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月無風.戲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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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夢(bl鮮網NP版)

是我夢見蝴蝶,還是蝴蝶夢見我。

一覺醒來,一切都不同。

我睜開眼睛的時候,第一個反應是,我又做夢了。

這個夢居然能看得很清楚,觸目所及的東西都華麗漂亮到妖異。我坐起身來四處看。

寬大的玉雕出來的床榻,珍珠爲席紗爲幕。這裏空曠的不象房間,倒像是可以拿來開美術展的大廳,壁上有琉璃燈,光暈居然是七

彩的。

真是個漂亮的夢境。

希望可以多睡會兒,在這樣美麗的地方多停留一會兒。

有人跪在床前,高高奉起玉杯:"殿下,您這一覺睡足了二十一天,請先喝些水。"

我有些昏昏然,把那杯子端起來,把水喝了。

"殿下是先沐浴還是先用些餐點?"那人一直垂著頭,頭髮長長的漆黑發亮,束成一束垂在背上,細腰像是不盈一握。

我問:"這是什麽地方?你是誰?"

那個人身子一震擡起頭來,我眼睛差點兒瞪出來!從來沒見過這麽漂亮的一張臉,是超越了性別的美麗,很難說他是男還是女,唇

紅齒白,眉清目朗,下巴尖尖的,有種特別惹人憐愛的氣質。

"我,奴才是漢青。殿下哪里不舒服麽?奴才去請文大人來好不好?"

"漢青?"我念了兩遍:"名字真挺好聽。"

以前做夢的時候,夢裏的人好象都沒有名字的。

這個夢還怪真實的。

連喝水的時候那種清甜的口感都這麽真實。

"嘻嘻,你長得好漂亮。"好不容易夢到一個美人,把握機會先占點便宜再說。

我翻身下了床,蹲在漢青的面前和他平視:"漢青你是男的還是女的?"

他惶恐地看著我,點點頭,又搖搖頭。

我有點摸不著頭腦:"幹嘛又點頭又搖頭?難道你不男不女?"

漢青的眼睛是水汪汪的,看到這樣黑白分明的一雙眼,一下子明白書上說的剪水雙瞳是什麽樣子了。

不過他的表情倒慢慢緩和下來了:"殿下剛睡醒就來捉弄人。舟總管不在,殿下可以不用這麽玩了。"

漢青咬住嘴唇,有些哀怨地說地看著我。

"嗯?"蹲著太累,我乾脆坐到了地上。身地板是漆黑的不知道什麽石材,居然還透著點點金光。

想不到我這麽沒想像力的人,會做這麽瑰麗精緻的夢。而且夢裏還有這麽漂亮可愛的美人陪我聊天。

漢青抿抿嘴,表情變得很正經:"殿下沈睡從來沒有這麽久的,舟總管說請殿下醒來後先用些藥粥,可以早些恢復精神。"

我哦了一聲,漢青起身去端了一個託盤來,裏面盛著一碗淡粉的粥。

"給我吃的?"聞著很香啊。

"是。"

我耍賴的張開嘴巴,啊了一聲:"你喂我。"

漢青居然很聽話的點了點頭,拿起一邊的調羹,舀了一勺粥送到我嘴邊:"我一直溫著,應該不會太涼。"

這麽漂亮的美人,用這麽溫柔的腔調跟你說話......

乖乖,別說喂我喝粥,就是喂毒藥,恐怕我也會乖乖向下嚥吧......

這樣的美人天天都能夢到就好了。

"殿下別吃太快,"他用絲巾替我抹抹嘴角:"小心嗆到。"

不吃東西不覺得,粥一到嘴裏,還真覺得肚子餓了呢。

我想起來,晚飯我就泡了一包面,因爲雞蛋昨天吃完了還沒有去買,所以沒吃飽......

唔,這粥真香。

頂級享受啊,活色生香的美人,這麽好吃的粥......

這個夢真美!

"殿下要沐浴嗎?"

我咂咂嘴:"也好。"

這間大得不象話的臥室出門左轉,就是一間浴室......

KAO,叫浴室是不是太委屈它了......

這個這個......

這簡直是100*50標準游泳池啊。

不過,倒是跟電視電影裏貴族洗澡一樣,水氣蒸騰,上面還有花瓣什麽的點綴,輕紗的簾幕被風吹得飄飄揚揚......

我心裏就剩一個念頭:

絕,對,好,夢!

池子邊上一大堆的瓶瓶罐罐,樣樣精緻。

我往池子裏一跳,濺起老大的水花,漢青本來站在邊上,往後退了兩大步:"殿下不要又頑皮,舟總管知道會說的。"

我抹抹臉上的水和花瓣:"我的名字叫殿下?"

漢青瞪我一眼,風情萬種,不再跟我說話。

乖乖,天天讓這種美人這樣拋媚眼,不鼻血流盡早登極樂才怪咧。

想脫身上的衣服,擡起頭來看看漢青:"你要一塊兒洗?"

他急忙搖頭。

"那你要在這裏看我洗?"雖然美人是美,可是我不大習慣洗澡的時候,有人站在旁邊看。

他表情像是十分委屈:"我得服侍殿下。"

哦。

做了一個從來沒做過的美夢,夢裏的美人還要服侍我洗澡......

可惜只是個夢啊。

一邊感歎一邊脫衣服。

漢青倒出旁邊瓶子裏的東西,溫柔的替我搓洗頭髮。

那雙手又白又細,摸上來的感覺就是兩個字啊--

銷魂!

柔軟的指尖在頂心處慢慢摩挲,我舒服得直歎氣。

"殿下......"

"嗯?"我從善如流的應聲。

"殿下今晚要召人侍寢麽?漢青好去傳喚。"

咦咦咦?

我差點兒咬到自己的舌頭!

這夢還是限制級?難道還有美人可以陪我翻雲覆雨?

漢青舀水替我沖洗頭髮:"殿下未醒之時,帝都遣人送來三位美人,殿下要不要見見?"

傻瓜才不要見!

誰知道這個夢能做到幾時,不會把握時機的,那是木頭,可不是我!

"都叫來啊!"我完全不顧形象,揮手大叫。

漢青疑疑惑惑看我一眼,躬了個身出去了。

我拉過一邊的大塊絲布抹身上的水,三步兩步跳出池子拿衣服穿。剛才那件濕的已經給漢青收走,現在這一件也是精緻非凡,淡紫

色的紗袂薄如蟬翼......漂亮是漂亮,舒服也舒服,可是......是不是太女性化了?

算了,反正是做夢,想這麽多做什麽。

漢青一時沒回來,我在那間應該是臥室的大殿裏轉悠。

不意外看到一面嵌在牆上的巨大琉璃鏡子。鏡子裏映出一個人,淡紫色的衣裳半披半拖著,一頭水淋淋的濕發。

肯定是我啦。

我在夢裏......長什麽樣?

又走近了一步。

現在看得很清楚。

"啊--"

慘烈的尖叫聲,在空曠的殿堂裏迴響。我嚇得倒退了好幾大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我KAO!

嚇死活人的醜啊!

NND,就是做夢也不該讓人變這麽醜!太傷人自尊了!怪不得身外一切都美好得超出我所能想像的。舒適到頂點的環境,漂亮溫順

的美人,華麗的一切,包裹著個醜八怪啊!

這是不是一種互補?反正老天就是這樣子,就是做夢,也不會讓你做個幸福到無缺無憾的夢呢。

哎喲喲,屁股摔得好疼。我一邊費力的揉屁股,一邊爬起身來。

不知道屁股摔成四瓣了沒有,摔這麽重還沒把自己從這個不知道是好夢還是惡夢裏的夢裏摔醒,我今天睡得倒是真熟。

好疼......

不對吧,這麽疼,還不醒?我現在應該已經在我的單人床上睜開眼了才對啊。

"殿下。"漢青清亮的聲音在身後說:"人已經帶來了。"

我有點驚慌的回頭看。

漢青站在一邊,三個穿白衣的少年立在他的身後,低垂著頭,身姿美好挺拔。TNND,剛才還自我感覺很美好,現在覺得自己活象是

個鍾樓怪人,站在這些美麗的人面前簡直想挖個地洞鑽下去!

"漢青......"我聲音有些抖:"這個,這個,我長得人不象人鬼不象鬼,這半天嚇著你了吧......那啥,快去找點熱湯喝喝,睡一覺

,好好收收驚......"

漢青臉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殿下!您又來了!去年您抹了十一次脖子跳了三次雲天崖自毀修行一回,今年好不容易天天睡覺

安靜半年,怎麽一睡醒又折騰人!我會告訴舟總管的!真的要去告訴他!"

真不知道是誰被嚇到。

雖然我的長相比較嚇人,可他說的話也夠嚇人的。

還有一點兒,老覺得不對勁兒的。

我的屁股真的好疼,疼得我淚眼汪汪的,都看不清那三個美少年的長相,只模糊看個大概知道長得不錯。

這麽疼我怎麽還在夢裏不醒啊。

"漢青......過來。"我氣息奄奄,無比消沈地說。

他小心翼翼走了過來。

"給我一拳。"

"啊?"漢青小美人化身石頭。

"我說給我一拳!他X的這破夢我不做了!把我打醒啊!"

多年的經驗,一般被夢中人打了踢了,一下子就會嚇醒!

"殿下!"漢青柳眉倒豎:"您明明答應過舟總管他不在的時候一定安份守已,不可食言而肥。"

XXD,你不打我自己打。

擡手狠狠抽在臉上。

那叫一個狠,打得耳朵嗡嗡作響,腮被牙磕破,嘴裏全是血腥味。

疼!

真疼,太真實了。

可是!

眼前的一切都沒消失!

我沒有在黑暗的小房間裏,沒有在那張吱吱作響的單人床上醒過來!

恐怖的睜大眼睛,看著同樣瞪大眼說不出話的漢青。

下一刻,恐怖的叫聲又一次響徹這間寢室。

披頭散髮的我邁開大步亂跑,漢青愣了一愣就開始在後面追,一面追一面喊人。

"來人......攔住殿下......來人......"

我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這是怎麽了?是一場醒不過來的夢?

主觀上鑒於我實在是跑累了,客觀上圍追堵截的人也越來越多了。

我扶著石牆呼呼喘粗氣,漢青小美人跟我隔幾步遠,也捂著肚子上氣不接下氣:"殿,殿下!我,我可跟您說,舟總管已經回,回

來了!您再胡鬧看,看看!"

"我管你粥總,總管,飯,飯總管!"我氣急敗壞:"我說你們認,認錯人啦!"

他一手指著我,一手捂著腰,手指頭點點晃晃的,卻沒力氣再說話。

我比他的體質好一點,還有精力看看四周是個什麽樣子。

乖乖。

要說這不是做夢,真的找不出別的話形容這地方的漂亮!

像是玉砌的宮宇樓臺,花木扶疏,繁星滿天。

象銀子一樣的月亮的光灑滿這本來應該很甯靜的象仙境一樣的地方。

我不是做夢?

那我是穿越了時空?

好象只有這兩個解釋。

漢青拖著腳跟我往回走的時候,那一大群不知道從哪里跑出來的人,必恭必敬亦步亦趨地跟在我們的身後。

扳著手指頭想著我所知道的穿越。

有爬山穿墜崖穿車撞穿跳河穿電擊穿走著穿坐著穿躺著穿倒著穿正面穿拿大頂穿走鋼絲穿......

我這應該是屬於莫名其妙睡著了穿。

明明是上床睡覺,定好了七點一刻的鬧鍾,早上還要去趕車呢。

居然莫名其妙在這裏醒來,而且還變成一個醜八怪!

最後一點是我最不能容忍的一點!本來二十一歲從小到大,其貌不揚一直就是我一塊大心病了。沒想到人家穿越時空都是美呆了,

我是醜斃了!

有沒有搞錯啊?誰負責管理穿越時空這塊兒地界的?我要投訴!

穿越不怕,咱怕不美的穿越啊!

本來剛才還在期待有美人來侍寢......

現在的我簡直無比沮喪。

美麗的色狼叫花花公子,不美的色狼叫流氓......

我越走越無力,我......我不要這麽醜的穿越行不行!

"殿下?"漢青疑惑地聲音說:"您去哪里啊?"

我白他一眼:"回屋啊。"

漢青有些小心翼翼地說:"可這是去小星湖的路啊。殿下要去賞星?"

我汗一個!

這些路都長得一個樣兒,我剛才一通亂跑哪分得出來啊!覺得這條象就走這條了!那你跟了半天,怎麽現在才想起來提醒我走錯了路?

漢青指指左邊的岔路:"殿下是剛睡醒,一時沒認清,這邊才是回去的路。"

你才是剛睡醒。

"老子跟你說了你認錯人啦!"氣得快發暈,可是對著漢青那麽一張秀氣堪憐的臉,聲音卻沒辦法吼得理直氣壯。

"殿下剛睡醒心情不好......回來多備些湯藥。"漢青有模有樣的跟後面的人吩咐。那些人一疊聲的答應。

被他打敗了。

不過,這個殿下,應該也是個不按牌理出牌的主兒吧。

剛才漢青說的那句被匆匆忽略的話"抹了十一次脖子跳了三次雲天崖自毀修行一回",我的天,是不是有什麽癔症啊?還是精神受

過重大刺激?正常人會有這樣的行爲嗎?

怪不得漢青對我這樣的行爲也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

無力......

走了好遠的路才回到剛才那間大得不象話的寢殿。

雖然心情不好,還是得承認,這是個漂亮的地方,不知道是什麽石頭所建的宮殿,精美而華麗,雪白的石階在月光下微微發亮。

唉,這是個什麽地方啊!

遠遠就看到有人站在石階上的平臺處,月光下身姿挺拔,穿著件長袍,長髮束在頭頂,發梢在風裏輕輕飄動。只看一個背影,就讓人覺得無限美好。

嗚,更讓我自慚形穢!

這裏什麽破地方?爲什麽人人都漂亮,連身後那些低頭不吭聲的侍僕模樣的人都五官齊整,唯獨我像是旱鴨子跑進了天鵝群裏!

他緩緩轉過頭來。

我看到他的臉。

一瞬間心都不會跳了,然後好象聽見血液全部逆流的聲音。

不知道爲什麽腦子裏一片空白,什麽頭緒也抓不到,什麽念頭也沒有。

他微微一笑:"殿下精神很好,讓我放一大半的心事了。"

我根本不會動彈了。

他牽著我手:"不過殿下睡了這麽久,身體難免虛弱,還是應該多休養才是。"一面回頭對漢青說:"怎麽不給殿下加一件長衣就這樣出來呢?夜露還是很涼的。"

明明是責備的話,用那樣憂鬱的口氣說出來,讓人覺得心都被揪痛了。我這時真覺得自己該天打五雷轟,怎麽可以讓這樣的人爲我憂鬱掛心!簡直是罪大惡極罪不容誅!漢青隨即回話,聲音絕對惶恐而傷心:"對不起,舟總管,是我的失職......我以後一定不會再犯!"

我被動的,渾渾噩噩地被他牽著手走進剛才那間寢殿裏。

不敢再擡頭看他,他一放開手,我的眼睛就死死盯著那烏黑閃爍金芒的地板。

"沒有跟殿下稟告,就擅自離開了許多天,請殿下原諒。"那個聲音說。

我嗯了一聲,跟個傻瓜一樣發著呆。

"不過還好沒有白花功夫,終於找到了殿下說的寒玉。"他口氣裏有一抹喜悅:"殿下現在要看一看麽?"

我又嗯了一聲。

漢青一下子尖叫起來:"舟總管!你,你,你受傷了!"

啊?

我一下子擡起頭來。漢青正拉著那個人的袖子,而那個人卻是一臉不在意的表情:"小傷而已。"

"讓我看看。"

我沈聲說。

他看看我,漢青也愣住了,不知所措的樣子。

"讓我看看。"

他臉上明顯有疑惑的表情,在那象秋水深潭一樣的眼睛裏,有銀色的光芒微微閃動。我想,就是真的秋水有識,星河流波,也一定美不過這樣一雙眼去。

"是,殿下。"

他將袖子輕輕提起來,我看到那再美麗得再沒有什麽詞可以形容的手臂上,有一道猙獰的,向外翻綻的傷口。血肉模糊一片。

腦子裏又是空白一片。

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那個人正坐在我醒來的那張床上,我半跪在床前,拿了藥膏細心的往上擦。

"你一定沒有好好塗藥對不對!"口氣裏有不自知的怨怒:"這麽重的傷!爲什麽不好好包紮休養?"

"殿下,"那聲音被打斷,我蠻橫地說:"你太沒道理!竟然受這樣的傷。"

那個人明顯的有困惑,目光投向漢青。

漢青跪在一邊,一雙眼看看我又看看床上的人:"舟總管......殿下他醒來就是這樣了。我想,也許是睡得太久,所以一下子有些沒回過神吧。"

那個人點點頭,輕聲說:"我想,也是這樣。"

我差不多把傷藥塗滿了他整條手臂。真是很好的藥,晶瑩的淡綠的藥膏,帶著清雅的香氣。剛才好象我腦子一片空白的時候,嘴巴自動下令讓漢青找最好的傷藥出來,漢青就跟陣旋風似的跑來,然後拿來了這個。

"碧晶膏......這麽貴重的東西,我實實是不配用。"他還要這樣說。

我幾乎要瞪他,可是一接觸到那美麗的眼睛,什麽話都吞下去了。

"殿下剛醒,回來明白了,一定覺得我糟蹋了上好的藥。"他說:"況且,這是月殿下所贈,殿下不是說永遠也不會用,要一直留著好好珍藏的嗎?"

是嗎?

去他的。

什麽藥再好,那也是藥。是藥就得拿來用!這個身體以前的主人是神經病嗎?

"你以後不許再受傷了!"非常想把這話說得具有威懾力,可是不敢擡頭,這話未免就打了個七折。再一想到他受那樣重的傷,怕口氣太重嚇到他,未免又打了個對折。

所以這話真的說出口的時候,不但不象命令,反而象撒嬌,或是......哀哀懇求。

漢青沒說話,我沒說話,床上的人也沒說話。

屋裏有怪異的,但是很平和的靜默。

"殿下真的是睡太久了......"他說:"竟然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

一句話把我打回原形!

大汗。

穿上龍袍還真以爲自己是太子了!

我根本不是他們所認識的那個人,他們對我好對我殷勤,只是以爲我是他們原來認識的那個人!

可是我不是啊!

"那個,"我舌頭有點打結,雖然很困難,但是,我不能欺騙他們啊。

一狠心,咬咬牙,還是說出來了。

"我不是你們認識的那個人!我不認識你們!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我一覺醒來變成這個長相睡在這個地方!我說不清楚這是怎麽回事,反正,我不是你們認識的那個人!你們真的認錯人了!"一口氣呼啦啦說了一長串的話,終於說出來了,倒也不覺得太困難。畢竟,說真話還是一件讓人不怎麽難受的事情。

"殿下?"漢青首先叫出來:"您真的睡太久了!居然連自己是誰都睡忘了。"

我睜大眼:"我沒忘!我叫張志強,根本不是這裏的什麽殿下!我以前也不住在這樣的地方!我根本不認識你們,我不是什麽殿下!"

"您又胡鬧!"漢青憤憤不已:"上次您還說您撞到了頭什麽都不記得了,騙我放您出去,結果呢!一天的功夫闖了多少禍!上上次您把所有人召起來輪流扮您,說誰扮得最像就把飛天殿讓給誰當主子......您說說您說說,上界三殿裏,有您這樣兒的嗎?我們在其他兩殿的面前都擡不起頭來!您除了胡鬧都做過些什麽!"

我真是要被他打敗了!

這個殿下以前究竟有多天怒人怨!

"我真的不是!不騙你!我真不是!"

"您又騙人!"

"我真不是!"

"您就是!"

"真不是!"

"就是!"

"不是!"

"是!"

"殿下,"那柔和聲音插進,制止了我和漢青象兩隻鬥雞一樣的對峙。

"嗯?"我看他一眼,還是別過頭去不敢多看。

"您跟著我復述這句話。"他溫柔的聲音說,拉著我的手,輕輕站起來,站到我的正面,和我對視。

"輝月是混賬王八蛋,是天下最賤的家夥。"

這樣有些粗鄙的話從那樣蘭花一樣的嘴唇裏說出來,也是仙樂一樣的動聽。

我呆呆地,被動地跟著復述:"輝月是混賬王八蛋,是天下最賤的家夥。"

撲通一聲。

我轉頭一看,漢青已經一屁股坐到在了地上。我嚇一跳,連忙問:"你不要緊吧?"

握著我的手的,舟總管的手也在不停的顫抖。我反握著他:"你不舒服?"

他望著我,眼神無比專注,看得我渾身上下沒有一根骨頭能老老實實不作反的,心跳得快得要死,簡直要從喉嚨裏跳出來。

"漢青,"他握著我的手,看著我的眼,話卻是對地下那小家夥說的:"你說呢?"

漢青顫抖地聲音說:"殿下......這次,大概是,真的睡糊塗了。"

"對。"他接過來說,聲音美麗得我都要暈醉:"看來,這次是真的睡忘了。"

被他們打敗了!

居然睡忘了這種理由都說出來了!難道我就這麽沒有說服力?

我明明不是那個人啊!

怎麽才能叫他們相信!

"忘記......也沒有什麽不好。"美若天人的舟總管臉上漾起淺淺微笑:"殿下開心就行了。"

"都說了我不是......"修長的手指點在我的唇上,大腦受不了這麽過度的刺激,剩下的話自動消音。

"殿下,沒關係的。想不起來也沒關係,您開心就好。"

對著這麽一雙充滿了欣喜和信任的美麗眼睛,下面的話怎麽也說不出來了。

真是被他們打敗了。

說實話他們又不信。

還有一個重要問題,這裏究竟是什麽地方?這個可真得問清楚。

"這裏是......什麽地方?我又是什麽人?"

舟總管尚未說話,漢青快嘴快舌搶著說了出來:"這裏是飛天殿,你是飛天殿下。"

我大睜雙眼,雖然他說的每一個字我都懂,但是合在一起我硬是沒聽懂。

"殿下請坐。"舟總管按在我肩上的手慢慢用力,我就愣愣地坐在了床邊。

"之前的事,我會揀大略要緊的,跟殿下仔細說。可殿下剛才說的那幾句話,可千萬不要再對別人說了。若是讓人知道殿下什麽都想不起來,可能會有些麻煩事。"

他說話聲音好聽得不得了,而且條理分明,我當然不是傻子,明白他什麽意思。

不見得每個人,都對這個身體心懷善念的吧。

看起來這個環境漂亮歸漂亮,還是很有點複雜的呢。

"天地間共是三界,上界,人界,下界。"

我舉手發問:"上界就是我們呆的地兒?"

"是。人界次之,妖魔鬼靈界又次之。"

乖乖,這是什麽夢啊,神仙都跑出來了。可是對著這具身體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除了衣料好,什麽仙氣靈氣是都沒看出來。

"哦。"我咬了一口不知道是什麽名字的水果,反正很好吃。漢青看我吃得開心,卯足了勁吱拉吱拉的剝那種果子的皮兒。

"上界又有一帝七神三殿五宮。"

我點點頭,舟總管說話真是有條有理,有根有據,聽起來就是很好理解的樣子。

我現在所知的,就是我是三殿其一。

"那,這一呀七呀三呀五呀的,誰說話嗓門兒最大呢?"問到點子上的問題。

舟總管笑笑:"一帝七神,像是人間的衙門。三殿五宮,像是人間的廟宇。他們走他們的大道,咱們走咱們的橋。有時候他們的事不順了,會找我們幫忙。但我們的事,他們卻插不上手。"

嗯?

還不錯,看起來沒有什麽政治鬥爭,不必擔心小命兒早早玩結。

史上最稀裏糊塗的穿越時空,要是什麽經歷都沒有稀裏糊塗就把小命兒送了,那就是雙倍的冤大頭。

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兒,一醒來人事全非的。

"三殿是星華殿,輝月殿,飛天殿。星華殿下年紀最長靈力最高,是爲三殿之首。輝月殿下睿智過人,居次......"

"我愛胡鬧,所以是老么?"我又咽下一口果子。

舟總管點了點頭。

既然那個輝月地位比我高說話聲兒比我大,你剛才還引著我罵他?

肚子裏在腹誹,臉上還是不動如山:"那我們這地位,是老子傳下來的,還是自己爭來的?"

