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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多月來,被家裡刻意疏離的陳韋丞過得極為痛苦。不只是因為原本他與家人關係緊密,疑夕間變成寒冬般叫人難以忍受,更是因為他每天清晨就得揹著書包溜出家門,三餐在外用姊姊分給他的零用錢以最低預算解決,下課後還躲到圖書館苦讀,為的就是減少跟父母處在同個屋簷下、要看他們臉色的時間。

  他拚命唸書,每一次小考、段考乃至於模擬考都致力於保持班排第一,不讓任何人說他閒話,同學間雖佩服他的課業能力,看他日益消沉的臉色,竟沒人敢接近或說他一句好話。

  入秋的天氣溫差變化極大,加上空氣品質不佳,陳韋丞的過敏反覆發作,泛紅的鼻頭、脫皮的鼻翼、腫脹的雙眼和黑眼圈讓他看起來更為憔悴,連帶著心理狀態也每況愈下,就算他努力讓自己外表看起來正常,琴聲卻騙不了人。

  以往陳韋丞的琴聲總是細膩,情緒飽滿,但這幾次拿起小提琴他只感覺到沉重,輕快的音符無法跳躍,憂傷的旋律剩下無盡的低吟。姊姊經過他房門時嘖了一聲,他知道那是嫌棄他樂句的意思,卻力不從心無法改善。

  沒了楊博堯,陳韋丞剩下個獨會唸書、其他事都做不好空殼,宛如失去靈性的遊魂。

  這個週日,他又起了大早打算躲在麥當勞一整天,早晨偷偷摸摸要出門,沒想到父親斜靠在客廳沙發上打盹。本想悄悄經過,不料人影才晃過淺眠的父親就醒了過來。

  「韋丞,」父親眨眨眼戴上眼鏡:「爸帶你去吃早餐。」

  連吃了不知多少天的便利商店麵包當作早餐,能夠吃到熱騰騰的漢堡蛋配奶茶,陳韋丞內心激動地沒時間煩惱父親約談他的事情。他狼吞虎嚥,猛把食物往嘴裡塞,沒兩下子已經清空了盤子, 父親皺著眉頭,臉上的表情帶著憂慮,而非以往的嚴肅,筷子遲疑了一會後放下,將自己面前的那盤鐵板麵又推到他眼前。

  「你慢慢吃吧,沒人跟你搶,」父親最後說道,語氣中有些心疼:「你肯定餓壞了。」

  等陳韋丞總算緩下吞食的速度,盤底又要淨空,父親才再點了一份蛋餅給自己。上桌時他擦擦嘴,正襟危坐,父親夾起一塊放入嘴裡,嘆了一口氣。

  「你要知道,媽媽還是很關心你的。你們⋯⋯」他不願服輸,努力直視父親的眼,但肢體動作中流露出不信任;父親掙扎的語氣則讓他明白了什麼,情緒直落,父親終究是沒說出那兩字。「多久了?」

  陳韋丞一直不確定父親知道多少,但現在至少能肯定他曉得最關鍵的事——他和楊博堯在交往,他決定還是坦白以對。

  「快一年了。」

  「這是,像是一個階段嗎?」

  儘管父親字句斟酌,他還是受傷了,鼻頭一酸他立刻濕了眼角。「我不知道是不是階段,可是我現在就是喜歡他啊,階不階段、很重要嗎?」

  「爸爸的年代,沒有人講這種事,」父親低沉的嗓音裡除了疲憊,還有他聽不明白的含義在:「爸爸不知道這樣到底正不正常。」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抱住了頭,情緒有些失控啞著嗓音喊出來,惹來隔壁桌一家子的眼光,他已無力在乎:「你們不要再逼我了⋯⋯」

  「你自己想清楚,好好唸書,爸爸當初也沒有想學這個,我懂你的痛苦,所以想不想唸醫學系我都沒關係,」父親又再嘆氣,伸手想拍他的肩,卻被他挪開身子躲過,於是改從皮夾掏出幾張藍色鈔票。「爸爸先回去了,記得,媽媽是在乎你的。」

  唸書、唸書,滿口都是唸書,哪來的在乎,陳韋丞憤恨想著,盯著桌上的紙幣看了許久,還是不爭氣地收進口袋。他想起楊博堯纖長的手指,在接吻時撫過他臉龐的溫度,如果是那雙手來替他抹去淚水,該有多好。

  *

  實話說,這段時間裡陳韋丞好幾度都要顧不住衝動,直奔到楊博堯家樓下等他,不過最後他還是都忍下來了。他們約好,他準備好之前不見面不聯絡;跟楊博堯的約定,他要信守承諾。

  只是白天跟父親的對話,讓他今天特別忐忑不定。從喜歡楊博堯到跟楊博堯交往的這幾年間,他不是沒質疑過自己的性傾向,硬要說的話,自我懷疑的次數是多到難以計算,不過以往總是以放棄思考收場。

  他喜歡過女孩子,這點毋庸置疑,看見漂亮的臉蛋他仍會心跳加速,只不過可愛的男孩子他也會多留意幾眼。對楊博堯又好像有那麼一點不同,自從他把眼神放在那張白淨的臉蛋上,就再也移不開。

  今天深夜回到家中,洗過澡後陳韋丞在躺在床上輾轉難眠,而後終於還是鎖上房門開了電腦,找出那埋藏在資料夾深處的檔案按下播放鍵。他兩眼無神看著影片上交媾的男女,插著耳機聽見裡頭女優誇張的呻吟,雖不到完全毫無生理反應,卻沒有想要解決的意思。

  直到女優在高潮來臨前收起做作的尖細嗓音,改為壓抑的喘息,陳韋丞突然想起那個會在他身下輕喘的男孩,想起他凹凸有致的腰身及臀部、又細又白的小腿、半瞇在鏡片後的雙眼,還有明明享受卻又不好意思說出口的紅暈。他感覺到下身的器官甦醒過來,全身血液都直衝那處,昭然若揭的慾望昂揚在褲襠,扯下耳機眼睛一閉,陳韋丞把手鑽入褲底。

  想像成是那人在替他幹著手活,指尖才圈上莖柱他便能感覺到那裡又脹大一些,變得更加硬挺。不過他並沒有模仿平時男孩討好他而撫過每一處的細心動作,反而是用最快的方式讓自己達到頂點,好能夠快速了斷,消退炙熱的情慾。

  發洩過後陳韋丞躲到廁所,小心翼翼用最低音量把自己整理好後又摸著黑回到房裡,虛脫似的倒在床上。又像是想通了什麼,他激動地拿起手機,在小小的鍵盤上急躁按完,憑著記憶填入他印在心底的那組電話號碼後,傳送出去。

  『明天見個面,好嗎?』

愛情的模樣Where stories live. Discover n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