舟總管又笑笑:"上界以靈力論高下,殿下雖然性子活潑愛動,但是坐上三殿其一的位置,還是實至名歸的。"

唉,人家美人說話就是有氣質。

哎哎,不妙啊。

我現在可是啥啥不會一竅不通,要是有人來踢場子,我可得乾瞪眼了!

"我說......"舊話重提:"我真不是你們認識那人,這些事兒我一點兒不知道,我也一點兒本事都不會。你們要是打我,我連怎麽還手都不會的!"

漢青眼疾手快把一個果子填進我嘴裏:"這些胡話就不必說了。其他的事,舟總管會一五一十的告訴你的。"

一五一十的告訴我......

怎麽突然有點不大好的預感。

他要一五一十的告訴我些什麽啊?

"殿下......以前愛慕輝月殿下,但輝月殿下並不接受。"舟總管斟酌一下字句:"其間發生過許多不愉快的事情......"

哎?

他看我張口結舌的表情:"其實,只要殿下不重蹈覆轍,記不記得從前一點兒也不重要。"

啊?

不過,美人總管雖然說得淡淡然,但是聽起來,以前那個人的單相思,應該是很慘的樣子啊。

如果不然,爲什麽會用重蹈覆轍這麽嚴重的詞來形容呢。

"殿下!"漢青一臉鄭重拉起我的手:"七天後輝月殿下的生辰慶,你可一定不要再露出以前那種嘴臉!不然我們飛天殿大夥恐怕要集體上吊,再沒臉見人了!"

啥?

有這麽嚴重嗎?

難道這個,這個飛天,以前是個超級大花癡加大白癡?

"殿下不記得也好。只是,殿下原來是決定要將寒玉刻劍贈給輝月殿下慶生的,現在是不是還要照辦?"

我張大嘴:"你是說,那個,你受傷找來的寒玉,是我讓你找來給輝月的?"

舟總管點了點頭:"頗費周折,畢竟還是找到了。只是,殿下現在恐怕已經不記得該怎麽樣把寒玉刻成長劍了吧?"

重,重,點,頭!

沒錯啊,我怎麽知道怎麽弄什麽火玉寒玉的!

再說,讓這麽美麗如仙的人,因爲我要找東西而受傷,真是不可原諒啊!

"那麽......殿下得趕快決定,改送什麽禮物來替代原來要送的寒玉劍呢?"舟總管睿智的眼睛看著我,深邃仿佛夜空。

你問我?我問誰啊!我連這裏的東南西北都沒摸清呢!

"必須是送很貴重的東西嗎?"

"也並不定指貴重,但按慣例,這件禮物一定要是您親自準備出來的。現在寒玉劍既然不行,只有別謀他途。"

"只是要自己準備,應該不難吧?"我搔搔頭。

"說是不難。"舟總管淡淡一笑:"只是以殿下的身份,世上有的東西,恐怕都難以切合身份......"

"送世上沒有的東西?"我眨眨眼:"就是要原創作了?那也不難啊!"

舟總管雖然臉上神情不變,可是眼睛中的亮光我還是看得一清二楚:"殿下胸中已經有了打算?"

我不大好意思:"也不是什麽打算。寫副字畫張畫,或是找人唱支曲給他,也都算是這世上原來沒有的東西吧。"

舟總管臉上那種神情像是撥雲見日雨過天晴,語氣裏一派的恭敬:"殿下就是殿下,我們就真的想不到這樣。"

哎哎,別誇我啊。

這麽簡單的事,非要往複雜了去想,才會覺得困難吧。

其實本來就是一件簡單的事,送生日禮物嘛......

從小到大送過多少回了。

淩晨的寒意濃重,天還沒有亮,黎明前的這一刻,是最黑暗陰冷的時候。

我胸口有些不太舒服的感覺,但是仍然跟著舟總管向塔的最高處攀爬。

"殿下......"他伏身向我伸出手來。

他的手纖長有力,肌膚平滑細膩。

我抓住他的手,翻上了最高的塔的屋簷。

"看,殿下,整個上界都在你的腳下。"舟總管坐身側:"您現在就看到整個上界了。東面那高高的飛簷,是星華殿的深水閣。雖然叫做深水閣,卻是一幢極高的樓宇。星華殿下就宿在那裏。輝月殿在那一邊......看到了麽?那裏有閃爍的銀色,那是輝月殿特有的白瓦。這裏是我們的飛天殿,不象他們那裏輝煌大氣,但是是整個上界最高的地方。殿下在登上三殿之一的寶座時,自號飛天。您當時說的話,我記得一清二楚,您當時說,天縱寬,海縱深,心如疾風,飛越長空,所以,自名爲飛天。殿下,別的什麽都忘記了,也沒關係。但是,您不能夠忘記,自己的名字。"黑暗中,舟總管磁性的聲音像是天籟,又像是清泉,從耳中一直流進人的心中。

雖然明明知道,我不是飛天。

可是這一刻,我卻沒辦法再向他說不。

連我自己也不能解釋這一切,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連自己所擁有的身體也是陌生而駭人的。這是爲什麽?我原來熟知的世界呢?我怎麽會來到此處?爲什麽成爲這個人,繼承了他的身體,名字,地位......?

但是,卻有人這樣溫柔的接納我。

"殿下靈力非凡,就算是號稱上界第一戰將的克伽也不敢在你的面前放肆。其實殿下的武技並不見得是最強橫的,但是,殿下在每一次的戰鬥中,都像是要燃盡天地一樣發揮出平常所根本看不到的力量......殿下不記得,您在妖界救我的時候,那時候殿下臉上罩著那個五彩的面具,大紅的戰甲象火一樣豔麗耀眼。還有漢青,他本來只是小小的天奴,被人淩虐之後扔進了天河裏。那時候殿下飛身從橋上撲了下去,像是一道虹劃過天際......"他聲音頓了一下:"殿下性子天真,對人不藏私。喜歡上輝月殿下之後,就一直全心全意的對他好,雖然輝月殿下並不領情......"

"殿下,你看,天要亮了。"

是的,天要亮了。

東邊濛濛的透出魚肚白。

寒冷的風吹得舟總管身子輕輕打顫。很奇怪,雖然風吹在臉上也是象冰似的涼,我身上卻溫熱著,並不覺得難受。

"給你。"笨拙地把披風解下來,想給他披上又怕唐突,於是遞給他:"我不冷,你披上。"

他接了過去,並沒有說客氣的推辭的話。

大風捲動我們的頭髮衣袍,獵獵擺動。

"殿下,我們都不能夠沒有你。"他的聲音,和第一聲鳥的啼鳴,一起響起。

"爲了我們,也請你好好的,生活下去。"

在這個寒冷的高處。

我接受了我的新身份。

飛天。

準備輝月的生日禮物。

說起來雖然容易,但是真的準備起來,沒那麽簡單。

先是找字畫。

飛天殿裏有的,舟總管通通搖頭否決,說是我們這裏有的,輝月殿下那裏只有更好更多,這些絕對拿不出手。

說找人來寫呢,舟總管又搖頭,輝月殿下的儒雅超脫,現在這些所謂的名人的手筆他根本是看不上。

歌舞?

舟總管說輝月是音樂大家,一般的歌舞是根本不能在他那裏得到一句贊許。

真難伺候。

想了一圈,沒一個主意可行。漢青在一邊也是垂頭喪氣的模樣。

"幹嘛一定送他禮物,不送也沒什麽關係吧。"

舟總管輕輕搖了搖頭。太陽很耀眼,照得他的頭髮象緞子一樣閃閃發亮。

"不送是肯定不行的。"舟總管微微皺眉:"實在沒辦法,也就只好送些字畫。"

實在看不得他這麽輕愁的樣子,讓人覺得好心疼。

雖然都是難得一見的秀麗面孔,但是漢青就是十足的小孩子,他則是......

沒辦法形容出來的一種雅致,讓人覺得在他面前大口透氣都辦不到。

他側著身,陽光映得他半邊臉上燦爛明亮,而別半邊則在暗影中顯得朦朧。

就算是在最美的夢中,我也沒有見過這樣美麗的一張面孔。

"歌舞真的也不行?"我搔搔頭。

他們看看我,不約而同搖了搖頭。

"其實,只要他以前沒見過,夠新意,不就可以了。"實在是不明白爲什麽舟總管這麽挑剔。

按他說的,輝月和我的地位是相等的,就算我送件普通的生日禮物,又怎麽樣呢?

我又不是以前那個醜人多作怪,硬想癩蛤蟆吃天鵝肉的飛天了。

就算輝月不滿意禮物,以舟總管所說的,他那樣又博學又儒雅又好風度的人,難道當面就給難堪?

真的好涵養,就不會計較什麽禮物了對不對?

"是啊,"舟總管善解人意贊同我的話:"有新意就好了,其實要讓輝月殿下滿意的話,好象還從無人可以辦到過。"

"可是其他人又會笑......"漢青一張小臉皺得緊緊的:"又要說三道四!"

"說什麽啊?"

漢青不顧舟總管示意的眼神,執意的說了出來:"說我們飛天殿就是鄉巴佬來著,醜人不自知,還想做攬月人......"

"漢青!"舟總管臉上有難得一見的冷厲:"住口。"

漢青一臉委屈的閉了嘴。

其實他們都是爲了我。

或者說是爲了這個飛天。

爲什麽愛一個人會受到嘲笑和欺辱?

愛是沒有錯的。

可是,這個看來仙意盎然的上界,卻是這樣淺薄。

以貌取人這樣的事,也做得興致勃勃群情湧湧。

"好啦,不想了。"我笑笑。

沒他們那麽大的壓力,我畢竟不是非天,我不是一心想要討好輝月的人:"我們去外面逛逛吧?我都不知道外面是什麽樣子。"

漢青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倒是舟總管含笑點頭:"嗯,去散散心也好。殿下剛醒不久,漢青你要好好照顧。"

我們換了衣服,從不起眼的邊門溜出來。

漢青甚至沒忘了給我帶了一頂笠帽,遮住大半張臉。

"您想去逛哪里啊?"他小聲說。

逛街當然要去有人有買賣的地方,不然叫什麽逛街。

其實說是逛街,我只是想看看這是個什麽樣的地方。

早上在塔頂看到的,只是一片模糊的輪廓,知道這個地方非常大,一眼看不到邊際,要擱在現代怎麽也是一中大型城市。房屋也不少,但是高層建築不太多。舟總管簡單的說了一句,普通的天人是不可能將房屋蓋至與位階高的天人一樣層數。

簡單說,就是州官可以蓋樓百姓住平房。

好象無論什麽時候無論什麽地方,人都是分三六九等的。

現在是不是還要慶倖一下自己現在這個身份,還好不是在一個小小天奴的身體裏醒來,不然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我像是鄉下人進城,左顧右盼,真想再多長出一雙眼來。

來來往往的人倒是不少,都穿著長衫儒袍,束發綰巾,一副清雅之態。我的天,這裏真不愧是什麽仙界耶,果然人人都有幾分仙氣。象飛天長得這麽......這麽與衆不同的,倒真是絕無僅有。怪不得......

會被人嘲笑了。

想一想真替這身體的原主兒不值。

聽舟總管他們說,明明就是武功蓋世......或者這裏不用武功這詞兒,人品不錯地位又高,就因爲長相不好,又喜歡上不喜歡自己的人,爲了一樁單相思把自己搞得聲名掃地狼狽不堪。

來往的人不少,但是沒有車馬。

我湊到漢青耳朵邊問:"這裏的人都不坐車不騎馬?"

他白我一眼,小聲答:"一般人哪里用得起天馬和車從!"

"天馬?有翅膀會飛?"

"會飛,可是沒翅膀!"他惡狠狠地瞪我:"別在外面問,讓人聽見多丟人!回去讓舟總管告訴你。"

摸摸鼻子。

不問就不問。

我去問舟總管,他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誰象你這麽小氣愛面子。

說不出哪里奇怪。

街上差不多也是什麽都有,吃的穿的用的......賣蔬果的攤檔,賣成衣布料的鋪子。

真奇怪。

"喂,神仙還用得著吃飯買衣?"小聲問。

漢青乾脆用看白癡的眼光看我:"誰說這些是神仙?"

"天人不就是神仙?"

"你!!"他一時暴怒忘了收聲,看到身邊有人投以怪異的目光,才趕忙壓低聲音吼:"天人只是上界之人!一樣有生有死要吃要穿!誰說天人就是神仙!天人只是比凡界的人長壽脫俗罷了!"

哎呀,原來是這樣。

害我白擔半天心事,還怕自己沒法入境隨俗呢!

"那,可以活多久?一二百年嗎?"

漢青白我一眼:"一二百年?你知道我今年多大?"

我茫然搖頭。

看你的樣子了不起十六,十七,再不然,說你十八好了,二十是絕對沒有的。

他皺著眉頭,伸出三個手指頭比了一下,又比了一下。

"你?"我有點口吃:"你三十三了?"

"你!!"他清秀的臉龐有些猙獰:"我三百三十了好不好!"

啊?

我張大的嘴塞下自己的拳頭都不成問題。

漢青生怕我再問什麽石破天驚的問題,拉著我匆匆忙忙向前走。

跟著他稀裏糊塗走了幾步,我突然想起個重要問題:"喂,你知道我多大嗎?"

他臉色越發的難看。看樣子他完全可以不叫漢青,改名叫鐵青......臉色鐵青的小美男,黑口黑面一點兒不招人喜歡......

"你今天一千四百二十二歲!"他從牙縫裏擠出這麽句話來。

我一個踉蹌,差點兒趴地上!

我的天!

看看手,看看腳,看看腿臂軀幹!

我,我怎麽一下子成了老而不死的怪物了!

漢青用力拉我:"喂,不是說要去看熱鬧的,走啊。"

我哦了一聲,還是有些魂不附體似的,跟他向前走。

街上人雖然多,聲音卻不大,一點也不嘈雜。看前面有人低聲說話,舉止文雅,眉眼秀氣,情景足可入畫。

可是,覺得有點沈悶。

很安靜,但是很沈悶,完美的畫面,美得不象真的。

這些人都不象活人。

沒有一絲熱氣。

華美的屋宇,整齊的街巷,來往的人謙謙如君子。

可是卻讓人覺得壓抑。

整條街上,一個大聲說話的人也沒有。

這算什麽啊,君子國?

偶爾在這樣的地方玩玩,倒沒關係。要是天天在這樣的環境裏住著,還不悶死了。

往好聽了說是高雅,往難聽了說,是虛僞。

轉了一個彎,出現的一幢建築讓我眼前一亮。三層的樓宇,飛簷畫棟,精緻非凡。雖然這街上的房舍都華美漂亮,但這裏就是不同。

"這是......"

"這是上界最有名的聽風樓。"漢青有些得意的樣子:"文人雅客最愛的地方。回來運氣好的話,還可以看到楚姿姑娘她們出來獻藝,楚姿姑娘的舞,楊公子的簫,和輝月殿下書畫,被人稱爲三雅之冠呢!"

"楊公子又是......"

漢青頓了一下才說:"楊公子是......輝月殿下的至交好友。"

好友至於用這個口氣說。

恐怕,不是單純的好友吧......

我靈敏的鼻子已經聞到了曖昧的味道了哦......怎麽說我原來也是個三流小報兒的記者來著,這些子桃花兒梨粉兒的,我最關心。

我們在二樓的廳裏坐下,有人看上茶,我端起來,慢慢喝了一口。

嗯,香。

"楊公子住哪里啊?"我左看右看。

漢青神色不變:"住在輝月殿。"

真讓我猜中啊。

一個風雅擅弄簫,一個才絕精書畫......

嗯,般配。

漢青臉上是八風不動,可趁空子還是偷眼看我。

小家夥,白活三百多年,心裏一點兒藏不住事兒。我都說了我不是飛天,這個輝月和楊公子的幹醋我犯得著拾起來痛飲?

笨。

樓上不少人,因爲不早不晚的,不是正經吃飯的鍾點兒,大多數都是茶點擺著,低聲細語的說話。

漢青忽然直起腰來,小聲說:"聽到了沒有,楊公子來了。"

我莫名其妙:"聽到什麽啊?"

他看我一眼,還是藏頭掖尾的說:"那,楊公子,他一向是......嗯,輝月殿下給他配乘的玉鞍銀簾馬......那鞍上有銀鈴。"

哦,原來是聽到馬來了。

所以判斷馬主人來了。靠,我又不知道那鈴響是楊公子大駕光臨,鈴響我是早聽見了......

鈴響我是早聽見了......

得,我的耳朵比小漢青可是靈多了,簡直就是那什麽鷹的眼睛狼的耳光......惡寒,再這麽下去說不定我還發現自己有熊的力量豹的速度呢......

鈴響在樓邊停下,二樓那些安安靜靜喝茶的人都有些不安生了,遮遮掩掩也要向樓下掃兩眼。真虛僞,想追星看人家就大大方方地看啊,這麽裝,不累啊。

還別說,我倒是想見見,這個楊公子,長得什麽模樣。

美肯定是了,不然樓上這麽些人不會在壓抑中露出那樣渴望又豔羨的目光。

氣質一定不凡,眼前所見的這些人,甭管什麽心思,臉面都長得算不錯,想必這傳說中的楊公子更是出類拔萃。

還有很風雅的嗜好。

嗯,有些好奇。

站起來大步走到樓梯那裏,往樓下大堂裏看。

一個穿白衫的少年公子,正背對著這裏與人說話。

雖然樓下這麽些人,我卻一眼就看到了他,而且也認定了,一定是他不是旁人。

漆黑的頭髮,不知道爲什麽,可能是店堂裏光線的問題,映得那發上有墨綠的光澤,像是一把豐厚美麗而潤澤的水藻。白衫很普通,街上好多人都穿這個式樣的衣袍,腰裏松松用根絞銀盤絲的佩帶攔了一下,男子有那樣瘦纖的身腰身有些不夠強健的感覺,卻又覺得這樣非常秀美。衣襟在他行動的時候,有流雲一樣的紋路。

"行雲!"有人站在對面的回欄那裏向下喊,我閃了一下神,這裏人人都悄聲低語,這人是誰?

聲音這樣悅耳。

那個人沖下面揮手。我的眼力現在非常的好,那是個很美麗的女子,長眉明眸,穿著紅色的紗衣。漢青走了過來,看我瞧著對面,小聲說:"那是楚姿姑娘。"

我哦了一聲,還是向下看。

楊公子轉過了頭來,看著樓上那個楚姿姑娘,微微一笑。

就這麽一笑。

他一眼都沒朝這裏看。

那笑容也不是給我的。

可是我卻看著那個笑容,一瞬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思緒。

"殿下殿下!今天好運氣耶!看起來楊公子一來,楚姿姑娘心情好得很,可能就會獻舞一場!說不定楊公子雅興大發還會吹簫相合。"漢青拉著我的袖子,不知道是緊張還是激動,抖個不停。

誰好運氣?

看漢青這個激動的樣子,恐怕他也是楊公子和紅衣楚姑娘的超級大FANS吧。

我倒是......感覺沒什麽大感覺。

本來昨天一睜眼看到舟總管,已經驚爲天人了。

今天見到一位楊行雲公子,突然覺得這雙眼睛白長了這麽久......也不是,人家飛天殿下的眼睛看過多少美男美女我是不知道......我只是覺得我張志強的眼是白長了二十來年,今天才看到,居然有人長成這樣。

也怪不得......飛天貌醜被人歧視了。

這個真是人比人......嚇死人。

現在不要人來跟我說你不要癡心妄想些有的沒的......我也不會掂不清自己幾斤幾兩重,水鴨子就是水鴨子,抹上十桶八桶的白漆,它也不是天鵝。

楊公子和楚姿說了幾句話,兩個人言笑盈盈,然後拐進廂房。漢青瞪大了眼珠子,恨不能把廂房的門扇燒出兩個洞來。

"喂,漢青,"我也壓低了聲音,覺得有些可笑,又有些悲哀,這算不算是入境隨俗了:"你說有歌舞看的,我可等著的。就算楚姑娘楊公子不搭理,別的人難道就沒有了?"

漢青敲敲我的手背,我剛醒的時候他多嬌弱堪憐低聲下氣,現在一發覺我威嚴全無根本不是原來他們認識的飛天,立刻完成了從奴隸到將軍這一複雜轉變,一臉"你個鄉下土包子"的表情。

不說就不說,還敲我做什麽?這冷冰冰的玉石牙箸敲在骨頭上也是挺疼的。

奇怪。

明明楊公子氣質長相一點兒不遜于舟總管。可是爲什麽我卻沒有象看到舟總管那樣全身心的悸動呢!

是不是因爲舟總管是第一個關係,而我的身上有著很嚴重的自己從未發覺的雛鳥情結,因爲舟總管是第一個對我那樣和氣溫柔,又是我平生第一次,見到的那麽美麗的人......

楚姿與楊公子並沒有象漢青期待的那樣,因爲好心情而出來獻藝,但是仍然看到了其他人的表演。

精湛的技藝,絕妙的樂器,細緻入微的樂曲,女子嫺熟宛轉的歌喉。

完美無可挑剔。

就是......

不讓人感動。

雖然美麗悅耳,可是我一點兒都不感動。

後來有人出來跳舞,就在二樓回欄那一邊小小的平臺上,穿著雪白的紗衣,領口襟邊上都是細密的羽毛一樣的裝飾,真是漂亮。

可就是......覺得呆板。

明明是那麽漂亮的畫面,很美麗的女性,很美麗的舞步。

卻完全沒有活色生香的感覺。

看看周圍的人,他們表現出來的也是恰如其份的欣賞和贊許。

爲什麽這樣奇怪?

爲什麽這樣刻板得像是教材範本的表演......

其中明明就沒有一點感情。

女子回步旋身,長袖輕紗漫舞,旁觀的人適時的唏噓。

漢青看著這樣的表演,也不是非常的投入。我拍拍他:"喂,這裏的所有藝術,都是樣嗎?"

"什麽樣?"

我頓了一下,不怎麽太流利的表達出自己的意思:"嗯,技巧完美,但是......嗯,一成不變,總這麽溫吞吞的,象,"我偏頭想了一下:"就象太陽曬溫的水,不冷不熱不鹹不淡,總讓人覺得膩歪。"

漢青睜大眼看我:"哎,你說得還真對。我總覺得有點兒說不上來似的感覺,但是說不清楚到底是什麽。我看過一次楚姿姑娘跳舞,感覺和她們就是不一樣。老實說,楚姿姑娘去年還爲輝月殿下獻過舞呢......所以我們才說找歌舞不是好主意,因爲最好的歌舞輝月殿下已經擁有了。楊公子的簫音......那真是讓人魂不守舍,飄飄欲醉,我說不上來,反正和一般人的就是不一樣。"

我沒有看過,所以儘量讓漢青給我形容。

他有點爲難,皺著眉頭拼命尋找辭彙:"嗯,楚姿跳舞的時候很,很靈活,時快時慢,然後動作間有種......哎,我說不上來,就跟,就跟跳動的火苗一樣的那種感覺。"

我托著腮看他。

"楊公子的簫聲......嗯,很空靈,總讓人想起一些很美好的事情。我對小時候的記憶很模糊。那一天聽到楊公子的簫聲,突然想起小時候的事。不記得是什麽地方,但是那裏很美,有溪流,有花叢,有蔚藍的天空和紫色的樹林......"

他那種嚮往的神情。

我突然明白了。

楚姿與楊行雲多了其他人所沒有的東西。

感性。

這裏人的,都缺的東西。

沒有激情,沒有靈魂。

所有的人,簡直都是一個模子倒出來的。所有的美麗,都是一式一樣的。

完美的東西,都是一樣的。

人人都渴望的完美,成了一種範本,一種習慣之後,激情蕩然無存。

也許是這裏的人能活很久很久。

久到沒有了激情這樣東西。

漢青不解地看著眼睛滴溜亂轉的我,小聲說:"殿下......"

"我想我要送一件......"嘴角揚起來,幸好有遮著臉的東西,不然類似猙獰的笑容可能會嚇壞漢青:"讓輝月殿下沒見過的禮物。"

漢青表示懷疑,搖搖他漂亮可愛的小腦袋。

"不用懷疑。"我心中有強大的自信:"我可以辦到。"

我無力地趴在錦褥堆裏,漢青象洩憤一樣給我捏腰背。

本來是做夢都夢不到的豪華生活,還有漂亮少年給按摩,床頭立著象天使一樣溫柔美麗舟總管陪著說話......

如果漢青不這麽用力擰我,就更完美了。

"您這是胡鬧!"他咬牙切齒:"這種,這種雜耍不象雜耍,舞技不象舞技的東西,怎麽能拿到輝月殿下那裏去丟人現眼!"

我哀哀叫:"輕點輕點......這不是才一開始麽,慢慢的等這些人都練熟了就好了......"

"還有六天啊,怎麽練熟!再說,就是練熟了,這種......這種東西又有什麽好看。"

"那個,道具還不齊啊,等鞋子制好了,會不同的......"

"說起鞋子。"舟總管的聲音在帳子外面傳來:"兩百雙可能明天還辦不齊。"

"不要緊,反正能趕得上生辰會就行。"

懶洋洋打個呵欠,真累死人了。

早上一早爬起來的時候還是渾身舒坦,現在全身上下沒有一根骨頭對勁。大約是這個身體好久不運動了吧。

難以想像這種體格怎麽上戰場的啊!

"漢青,注意分寸。"

我又一次痛呼出聲的時候,舟總管撩開帳子,說了這麽一句。

果然漢青哦了一聲,手勁兒輕的多了。

"舟總管,你坐會兒,老站著多累啊。"我指指床邊。

他笑了笑,像是春陽和煦,也沒有客氣,在床邊坐了下來。

東拉西扯的問問題。

"街上的人......"我努力形容出自己的感覺:"都很溫文爾雅......不過爲什麽有人卻不束發?我還以爲這裏的每個人都講究儀容的。"

"殿下......"很簡單的問題,舟總管卻沈吟了片刻才答:"您和漢青也沒有束發,但我有,那是因爲我是成年,而你們只是少年。"

我揚起頭來,很不明白他是什麽意思。

"要過一個成年禮,少年才算變成成年。"他講得簡單,我也就哦了一聲。

"要到多少歲才算成年?"

他又頓了一下,真不尋常。早上跟他講那樣匪夷所思的安排,他也沒有露出爲難的表情。好象無論我要他做什麽,他都會含笑答應一樣。現在只是問問普通的問題,他爲什麽覺得不好措詞呢?

"我是說,"我補充:"漢青三百三十歲,我一千二百多歲......但都不是成年。舟總管,你多大年紀了?幾歲成年?成年與少年又有什麽分別?對了,我昨天晚上醒來的時候,漢青帶來給我見的那三個......也是少年吧,他們也沒束發的。"

"成年禮......並不是依據年紀大小而定。"他緩慢的說,聲音像是山間溪澗中的泉水流動,悅耳清冽:"殿下其實早已經可以成年,只是一直拖延未決。"

"咦?"我撐起身子,漢青按摩的手也停了下來。

"因爲......少年經禮而至成年,須有一位導引之人。殿下期盼輝月殿下可以爲您導引,但輝月殿下早已經婉拒,殿下卻不肯由其他人來做此事,所以......就一直拖延。"

"導引?"這個詞怪怪的,更何況,他至於說的這麽鄭重其事啊。

難道成年禮不是請個客喝個酒或者加個冠之類的嗎?

舟總管輕輕咳嗽了一聲,接著向下說。

"齋戒,焚香,設案,泉浴,更衣,束發,加冠,進食,進酒......"他聲音頓在這裏,明顯下面還有句子沒說。而且,莫名的,我覺得飛天之所以不行成人禮,關鍵應該在下面他沒說的話裏。

"合歡。"漢青吐出兩個字。

我愣了一下。

"行禮的少年,與成年引導者,最後要交頸合歡。"

目!瞪!口!呆!

居然有這樣怪的風俗!

怪,怪不得單戀輝月的飛天會想讓輝月......也怪不得輝月會拒絕。

怪不得啊......

長這麽醜的家夥,要是真得經過這樣的儀式才能成年,那這輩子恐怕是別想成年了!

要抱這麽一張臉......恐怕得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裏,才有人能辦到吧!

這個人,肯定不是那個被形容得天上有地上無的輝月殿下了!

他那樣的人一定自視甚高,保不齊還有很嚴重的精神潔癖......怎麽可能委屈自己做這種事呐!

看今天下午那個揚公子的樣子,也看得出他的品味。

"那個,非得成年嗎?"我有點張口結舌。

怪不得舟總管不大肯說,是有點讓人難爲情。

原來的飛天,就這麽要求那個輝月的麽?那,被人拒絕的時候,真是難堪死了。

這種要求......真虧得他有勇氣提耶!

咋舌......

"那......"問題問了個開頭,下面就咽了回去。

不知道......舟總管......是怎麽行的他的成年禮......

又是什麽人......讓他從少年變成年的呢?

空曠的寢殿裏,一時間被有些尷尬沈默填滿。

我偷偷看舟總管,他正眼觀鼻鼻觀心,一副不動如山的模樣。

"人非得成年?"我小聲問。

舟總管溫煦地一笑,但神情裏卻是堅定的肯定。

有些哀歎......

不是吧。

"導引的人,一定是男的嗎?"試著再問個笨蛋問題。

"這是自然。女子嫁人之前則須是少女,嫁人後自然由其夫君引領成年的。"漢青口齒伶俐地說:"但是少年一定是由成年男子引領。"

無語問天......

這是什麽怪風俗。

不成年又怎麽樣?我現在不也挺逍遙自在的?太太平平富貴閒散。

"那,引導的人是我自己挑?還是有什麽限制?除了輝月,沒有別人可以做......做這件事嗎?"還有什麽打擊,一次打個夠好了。

長痛不如短痛。

"殿下身份超然,可以自行擇定引導之人。"舟總管微微躬身,娓娓道來:"凡是上界的成年男子,殿下都可以指定。輝月殿下身份是三殿之一,所以,也有權利說不。其他的人,卻都沒有這個權利。但是......殿下之前也一直沒有考慮其他的人選。"

"你是說......只要我想,除了輝月星華,上界所有的人,都不能拒絕?"眼睛越瞪越大。

舟總管輕輕頷首。

我的天哪。

這種世道......只要我要,別人就必須和貌醜的我......

不管樂意不樂意喜歡不喜歡......

天哪,這,是不是也太,太納粹了!

雖然用成年這個旗子擋著,可是,最後,還是扯到上床上面去!

可以隨便的,想和誰就和誰......那個!

我的天......

這,這個,有點太,太刺激了。

"那個,導引的人是誰,對我日後會有什麽影響?成年不成年,又到底有什麽重要的?"我盯著舟總管看。要是他說一句成年其實沒什麽實際意義只是個無關緊要的儀式,我立馬兒可以決定我這輩子都不要那個荒唐的成年儀式!

"人是一定要成年的。何況殿下的身份地位都在這裏。"舟總管低低歎了一口氣,看我的目光比剛才還溫柔,像是無盡的深水一樣,要把人溺斃其中。

"輝月殿下......算得上是成年極早,不過三百歲上就已經成年,文才卓絕,驚世絕豔。之後的動盪中,因爲沈靜睿智,與星華殿下,還有飛天殿下,一同並列三殿之主。而星華殿下,也是五百歲上就已經成年的。成年之後,殿下耳上的束環才能剝去,才可以釋放出所有的力量。這也是殿下必須要成年的原因。放眼上界,殿下戰將的名聲早就深入人心,而這只是未成年的殿下的力量。早在殿下登位伊始,星華殿下已經讓你立誓,無論如何,也要將所有的力量全部獻給三殿,所以,你必須成年。當時,一帝七神三殿五宮所有位神都是見證。殿下已經一延再延。若是殿下下次生辰之時還不確定成年禮,那麽......恐怕就要迫於當時的誓約,由一帝七神共指一位上神爲殿下導引。殿下的力量,近來極其微弱,與一般的天人並無不同。這個情況,也瞞不過外面。所以,爲了不讓殿下再任性妄行,殿下的成年之禮,已經是勢在必行的了。這次輝月殿下生辰,若殿下提請輝月殿下,再被拒絕,殿下就必須聽從天帝安排了。所以......"他頓了一頓:"殿下,請您......好好爲自己考慮。輝月殿下自然是雲中月,皎如銀。只是......人心是不可強求的......"

我腦子裏一團亂,木然地問:"那,天帝會爲我指定什麽人?"

舟總管又是沈默,居然漢青回答了:"應該是......克伽。"

克伽?

名字有些耳熟。

看看舟,突然想起來。

克伽是他說過的,上界第一戰將。

爲什麽,有什麽必然在其間麽?

"因爲,少年至成年,意義至關重大。"

"因爲,導引之人會將自身力量注引給少年......在此間,體質,力量,形貌,靈力,都會被改變。殿下戰力出衆,若是由克伽來導引......將來上界第一戰神的之名,已經毫無懸念必屬殿下無疑。爲了上界,天帝自然會做此決定。"

原來......

現在的平靜自由,只是假像?

"要我做......第一戰神?"

漢青停了手,蹲跪在一邊看著我。

"殿下已經不能再拖了,您現在的力量差不多在上次對鬼族的時候消耗殆盡,如果不剝掉封環釋放力量,可能都撐不到下個生辰......如果,如果舟總管沒料錯,這次天帝一定也會來輝月殿下的生辰慶。殿下若再被輝月殿下拒絕,天帝當場便可以下令......"漢青的聲音越來越小,頭也低了下去。

我呆坐在床沿,被這個消息打擊得腦子裏一片空白......

簡直......跟畜生配種一樣!

因爲有被人覬覦的力量,所以就要反被這力量束縛制約?

人人都看到了飛天的力量。

可是飛天的心呢?

喜歡著輝月,逃避著其他人可能的追逼。

原來這個天人的生涯,這麽不快樂,這麽無奈。

"殿下......"舟向前傾著身子,注視著我的眼睛:"您不要太擔心。克伽將軍也是極優秀的青年才俊,文武雙全,名聲甚佳,絕不會下作威逼。若是殿下一定不肯由天帝指定,可以請他再寬延一段時日,殿下尋找一位才德兼備,心中喜歡的人選,諒天帝陛下也不會不允。"

可是,還是終究要有這麽一天的啊。

竟然有種在劫難逃的感覺。

看他們一臉擔憂看著我。

抹抹臉:"你們也累了一天,都歇著去吧。我也想早點睡。明天早上爬起來,還要準備給輝月的節目來著。"

漢青嘴唇動了動,舟拉了他一把:"那麽,殿下早些安睡。"

最亮的幾盞燈被熄掉了。

有朦朧的光從紗帳的外面透進來。

躺了半天卻了無睡意,身子硬得象一塊石頭。

一時又覺得可笑,這一切真象一場夢。可是又不是夢。

真不知道怎麽解釋這境遇。

算了,車到山前必有路。

實在沒辦法,只好走一步算一步。

天亮得很快。

睜開的時候,感覺像是沒有睡過。剛剛合上眼,怎麽就天亮了呢。

爬起來,漢青服侍我梳洗。我回避鏡子裏映出來的不堪入眼的自己,不經意地問:"昨天明明看到我們這裏人也不少,爲什麽始終只有你和舟總管兩個在我跟前?"

漢青替我整那個複雜的腰帶:"殿下自己說不要他們在眼前的。"

我哦了一聲。

不知道又是爲了什麽。

吃了點早飯,漢青已經召集了昨天那兩百個人,在大廳堂裏待命。

要說,這個飛天殿也是真夠大。

天天做清掃工作也要累壞人吧。

那兩百個人高矮胖瘦都很一致,頭髮有的束著,有的就是散著,顯得不太自在的樣子。

因爲我讓他們不許穿袍,不許穿靴,穿著短衫赤著腳站在廳裏,人人都顯得彆彆扭扭的。

爲什麽呢?穿的整齊不整齊有什麽要緊?

這裏的人,爲什麽用那樣嚴的條律約束自己,爲什麽要那一個溫雅君子的表像?就是屈居人下的,也是這樣一副神氣。

沒有來由的驕傲。

有的時候,顯得這麽沒必要。

不是人人都有舟總管,還有,昨天那楊行雲的天人風範。

就不必一定要強迫自己做那樣的人。

"沒誰生下來就是穿著長衫穿著靴子,赤腳立於天地,有什麽可彆扭?"我提高聲音說:"不是都自認爲天人麽?把腰背給我挺直了。昨天講的步法,有誰記不得,現在就說出來。"

沒人吭聲。

但是都不自覺的挺了挺腰背。

"擊鼓!"我發號施令,坐在高處的椅子上,看著下面的人跟著鼓點兒動作。

漢青還是一臉的不贊同:"這種又跺腳又踏步的東西,說是什麽都不象!照說,還不如弄個劍舞。舟總管早些時候還說,實在沒辦法,他來舞劍......"

"他會舞劍?"

漢青撇撇嘴:"多新鮮呀。當年無憂劍在妖界也響噹噹的人物,只是現在......這裏的人不知道就是了。"

無憂劍?

舟總管的綽號麽?

下麵鼓聲歇了,我擺擺手:"好,第一段的步法,就是這樣。回去後好好練熟。還有,各人站的方位,隊形,都要牢牢記得。我再說第二段步法,第一列的人要記牢,其他人先休息下。"

下面的人散開了些,剩第一列仍然站在原處。

我把袍子下擺扯起來別在腰上,踢掉靴子,赤著腳踏下殿堂裏的黑石。

漢青還是一臉瞧不起的樣子,站在一邊看。

懶得糾正他的觀念問題。

赤腳就代表卑下?這哪門子的邏輯啊。

腳尖,腳跟,輕踏,滑步......我儘量放慢了動作。

其實我覺得花哨的動作或是舞步都是沒有必要的。

這個,需要的是一種精神。

一種氣勢。

有些出神。

讓他們再練習,我坐在空曠的平臺上,好藍的天,一隻鳥都沒有。

大概這裏太高了,鳥也飛不上來吧。

這是個......我不熟悉的世界。

但我要盡力熟悉它。

只是爲了,能自由的活下去。

從前那種普通人的生活,有許多的不如意。但是有自由。

要爲衣食奔走,要爲生活忙碌。

但有掌控自己的自由。

現在有憂渥的生活,但是我的命運,掌握在誰的手裏呢?

"殿下......在想成人禮的事嗎?"漢青輕輕走了過來,在身後說了一句。

"嗯,"聽出他聲音裏有太多的擔憂,我用輕鬆的聲音說:"昨天你們說,經過那個以後,可能我的外貌也會有變化,不知道會變得好看些,還是更醜些......真怕變的更難看呢。"

漢青沒接著我的話頭向下說。

"殿下......我聽說,天帝的使者已經到了我們星月天城。克伽將軍,應該也到了。"他似是下了很大決心,說出句話來:"我去找克伽將軍,請他爲我成年!"

我一下子轉過頭來,力道太猛扯得脖子生疼!

"如果,如果......克伽將軍能讓我順便的成年,那,殿下也不用懼怕他了。如果不能,那殿下就可以向天帝拒絕指令。"他低著頭,說得很快:"有許多貴族都會這樣做,遣人先去試試看,所以,我替殿下去試,克伽將軍也一定不會拒絕殿下對他的驗試的!"

我騰一下子站起身來:"你胡說什麽!"

他張大了眼睛看我,像是受驚的兔子。

"每個人都是很重要的,沒人該當別人的墊腳石!"我火大的吼出來:"你要是敢這麽做,我絕對不原諒你!也絕對不會和那個克伽上床的!你聽明白沒有!"

"可是殿下......"他眼淚一下子流下來,象晶瑩的露珠似的,在風中墜落:"可是您是最重要的......是漢青最重要的人!也是整個飛天殿的天!如果您有什麽萬一,那飛天殿上上下下,沒有一個人的命運會好!如果您沒有釋放力量呢?如果您失去了三殿的地位呢?如果您得到了力量,卻象先代飛的三殿一樣變得嗜血好殺......殿下,漢青一身無足輕重,殿下請讓我去吧!"

"啪!"

我呆了,他也呆了。

我看著自己的手,不相信我剛才,居然打了漢青。

他怔怔的看著我,我咬著嘴唇,不知道爲什麽也很想哭出聲來。

可是,我不可以。

因爲他看著我。

可是看他眼睛裏光閃閃的,那個念頭似乎是在心裏紮了根一樣。

就算我不意,他自己偷跑去,我怎麽辦。

"你要是那麽做了......我就從墮天湖跳下去!我說到做到!"

其實我連墮天湖是什麽地方還不知道。只是昨天在吃茶的時候,聽到身後有人這麽說話,似乎是打賭,說什麽要是真的我就從墮天湖跳下去。

聽起來應該是句能唬住人的話。

果然漢青臉上的血色全褪掉了,連嘴唇都煞白煞白,一下子撲了上來抱住了我!

被他撲得向後退了一大步才站穩。

"殿下,不要!不要,我不去就是了!殿下不要嚇我!"

真這麽嚇人?

墮天湖是什麽地方啊?

會死人的地方吧......我最後下了這個結論。

中午吃了飯,打發漢青去看那些人繼續排練。

我說是要午睡,結果換了衣服,摸了笠帽就從昨天那個旁門溜出去了。

出門打聽道兒,輝月殿街上無人不知,順順當當一路往前,左拐右拐加繞彎,就繞到地方了。

這一整條街上,都沒有什麽行人。

遠遠的看著長長的一條白石階,向高處一直延去,看不到輝月殿究竟是個什麽樣子。

其實我也不知道我是要來幹嘛。

但是本能的,就是很好奇。

好奇這個輝月,究竟長什麽樣。

可是站到了臺階底下了,又覺得,自己挺傻的。

就這麽進去要見人?人家見不見啊?報上飛天的名字,會通行無礙還是吃閉門羹,都不知道。

再說,我也不是飛天。

真是輝月站我跟前,我也不認識啊。

再說上兩句話,一定露餡。舟和漢青,可以不介意我是冒牌貨,但是想必輝月殿這裏的人,不會這麽包容吧。

我呆呆地靠著牌樓發呆。

這裏真是高貴的地方哦,一個經過的閒人都沒有。

忽然遠遠又聽到了銀鈴響聲。

玉鞍銀簾馬?

楊行雲?

頭像是有自己的意識一樣往回看,果然有人沿著長長的街道走了過來,白馬玉鞍,銀綹流蘇,穿著一件白衣,那模樣真是豐神如玉,翩然若仙。

他馬走得不快,可是轉眼也到了近前。

我穿著布衣,戴著笠帽,應該是很不起眼的樣子。要怪就怪這裏太安靜,一個行人也沒有,所以我的存在反而引人注目。

他勒住了馬,轉頭過來看我。

然後,我看到他極俊美的臉上,慢慢現出一朵微笑:"飛天殿下,怎麽過門不入?難道嫌輝月殿裏茶不夠香麽?"

天知道他是怎麽認出我來的!我可遮著臉的啊。

我張了張嘴,沒想好說什麽。

他一步跨下馬來,姿態好看的不得了,長眉細眼,說不出的嫵媚風流。

我看他束發的是一條絞金錢的絲縧,一時不免......又去想成人禮。

不知道楊行雲的成人禮,是不是經的輝月之手呢......

奇怪,我又不是飛天,爲什麽想到這個,心裏會覺得悶悶的不舒服呢。

大概是......我貌醜,所以,嫉妒吧。

"飛天殿下還真是說到做到,上次您說不與我說話,果然一字都不說。"他笑嘻嘻的湊近前來,我的鼻間甚至聞到了他身上有淡淡的木樨香味。

"殿下是來尋輝月?"他口氣閒適,甚至他直呼輝月之名,足見其有恃無恐的程度:"可是輝月不在呢......克伽將軍今天抵星月天城,輝月去迎客了......怎麽飛天殿下倒不去看看?"

這個人......

怎麽說話這個腔調。

"其實飛天殿下如此情癡,行雲倒是十分的佩服呢......可惜殿下垂青的不是我,不然......行雲倒願意盡心盡責,給殿下一個永生難忘的成人之禮......"他聲音越來越低,嘴角那抹笑容,有種說不出的妖異味道。

我心裏煩得很,向後退了半步,他跟著逼近前來。

"殿下心裏恨我恨到什麽地步了......難道殿下不想再殺我一次?"他緩緩拉開前襟,露出雪光致致的肌膚,隔著紗簾我還是覺得有些耀眼,不自然的向一邊轉頭。

"看著我啊!"他聲音一下子提高了,一把打掉我的笠帽,擰住了我的下巴:"看我啊!現在不敢看了麽?"

我被動的看著他裸露的胸口。

一道觸目驚心的劍痕,從頸項一直延伸到胸腹,又深又狠的一道傷疤。

我倒吸了一口氣。

"殿下......"他臉貼近了我,那雙眼漆黑烏亮,像是浸在水銀中:"我流了好多的血......好多好多的血,沾了你一身一手......飛天殿下,殿下,你身上手上全是我的血,黏的,熱的,腥的,紅的......你晚上能睡得著覺麽?你看到了我翻獰出來的筋絡和血肉了吧......你不覺得燙手麽......殿下,飛天殿下......"

我胸口難受得很,胃裏翻翻騰騰像是要嘔吐,用力掙開他手,向後退了一大步。

"殿下怕了?"他渾若無事,把衣服拉攏,俯身撿起了笠帽,遞到我面前:"殿下,您的成人大禮之時,行雲一定會淨身焚香,獻一首絕世好曲。"

我顫顫的接過笠帽,他卻不鬆手,眼睛定定看著我的。

覺得後背上涼涼的,這個人......

讓我覺得好恐怖。

真是飛天傷了他的嗎?

"殿下......若是殿下不嫌棄,行雲也就厚顔自薦,願爲殿下抱枕掃榻......只怕......"他嘴角有不懷好意的的笑容:"殿下跟我這等優伶伎人交歡而成禮,也走上我這條路,才叫冤枉。"

他突然松了手,撣撣衣袍:"既然殿下無意,那我也不延請殿下入內奉茶了。殿下還請自便。"

他翻身上馬,在我的瞠目結舌中,那馬竟然長嘶著,四蹄騰空向著那長階飛縱而去。

啊啊啊啊--

雖然知道這是個有怪力亂神的世界,可是,我還是頭一次看到超自然的現象啊!

好,好神奇!

果然象漢青說的,不長翅膀而可以飛的馬呀!

剛才被恐嚇的驚嚇,倒被這飛馬臨空的畫面,給沖淡了不少。

我滿腦子裏都是楊行雲......他在馬上微笑,扯開衣襟露出的傷痕,飛馬淩空的樣子......

都不知道是怎麽回了飛天殿。

剛進角門,就被漢青一把抓住了,語氣挺急:"殿下怎麽一聲不響的就跑出去了,有客人等了你半天!"

我有點緊張,什麽客人?我可不認識原來飛天的朋友啊。

"克,克伽將軍來了!"

啊?

誰?

我眼睛瞪得大大的,漢青又說了一遍:"克伽將軍來了!"

我第一反應就是......流氓找上門了!怎麽辦?

"殿下快換衣服吧......"漢青推著我向前走,我就機械式的跟他一起向前走。

今天真是......刺激的事情一樁接一樁。

茫然不堪地,任漢青給換衣服。

其實,有什麽必要換衣服啊,穿什麽我也好看不起來。

覺得自己象個粽子似的,被他又包又系,然後上下看一眼,點個頭,扯著就走。

嘖嘖,我還殿下咧,這麽沒尊嚴的殿下......

剛才還被楊行雲恐嚇過......

不過,他身上的傷,真的是飛天所爲嗎......

爲什麽說到成人禮,他口氣這麽尖銳......說什麽變成優伶伎人之類的話,難道是有人把他硬變成這樣子的麽?

爲什麽要對我說......那種似有若無的曖昧的話呢......

一路上走得跌跌絆絆,不知道漢青怎麽就緊張成這樣子,不過老實說,我也好緊張啊!

這個有可能,有可能......和我那個那個的克伽......

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家夥?

雖然漢青對我誇過他,可是,一想到這個家夥現在有第一戰將的名號,怎麽想怎麽覺得腿有點軟。是不是很淩厲很強橫的那一種類型?不要啊,我最怕肌肉男......

眼看到了會客的偏廳了,我緊張的腿都要打結了,一手抱著柱子不肯松,漢青拉我也不鬆手。

"漢青......我,我緊張......"聲音都有點顫......

"殿下。"他壓低了聲音,急切地說:"您別鬧了,克伽將軍這是很正式的拜訪,您遲到已經很久,還要鬧脾氣......"

"漢青......"我都快哭出來了:"舟總管在哪里......嗚,我怕啊......"

"殿下。"

明顯不是漢青的聲音。

也不是舟的聲音......

我一下子閉上嘴咬住唇。

抖抖嗦嗦的回頭看,那個,不速之客。

有人站在午後的陽光裏,向我這邊走近了一步。

左邊那個是舟總管,我當然認識。

右邊那個......

穿著淺緋的衣裳的,就是克伽了吧?

他逆光站著,我看不清臉。不過,看身材......倒真不是五大三粗型。

發覺自己還緊緊抱著柱子,不好意思,慢慢鬆開手,拂拂袍子。

"殿下別來無恙。"那個人的聲音很清越:"我一直惦記著殿下。"

別,你惦記我做什麽啊......

別惦記我好不好......

我想我的臉色可能不大好看,可是面子話還是得說。

"有失迎迓,將軍勿怪。"剛才漢青是這麽教我的吧:"將軍遠道而來,一路真是辛苦。"

"哪里,殿下客氣了。"

他轉個身,請我進殿的動作,倒好象他是主人似的。

轉身的時候,看到了他的臉。

他有很好看的,斜飛入鬃的劍眉。

我不敢多看,依稀知道了這個人長得不難看。

反正這裏隨便找個人都比我長得好看。

"殿下與將軍多日未見,定有許多的話要說。"舟總管與漢青居然站在門口不再進來:"請將軍今天務必要留下用晚飯,我這就吩咐人去準備。"

克伽微笑著說:"舟總管真是周到。"

哎哎,不要走!我不要和找上門來的流氓單獨共處啊!

像是沒聽到我全身心的呼喚,他們居然回頭就走了......

啊啊,別丟下我......

我怕啊......

"我來得冒昧,殿下不要見怪。"他語氣還是很客氣,如果他的目光不要灼灼如電,我可能會相信他真有誠意對我說他冒昧。

可是明明不是那麽一回事好不好。

"适才舟總管言講,殿下因爲沈睡許久,頭腦不是太清醒,看來是真的。"他微笑著說,好看的眉毛一挑:"殿下應該知道我這時會來的,所以不該露出這麽茫然又意外的表情啊。"

我完全不知道怎麽跟這個人打交道,只是唯唯諾諾的嗯了兩聲,坐了下來。

"殿下有沒有想好?"他在靠我最近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害我半邊身子都不自在:"上次我與殿下說的事?"

我張大嘴巴,然後眨眨眼,老老實實地說:"我不記得你跟我說過什麽。"

他抿唇一笑:"殿下裝傻也是沒有用的。這次天帝說什麽也不會寬延。"

我沒辦法,裝傻也躲不掉嗎:"那你再說一遍什麽事情,我是真的不記得。"

"不記得?"他眼睛張大了一些,喜怒哀樂卻全看不出來:"殿下是不想記得吧?好,再說一次也無妨。如果要我爲殿下完成大禮,希望殿下可以給我我要的承諾。"

咦?

怎麽他還有條件?

人長得醜......就這麽處處受欺呀!原來以爲他就素個流氓,沒想到這年頭兒的流氓也還挑三揀四的。

你看不上我,我才高興呢!

一下子站起身來:"將軍慢走不送,你的條件我也沒興趣。我成年不成年,也不關你事,你有多遠走多遠好了!"

嗯,總算痛痛快快說了句話。

可是話音才落,臂上就一緊,被他牢牢的握住:"殿下......還是不死心?如果是由旁人來爲殿下成禮......殿下的安全可不見得能得到保障。驚天的戰力,誰不覬覦?殿下成禮後一定有段時間脆弱不堪需要人重重呵護,放眼上界,除我之外,誰更有力能護得殿下平安?"

咦?威脅我啊?

我倒還真不知道這些個細節,舟總管和漢青都沒說。

"那你的條件是什麽呢?"我一邊用力掰他抓著我的手,一邊費勁兒的問。

"一年。"

我張大眼看他,渾然不覺被他抱在懷中。

"成年後殿下的一年時間,歸我所有。"他一字一字說得清楚:"這一年中,我的任何請求,殿下也要答應。"

"喂,你不覺得你過份!"我掙扎起來:"要我殺人放火我也要做?要我賣身難道我也要做?"

"不會妨害上界的利益,也不會要你伺候枕席。"他眼睛很亮,目光淩厲像是能看穿人心,和他溫柔的口氣一點兒都不相襯。

"就一個被指定的成人禮,換一年的免費奴役......你的胃口倒好。"我用力掙開。不過我不糊塗,照我看是他鬆開手,不是我能掙得開:"如果天帝不指定你呢?"

"不會指定別人。"他自信地一笑。

"如果輝月同意我的要求呢?"我瞪他。

"要同意的話,不會等到今時今日。"他言簡意賅,簡直把我當成籠中鳥一樣,篤定我要答應。

"如果我找上別人呢?"

他目光灼灼如電:"殿下該知道,近來三界動盪,意外層出不窮。若是旁人爲殿下成人,一來不見得能將殿下的戰力全部引發。二來,鬼族無孔不入的報復,又有誰擋得下?"

嗚嗚,不知道爲什麽,看這個家夥自信的樣子,我也知道他說的是事實。

爲什麽啊爲什麽......

我不要啊我不要......

不要和這個居心叵測的陰險家夥......OOXX......XXOO......

"喂,我長得很醜耶......"這個理由,好象有點不夠有力了......這個家夥顯然不是在意外表的人。

"這個我早知道了,殿下不用到今天再來提醒我!"

鬱悶啊。

爲什麽我的人生,不能由自己掌握呢!

"我就是不成年,你們要殺要剮隨便吧!"狠狠的喊出聲來。我鬱悶死了!

爲什麽爲什麽爲什麽啊!

"殿下......"他笑得溫和,可是眼中是興災樂禍的眼神:"如果殿下如此倔強......上界衆仙可又得了一次開眼界的大好良機了。幾千年前,三殿中也有一位不肯成年的......耗到靈力盡散,被強綁住行禮......整整一夜叫得三殿全城內外無人不聞......"

我看著他目瞪口呆,他看著我笑得那叫一個恐怖!

汗......

巨汗......

我的天......

不是吧,居然會這樣?被綁起來硬XXOO......

天哪天哪......

這是個什麽混亂的世道啊!

"殿下的靈力,也已經差不多了......剛才居然連我一成力道都掙不脫......"

我無語,眼淚汪汪看著天。

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我與其他人相比,也算好人選。"他突然放柔口氣:"殿下其實也該明白,沒有力量的殿下,根本得不到任何人的尊敬,想做什麽也做不了,也保護不了任何人。比哪來自妖界的無憂劍平舟,還有你所重視的......其他的人。再倔強的拖延,和輝月殿下的距離,只有越來越大。沒有力量失去三殿之一地位的你,連遠遠看著輝月殿下都辦不到了......從高處跌下,去過一般天人的生活?更不要提你此前強敵無數,那些尋隙報復你躲得過麽?就算天帝不強迫你,難道來日就沒有旁人強迫你,然後趁你虛弱取你靈力?殿下年紀不小了,該學著長大。"

我擡頭看他。

他眼中居然十分溫柔:"雖然殿下覺得我的要求過份,但我可以保證殿下許給我的一年中,不會過得痛苦或是不甘心。只是內容不便先透露給殿下知曉......殿下,好好爲自己想一想。你全心愛輝月殿下,可是,你不會任何手段,根本得不到他,甚至無法接近他......你必須成長,必須學會怎麽樣去得到,你要的東西!"

我依舊只能怔怔的看著他。

門口人影閃動,漢青恭敬的聲音說:"請殿下與將軍移步用膳。"

克伽居然還上前一步,挽住我的手臂:"殿下,看在來日我要爲殿下耗竭靈力的份上,殿下就與我共食一次,也算......爲來日預演一回。"

我張大嘴巴,看著這個陰險的家夥。

當著漢青的面這麽說......

有意要讓我這裏的人誤會啊!

漢青臉上果然出現又驚又喜的表情:"請殿下與將軍移步。"

我被拉著,身不由已的走出門去。

嗚嗚。這個惡霸!

我不要我不要啊......

我不要啊......

這一餐飯吃得詭異無比,我壓根兒都不知道吃了些什麽進肚裏。漢青他們擺了一張長的矮幾,本來坐在地上就夠我不舒服,偏偏兩塊錦墊就擺在一起,我和克伽挨著坐。盤腿坐我總坐不穩,東倒西斜難受得要命。給漢青拼命使眼色,他權做沒有看到,只是殷勤地布菜倒酒,那個克伽就更古怪了,每一道菜,一定給我夾一次到面前的小盞中。我又不是自己沒手不會夾菜。可怕的是他還要我再給他夾回一次。要吃就吃不吃就算,做什麽脫褲子放P多此一舉啊!夾來夾去不夠麻煩事兒!

可是......擡手不打笑臉人。他夾給我一挾,然後就溫柔地望住我笑,笑得我後背寒氣嗖嗖直冒,不得已只好跟他禮尚往來一下,也給他回菜。然後他就用一種讓我肉酸的溫柔眼光,那樣注視我......

大汗......

這哪里是吃飯,分明是上刑。

舟總管也遠遠站著,不過來干預一下這種古怪局面。

好不容易坐立不安吃完了一頓飯,把克伽打發走,不等我先開口,漢青倒笑眯眯地先說:"殿下,您看克伽將軍真是很有誠意的,共食共酒都很殷勤周到呢,看起來如果殿下和他成禮,一定會愉快的。"

倒......

原來剛才已經算是做演習?

我吹鬍子瞪眼,舟總管卻把話截了過去:"殿下,您吩咐做的歌舞的衣裳和鞋子都已經送來,是不是要讓他們試穿一下?"

我眼前一亮,立刻忘了剛才要追究的事:"好呀好呀,就要穿鞋子才有效果的。一起去看。"

雖然我一直沒有好臉色,克伽居然還每天跑到飛天殿來白蹭飯。那天他來的時候,我正在大殿裏看排舞,他站在外頭沒進來,後來問我,裏面是在做什麽,我坦白說是給輝月獻壽,弄個小節目。他愣了一會兒的神,居然一句諷刺的話也沒說,倒讓我意外。

這些天他都不遺餘力要讓我對輝月死心的。

不說就不說好了。

"明天......天帝也來?"我緊張得要死,天帝,一聽就是很厲害的大人物啊,絕對重量級。

不由得我不緊張。

他看著我笑:"做什麽這麽害怕,他又不吃人。"

白他一眼。

你當然不怕。

我可是怕得要死。

"你要好好想清楚了......時間可不多了。"他拉著我的手。這兩天他總找機會跟我拉拉扯扯,說是希望跟我培養一下情緒,以免來日我更緊張:"還要提請輝月殿下爲你成人嗎?"

我翻翻白眼。

當然不可能了,如果他會同意爲飛天成人,早一千年就同意了,至於弄到現在這樣子嘛!再說了,我見都沒見過他,對他的印象也僅止于才貌不凡,但是對飛天極其冷酷無情。熱臉貼冷屁股的事,原來的飛天可能做得出,我可是萬萬做不出的。

可是這個成人禮......

真叫我頭痛,看著眼前這個稱得上英姿勃發的克伽,我卻對他一丁丁點兒那方面的意思都沒有。

這種......這種事情,怎麽可能......

三五天怎麽也不可能培養出,足可以讓我和一個陌生男人上床的感情啊!

一想到......要和他擁抱......哆嗦一下。

也許要親吻......渾身打顫......

想到要裎裸相對......覺得牙發酸......

還有,他要把他的XX進入我的OO......

惡寒......

想得我胃裏暗湧作嘔,一把甩脫他的手。

"你看......這幾天跟你說的話都沒聽進去啊!"他也不以爲意:"那你趁著今天再想想吧,想好想不好,明天總之是要來的。"

我苦笑,簡直是肉在砧上任人擺佈啊。

我能怎麽樣......

明天就是最後的期限。

好象我真的沒有別的路可走。

如果豬會說話,那被宰的前一天晚上,它會說什麽呢?

不知道。

我現在不知道該說什麽,該做什麽。

漢青服侍我更衣上床的時候,我抱著被子蜷成一團。

他手裏拿著玉拂塵,站在床前呆呆的看著我。

"殿下......您不要怕成這樣子啊......"他也是很無奈的,小聲說。

"我知道,可是我就是怕啊......"抱著膝蓋,聲音悶悶的。

"殿下歇了嗎?"舟總管的聲音在外面問了一句。

漢青應了:"還沒有。"

舟總管衣袂翩然走了進來,長長的頭髮束成一把。

我擡頭看了看,又低下頭去。

"殿下不必驚怕。"他在床沿坐下,輕聲安慰:"天帝並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假若殿下要與克伽將軍多培養些默契,想必陛下會准許。"

"我......我就不想和克伽,我看著他就哆嗦......"老老實實講出真實感覺:"一想到要和他......覺得都要吐出來了。"

把頭重重埋進曲起的膝蓋中。

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

仿如落水的時候,那種巨大的,要滅頂的無力感。

盡力掙扎也看不到生機,只能等著窒息一步步的來臨。

"殿下......"他輕輕歎息:"面對未知的事情,誰都會害怕。但是不會因爲害怕,明天就不會到來。一件事如果真到了避無可避的地步,爲什麽不能勇敢面對,並且試著去接受?"

他口氣真婉轉,突然讓我想起以前聽過的一句痞痞的人生格言。

說人生就象強姦,不能抗拒,那就好好享受。

雖然舟總管表述的文雅,那句話粗俗,但基本上意思是一樣的。

我當然不是......

逃是沒法兒逃的,可是要我去接受......

真的是強我所難的一件事。

漢青走到了寢殿的一端,正在逐盞熄滅那琉璃燈盞。

舟總管並沒有看著我。他端端正正的坐著,我只看到他一個側面。

修長優美的頸項,順滑的烏髮有一綹散垂在那雪白的臉側。燈影幢幢,看起來有一點......親近。

不象白天那樣清冷遙遠。

現在的他看起來很親近。

不知道爲什麽,突然覺得心跳得很快。

有句在心裏悶了兩天的話,突然就從舌尖上吐了出去。

"舟......你幫我成禮好不好?"

這句話仿佛是一道尖銳的利刺一樣。他猛的轉過頭來看我。

我被自己嚇得呆住。

沒有想到會說出來。

他是那麽美麗而優雅的一個人,我根本......不敢碰他一片衣角。

可是居然說出來了。

他微睜著眼看著我,漢青沒有發覺這邊的不對,依舊在殿角那裏收拾香鼎。

腦子裏一片空白,可是居然又重複了一遍:"你幫我成禮,好不好?"

看著舟的時候,心情總是很平靜。

他說話舉止,總是淡淡的,像是青綠的湖水,溫柔的和風,藍的天,柔軟掠過的雲。

這個念頭根本不敢在心裏想一想,偶爾冒出個頭來,急急的轉去想別的。

沒辦法......這樣的醜陋,什麽也不敢說出來。

可是,竟然脫口而出了。

臉上火辣辣的,可是眼睛卻盯著他看。

已經說出來了,就沒必要再強迫自己不去面對。

我看著他的面孔。

很認真的在看。

他有很秀麗的眉,濃而鬱。還有明亮又深邃的眼睛,深也遠。臉部的輪廓出奇的美麗,不是那種女性的柔和,有棱角的,線條分明。

但就是讓人覺得美麗。

說不出來的一種美。看到他的時候,總是會想到美好的東西。像是連綿的山巒,青黑如黛,延延無邊。還有遙遠的,渺茫隱約的歌聲,讓你覺得,那聲音象幻覺,而生命本身也,更像是一個幻覺。

"很抱歉,殿下。"

他說,很抱歉,殿下。

我看著他美麗的嘴唇開合,一字一字聽得很清楚。

他只說了這一句話。並沒有再作解釋。

我愣愣的點了點頭。

漢青走了過來,躬了躬身:"殿下,請早些安眠,明晨要早起的。"

我嗯了一聲,舟總管站起身來,漢青爲我放下了帳子。

他們腳步輕巧的退了開去。

我抱著被子,陷在柔軟的錦褥中。

意料之中。

甚至不需要理由。

他只是說,很抱歉。

不可以。

不需要理由。

因爲拒絕這樣荒唐的請求,不需要理由。

完全是應該拒絕的,我知道,這是應該被拒絕的,不需要任何理由。

在說出口的時候,就預備好了被拒絕。

甚至在沒有說出口的時候,自己已經知道要被拒絕,所以,才一直沒有說。

身子慢慢縮了起來,手腳都蜷著,握著拳,可是手心裏什麽都沒有。

外面有微弱的,燈火的光。

空曠的飛天殿裏,只有我自己。

天很黑,但很快會再亮起來,明天一定會到來。我的命運,會走向一個什麽樣的方向。

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還以爲自己會難以成眠,但是仍然很快的睡著了。

早上太陽升起來的時候,我睜開了眼。

好象同之前的幾天沒有什麽不一樣的地方,太陽依舊從東方升起,並不是世界末日。漢青照例來爲我梳洗更衣。

衣服是我前幾天同那些舞服一起訂做的,大紅色的,衣擺不象其他的衣服一樣直拖到地上,前後兩片,長度只及腳踝,但是袖子非常寬,腰帶也極長。衣料象水一樣滑,可也不失挺括,穿在身上極舒適。

"殿下這衣裳......見天帝陛下的時候,可得換一件。"漢青還是不放心的叮囑一句:"我把殿下正式的禮服都包好帶著,殿下記得要入席的時候,一定要換。"

"知道了,你都說了三遍了。"我伸手在他鼻子上撣了一下。

邁步向外走的時候,漢青在一邊還是說個沒完。

"人都已經集結好先出發了,衣服都是備好的,鞋子也都試過了很合適,殿下說的,爲了美觀而讓他們暫時全束起頭髮,我也已經吩咐過了。殿下前天讓我找的笛子,我找了十三支,長短音色各各不一,可是殿下昨天沒來及試,等下我們在車上,殿下可以趁空兒試一試,看到底要哪一枝。其實照我說殿下練習的時候用的短笛就很好,音色很悅耳的。雖然......殿下真的要吹麽?楊公子的簫技珠玉在前,我們也來吹管樂,似乎有些......"

"少點自知之明?"我笑了,停下腳看看他:"吹得不好,就不能吹了?技巧當然比不上他,但是曲子保證他是沒聽過。對了,昨天最後一次排練,你沒看吧......要是看了,可能不會勸我了。要說呢,其實我這個節目,就在於獨特二字上,精緻不精緻,那是另外一回事。"

漢青似懂非懂的點點頭,卻還是提醒:"殿下記得入席時一定要換禮服。"

我倒......

他也緊張得要死呢。

我們站在大門口的石階上,太陽已經升了起來,映得身上那件紅衣服似火般耀眼。風從腳底卷上來,吹得衣帶廣袖飄飄擺擺。

忽然有人從身後抓住了我的肩膀,嚇了我一跳。

"舟......舟總管?"他幹嘛突然抓著我?

他目光從來沒有這樣淩厲過,定定看著我,手勁好大,抓得我臂膀生疼。

"我......一時失儀,請殿下別介意。"他慢慢鬆開了手,轉過頭去。

可能他也......爲我緊張吧。

其實我也緊張,但是緊張幫不了我。

"好啦,出發吧。"我輕快地說:"我還真想見見輝月殿下的相貌呢,人人都說我喜歡著他,可是我居然連他長什麽樣子還不知道呢,多可笑。"

漢青板著臉:"殿下,這個笑話一點不可笑。"

"嘻嘻,是麽......"我搔搔頭:"最近沒大幽默感哦......這個生日慶不是晚上才開始麽,我們不如吃過午餐再去啊。"

漢青白我一眼,沒說話。

"不可以麽?那,早去也有早去的好處,嘻嘻,輝月殿今天應該有難得一見的美食吧?"我兩眼放光:"有沒有瓊漿玉液不老蟠桃......"

"您這都是些什麽和什麽啊......胡說八道。"漢青爲我緊了緊腰帶。風刮得我衣袍烈烈有聲,帶子有些滑散了:"晚上的正席正然有難得的美食。不過下午基本上沒人有心思吃東西,都在預備著晚上的慶生會呢。不光上界,妖界和靈界都應該會有人來,輝月殿下人脈一向廣,處事平和,上次慶生典上,來了好多的他界的人呢。我們早些去,看下場地,再把您那支節目熟悉一下,別臨時場地不湊合了。還有呢......殿下閑了把您的笛子挑一挑,其實,照我說您常用的那支就很好啊......"

"漢青,算我拜託你了,你說了一早上又說了一上午,都不渴啊!快歇歇吧,別再說話了......小心嗓子會啞。"

他忙著系衣帶的手停了一停,擡起頭看我,一張雪白的臉在陽光下似會發光:"殿下......您今天......"下半句話卻咽了回去,低頭繼續整理我的衣帶:"殿下即將要成年了......漢青等著殿下順利過了這一關......將來,殿下要爲我成禮......可以嗎,殿下?"

最後兩句話,他說的聲音很低。要是風再大點兒,就把他的聲音全蓋過去了。

低下頭,看著單膝跪在我面前的漢青。

他的黑髮只是松松的挽著,大風吹得發絲在風中四散,與那紅色的衣帶一起纏絞飛揚。細白的指頭顫抖著要把衣帶結起來,卻一直系不起。

他沒有擡頭,就是這樣固執的,一意要去系那條帶子。

紅與黑交映得那樣鮮明。

我覺得這顔色鮮明的一刻,會被我記許久。

即使到很久之後再想起來,這一幕也不會褪色的吧。

"等我......過了這一關之後,如果你還是這個想法,我答應你。"

漢青一下子擡起頭來,眼中水氣濛濛,隨即又飛快的把頭低了下去:"漢青先謝過殿下。"

恍惚中,一滴閃亮的水滴,落進我火紅的衣襟裏,似真似幻,轉眼間消沒不見。

他手指重又靈巧起來,將那腰間的絲帶打了一個美麗的衣結。

不知道會遇到什麽......

不知道今晚我會面對什麽。

但我一定要去面對。

坐在備好車裏去輝月的宮殿,車子搖搖晃晃,我把漢青準備的笛子挨枝揀出來試音。從最長的試到最短的。

最後試的是一枝晶瑩的玉白的短笛。音樂清亮又不尖細,空靈卻不脆弱,和我想像中應該有的音色最相近。

"就這一枝了。"我笑著說。漢青答應了一聲,拿出預備好的佩飾絲縧系在一端,將那短笛裝飾得更加精巧漂亮。

我把玩著那涼滑的流蘇絲穗,舟總管說了句:"這就到了。殿下是先去與輝月殿下招呼......"

"不用吧......"我有些情怯。對於這個聞名已久的輝月,一想到馬上能見到他,卻覺得有些惴惴不安。

"天帝陛下的車駕應該也到了,既然先不見那就都不見。我先去與岳總管打招呼,就說殿下親自排演節目,等晚上正席時再晉見。漢青先領殿下去休息,順便看一下場地。"

我被安置在一間客舍,漢青帶著我們的人去勘場地。他們舞步已經極純熟,現在要做的只是根據場地調整下隊型。我不過是在舞蹈的間隙裏吹一段曲,去不去看場地倒是無關緊要。

舟總管說我要排演不過是客氣話。

其實,我想我們三個都知道我是在情怯吧。

有些茫然。

這幾天從來沒有這麽閒適過,腦子裏一直亂紛紛的。

晚上......

一切近在眼前。

懶懶的推開窗子向外看,午後的陽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可是卻照不進心裏。

如果是真正的飛天,他今天會做什麽樣的選擇?

他會怎麽面對這一切?

我不是他,卻又是他。

無意識的摩挲手裏的短笛。非竹非木,非玉非石,不知道是什麽材質的笛子,精美無比。

這是我不熟悉的,陌生的世界。

但卻又是我要面對的,一個真實的世界。

那天我決定要吹一段曲的時候,舟總管教我運氣呼吸,我才發現,原來我可以不歇氣的,把一闕曲由頭吹至曲尾,一口氣都不用換。

原來這真的是一具天人的身體......

這是一個真實的世界。

這裏如此美麗,如此真實。

我要在這裏生存下去。

我有想要保護的人。

漢青也好,舟也好......我希望他們能生活的自由而幸福。

也希望自己的生命,可以順利平安。

我想保護他們......也要保護自己......

所以,我得面對這一切,接受這一切,我需要力量,我必須變強。

笛子慢慢舉起來,挨在唇邊,輕輕的吹響。

曲調隨性而宛轉,像是一陣風,在原野上吹起綠浪。

我有我要保護的人。

我要面對這必須面對的前路。

漢青遙遙向我揮手:"殿下,我們是第四個出場......現在得到大殿去了!"

我應了一聲,翻身出了窗子。

身子淩空的一瞬間,心像是脫籠之鳥。

惶恐也好,害怕也好,抗拒也好......

都拋掉吧。

一切,向前。

漢青把一個極單薄精巧的面具扣在我的臉上。像是化妝舞會的面具,蓋住了上半邊的臉,露出口唇和下巴。我仔細看了看那個面具,上面濃黑重彩繪著奔放四散的花紋,居然有象京劇裏的大花臉。

"我以前就戴這個?"

"嗯。"他退幾步看著我:"還好,挺合適的。既然殿下要吹笛,所以面具下面是要改去的。"

大殿比我想像中還要大得多。

比一個標準的足球場地還要大。

殿堂的華美,廊柱的整肅,壁畫的清雅......

還有穹頂上那如星月生輝的長明的琉璃燈盞,次第亮起。

空遠的殿堂,漸漸被晶瑩華彩點飾,流光溢彩。

遠遠的石階一直向上延伸,上面有幾案錦墊。漢青指給我看座次,那是神將的位置,想必今天會來許多的人,所以席次竟然有一百多席。再向上看,石階一直上去的盡處,是個敞軒,華麗精緻,卻顯得十分大氣。漢青壓低了聲音,天帝,輝月,星華,還有我,將坐在那個位置上。

"殿下,我們剛才看過了場地,隊型要稍稍拉長一些,樂師和鼓手靠東牆坐,殿下是和他們一起進入殿心,還是......"

我四下裏看了看,指指廓柱那裏的垂帳流紗:"我等下站那裏吹笛就好,離樂師們近些。"

漢青答應著。

樂人舞伎陸陸續續的進場了,雖然人衆卻是井然有續,從邊門魚貫而入,在已經安排好的靠邊的位置席地落坐,空出殿心一大片場地。

我看看腳下那光可鑒人,一塵不染的地面,微微笑了。

所有人都爭取輕盈無聲,所以......我要的反而是......有聲。

節目肯定沒有這裏的精緻,但是一定是獨特的。

漢青拉著我,和那二百人的佇列在靠東的邊上坐下。

我突然想起件事來:"舟總管呢?"

"被這裏岳總管請去幫忙呢,今天賓客極多。"

我哦了一聲,順口問:"我以前,有沒有慶祝過生辰?"

漢青咬住了嘴唇,猶豫了一下才說:"輝月殿下是大祭神的弟子,出身也高貴......殿下是......流亡的遺民之子,不知道生辰是何時何日......殿下從前就從來沒有慶祝過。"

這樣啊。

身前身後漸漸都坐上了人,雖然人多卻不雜亂,出入的路徑也早已留出。

"殿下......"漢青忽然握住了我的手:"明年......我爲殿下慶祝生辰,好不好?"

我愣了一下......

漢青......好可愛,想要安慰我呢......

輕輕點了點頭,我微笑著說:"好,一言爲定。"

他也笑起來,明麗的臉一瞬間耀眼動人。

忽然四周一下子靜寂了下來,聽到衣物隱隱摩擦的聲音,有司事唱名:"天帝陛下到--"

所有的人都起身拜倒行禮。

我聽到那些步聲從殿堂深入走來,一路步上高階。

然後,一個清朗平和地聲音道:"今日是爲輝月殿慶生而來,理應衆人同樂,不必拘禮。平身。"可是那聲音裏卻威嚴流轉,令人聞而起敬。

這就是天帝?

那個掌握我命運的人?

我今晚必須面對的人?

頓了一頓,另一個聲音說:"陛下駕臨,輝月殿蓬畢生輝。"

我愣了一下。

這聲音......

不像是耳中聽到,卻像是一縷月光,映亮眼目。又似一線清風,拂面生涼。

令人遍體舒爽的聲音。

長階下的人紛紛起身重又落坐。

我有些怔忡。漢青握著我的手,緊了一緊,輕聲道:"楚姿姑娘第一個上場。"

我嗯了一聲,集中注意力看向場中。

"是楚姿姑娘......"漢青的聲音很小。

象乳燕般靈巧飛翻的舞伎的中間,站著纖纖身影。

是楚姿。

恭身下拜,然後盈盈站直。

那一身衣裳有藍的金的青的桔的華彩,異常華美異常。

象清泉似的樂聲流泄,她緩緩的折腰,展袖,從極靜到靈動只用了一秒種不到的時間,瞬間象一隻翩飛的蝶,華翅張揚,彩光四射。

那是沒有看到她的人,想像不到的絕美華麗。

蝶飛鳳翔一樣的靈動,花長霞舞似的斑斕。

彩袖張揚,細腰旋舞,長裙象怒張的牡丹,向四周驕傲而矜貴的綻開,雲霞一樣的漫舞開的輕紗彩帶。

沒有言語可以表述的絕美。

舞姿與樂聲配合得毫無間隙,一毫一發的不協調都沒有。

讓人移不開視線,說不出話來。

妙曼蒙弊所有思緒,輕盈纖巧的翻飛,腳不沾地。

這是天人的蝶舞麽?

奪目絢爛,妖嬈絕豔......

楚姿,楚姿。

耳邊卻傳來漢青小聲疑惑:"奇怪......"

我努力克制自己不受控制的視線:"什麽奇怪?"

"輝月殿下不喜歡這樣濃麗的顔色的......以前楚姑娘每次獻舞都是素衣絹紗......"

大約是爲了更好視覺效果吧。

雙目緊緊看著那一抹火焰般跳動遊移的光影。

羽衣霓裳,翩躚優雅。

這像是一個最美的夢境,令人沈醉而不願返。

"殿下,下二三場是獻唱。"漢青聲音很低:"殿下真要......親自吹笛麽?可能,又會被人說是不自重身份......"

我看了看那至高的平臺上,坐著的定奪我命運走向的人。

天帝,輝月,星華。

還有一席是爲我而留。

如果不表演,現在去和他們同座?

難以想像那束縛和痛苦。

不,我不想現在就到那裏去。

也許,這場表演,是我最後一次。隨心所欲。

第二場獻唱開始的時候,我們的佇列已經起身開始預備。

不愧是天人,雖然穿著特製的鞋子,走路依舊輕巧無聲。

他們站在場邊預備的時候,我就立在剛才那根廊柱的下麵。

帷幔重重,我在陰影裏站著。

我的......命運......

就在今晚要天翻地變了嗎?

漢青安排很周到。

第三場表演的人退下後,穹頂的華燈一瞬間全部轉黯了。

在這黑暗中,我們的佇列靜靜的佇立在大殿正中。

四周有竊竊低語。

輕輕的,響起一下鈴響。

脆鈴聲響,一聲,接一聲,類比著人心跳動的頻率,單調的,脆弱的,空遠的。

穹頂上亮了一盞燈。

弦索流泄樂音,那燈亮下的人影動了起來,脊背挺直堅削,分腿,回步,在空曠的大殿的地面上踏響。

整齊而劃然,不像是幾個人同時踏擊,聽起來只有一聲,只象一個人腳步。

這裏的舞蹈都在追求著飄逸出塵,輕靈無聲。

我要的卻是有聲。

燈又亮了一盞,在遠遠,佇列邊角上,那幾個被光照亮的人形,也隨著樂聲動作起來。

華燈一盞接一盞的亮起,由靜變動的人越來越衆。而舞步卻一絲不亂。佇列由二變四,由四變八,由八變成十六......人向下裏分散,腳下的力量漸漸加重。

那踏擊的脆響由小至大,由遠而遠,雖繁卻不亂,雖衆卻不雜。

像是被風帶起的海浪,從空遠的地方,緩緩漫捲了過來!

忽然鈴鼓齊響,萬花突喧似的,如晴空中響起一道驚雷。

驚濤駭浪撲天卷地而來。

那如雷鳴雨擊的舞步驟然加快,每一下都重重踩擊,一下與一下之間沒有一絲空隙讓人喘息,卻又聲聲分明絕未紊亂。像是被千軍萬馬追趕,像是被狂風卷起海潮,像是要追尋洪荒中的真理,那樣急促而迫切的步聲,佇列四散開去,

響徹整間大殿的,象狂風驟雨一樣,踏在每個人的面上胸前心上的舞步,撲天蓋地,淹沒一切!

托高,飛揚,動盪......一直掀起來,穹頂仿佛都在搖幢要被撼動掀翻!

心跳得像是要突破胸腔,眼睛充血發熱著,全身每滴血每粒血肉都在跳躍,被這喧天的樂聲與舞步聲挾卷淹沒擊成齏粉化成火焰變成浪花!

越來越高,越來越高!

狂風中的海濤重重拍擊巨岩,浪湧花飛,堅硬與劇烈,衝撞與挺立!

追與逃的急迫!

爭與奪的激烈!

像是要毀滅一切,一絲不留。讓人不能呼吸,血液全部沖向頭臉!

忽然穹頂上的燈滅了。

所有的聲響像是人的錯覺,一瞬間全歸於寂靜。

死一樣的寂靜。

甚至沒有呼吸聲。

猶如在拼命攀爬奔逃的時刻,一腳踏空。

像是極細的鋼絲勒進了皮肉,掐住了喉嚨。

劇烈的心跳無處可歸。

緊迫的心弦無處可靠。

死一樣沈寂,讓人不安的沈寂。

我緩緩舉起短笛,輕輕吹響。

像是一線幽光,被重重竹影松波折疊阻隔。

像是一縷遊絲,漫舞不定。

一陣大風就能吹熄的燭光一樣的,細弱而空靈的笛聲。盤旋低徊,千折百轉。

漢青空靈的聲音,在人叢中輕輕吟詠出聲。

誰的寂寞 衣我華裳

誰的華裳 蓋住我傷痕累累的肩膀

誰的明月 照我黑色的松崗

誰的孤獨 挫疼山間呼嘯的滄江

那是誰家寂寞小孩 頭插茱萸

夜夜夜夜 縱情歌唱

如此遼闊 如此蒼涼

路有多長 風入我窗

誰看到過 曾經明媚少年的憂傷

誰曾跌倒  誰的華裳

我曾哭泣  陷入深海的月光

誰的淚滴  誰的夢想

誰曾彷徨  誰曾遺忘

語音嫋嫋,笛聲嫋嫋

黑暗空遠的殿堂中,只有漢青的聲音和我的笛聲

語聲停歇,笛子卻是愈吹愈是吹腸蕩氣。

遠遠的,又亮了一盞燈。

燈下的人,緩緩的退去。

那低而輕的步聲,漸漸的遠去。

一線光,一縷音。

終於於寂。

不知道哪處角落,忽然吹起了一陣風。

將遮掩我身形的紗吹得飄飛開去。

火紅的衣帶和披散的頭髮,一起飛揚,我甚至沒來得及放下唇邊的短笛。

漢青的聲音重又響起,清亮的少年的聲音,連同那二百個舞者,齊齊地說:"飛天殿恭賀輝月殿下生辰。"

很多年後,有人給我看了一張淡墨的畫。

黑白灰,濃濃淺淺的塗抹,有一抹嫣紅,鮮明得讓人觸目驚心。

紅衣黑髮,短笛如玉。

明月千里,余香滿身。

恍如隔世一般。

從不知道,那時的我,在人的眼中,是這般模樣。

令所有人的,駐足側耳,定定凝望的一抹鮮紅色。

在暗沈的殿堂中,飄然欲飛的一點紅衣。

"殿下......"漢青爲我更衣,把那繁複的禮服一層層穿上身。

內衫,襯衣,薄服,長袍,短袂,華甲......一件又一件,把我象粽子一樣包了又包捆了又捆。

動了一下,覺得真是舉步維艱。

身後有華麗繁複,迤邐一地的長長衣擺。

"太重了......"我費力的仰頭吸氣,任他給我扣上寶石的系頸紐絆:"我的腰都直不起來了!"

"殿下,正服就得這麽穿。幸好這是輝月殿下過生辰,不是大禮服。要是天帝陛下過生辰,那件正裝光頭冠就是......"他比劃了一下:"這麽高。"

嚇,嚇死我了。

那脖子還不得壓斷了。

"殿下,我身份低微......"他終於最後理好了我腰間的佩飾:"不能陪您上去。您自己......多留神。"

"嗯。"

他目光中水光盈盈。

漢青......

爲了你們,我也會處處留神的。

把那個遮蓋半邊臉孔的面具,輕輕覆在了額上。

深吸一口氣,我邁步向前。

長長的回廓,高高的,看不到頂的石階。

我從側面的梯階處慢慢的向上登。

環佩叮鐺,衣擺悉悉簌簌作響。好高的石階,這身份地位的象徵,讓我覺得腳步越發的沈重。

我的身上,究竟有多少重的枷鎖?

遠遠聽到殿中有人歌唱,歌喉細膩宛轉,如珠落玉盤。

不知道是誰在歌唱。

長長的石階,終於也走到了盡頭。

我沒有擡頭,就遠遠的站著,按照舟數次教過了我的,躬身曲起一膝行禮:"陛下。"

"飛天何須多禮?"那威嚴流轉的聲音十分柔和:"剛才一曲笛聲,教人心馳神往。想不到你還有如此巧思。"

"陛下過譽,還是陛下與輝月不嫌棄,我才敢獻醜一次。"規規矩矩的把話說完。

"快入席吧,等你這半天了。"

這個聲音我很陌生。

不是天帝,不是輝月,那麽是星華了。

向他的方向微微頷首:"更衣延誤了些時候,請勿見怪。"

"怎麽會,"那聲音聽來爽朗有些豪邁之氣:"別跟我客氣了,快坐吧你。"

我在那張空案前站定,拂衣,盤膝,緩緩坐下。侍立的人爲我斟上香氣四溢的茶。

我在那嫋嫋升騰的熱氣中擡起頭,緩緩看向坐在我對面案上的

輝月。

他也把目光投向了我,緩緩舉杯:"多謝你的歌舞。"

我有片刻的怔忡,然後也把杯擎了起來:"不用客氣。"

那是極盡溫柔和迷蒙的眼睛,迷蒙中卻有晶瑩的微光。淡然有些憂愁的目光,流泄如水如月華的,像是窮盡心力也無法說出的愁緒,長長的濃濃的睫,將那水樣的眼睛隔在塵世之外。

漆黑的雲發傾泄了一身,秀雅驚人的眉宇面貌,略有些單薄的唇,像是弱不勝衣。

茫茫然把茶喝了下去。

全不知滋味。

那雙眼睛,會讓人願意窮盡一生去深深記憶。

被注視的刹那即是永恆。

他垂下了眼簾,那美麗如夢的眼睛不復見。

我緩緩轉過頭。

原來這就是輝月。

如月之生輝,那幽雅的流光,讓人一見即醉。象春思秋緒,象流星過眼,象月華餘香......

反而記不住他的面貌,他的五官,應是什麽模樣。

那一份撲面而來的溫雅,奪人心智。

不知道爲什麽想起了舟。

第一眼看到舟的時候,那種心悸的感覺。

現在,又湧了上來,手指無力的蜷曲著,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氣力。

"認識這麽久,倒不知道你也多才多藝。"坐我上首的,星華爽朗的笑聲讓人心生好感,不由自主就想親近他的感覺:"來來來,輝月來開席,我要罰小飛天三杯。"

我微微一笑,這個俊美的星華有著極濃麗的劍眉,好看得不得了,但是更可人愛的是他的脾性。

"對了,飛天決定了沒有?"他促狹的擠擠眼,沖我舉下杯:"你的終身大事......有決定了沒有?"

這個令我輾轉爲難的問題,就被他這麽輕輕巧巧說了出來。

不知道如何作答,順口說道:"席畢再說罷......我還想多讓你猜一會兒。"

他眉毛挑了起來:"小飛天居然學會釣人胃口了?好,我便再等你一時......對了,如果你要挑我的話,給我個暗示就好,我是很從善如流的哦--"

不知道爲什麽,那黑亮的眼睛裏閃動的親切和善意,讓我鼻頭一熱,這個人也是真心的在關心著飛天吧:"嗯,我記得。"

"飛天今天心情很好的樣子。"天帝悠悠開口:"因爲輝月慶生嗎?"

才不是。

但卻答:"那是自然。"

輕輕擡起頭來,看到那至高無上的一個人。

天帝。

他目光灼灼,落在我的面上。

雖然隔著一個面具,卻覺得那目光利如鋒芒,一直要刺進心裏。

在這樣的目光下,雖然重重華衣包裹,卻讓人突然生出赤裸無防備的脆弱之感。

好厲害的一個人。

好厲害的一雙眼。

"哎,行雲要吹簫了。"星華說道。在天帝與輝月面前,他絲毫不拘束,性子豪爽狂放:"別說話了,仔細聽聽。"

我極目向下望。

楊行雲?

不知道爲什麽,心莫名的漏跳了一拍。

想到他身上那道長而深的劍痕。

這個人......

遠遠的,長長的高階下麵。

殿堂中綠紗飄飄,一身白衣的人,亭亭立于像是柳絲煙幕的綠紗中,身形似真似幻。

忽然簫音細細,宛轉傳來。

似秋風嗚咽,似冰下流泉。

纏綿悲傷,如泣如訴。

像是出塵仙子,那樣遺世獨立的高傲。

高傲中,卻又顯得無助。

簫音一縷,飛越遠山重水,像是在苦苦尋找,卻一無所得。在梧桐秋霜間低徊,在子規啼血時悲泣。

讓人心裏酸楚難當,直想落淚的簫曲。

我有些茫然。

這不是慶生典麽?怎麽楊行雲吹奏這樣悲涼的曲子來掃興?

好象聽到一聲輕歎響起在耳邊。

我茫然地側頭,輝月那似融融生光的面龐上,卻是一派的平靜柔和。

是我的幻覺嗎?

簫音一轉,一線拔高。我看著那綠雲飛霧中的人影。人似春柳,音若秋風。

怎麽了?

他心裏藏著什麽事情,爲什麽會有這樣的曲音?

纖音遏雲,幽咽低訴。

楊行雲......這個人象個謎團。

美麗動人的簫音,卻讓人憑添疑思。

節目不算太多,楊行雲吹簫原來是壓軸。

終於算是開席,絡繹不斷的有人走上這高臺來,向天帝行禮,再向輝月敬酒。

那麽弱不勝衣似的輝月,飲酒卻如星華一般的豪爽,杯來便幹,面不改色。

真是人不可貌相。

竟然也有人跟我碰杯。

都是我不認識的人,嗯嗯啊啊胡混過去。

"飛天,"星華側過身來和我碰杯,忽然小聲說了句:"你想好了?"

我愣了愣,沒點頭也沒搖頭,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真要和克伽?

不,我用力搖頭甩掉那讓我毛骨悚然的想法。

不知道爲什麽就是不想和他。

星華一手撐在錦墊上,向我靠近,呼出的氣帶著酒香噴在我的耳邊:"如果要我的話,你直說就可以。"

我不自在的縮縮脖子,向一邊讓了讓,目光不由自主向輝月那溜了一溜。

他晃晃手裏的杯:"以爲你想通了,原來還在犯傻......"

他的口氣讓人覺得上火:"你說誰犯傻?"

"你呀,"他一副欠扁樣:"不知道你什麽時候死在他手裏,估計你那就叫死得其所。"

我皺著眉頭,估計戴著面具他也看不到:"喂,你要這口氣好象你很關心我。"

他眉毛都豎了起來:"那是自然!我不關心你,還有誰關心你啊!"

我趁空問了一句:"那麽我應該找誰成禮?難道除了你和克伽,就沒有好人選了麽?"

他嗤地笑出聲來:"怎麽沒有最上面坐的那個才是頂好人選,看你敢不敢張口要。"

啊?

天帝麽?

我回過頭去看他,他正專注地與身邊躬身伺立的人說什麽話。可能是發覺了我的注視,似電的目光一下子掃過來,嚇我一跳。

"喂,沒搞錯吧,他這麽凶......"

"凶才好,"星華彈了我的面具一下:"回來再沒一個敢嘲笑你的長相,不然也就是輕視他的威嚴了。再說,他的戰力比克伽只高不低,不然當年老大的位子就成了他坐的麽?"

是麽?

聽起來倒是好選擇......

可是,這麽一個看我一眼我就要腿軟的家夥,也不比克伽好到哪里去啊。

跟這種人同榻......那啥,不跟與虎謀皮一樣啊!

忽然席間的人聲腳步聲一停,不知道爲什麽全靜了下來。

卻聽到克伽的聲音說:"飛天殿下是不是有所決斷了?"

XX的,原來還是沖著我來的。

看他臉上那種自信滿滿的表情,我就很不爽。

大殿裏一時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目光,都停在我們這兩席上。

從我轉到輝月,又轉到星華,再轉到克伽。

看得我那叫一個不爽啊!

什麽意思嘛。

我難道就是一頭洗淨剝光要上桌的乳豬嗎?

而周圍這幾個就是倒楣的食客?

這簡直是什麽跟什麽啊......一團亂渣渣。我覺得心煩,也許輝月也早覺得心煩,星華也煩,連帶克伽和上面坐的那個老大也都心煩。

不就是被X一次!權當讓惡狗咬一口。

我心一橫,大聲道:"拖了這麽久,也該是時候。"

一句話,四周全是倒抽氣的聲音。

"那麽......"克伽的聲音裏明顯有些不平穩:"殿下心中......有沒有優先的人選考慮?"

"有呀!"我幹乾脆脆甩出兩個字的一句話來,四周的人此起彼伏的大喘氣兒!

心裏突然冒出很有趣的想法。

這些人一定在猜著我要說什麽吧。

可能有人會猜輝月有人會猜克伽......早知道不如我讓人設個盤口開賭,賠率一半一半,最後我自己來揭盅亮牌,大賺他一筆。

可惜了,怎麽沒想到呢。

"其實我心中想什麽,倒是其次。"想看我笑話,我還想看你們的笑話咧!

"主要是,各位心中在想些什麽。"我笑盈盈的坐直身子,把面前的杯盞一杯,清出一塊桌面來。嗤嗤的脆響,所有人目瞪口呆看我撕掉自己衣服的下擺,攤放在桌上:"哪位不想被我說出名字,就到這兒來說一聲,我把名字記一記,回來看看有哪幾位的名字不在上面,我在剩下的人裏細細挑!免得我說了誰的名字,誰再來拒絕,那我可真是自找難看不是?"

四周又是死寂。

可是沒人上來寫名字。

我冷冷的哼了一聲:"怎麽,看來是個個都肯了?"

星華拉拉我的袖子。

切,膽小鬼,這有什麽好怕的,回來可以推說是喝酒喝醉了,一醉皇帝大,萬事都可推掉的。

我有什麽好怕的我!我不過就是一塊砧上的肉嘛,橫剁豎剁不管是誰剁,反正我是被剁的一個。

左右是要倒楣,再多倒楣一點又怎麽著!

"要不這樣也行!"我把那塊破布一扔,摸出個酒壺:"在座的上仙不少,我也實在是挑花了眼,不知道哪個更合適。這麽著,我來敲鼓,各位在手裏傳這個酒壺。看回來鼓聲停的時候,這個酒壺在誰手裏,那就算是誰倒楣,來爲我成禮了!怎麽樣啊各位?看哪個法子好?"

四周還是死寂,個個呆如木雞。

這回星華甚至連我的袖子都不扯了。

哼哼!

把我當軟柿子?好呀,來捏呀!看看會不會硌到手!

要我難堪?我讓你們也都灰頭土臉。

"也沒有異議麽?"

我把酒壺一扔,砸在地上當一聲響好不刺耳。

"再問一次,誰不願意的,就站出來說一聲,不要被我點到名的時候再說不願意。"

那群人有些騷動,可是沒有站出去。

切切,沒出息的,死要面子就是這個要法吧。

讓他們逃都沒人有膽子跑。

"陛下以爲呢?"我擡起頭來,好象這個人一直很鎮定看我惡搞沒出過聲,沒道理這樣,要玩還不一起玩,其他人都濕了獨他還在岸上?可能麽。

所以......把他也拉下水。

"陛下以爲誰才是最佳人選?"我語氣恭敬平和。

"飛天自己沒有合意的人麽?"他聲音平平順順,但就是讓人覺得凜然生威。

"陛下覺得是合意重要,還是情勢重要?"我有些壞心眼兒,把話往難聽裏扯:"如果要我找一個合意的人,可能要找到天荒地老的那一天呢。可是眼前卻是不能再等的。"話都說開了,是橫是豎反正這一刀是要切下來的:"陛下決斷英睿,不如陛下替我決定人選也好。"

大概......還是克伽吧......

在心裏對自己苦笑。

我也只是折騰了下出口怨氣。

其實,我的命運,又不是掌握在自己的手裏的。

成人禮也不是世界末日,眼一閉咬咬牙過去了,我還是我。

"飛天,過來。"

那聲音完全不容抗拒。

我站起身來,袍子被撕掉了一塊,倒也不太影響美觀。反正一層層的又不止那一層。

只不過半天沒動,腿有點麻,走路一步三晃。

"陛下。"走到他的座前,爲了表示恭敬我還是彎著腰的。

這種時候讓人捏短兒就不好了。

他忽然伸出手來握住我的手腕向前微微使力,我本來就不大能站穩,一頭向他栽了過去。

手忙腳亂亂掙,還是撲在他身上。

後面又是大喘氣兒的聲音。

腰被一隻有力的手掌握住,我心裏大驚差點兒沒叫出聲來。這個握著我的人不作第二人想......

"多年不見,你倒是變得會淘氣了。也好,你也不用作弄他們。人選,我來替你決定。"一字一字我聽得清楚明白。

那個,你決定就......決定吧,不用這麽,這麽箍著我的腰啊。

下面可是衆目睽睽啊老大!你不怕丟人我還怕曖昧呢!

不敢怎麽使勁兒掙,怕更讓人看了笑語。

"飛天殿下酒醉胡鬧,你們也不用都站這兒。輝月,恐怕是要借你的地方一用。"

用力扭頭去看輝月。他臉色不是很好,有些慘澹的白,讓人望而生憐。

"陛下客氣了。"他回頭吩咐 :"岳西,爲飛天殿下預備成人禮典。"

啥啥啥啥?

我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這個......那個......是我聽錯還是他說錯?

怎麽這麽一眨眼,我就要被洗洗剝剝燒烤上桌了?

嗚哇,我不要......

暈暈暈哦,甚至還不知道是誰來......爲我行禮......

"那個......"我努力給自己壯壯膽,發表不同意見:"那個,我還不知道是誰......"

星華帶著一半憐憫一半古怪的目光看著我:"飛天,恭喜了。"

別瞎恭喜啊!

他接著又說:"陛下親自爲你成禮,是你的福氣,你可不要淘氣胡鬧。"

呃?

我張口結舌,回頭去看那個箝著我的腰的天帝。

離近看他的相貌其實不是特別的英挺的那種,儒雅的面貌,但是手勁兒是真大!

"飛天怎麽突然就想通了?"他挑挑眉毛,聲音雖然低可是威勢分毫不減,我可憐的腰也還在他手裏握著呢。

問我?我還想問你怎麽突然就神經了呢!

再回頭看看輝月。

雖然今天還是給他添了亂,但是,沒有再糾纏他,他應該不會太頭痛吧。

終於去了一塊心病,會不會很開心?

可是他在看別的地方,我只看到他一個頭腦勺。

把心思轉回來......

我是不是惹麻煩了?只是小小開個玩笑,那些人一個兩個瞪大了眼等著我看我的好戲,我只是小小回敬了一下子,難道他就要......

身體力行來......我......

嗚嗚,不能想了,我覺得手腳都軟了......

"不用......這麽趕時間吧......"我咽咽口水:"我還沒齋戒沐浴念經......"天知道那些複雜的步驟一樣一樣都是什麽,反正不能今天就......

星華繼續用剛才那種眼神看著我:"那些繁雜瑣事,都可以由其他人替辦,你只要泉浴更衣把自己預備好就可以了。"

啥?

我睜大了眼,看著一個面生的家夥走了過來,向我微微躬身,說道:"小人嶽西,服侍飛天殿下泉浴。"

我反而向後縮縮,倒沒發覺跟身後那個家夥貼得更近了。

"今天......太緊了吧。這都半夜了,要不......明天,我好好預備預備......"

"哎哎......別拉我......"

好象根本沒人重視我的意見,輝月府上這個總管根本是半扶半架地就把我架開了。

"哎哎......我要見平舟......我不要你們這裏的人服侍我洗澡......"

星華起身追了上來,聲音不算高也不算低:"岳總管,可細心服侍。回來飛天殿下要是有什麽不舒服的,我可唯你事問!"

那個架我的家夥腳步停了一下,手勁兒明顯是松多了。

"飛天,別胡鬧......"遠遠的他還沖我喊:"順順當當,很快就結束的。"

嗚,你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有這麽容易結束,我還怕個什麽勁兒啊。

再說,我怕的......本來也就不是洗澡換衣服啊......

我怕的是......

我怕的是洗完澡換完衣服......

舟總管一直不見人影,我抱著衣服縮成一團的時候,漢青卻踉踉蹌蹌奔了進來。我眼睛一亮,撲上去抱著他:"漢青漢青......我害怕!"

"殿下,不要緊張。天帝陛下靈力戰力都是上界的第一人,你過了今晚只會變強變好,千萬別胡想瞎想自己嚇唬自己!來,我服侍您沐浴。"

嗚嗚,我就是怕啊。

"舟呢......他,他怎麽不來?"我身子直哆嗦。漢青三把兩把把我的衣服扯開了,拉下泉池中去。

熱氣嫋嫋,漢青細緻地幫我清洗,低頭說:"舟總管趕回去取您的禮服。"

"什麽破禮服現在還要取......"

"是您成人禮上必須穿的禮服,已經預備了很久了,沒想到今天就會用上......"漢青聲音悶悶的:"殿下千萬要和順些,不要違逆天帝陛下......雖然三殿地位超然,但是天帝陛下近來威嚴日盛。您別老想著,權當自己是睡著了,陛下說什麽話您千萬要聽從,知道嗎殿下......"

"知道......"

嗚嗚,我好怕。

舟又不見人影......

真的怕......

那個威嚴的天帝......

要和我......

嗚嗚,我害怕......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這個澡怎麽這麽快就洗好了。

漢青拿大布巾給我抹身上的水珠,殿門口有人。

我擡頭,看到捧著一疊衣裳的平舟。

"恭喜......殿下。"他跪伏了下去,將衣裳高高的捧了起來。漢青臉上也是肅容,將衣服接了過來,一件一件打開抖平爲我穿上。

看著他慢慢的起身,走上前來爲我梳發,心裏不知道爲什麽一陣接一陣的揪痛。

"殿下......明天就是大人了。"他聲音低低的,不知道爲什麽我鼻子一酸,差點兒流下淚來。

"請殿下,順從天帝陛下。"他說:"不要違逆,一切會很快過去,殿下會變得很強的。"

"我知道了。"覺得自己象具木偶,伸開了手,套上袍服。漢青跪下去爲我綁腰帶。

我並不想聽他說這個。

剛才一心一意地想見他,可是見到了之後呢?

見到了,之後呢。

他說的這些,我都不想聽。可是,我又想聽到什麽呢。

我想聽到他說什麽呢?

頭髮象水一樣流泄了一身。我看看自己身上穿的袍子,不太厚,也不算繁複的式樣。

苦中作樂的想,也許是爲了方便一會兒就要脫下它,所以,式樣比剛才那衣服反而簡單了吧。

"你們......回去吧。"我輕聲說:"回去等我吧。"

漢青手哆嗦了一下,擡頭看著我:"殿下,您可千萬千萬要順從,不要胡思亂想。"

傻瓜漢青,你還怕天帝吃了我不成?

平舟放下了玉梳,與漢青一同跪伏低身:"恭喜殿下。"

我想笑一笑,可是卻覺得眼下面一根血管突突直跳,咽了一口水,聲音還是沙啞:"平身吧。"

我想聽到舟和我說什麽......

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聽的,他永遠也不會說......

我沿著長長的青石的階梯,一步一步地走。

前面有人躬身爲我引領。每走過一個人的面前,他就會跪伏屈身以頭觸地,說一聲"恭喜殿下"。

恭喜我什麽?我有什麽好恭喜的?

兩腳機械地向前走。

一直走到那高高的天臺上的香案處。

天帝穿著墨黑的衣裳,衣擺襟口都繡著金色的滾紋,沈靜肅穆的顔色。

我靜靜的跪了下去。

兩邊侍立著許多人,有司事在高聲念誦什麽。

我不知道他都念了些什麽。

有人把我的頭髮束了起來,天帝親手爲我綁系發帶。

然後有人跪著托上玉盤。上面擺的很簡單。兩杯酒,兩片果。

這就是聞名已久的成人麽?

聽起來多麽鄭重的儀式,現在也的確是一項正事在進行著。

我卻覺得荒唐。

不知道這成人之式是誰第一個行起來的。共酒,共食,束發......聽起來,很有纏綿在其中。可是真的來到,卻發現是這樣冰冷的程式。

第一行這儀式的人,有沒有想到,這些本該溫存和合的舉措,變成這樣的枷?

木然地喝下他遞到唇邊的酒,然後端了餘下的一杯遞向他的唇邊。

不經意與那雙幽黑的眼睛對上,心裏突然一顫,手抖了下,潑了兩滴在指上。

他沒有言語,就著我的手把那杯中酒飲盡,卻接著托起我的手,溫熱的舌尖將那濺在指上的酒液舔去。

我身子劇震,愣愣地看著他。

然後是共食。

身子僵得象木頭,聽到司事唱"禮成"的時候,忍不住的哆嗦。

他牽起我的手,慢慢步下高臺。下面石階上跪的人,又一一的叩拜下去,詞還是剛才那一句:"恭喜飛天殿下。"

恭喜我什麽......

腿直發軟,險些被衣擺絆倒。

天帝的手抄過來,竟然將我橫抱在手。

身子熱得厲害。不是情動,是不自在。

頭埋著根本不看兩旁的人是什麽面孔,不知道這裏的人是怎麽回事,本應該是隱私的事卻在大張旗鼓的進行......

突然想到......如果是以前的飛天,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抗拒這成年禮的到來......

他應該幻想過,輝月爲他行禮吧?

心愛的人爲他束發,兩人進酒共食......

然後攜手歸房。

他有沒有幻想過?有吧......如果是輝月牽著他的手,迎接這一聲聲恭賀......是不是也變得甜蜜而可以接受了呢......

所以他不肯接受其他人對他做這樣的事......

我不是他......

我不是......

但我也抗拒著這一切......

被放在柔軟的床褥間,我身子不由自主的蜷了起來,看著那高大的身影。

背光立在床前的人,怎麽看怎麽充滿了壓迫感。

僕侍上來爲我解開外袍,我手攥得死緊,指甲掐進了手心裏,不停在心中告訴自己,不要動,不要動......就象漢青說的,權當自己是睡著了......權當他們並不存在。

剩下一件單衫的時候,他們停住了手,伏在地上說:"恭賀飛天殿下。"

我臉燙得能煎蛋,估計他們看著一定是通紅通紅的象燒熟的蝦子。

所有的人都退了出去。

偌大的寢殿裏,只剩了我......和他。

吞了一口口水,我又向後縮了一下。

他不說話,讓人壓抑又惶恐的沈默在我和他之間彌漫......

明明我是這麽醜陋,他怎麽可能有要抱我的欲望?

這......這算是什麽樣的局面。

"陛,陛下......"

"叫我的名字。"他俯下身來,氣息熱熱的吹在我的耳邊:"奔雷。叫我奔雷。"

我打著哆嗦,這算是怎麽一回事兒呢......

一切都沿著我不能控制的方向一路走了下去。

我沒有過被人這樣對待的經歷。

但想必這位名喚奔雷的天帝陛下,把人壓在身下的經驗,一定不少。

我只是奇怪。

在他壓上來的時候,我只覺得奇怪。

這樣的一張臉,他哪來的興致。

我不是小孩子,他有的我也有。抵在我腿上的熱燙,我知道那是什麽。

真奇怪。

面具已經摘掉了,他應該看到我的臉了吧。

難道不會胃口盡失嗎?

"熄......熄掉燈......"我斷斷續續地說。

他堅定的,緩慢的將我的最後一件單衫剝去,簡短地說了一句:"不。"

"唔......"我的身子拱了起來,被他的手觸著象電打到一樣的感覺,渾身一點力氣也沒有,麻酥酥的。

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麽事,但是......這個過程......真的想不到都會發生些什麽。

身子哆嗦著,儘量緊繃著想不和他全面相貼。

"怕成這個樣子......"不知道是不是我聽錯,那不容抗拒的聲音裏有幾分無奈,還有幾分戲謔:"這麽怕我?"

"不,不全是,"這時候我還能清楚的回答,我都要佩服自己:"只是,怕......痛。"

他停下手來:"倒也是......第一次總是免不了會痛。"

"我給你念一個催情的咒法......"他貼在耳邊說:"你會覺得好很多。"

"不,不要了。"我咬咬牙:"我還是想要清醒。"

努力讓自己睜大眼睛,看著這個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

真的很荒唐,剛剛見到的人,現在卻脫光光,在床上摟抱著,做這種親密無間的事。

天殺的,究竟是什麽人發明的這種成人儀式!

可是很奇怪,明明心裏怕得厲害,身子還是不由自主的熱起來。

他根本還沒有怎麽樣,我居然......自己硬起來了。

這是怎麽一回事?我有些驚慌地擡頭看他,居然視線都有些不清楚,看出去他的面目有些模糊的柔光。呼出的氣燙熱,身

子裏面好象慢慢燒起來一把火。

"飛天?"他摸摸我的額頭,居然笑出聲來:"我倒忘了天城這裏的習慣。那杯酒裏一定加了不少的藥。"

酒?那杯在儀式上喝的酒麽?

該死的......這些人都在想些什麽!

"那,你,怎麽不......"明明他還是鎮定自若啊。

"那種藥對我沒什麽作用。"他的手指修長有力,緩緩劃過我的眉眼,聲音很低:"可憐的小東西,那麽一點藥你也抵擋

不了......靈力全沒了吧?"

"唔嗯......"我發出一聲讓自己臉紅心跳的呻吟。只是被這樣輕輕的撫摸,就覺得渾身不自在,那火像是越燒越厲害。

"飛天?"他輕輕喚我的名字。

我難受的夾緊了腿,在他的懷中抖得厲害。

他低下頭來,重重吻上我的唇。他的舌尖上還帶著剛才那杯酒的味道,我腦子裏昏昏然然一片,根本沒法子正常思考,他

愈吻愈深,反復吸吮舔弄著我,裏裏外外無一遺漏。

在我要窒息的前一刻,他終於鬆開我的唇,我的身子被向上托起一些,他的吻一直向下延伸,在肩頸那裏停留了片刻,又

向下去......含住了胸前的突起。

我身子猛一顫,他竟然......

軟熱的包圍已經讓我的血全沖上頭頂了,他居然會用齒尖輕輕挑弄......

雖然咬住唇,還是忍不住發出聲音。

臉更紅了,心跳得要躍出喉嚨一樣......難以想像那麽讓人難堪的聲音,竟然是我自己發出來的。

兩腿間熱漲的器官被他捉在手裏,那種......那種令人難以想像的快感,我的身子一下向後張過去,像是拉開的弓!

"啊啊......"聲音被他重重的吻了去,而身下的手開始律動。

竟然只有幾下子我就傾泄了。

可是身上的火熱分毫不減。

"飛天......"他渡一口涼涼的氣給我:"別暈過去,聽到沒有?一定別暈。"

我昏沈沈的,只曉得點頭。

可是我根本沒法控制自己的身體。

他的手上有練劍的薄繭,摩擦過身體的觸覺有些痛,更多是熱。讓我不能自持,理智盡失的熱。

"雖然不太喜歡這樣,但是畢竟你不會太痛。"他的聲音模模糊糊的,然後他的手指點在我頭頂處,不知道是什麽位置,

反正是一線熱氣象針一樣刺入了身體。

我打著哆嗦。他的手一直向下,腦後,耳側,頸上,肩背,胸口,腰腹,都被他這樣對待,那些熱的細線在身體裏遊走,

漸漸交匯在一起,我已經沒辦法再去仔細感覺他做了些什麽,只是大口大口的喘著氣,像是失水的魚,明明很用力在呼吸

,卻還是得不到空氣。

那麽徒勞的感覺。

腿被分開,他的手指探了進來。

我哆嗦了一下,甚至沒力氣做出太大的反應了。感覺到那手指在慢慢的摸索,一點點深入,細緻的內壁被人撫觸到,只覺

得整個人再沒有一點兒防備和秘密可以保留。

然後手指變成了兩根,重複著進入抽撤的動作,我身子軟得不行,手腳都沒有一點力氣。

然後變成了三根......

腳掌被他握住,那熱的細線從腳踝的竅穴穿進來。

手指無力的蜷著,眼見他分開我的腿......見到他雙腿間那讓人不知如何是好的欲望,抵在我身後的入口......

在他進入的時候,我還是哭了出來。

不知道是身體太敏感,還是心中太失落。

"飛天......"他停住了動作:"很痛?"

不,不是痛。

不是因爲痛。

一瞬間好多前塵過往掠過眼前。好象已經是前生的事......

想起了舟的眼睛......

眼淚流了下來,順著眼角一直流進鬢邊的頭髮裏。

那是我最後的記憶。

接下來的事情,全是一片的紊亂。

什麽也記不住,只記得,熱,熱,熱......還是熱,間或有清涼的氣息進入身體,可是撲天蓋地而來的灼熱,淹沒一切......

不知道是多久,也不知道多少次。

最後我昏昏然伏在錦褥中,那個應該是陌生人的男人覆在我的背上。

明明是陌生人,卻在一起做了這樣的事情。

"飛天......"他的聲音像是很遙遠,又象在耳邊:"印已經消掉了,你運氣試試看?"

我一根手指都動不了,怎麽運氣......

再說我也不會運氣......

"你啊......"他的欲望甚至還在我的身體裏沒有離去。那裏已經麻木了,也許明天會痛......腿好象也不是自己的了。

真奇怪的,這個叫做奔雷的,身體很高貴的天帝。

爲什麽對這樣的身體有欲望呢。

明明我這樣醜陋......

"要沐浴嗎?"

沒力氣做更多表示,我低低地嗯了一聲。

身子被抱了起來,懸空的感覺真的很奇怪。

有點不安,但是也沒有太強。

好象對身邊這個人......有依賴的感覺。

真糟糕,難道我有處子情結?

明明只是沒有感情的一場儀式,要是喜歡上對方,那就太可笑了。

熱水一下子紓解了疲倦,但是不適的感覺一下子遍佈全身。

真想哭。

太難受了。

他一鬆手,我就向後倒,一下子跌進了滿池的熱泉中。

22

"飛天!"他一把撈起我,用力太大我又一頭紮進他懷裏面。

太丟臉了......

臉漲得燙熱,可是身上就是沒有力氣。

然後還是他幫我淨身。

平時漢青服侍我的時候還沒感覺,不知道爲什麽他的手摸上來......

我十足的不自在。

尤其在他的手指進入清理內部的時候......

我都恨不能把自己藏進水裏去。

"天......"頓了一下,現在叫他陛下似乎怪怪的。但是叫他的名字我又叫不出口。

他的手扣在胸前的時候,有點涼意進入身體。

然後覺得神智好象是清醒了一些。

"我......自己來。"向後退了半步,腿一軟,靠在了池子邊上。

他笑一笑,沒有再過來。

現在看這張臉,好象跟剛才有點不一樣似的。

他涉水走上去,我松一口氣,渾身上下沒一根骨頭覺得舒服。

酸痛的叫囂著作反。

我掬起水來洗一把臉,然後無意識伏低身子,在水中浸泡。

好象熱水是讓身體舒服了一點。

好象......

算是事過境遷了吧。

過了這一關,也沒有什麽不一樣的感覺啊。

除了無力和酸軟,沒什麽力量充盈的感覺啊。

那些說法是不是騙人的,說什麽這樣那樣都會改變,實在是太玄了吧。

趴在池子沿上,我深呼吸再深呼吸。

覺得心裏好象少了點什麽,又多了點什麽。

感覺很怪,說不清楚。

頭髮濕了水,淋漓淩亂貼在臉上身上。

我慢慢的把頭髮理成一把。

忽然想到,以後就可以紮起頭髮出門,不再披頭散髮了。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個進步。

"飛天?"他站在池邊喚我。

回過頭來懶懶應了一聲。

他有瞬間的驚愕,眼中閃過光芒。太快了,看不清那是什麽。

"要喝水嗎?"舉了一下手裏的杯子。

我嗯了一聲,喉嚨真是不太舒服。

接過杯子來,仰頭喝了一大口水。

把空杯子遞還給他。

明明這個人如此威嚴端方,可是現在彼此都衣衫不整,實在是擺不出上下級應有的禮儀來。所以他步入水中抱住我的時候,我也只是意思意思掙扎一下,然後乾脆找了個舒服的位置窩著。

他很奇怪,空出來的雙手托著我臉,很細緻溫存的一點點親吻。

這麽醜的一張臉,虧他沒有嘔出來。

雖然覺得不大自在,可是他的懷抱也實在是很舒服。

所以我也沒有抗拒。

只是,我什麽時候才有力量啊......

聽說呢,好象還要隔一段時間的吧。

體力透支,腦子也不大會正常運轉的樣子。

"痛嗎?"他輕聲問。

我愣了一下,支支吾吾:"不,不算痛。"

"我看看。"

聲音分外溫柔,我都點了頭才一下子想到他要看什麽!

啊啊啊,怎麽可以看!

雖然......雖然已經和他,可是要仔細看的話那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啊!

那麽羞恥的不能啓口的部位......

怎麽可以!

但是反抗的話還卡在喉嚨裏,我一下子被托起來坐在了池邊,他分開我的腿,就著池畔琉璃盞的光,仔細看著兩腿之間那個羞澀的部位。

"不,不要看......"聲音被羞恥急切逼得細細的,想把腿合起來卻辦不到。

"還好沒有出血......不過腫起來,"他聲音裏一派輕鬆,好象在談論是的再稀鬆平常不過的話題:"好可憐,這裏,"指尖觸到,我身子抖了一下,硬咽下去一聲呻吟:"痛吧。"

沒說話,但他笑了:"看樣子就是痛了。上點藥好不好?"

雖然嘴上說著好不好,但是一伸手就從池邊的託盤裏拿了一個小小的瓶子過來,用指尖挖了一塊,慢慢的塗抹起來。

我難堪的轉開了頭去,可是清楚的感覺到全身都在發燙。

估計一定象一隻滾水煮過的蝦子一樣吧。

先是在外面,然後那沾了藥膏的手指探了進來。

那藥裏面一定有薄荷,一沾到裏面先是辣了一下,接著就是清涼涼的感覺。

可是,雖然痛楚有所減緩,可是沒辦法忽略異物感。手指和......和他的欲望,完全不一樣。手指粗糙帶著練劍生出來的繭子,硬的指節摩擦到......

很古怪的感覺。

額上又有細汗滲出來,密密的布了一層在肌膚上。

他的唇貼上來,在我的面頰上輕輕觸碰,像是軟的鳥羽。

真奇怪......

他真的很奇怪。

明明已經結束了,這一切都可以不必。

而且,這分明是一張我自己都不敢多看的臉。

"飛天。"他輕聲說。

"嗯......什麽事?"

"你,還撐得住嗎?"他慢慢的說。

呃?

我慢一步才感覺到,他的欲望,堅挺而火熱的,頂在我的腿上。

怎麽會?

我睜大眼,看他略有些局促的表情:"你是第一次,但是......再給我,好嗎?再一次。"

這樣的一張面孔,他竟然還有欲望?

"可以嗎?"他的身子慢慢侵進兩腿之間。

剛才才上過藥的,可是......

好象是白上了吧......

我急促而細弱的呼吸,感覺到他抵在那裏......然後,一分一分的挺進。或許是因爲......塗過藥的關係,所以,不是很困難。

可是他一下子全部擠進來的時候,我喉嚨裏還是發出了短促的低叫,頸子一下向後仰過去。

被他抱了起來,腿圈他勁瘦的腰上,雙手別無選擇只能抱緊他的頸子。

我們就這樣在熱泉中交歡。

雖然他動作已經很克制,我還是因爲痛和激烈的快感而迅速痙攣起來。

熱情的體液釋放在水中,我無力的把頭埋在他的肩上,跟著他的頻率而顫抖。

他的動作漸漸加重加快,我吃力的承受,不能自製的仰頭叫出聲來。

一閃而逝......

對面的大的明鏡中,看到了交纏在一起的人影,閃了一眼。

我在激情中闔起眼呻吟。

理智找不到容身之處,早早的逃了開去。

我陷在錦繡香軟中睡得沈沈的,如果不是有人輕拍臉頰喊我,恐怕我還是一直睡下去。

"什麽......什麽時候了?"口齒不清地問了一句。

"天快亮了。"

"嗯。"懶洋洋翻個身,卻枕上了一個奇怪的枕頭。

不夠軟,但是彈性極好......倒像是,人的腿......

我一下子睜開了眼,果不其然,我真是枕著別人的一條腿。這個別人,還是......

"陛下?"

他輕輕按著沒讓我起身:"我一直在想你昨天那笛聲......那個少年念的詞句,是你自己寫出來的?"

我愣了一下:"不是,是聽別人唱過,自己加了兩句進去。"

他的手乾燥溫暖,有力的托在我的背上,給我換了一個更舒適的姿勢:"有點淒涼。"

"嗯......"我來到這裏之後,還沒有和人這樣閒聊的時候。

有點不大習慣,但是也不覺得這樣有什麽不妥。

過了半晌,他問:"口渴嗎?"

點點頭,然後被他服侍著喝水,竟然沒覺得有什麽不妥。

好象這樣跟他親近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習慣真的是很可怕。只是一夜,我就習慣了他的身體和氣息了麽?

"你的笛子呢?還真想聽你再吹一曲。"他展臂抱著我,夜風從敞開的窗子吹進來,紗帳隨風而動,涼意習習。我打個哈欠,也顧不上這樣是不是更加難看:"我來做這種事......怎麽會帶著笛子。"

他微微一笑,明明是極溫和的聲音,眉宇間卻有不容抗拒的氣勢:"讓人送來,你吹給我聽。"

要命哦,我現在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啊。

"飛天,天明我就要回帝都,下次再見不知何期。所以,爲我吹一曲,嗯?"他聲音異常的溫柔。

我睜大了眼:"這麽快?"

話一出口就覺得自己笨蛋十足。怎麽我對他還有戀棧不舍之意嗎?

"這一次我本不該來,輝月的生辰百年一輪,但畢竟不是什麽難遇的盛事。若不是爲了你,我怎麽會親來?只是我也沒有多少時候在這裏耽擱?"他笑著捏捏我的臉:"捨不得我麽?那跟我回帝都去好了。"

我搖搖頭,十分不解:"你來之前,難道就......"

難道就想身體力行自己提刀上陣來......我?

他笑出聲來,眉舒目展十分爽朗:"怪不得平舟說你忘了前塵,果然是什麽都不記得了!小飛天,當年你騎在我脖子上非要我答應來日爲你成年,人大心大卻一門心思纏上了輝月。不過照我看你這次忘了也忘的好,不開心的前事忘了也罷。"

我目瞪口呆。

他一句話裏,起碼三條重要資訊。

飛天從前和他淵源頗深。

平舟怎麽和他關係密切?

他難道沒看出我是個冒牌貨?身體還是從前那具,裏面的魂兒卻早掉了一個包!

有腳步聲響,由遠而近,細碎而平緩。

走到快到殿門的時候,那人停下來,輕聲說:"陛下,已經取來飛天殿下的笛子。"

那聲音好生耳熟,我身子一震。

是舟。

"拿進來。"

青影閃動,有人走近前來,垂著頭我也不會看錯。

是他。

手不自覺有些抖,身子向後縮了縮,我突然省起自己身上什麽也沒有穿,就裹著一條紗,被天帝這樣抱在懷中。

不想......看到這樣的他,不想讓他看到這樣的我。

身畔的人收緊了手臂,在耳邊輕聲說:"接過來吧,總不能讓平舟一直這麽舉著。"

我咬咬嘴唇。

我想他一定是故意的。

他大概,知道我......對舟......

顫顫地伸出手去,指尖觸到冰涼的短笛。

這一瞬間,舟突然擡起頭來,目光和我直直的對視。

不知道是我的手抖了,還是他的手抖了。

那枝笛子滑落在地,發出"錚"然一聲響。

"很累了?"天帝柔和的聲音聽起來卻讓我覺得壓迫感十足:"算了,那就下次再見的時候,你吹笛給我聽吧。"舟俯下身去,把笛子撿了起來,放在床頭的矮幾上,無聲地又退了下去。

"舟還是......"他突然說:"以爲你真忘乾淨了,卻原來還沒從輝月那裏解脫。去了輝月,又戀上了平舟。飛天啊飛天,你讓我說你什麽好。難道輝月的攝魂之術就這樣無敵?"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

好多我不知道的事,那麽多......我以爲我認識的人,可是下一刻發現變得陌生......

"你......"他的話音頓住,我卻一把握住他的手:"告訴我以前的事!我有權利知道我自已的從前!"

再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

我伸伸胳膊又踢踢腿,感覺還不錯,好歹恢復一點力氣。

衣服疊好放在床邊,我自己試著穿。怎麽說我也是一生活自理的成年人,不見得每次都要人來幫忙穿衣服的吧。將來要是

漢青不在身邊,難道我就光著身子過日子嗎?

不過衣帶我還是不會系,胡亂打了一個結,找不著鞋子。

那個天帝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想起昨晚還是覺得氣鼓鼓,我那樣認真的問他問題,他竟然只是一笑,一個字都沒有說就

走了。

真是......真是什麽和什麽,典型的吃幹抹淨就走人!

好空曠的地方啊!

赤著腳從殿裏走出來。

想想昨天這個時候的惶恐,感覺真象做了一場夢。

早知道這個沒那麽痛苦,也不用怕成這個樣子了!

外面太陽很好,照在身上軟軟的暖暖的,我有點奇怪,人都哪里去了,怎麽這樣安靜。

頭髮隨便辮了一把,我拉著袍子的下擺,不知道該往哪里去。漢青不知道回去了沒有,舟......也不知道還是不是待在這兒

呢。

這裏是輝月殿,不是我的地方。

沿著回廊走了幾步,覺得有些茫然。

這就算是成人了?

好象還是這樣啊?手還是手腳還是腳,又沒多長出一雙翅膀來!說是力量會變強?哪里?我怎麽沒找到什麽力量?

體貌會變?

也沒有啊,舉起手來看看,原來就是這個樣子的手,現在還是這個樣子啊。

不知道哪里的花被風吹襲,在空中流浪,漫漫輕舞。我擡頭看天,被陽光映得眯起了眼。

好多飛花。

哪里來的呢......好奇怪。這附近好象沒有花樹的。

"飛天......"清朗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我有些驚訝的回過頭來。

我竟然一點兒腳步聲響都沒聽到。

"輝月......"我有些茫然地看到他。無聲無息的站在身後的輝月。

還是頭一次離這麽近的看他。他個子與差不多高矮,可是他有穿鞋子我沒有......應該我比他略高一些吧。

"身上覺得怎麽樣?"

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什麽,臉有些微微發燒。竟然......這麽直白的問,這個問題......

"還,還好......"

汗,這叫什麽對話啊......被人那個完之後,還有人特地跑來問你被XXOO的感覺......

暴汗......

"頭髮也不梳。"他竟然微笑,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是不是不會束發?"

我有點不大自在。

我和他不很熟啊,聽說以前相處的也不愉快。

是不是他覺得我已經被XXOO過了,不會再向他提......非份要求,所以一下子變得這麽和顔悅色?

"坐下,我給你梳。"他溫柔地說。

心裏覺得茫然。

不知道......我和他很熟嗎?看他的樣子,像是很熟似的。

他笑的時候,像是泉水流過心間,讓人覺得非常舒服。

他很美麗,這是毫無疑問的,而且氣宇高華,溫柔平和。

不過,從前的飛天,就爲了這樣一份得不到的愛去自殺嗎?我想不出來,爲什麽他會如此。如果是我,即使喜歡,或者說,即使愛上了他,我也不會把尊嚴全丟掉而去提一個不可能實現的請求吧。

"從前的事......都不記得了嗎?"他攏起我的頭髮,用玉梳輕輕梳理。

我想這個人是適合夜晚的。

日光下的他已經如此幽靜清雅,想必夜晚的他,是讓人目眩神迷的皓月一樣吧。

"不記得。"我簡簡單單的說:"我想我不是你們認識的人,我只是一個外來的游魂,無意中進入了這個身體。"

輝月停下手,慢慢地說:"看來是都忘了。忘了也好。"

切,這裏的人都不相信實話的嗎?

"那個......"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天帝呢?"

"他一早就動身,回帝都了。"輝月爲我把頭髮束起來,繞到身前來看:"你這段時間身體會虛弱,先住在這裏,等身體好了再回去。"

我看著這個人,心裏的感覺好生奇怪。

"你沒有事情要忙麽?"我來到這世界的時間不長,不知道在這個位置上的人每天都要做些什麽事情。我好象是成天無所事事,不知道輝月有沒有公事要做。

"有是有,"他的笑容裏滿是縱容和溫柔:"不過不急在一時。"

"那......我沒有什麽公事要做的嗎?"

難道三殿的位子這麽好坐,只享福利不用工作?

他笑出聲來。

我有片刻的失神。

好象......有淡淡的,融融的光暈罩在他的身上,那笑容美麗出塵,如珠玉流光......

昨天夜裏那雙眼睛像是有看透世情的倦意和漠然,今天卻變得如此溫柔清淺......

我搖搖頭,不讓自己沈溺在遐想中。

"舟總管和漢青他們呢?"還是想看到熟悉的人,會覺得放心一些。

"他們在客舍。"輝月還是認認真真把我從上到下都看了一遍:"飛天變了樣子......好象很合適。"

我睜大了眼:"我?"

他笑笑:"你自己還沒有看過?"

"來......"他挽著我的手。

好奇怪......

還是覺得奇怪。

現在眼前的這個輝月,親切溫柔的象......象舟總管一樣。

一點兒不象我聽說過的那個樣子,很無情很冷漠的人。他不是一直不喜歡飛天,一直在拒絕他?爲什麽現在變得這樣溫和親切?

"沾到花瓣了。"他說,伸手來拂去我發上的碎花。

這麽簡單的動作,由他作來就是說不出的好看優雅。袍袖向下滑了滑,露出一截手臂,膚色如雪耀眼。

"飛天的劍法還記得多少?"並肩向前走的時候,他不經意地問:"不是也全忘記了?"

我有點不大好意思:"一點兒都不記得。"

"哦......那也無妨,回頭兒讓星華再一一地教你。原來他也教過你劍法......"穿過綠意無限的庭園,我們走到了一株古樹的下面。不知道是什麽樹,開滿了粉色的花,密密的如細雪,有點象櫻花。

大風吹過,落英繽紛如雨。我覺得有些恍惚,好象在哪里看過這情景。輝月站住了腳:"怎麽了?"

在樹蔭下,他的眼睛幽深似海,偶然閃過的微光似驚鴻掠影秋水明鏡。

有些癡癡的看著他的眼。

看到......

他絕美的眼瞳中,映出來的......

人影。

應該是我吧......

他眼中映出的人影,應該是我吧......

"輝月?"我的手撫上自己的臉:"我還是很難看嗎?"

說不在乎長相是假的。站在平舟的面前,總會覺得自慚形穢。如果已經改變了......哪怕只是相貌平平也好,象前世那張臉就不錯,只要......只要不是原來那樣的醜陋。

"不,很漂亮。"他伸過手來蓋在我的手上,微涼的指尖在臉上輕輕劃動:"飛天原來也不難看的。任誰看到你那雙眼睛,也不會說你相貌醜陋。"他一笑收回手:"我帶你去看看鏡子。"

轉了幾個彎,進了一間陳設精雅的殿閣。牆上有淡墨的畫卷,案上有青玉的盤盞,供著幾個佛手,香氣在空中氤氳浮動,絲絲縈懷。

他拉起一邊垂的紗幔,笑著說:"你看。"

牆上一面大的明鏡,映出手裏執著紗簾的他。

還有,穿著一件白色長袍的......

我。

愣愣的向前走了兩步,手摸在冰涼的鏡面上。

鏡中人與我做著一樣的動作。

我擡眼,他也擡眼。我張口,他也張口。

輝月站在我的身後,紗幔上漾出柔軟的波紋。

"這是......我?"

"是。"他輕聲說。

不真實的感覺。

看著鏡子裏的人,覺得就是不真實。

是我嗎?

看這張臉,告訴我這具身體已經一千多歲。

我是無論如何不能相信的。

輝月輕輕說了句話。

眉似峰巒聚,目流秋水遠。

不覺得這話可以套在我的身上。但是,又覺得他說的也沒有錯。原來成人後的飛天,有這樣的眉眼,這樣的面龐。

真正是年少風流如詩如畫。

腿一軟,手撐在鏡面上......這也算是,不如意中稱得上如意的事了吧。

能變成中人之姿我都要額手稱慶,更何況現在中到頭等大獎。

竟然與先前判若兩人。

不知道......昨天晚上舟看到我的時候,我就是這樣子麽?

還有,漢青看到現在的我,會說什麽?

"客舍......在哪邊?"我氣促的問。

輝月含笑往南邊一指。我提起袍子轉身就跑。

象被追趕一樣,大步的跑過回廊穿過庭院。

烈日炎炎,上氣不接下氣的跑著。四周好安靜,只有我的奔跑聲。

心跳的好快,怦怦怦怦......像是要從胸口跳出來。

大步地奔進了昨天停留過的那間院子,三步兩步跑過了庭院,一把推開了門。

有人正向外走,結結實實撞了個滿懷。

反作用力太大,我一下子坐在了地上。

撞我的人冷冷的斜眼看我。

楊行雲?

"你是哪間院子的?"他有片刻的失神,冷冷的口氣說:"回去自領刑罰。"

我愣了一愣才反應過來。

他,他沒認出我是誰!

可能看我呆愣,他又不耐煩地丟下一句:"還擋著路?"

我爬起來拍拍衣服,擡頭和他平視:"楊公子,我是飛天。"

他臉上的表情......

真叫我形容不上來!

舟的聲音不溫不火,輕輕在門裏說了一句:"楊公子慢走。"

楊行雲醒過神來,匆匆擡腿便走。我一回頭,看到平舟站在門裏,嘴角動了一動,一時竟然不知道要怎麽樣向他微笑。

昨晚的一切,撲天蓋地又全湧到了眼前來。

舟他都看見了。

昨天晚上那一幕。

我一隻腳在門裏,一隻腳在門外,嘴角似彎非彎,進退兩難。

他躬了躬身:"殿下。"

兩個字,淡似茶,溫如水。

我身子在門前,一顆跳得極快的心,卻慢慢的緩了下來。

好象......沒有任何不同。

他仍然是......溫雅如風的平舟,我還是......一個莽撞的飛天殿下。

沒有任何不同。

最起碼,在他是如此。

我昨天在哪里,做了什麽,今天變了什麽樣子。

他關心麽?

"漢青呢?"我鎮靜地問。

"他先回去了。"

"剛才,楊公子來?"我是沒話找些話來說。

"是。"就一個字的回答,明顯是不想多說。

我哦了一聲。

想了一想,後面那只腳也還是邁進了門。

"輝月殿下說,我的劍法得重學。"純屬沒話找話說。不然我能說什麽,哎你看我是不是變好看了你喜歡我這張新面孔嗎我覺得這成年禮怎麽跟快速整容似的一個效果啊你喜歡不喜歡我啊我很喜歡你啊昨天你看到我和天帝在一起了是嗎看到了嗎你都有什麽想法兒啊我覺得你應該有想法兒我現在變漂亮了我們談戀愛好嗎......

都可以省下不說了。

他並沒有一點其他的意思,是我想多了。

"殿下的雙盈劍還收著呢,那麽回來讓漢青帶過來。"

"說是星華教我。"

"星華殿下的劍法是極好。"

喉嚨發幹,我咳嗽了一聲:"你這兩天累著了,昨天有份表演的人,讓他們都回去,歇一天兩天,你也休息休息。"

"是,殿下。"

"那,"我抽腿向外走:"先這麽說著。"

來時匆匆,去時匆匆。

走到院中的時候,還稍停了一下腳。

沒聲音,連颳風的聲音也沒有。

邁步走了。

出了院門,左看右看,不知道該去什麽方向。

我要去什麽方向?

其實按舟總管的人品,哪里不能容身,偏偏在飛天殿裏屈就個管事頭兒,高不高低不低,做到底也不過是打工皇帝再沒發展前途。怎麽不出門自己尋個買賣做老闆?大小是自已作主,吃幹喝稀都隨意。

這個地方是屈他了。

反正我也不是以前的......那個主兒了。

不如找個空兒跟他把話說明白了,大家好來好去好合好散。

只不過......現在呢?

現在我去哪兒?現在我做些什麽?

好象輝月那裏有地方,可以借坐會兒。他家也有個總管,姓岳叫嶽西,雖然不如舟總管這麽一表人材,也是精明幹練的主兒,看昨天那個倉促辦下來的成人禮有鼻子有眼就能看得出來。

我閑著沒事兒,攔了一個過路的,問明白岳總管在什麽地頭兒,晃晃悠悠就去找他。

倒不全爲了去閑嗑牙。

只不過我家裏雇的總管可能很快就辭職不幹另起高樓,我不得自己學學管家理帳到時一準兒抓瞎。

"你找打!"第N次,星華一把揪著我的脖子把我扯到跟前眼對眼,鼻子尖都碰在了一起!

"給我老實學,再耍滑頭老子廢了你!"

我驚豔地瞪大了眼:"老大......你,你說粗話!你還,還老子?你誰老子啊?你老婆都沒有!"

"轟"一聲,我的屁股重重摔在了青石地上,痛得我叫得象殺豬。

"一套入門,你學了五天還不會!"他紅了眼,氣得發瘋:"你豬啊你!"

"嗚......"我捂著屁股哼哼:"我,我要申請換老師......你根本不是誨人不倦那種你是毀人不厭的......嗚嗚,痛死我了...

...我就是學不會怎麽辦......"

他恨恨的啐我一口,把劍鐺啷一聲又扔到我面前:"給我再練!練不會今天中午沒得吃!"

嗚......撒潑也無效了,他讓我氣呀氣得,氣得都脾氣都見好了。

頭一天他足足給我使了六七遍劍法,還手把手教了兩趟,輪到我自己練,頭兩個起手式一過,下面愣是一招兒都想不起來

。他當時一巴掌就扇了過來,還好手掄到一半兒,硬生生轉了個向,打在了一邊兒的石獅子上。

那個獅子的頭嘭一聲飛了起來,遠遠砸在了輝月後園漂亮的蓮池裏,濺起一大蓬水花。

我一身冷汗,魂飛魄散。

他陰陰地說,再想想,練不出來別想好兒!

結果......

結果......

被他那一嚇,我連起手式都忘了!

完事兒他居然隨手抄起個玩意兒掄著我就扁!

我被扁得又哭又喊滿院子亂跑,後來奪路而逃被他追著打,一直跑到輝月理事兒的地方,才算撿回一條小命兒!

真是人不可貌相!

那麽清瘦的輝月竟然信手就把星華揮了出去!

我瞠目結舌才看到星華拿來追打我的......是不知道哪個下人扔在那裏捶衣棒!

有幸見過這裏的人洗衣服......

掄著大棒捶捶捶......

暴汗......

幸好沒打實在,不然我非被他捶成一張扁扁的人皮斗篷不可......

"輝月......"嗚嗚......真是未語淚先流:"換個人教我行不行......他有暴力傾向,我怕我還未出師先出事......"

輝月笑得溫柔,可是說的話說是板上釘釘:"星華和你的路子比較接近,況且最近他沒什麽差事。我這裏一堆事兒,不然

我可以親自挪空兒教你的。"

抹抹淚。

看來我是找不著靠山,只能讓星華捏扁搓圓了......

可,可是那個家夥簡直就頭鬥牛啊!一引就跳一跳就咬一咬就奔死裏去......

我越來越覺得我......就是一塊大紅布!

成天在一頭紅眼鬥牛眼跟前招招搖搖的,火紅火紅的大紅布!

"哎哎,痛痛痛啊--啊啊啊--輝月你殺了我吧......給我個痛快--我不受這活罪了!我不要學劍!我不學了不學了-

-讓我解脫了吧--"

輝月站在一邊兒掩口笑,他府上那個管事岳西真是好手勁兒,快把我的骨頭都按碎了。

"飛天,撐著點兒,你這麽久時候沒動,骨頭都軟綿綿。岳總管很老到的,保證你不到一個月就重新飛馬越澗。吃點兒苦

也劃得來。"

"嗚嗚......我就想不求上進!我就想一事無成啊啊啊--我願意--我不幹了--你們讓我死了吧--"

星華啪一聲把手裏的酒杯一下捏了個粉碎,兩眼寒光閃閃盯著我看。

輝月俯下身來:"你還是讓岳總管來吧,讓星華來,你叫都叫不出聲來,不信你可以試一試。"

我打個哆嗦,隨即痛得全身痙攣。

嗚嗚......

爲什麽啊......

爲什麽我這麽苦命啊!才到這個怪異的上界一個月嗎?我覺得我一輩子沒吃過這麽多苦頭兒!輝月說把我留下來休養,我

還就真信了!休養?我還潰瘍了我!

昨天好不容易漢青來探我,我簡直像是見了親人解放軍,一把撲上去抱著他大哭著要回去。

結果漢青冷靜溫和地拉開我的手,一字一字說:"殿下,您好好兒學,學會了,就好了。"

我KAO,我還沒學會,就先被打死了!

漢青把手裏的長盒子留下,水都沒喝一口就走了。

盒子裏是把劍。

很長很長的一把劍,立起來有三分之二的我一般高。古雅的劍柄上鏤著兩個字。

我不認識,可輝月說,這是我的劍。

雙盈劍。

這兩個我不認識的,看起來曲曲彎彎的字,念雙盈?

長長的,銀色的劍身。

我很奇怪地問:"沒有劍鞘?"

輝月眼光閃了一閃:"劍鞘在哪里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哦了一聲。那是以前的飛天知道,我可不知道。

沒劍鞘的劍,誰能天天帶身上,再說個頭兒也太大了。

把盒子重新合了起來,認命地撿起鐵劍,再去受星華的虐。

雖然慢,一路入門劍法,還是學會了。

不知道他們踩我的筋骨這樣揠苗助長是不是真是獨門奇招兒,反正我的筋骨是拉開了,跳得高跑得快淩空飛腿劈劍這樣的動作也能作出來。

星華的揍是越挨越少了。

我發現這具身體真的不是普通人。

開始學心法的時候,我還覺得這種詩不詩詞不詞的念著拗口的口訣一定是騙騙人玩兒的。

等我一劍劈倒了輝月院子裏的樹,當下瞅著那半截綠白的斷茬子發了半天愣,然後反來覆去看自己的手掌。

沒錯呀,是人的手呀,不是熊掌啊!

試探性的踢出一腳,結果那半截斷茬......又斷了一半。

腳都不會痛耶!

這是我的腳呀,狠勁擰一把,哎喲喲......

我痛得差點兒掉淚。

是肉做的呀!

怎麽......怎麽有這麽恐怖的效果?

輝月不知道什麽時候來了,淡淡然地說:"嗯,不錯,總算開始回復力氣。"

我眨眨眼:"這個,我的力氣還能大到......什麽地步?"

輝月一笑:"這要看你自己,不過,以前就可以單手平山,以後應該更不在話下吧。"

單......單手......平......山?

什麽山?

就算是輝月這蓮池子上的小假山,讓我平它......也不可能單手吧!

輝月像是看出我在想什麽,指指身後:"我記得上次那山,比這只高不低。"

我看看遙遙可見的,高聳拔地一座石峰......

嘴巴一直張到晚飯時都沒合攏上。

雖然有把漂亮好劍,可是不方便攜帶,也等於沒有啊。

等我差不多練會了第二套劍法,一下子也能把石獅子的頭硌下來的時候,輝月家那個漂亮得不象話的院子,已經是滿目創痍看都不能看了。

比如那一排欄杆上坐的玉石小鳥......汗,比一般的鳥兒漂亮點兒,叫不出名,已經全不見了。

還有樹......也都被砍光光了。

假山......還好還在,不過,夷平了一大半。

星華看看這個劫後餘生的院子,居然滿高興點了點頭:"好好,還是恢復得挺快的。小天兒,今晚帶你出去打架。"

我掏掏耳朵:"打誰?"

他擠擠眼:"打欠揍的家夥唄!"

不知道爲什麽,雖然這個家夥明顯是個萬年暴力男,我和他處得還滿好。

他會打,我不會跑嘛!星華笑我最先恢復的居然是腿腳,照這樣再練練,我趕明出門兒不用天馬,自己撒丫子就可以了。

雖然這麽說,但我知道他其實放我一馬。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他在後面追著還是很有餘裕的叫駡,大氣兒都不喘一口,跟平地叉了腰的嗓門兒一樣!

等晚上他摸到我屋裏來找我,我一看他的打扮就笑了:"喂,你是去打架還是打劫啊?穿成這樣!怕人認出你是三殿老大麽?"

他摸摸後腦勺:"別的不怕,就怕輝月知道了。"

他拿了一套一樣的黑布衣服給我穿了。然後我們臉上都扣個小面具,從後門溜出去。

七拐八拐上房跳牆的跑了半天,越跑越荒。我很少出門,這地方沒來過更沒聽說過。

他敲開一扇門拉我進去的時候,我有點怵。後來一想,他再怎麽著,也不能把我拎出去賣了啊!頭一個輝月就饒不了他,所以就跟進去了。

裏面的情景看一眼嚇了我一跳!

明明外面是那麽小的一扇門,裏面竟然這麽開闊,趕得上足球場!兩邊人坐在階上看,中間高處一個大的平臺,上面有幾個人在捉對廝殺,刀來劍往好不熱鬧!

好象有點象我們那時候的拳擊場的氣氛。

旁邊還有人叫著喊著給助威!

這是......幹嘛嘛的地方啊?

等其中一個人被摔下臺子來,立即有人敲鑼唱:"六六下......一四勝,二賠一莊收錢!"

汗......明白了。

這是......這個怪異的上界,打黑市拳的地方!

原來這麽個斯斯文文的君子國,居然有打黑市拳!

想當年我剛幹上三流小報記者,就跑去找這個做新聞呢!

想不到......真是花開遍地人發財,人人影子都會歪......

汗,我在說些什麽啊,簡直是語無倫次。

我看星華好象很熟練的,到那個唱名的站的臺子下去跟人說了幾句話,然後拎著兩條布帶子就回來了。

他把一條遞給我,一條系在自己手臂上。

我一看,他那條上寫的是零捌。再看看我手上那條,壹肆柒。

"麽意思?"

"意思是我在這裏資格老拳頭硬。"他壓低了聲音說:"你是新來,把號系上,等下唱到你的號,你就上去打。"

啊?

我嘴巴張得老大。

這個,這個變態男,他是星月天城的老大耶!居然晚上偷偷摸摸跑來打黑市拳!

他是心理變態還是錢不夠花?

左看右看,看到不少象我們一樣穿得密蓋著臉的。

是不是都是有頭有臉的天人,晚上跑來尋刺激過夜生活來了?

我暴汗!

無目標的四處亂看,然後目光掠近對面石階的時候,頓了一下。

那裏略高的地方坐著個男人,漂亮得象只鳳凰。

不是說衣飾或是長相,他穿的也只是黑色的和我們差不多樣子衣服,只看到下半邊臉,但是兩眼晶亮,嘴唇瑩薄,就像是會發光一樣。

目光向下斜了斜,我看到他臂上也系著號

零貳。

要是......要是按本事排號......難道這個漂亮的家夥,功夫還是變態星華之上?

"哎,"我捅捅星華:"那邊那個二號,功夫比你好?"

星華白我一眼:"我在這裏怎麽可能使全力?真打的話我一刀就拆了場子了。"

哦,也是哦。

臺上打的那些人,雖然也是戰力非凡氣勢強橫,但是跟星華跟本不能比啊。

原來天人和天人之間,差距這麽大。

那我呢?

正一邊看著臺上比試一邊瞎琢磨,忽然星華拍我一記。

我一回神,才聽到在念我的號:"壹肆柒!"

"啊?"我愣愣的站了起來。

上面那人又念:"玖拾陸!"

對面人叢中站起來一個,幾個起落縱身跳到了臺子上。

我左右看看,又瞅瞅星華。

這個死東西,居然叫我來做這種違法的事情!

回去再和你算帳!

我踴身跳到臺子上,還好,臺子不算太高,再高點我肯定跳不上來。

那個唱事兒的又念:"壹肆柒,一賠四。玖拾陸,一賠二。看客請下!"

我聽得一愣一愣,估摸著是明白一點。買我贏就是買一賠四,買我對面兒的九十六就是買一賠二。

......

汗......

我恨賭博!

尤其是恨我當骰子人家擲的賭博!

以前常看鬥雞鬥狗鬥羊鬥蛐蛐......

現在我呢?

我是鬥人?

我的對手使一杆長槍,向前站了一步,我立刻覺得沒自信!

嗚,人家一看就是身經百戰的主兒,我......我才學了一個月劍法......

耳朵裏還有細細的星華的聲音:"許勝不許敗!"

變態!我怎麽可能過得過啊!

九十六號大喝一聲,長槍抖動當胸挺了過來,淩厲之極!

我嚇得魂飛魄散,扭腰回身,劍刃劈在槍頭處,當的一聲響,虎口震得微微發熱!

再一看,九十六號竟然退了半步!

咦?

我這一劍有這麽用力麽?

星華細細的聲音說:"笨蛋!劍是刺的不是劈的!"

蠢貨星華!黑貓白貓抓到耗子就好貓!你管是我劈是刺!

金鐵破空之聲尖嘯,九十六號身子下挫長槍橫掃了過來!

我的媽,讓你掃中我腰非斷不可!

身子斜掠,腳尖在槍身上點了一記,長劍徑取他雙目!他功夫極俊,上身微微倒仰,槍身一扭反彈上來直搠向我小腹!

MD!一邊打一邊在心裏罵星華這個混帳王八蛋!

拿我小命兒尋開心!

我自己知道自己的情況,明顯是劍法比不上身法。跟他硬拼招數我才笨了呢!星華平時追得我東躲西藏的,倒讓我腿腳練得好!我展開身形跟他遊鬥。開始他槍勢呼呼好不強橫,三四十招之後,就顯得有些後力不繼。身法步法都有些窒滯。星華還在不停的細聲嘮叨:"沒種!你倒是打啊!光跑可不算贏!"

你才笨蛋!你才沒種!我這叫戰術叫戰術你懂個P!可是我也沒空兒跟他大叫回嘴。況且他雖然一直嘰嘰喳喳,可是旁邊的人都是一副沒聽到的樣子。看樣子他是用了什麽法子單獨讓我一個人聽到他的聲音,類似武俠裏的傳音入密吧?

心裏想著事兒,腳下微微一慢。身後風聲大作,我猛地止步回身,長槍雪亮的槍頭緊擦過我側掠的腰身刺了個空,我連人帶劍撲進了那家夥懷中,劍尖穩穩點在了他喉頭上!

那家夥是個見機快的,身勢硬生生煞住了一絲不動,右手一松,長槍噹啷一聲墜在了地上。

臺子上唱名的喊道:"壹肆柒勝!"

我緩緩回臂收劍。那個九十六號風度不錯,抱個拳,然後撿起長槍便下臺去了。

咦?

這就勝了?挺容易啊!

我倒提著劍蹦下了台,滿指望著好好斜睨星華一眼現現傲氣!結果還沒說出一句話來,臺上又唱:"零捌號!"

星華從我身邊擦過去,兩步縱上了臺子,身形說不出的瀟灑閒逸。

唱名的繼續唱:"三壹!"

那邊人叢中跳出一個來,身法也頗靈活,落在臺上與星華站面對面。

嘿嘿嘿,看看這個家夥跟人家動手什麽樣!

一天到晚臭屁得要命,說不定他實戰不怎麽樣咧!

唱名的念賠率我根本沒聽到,就等著小鍾一敲他們開打。

那個三壹也是使劍的,噌一聲長劍出鞘,動作快得讓人咋舌!

他縱起之勢不見得很高但是極快,雪光一閃就劍已經襲到了星華的面門!

"錚"一聲脆響。

我眨眨眼,又眨眨眼。

那個三壹......

怎麽突然跪下了?練地堂腿滾地劍麽?

結果唱名的已經開始吆喝:"零捌號勝!"

乖乖!一招就完啦?

剛才星華的動作迅如驚電,我只看清他的膝曲了一曲,沒看清他究竟是傷了那個家夥的哪個部位!

不過按那個家夥......捂著的部位看......

汗......

星華他......好毒辣!

要是踢一個狠的,人家不就斷子絕孫了?

暴汗......

總算知道......他一向對我還是諸多容忍了!我情願他揮著擣衣杵把我搗成件薄皮外套......

也比......也比這個強啊!

他的劍根本動也沒動啊。

身形一晃,他施施然就下了台。

我有些諂媚的沖他猛眨眼:"老大累不累?我給你捏捏肩?"

他冷冷白我一眼:"你看你剛才,居然耗了半天才收拾了那個九十六號!"

我不敢回嘴,點頭又哈腰。

上面又開始讀號:"零柒號!零貳號!"

嗯?

我回過頭看臺上。

星華細細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仔細看那個貳號的身法,注意他換氣的時機!這個家夥速度快爆發力驚人,和以前的你是一個路子。"

我哦了一聲,瞪大了眼看。

那個家夥身形極好,削肩細腰長腿......

不知道是不是我錯覺,他好象往我這裏掃了一眼。

那麽亮晶晶的眼,和美麗的唇......

我......

怎麽覺得有些熟悉的感覺?

可是我認識的人裏,好象沒有這樣......這樣一個滿身傲然之氣的人呢。

雖然蒙著面穿著一樣的衣服,但他就是卓然不群,傲睨全場!

開始的鍾一響,臺上的兩個人瞬間化至靜爲極動。

身形快得象兩條淡淡的影子似真似幻!

真是不可思議,明明他們這樣快,我竟然還可以看清他們的身影和腳步!

看他們瞬息間換了七八招,我的眼珠子都要瞪掉了!

這根不是人可以辦到的速度和靈活啊!

甚至聽不到他們的劍刃交擊的聲音,不是沒有硬碰硬的時候,而是雙方都太快,一招不待使盡,即刻變招換式!劍刃往往在撞擊之前,雙方都已經換招了!根本不待擊到實處!

好厲害的劍技!

星華的聲音細細地說:"這種劍法只是小意思,不過路子和以前的你很相近!你現在力量未複,劍技上能夠補足才好。記看清楚!"

我連點頭都顧不上,一雙眼眨也不眨盯著那個貳號!

他好快!

動作靈活到不可思議,全身上下那種繃緊靈動像是瞬間沖發的獵豹般有力優美!

他呼吸時快時慢,並不一定!我一心難以兩顧,分神去聽他的呼吸吐納,就沒能看得清他接下來使的什麽招兒。耳邊歡呼雀躍之聲不絕,加油呐喊吼得山響!顯然台下觀者都爲這出色的比拼而熱血沸騰!

"當"地一向,兩條緊絞的人影倏然分開,一道人影向後斜斜飛跌了出去,唱名的吆喝道:"零貳勝!"

不是我的錯覺,那個零貳號真的在看我。

收劍的時候微微俯著頭,眼角卻有微光閃動。

我直直望著他。

他長睫眨了一眨,別過了頭去。

星華拍我一下:"行了,今晚沒別的好看了。看清楚多少?記得什麽沒有?"

我歪頭想了想:"看清一大半了。"

他點頭道:"好,那就回去了。"

我把布條摘下來給他,兩個人擠出人叢向外走,星華走在前面,我跟在他身後。人比我們來時多了,看臺上坐不下,走道上也站的都是人。

我費力的向外擠,忽然手上一暖,有人握住了我的手,一樣東西輕巧的塞進了掌心。

我嚇了一跳,卻本能的握緊了手。那只手柔韜光滑,一下子抽了回去。

四下裏張眼看,卻只是一片昏暗。

星華極不耐煩地回轉頭來:"快點兒!"

"哦,來了。"我顧不上再看,用力向外擠。

一路又穿房跳牆,在空曠的街道上賓士。

從後園的牆跳進去,他伸個懶腰:"嗯,今晚不錯。回去好好兒睡,明天早上起來給我練兩趟步法!"

我嗯了一聲,他擺擺手朝另一邊客舍去了。我緊緊握拳,手心裏全是汗。

回到房中,關了門,把手掌攤開。

是個小小的蠟團,裏面像是裹著紙團還是絹團似的。我把蠟封捏碎了,展開來看。

上面就一句話:"四更,摘星樓頂。"

我眨眨眼。

好詭異,這算什麽?約會?挑戰?還是......

剛才那樣蒙著臉的情況下,竟然有人認得出我是誰嗎?我成人後還沒有出過門,外面的人和飛天以前的仇人不可能認識我的。就算認得出,又爲什麽要約我呢?如果沒認出,又爲什麽要約我?塞紙團明擺著是不想讓星華發現,是想對我不利嗎?

我......應該去嗎?

理智說,扔掉紙團睡覺吧。

可是......心裏有些蠢蠢欲動。

雖然剛才一團黑什麽也看不到,我卻覺得,這紙團肯定是剛才那個零貳號給我的。

他看我的眼神......還有,那似曾相識的眼睛和嘴唇......

好熟悉,可是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衣服還是穿得好好的,我把剛才那個小面具往臉上一扣,從窗子裏又跳了出去。

現在已經快三更了,不跑快點我四更到不了摘星樓頂!

回想著剛才那個家夥的動作步伐和身形,還有他與衆不同的呼吸吐納方法......

心隨念動,腳下越來越快,到後來幾乎是腳不沾地在街巷飛馳!腿腳都像是雲浮風掠,根本沒有疲累的感覺,也不是急促的動作,但是速度卻是極快的,風聲從耳旁呼嘯而過,身體好象失去了重量,腳下的地面也不再有引力,輕飄飄的說不出的歡暢快美!

眼前是層層高牆。一面接著一面,一面比一面高,令人驚詫的,詭異地排列著。

汗......我倒忘了,這摘星樓......就在我家飛天殿的後面。

這些牆真是奇怪。

心中想著,腳下卻絲毫不停。快如離弦之箭,吸一口氣,腳尖點地身子騰空,輕飄飄越過第一道矮牆。一手在第二道高牆圍沿處搭一把,又翻過了第二道牆。腰身斜挫縱過第三道,腳在直壁上一撐,又躍上了第四道牆。

月光下摘星樓已經就矗立眼前。

心裏不是不詫異的。

在今天白天要是告訴我我能這麽令人咋舌的輕盈靈活,我肯定是不相信的!

可是......不知道爲什麽,也許是福靈心至!

一下子像是好多東西自己從身體裏綻放出來,根本不經過大腦,身體自己就都一一做出了調配反應!

上次舟帶我來爬這座塔,是我初到此地的第一夜。

事隔一月有餘,我卻已經與從前不一樣了。

心裏還是有些戒懼的,我向上攀縱,塔很高,是上界最高的建築。

陡然間,頭頂傳下一聲輕輕的冷笑。我駭然擡頭,一條人影不知何在了上一層的塔角上,手裏倒挽著寒光閃爍的長劍,背光而立:"來得這麽晚......"

我喘一口氣,在下一層的瓦面上站住:"已經不算慢了。"

果然是他。

零貳。

他聲音冷冷的,卻還是有些耳熟:"剛才給你看了半天的演練,還沒有領會貫通?"他手腕輕轉,長劍平舉:"你的悟性大不如前了。"

我心中突然亮了起來,脫口說道:"楊公子?"

那人輕輕笑了一聲,不似剛才那般冷硬:"才認出來麽?"他身形一晃,穩穩站在了我身側,伸手脫下面具:"眼力也變差了。"

我還來不及說話,眼前一花,接著面上一涼,我的面具也被他摘了下去,月光明澄澄的照在臉上。

"楊公子你......"

"叫我行雲。"他指尖按在我的唇邊,微微的涼意香氣讓我心漏跳了一拍。

"楊......行雲。"我有點不知所措。前兩次見面都很不愉快,怎麽現在這麽和顔悅色?

還有,他不是住在輝月殿麽?怎麽還要把我叫到這麽遠的摘星樓來見面?他在那個比武的地方一眼就認出我了麽?

爲什麽叫我來此?

他不是伶人麽?怎麽會有這麽高的功夫?照我剛才看,他在臺上分明也沒有出全力,遊刃有餘和那人周旋,估計還是有意讓我多看些,多學些呢!

爲什麽這些又要瞞著星華和輝月呢?

月光如水,天空中還有異常明亮的星,閃動不確定的,寒冷的光。

我跟著他,默不作聲的攀到塔頂。他別的一字不提,只是把呼吸吐納的訣竅細細講了一遍,然後讓我試著按他說的法子呼吸,我跟著照作。

肚子裏悶著滿滿的疑問,可是不知道問哪一條。

最最不能釋懷的,就是他身上那條傷痕。

真是以前的飛天所傷麽?

然後他指點我用劍時手腕應該怎麽樣施力,怎麽樣提升靈覺,怎麽樣將身體裏蘊蘊不發的天人之力運用至全身。小至聽,嗅,看,大至走,跑,跳,縱,馳。還有玄之又玄的,感。

類似直覺一樣,沒辦法解釋得清。

似乎就是超越了身體感覺之外的,一種遙感預知一樣。

汗,我一邊聽他說明,一邊想到......聖鬥士,第七感......

他坐下身來,月光映得他面龐手指有如琉璃美玉,好不動人。

認真的時候,時間似乎飛逝一樣的過去。

"天快亮了。"他停下來,望了一眼東面:"你回去吧。"

我也覺得奇怪。白天累了一天,晚上一夜沒睡,我竟然一點困倦的感覺都沒有。

淩晨的黑暗中,只看到他一雙眼晶瑩明亮似碎裂的星辰。

"還不走?"他說。

"你的傷......"我問了出來:"我爲什麽會傷你?"

他輕聲笑了:"過去的事,還提來做什麽。"

他不想說?爲什麽那一天還那樣耿耿於懷的樣子,現在卻釋然了?

"還......還痛嗎?"手不由自主的輕輕按了上去,拉開襟口,雖然四周那樣昏暗,卻還是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玉白的肌膚上

那一道紅色的劃過的傷痕。

他在風中歎息。

似有若無的一聲歎息。

到底他還是沒有說。

抱著滿肚子的不解,我輕盈的縱身飛越,感到身體飄飄然然幾乎像是沒有重量一樣。

楊行雲,他真的很神秘。我現在只知道,他對我沒有惡意。

他身上的謎團太多,一個套著一個。

我回到客舍的時候,太陽正從東方升起來。

已經沒時間再睡,好在我也不覺得累。把劍一握去後園裏練武,想著他剛才講的,慢慢的,出劍,回身,飛縱。

明明星華教我更久,可是效果卻不如楊行雲教了一會兒來得要好要快。

看來那頭鬥牛天生不是開班授課的料子。

別看他自己打架時那樣風捲殘雲,一教起人來卻完全不得其法。

一路劍法越使越順手,那劍好象變成了我手臂的延伸,成了我身體的一部分,力道速度方向完全心動意至,心中那種快美

簡直就想大聲吼出來一樣,覺得身體有什麽東西要掙脫出來,爆發出來!

最後一式躍空下劈,我在空中停留的時間很長,感覺自己似乎是一隻搏擊長空飛越蒼穹的鷹,手中的劍極寫意的揮了出去

,塵沙草葉受這一劍勁氣的激蕩,團團滾滾的翻湧起來。

"好!"有人由衷地贊了一句。

我輕飄飄,又極穩當的落在了地上,回過頭就看到輝月和星華兩個,立在遠遠的回廊下看著我。

我有點不大好意思,撣撣有些亂了的袍子,看著他們慢慢走近。

"飛天真的進步神速。"輝月目光溫柔似水。他穿白色真是無人能及,好一派曉月清風的雅致。星華看起來精神也是真好

,根本不像是熬過夜的樣子。

我不大好意思。

身體的感覺很奇怪,像是充滿了力量。

從來沒有這樣精力充沛而且又覺得非常舒暢。

他們說的力量......難道就是逐漸盈滿身體,越來越強的感覺嗎?

輝月沒怎麽說話,倒是星華喋喋不休,後來塞了一本冊子給我。

我翻了翻,暴汗......上面那種扭扭彎彎的字我一個都不認得。

"劍譜啦。"他大大咧咧地說:"你現在力量和身體都算是恢復了不少,基本的劍法也練熟了,可以開始練你以前的劍法

了。"

我滿臉黑線:"我看不懂......這上面的字。"

他愣了愣:"啊?"

"我一個字都不認得。"

他搔頭,表情像是很苦惱:"可是我要去帝都辦公了......沒法兒再教你。"

輝月想了想,說道:"也不怕。飛天回去,讓舟總管跟你慢慢對著書講演一下好了,他本身也是劍術高手,不會有問題。

不過這上面的劍法不是他那一種......他是以輕靈詭異見長,你是以力量爲主,不過單是演練招式他應該不成問題。"

我哦了一聲。

舟總管嗎?

好象......很久很久沒見他了。

輝月這間客舍住了一個多月,突然要走,真有點捨不得。

也沒有什麽好收拾,把那個裝著雙盈劍的盒子抱了,我跟輝月道別,謝謝他這一個月的照顧,他只是微笑。

完事兒坐了岳西總管備的車馬回去。

其實我覺得我現在一路小跑回去搞不好更快。但是......基於我從前已經貫徹了二十一年的懶人原則"能坐著不站能躺著不

坐",我還是坐著輝月家的馬車回去的。

車子駛離的時候,我掀開簾子往回看。

這條街和我第一次跑來的時候一樣。

我在這裏象傻子一樣站著,還遇到了楊公子。

那時候很無助,不知道前路在何方。

現在......汗,好象還是不知道路在往什麽方向走。

不過......

跟那時候比,我失去了一些,也得到了一些。

我不知道是失去的大,還是得來的大。

放下簾子,悶悶地向後靠著,百無聊賴,把那個應該是劍譜的東西翻開來看,一個字都不懂。

打開盒子看那把叫做雙盈的劍。

雖然是外行,還是不得不承認,這把劍真的很漂亮。

劍身雪亮銀光閃爍,劍柄做得十分古雅精緻。我慢慢的摸了一下。

飛天以前的劍嗎?

突然身子輕輕一跳。

好象有輕微的電流瞬間通過了身體。

好奇怪的感覺。我試著再摸一下,果然,那感覺再一次襲遍全身,比剛才還要強一些。

有些眼花頭暈,刹那間好象許許多多的色相掠過眼前。

奇異的感覺,但是不算......不算難受。

我索性一把握住了劍柄。

耳邊"轟"然聲響,眼前萬花齊飛般的一閃,我整個人突然被一股大力引得向前僕了下去。

一片漆黑。

我手忙腳亂的爬起身,四周黑寂寂的,沒有光,沒有聲音,一團死寂!

好奇怪......

都看不到自己的存在,真的伸手不見五指!

也感覺不到自己的重量,呼吸視力聽覺嗅覺都是一片空寂,整個人沒個著落之處,難受得胸口氣血翻騰!

忽然遠處有微光閃爍,我心中一喜,不管是什麽,都比這種死沈沈的虛空要好多了。好象身體也感覺到心中的渴望,輕輕的,向前飛移,那光越來越近。

等到了那光的跟前,我突然一呆

那光暈中包著一個人,睜大了眼看著我這個方向,卻像是什麽也沒有看到。

那張臉好生熟悉,漂亮的眼美麗的唇,是楊公子楊行雲!他身上鮮血淋漓,臉色慘白,嘴唇青紫。

我瞪大了眼,看他身上那汩汩流血的傷口。

那道傷口的位置長短深淺......

明明是已經成爲了痕跡的一道傷口?卻爲什麽會這樣重又流出血來?

心中恐慌得要命,急著想上去掩蓋那道傷,堵住那流血,可是我卻一動也不能動,身子像是被牢牢捆著,一絲一毫也動不了。

忽然聽到了聲音,一個冷厲的聲音說:"楊行雲,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我愕然回頭,一個男人站在我身後,大紅衣甲扣著五彩的面具!那是?

心中狂跳!

那是飛天!那是沒有變身前的飛天!我認得那面具,我認得那聲音,我認得那身形!

這是過去!已經成爲了過去的過去!爲什麽?爲什麽我會看到這些?

飛天的樣子極怪,面具扣得歪斜,頭髮淩亂,衣袍散皺,下擺被撕破的空隙處,腿間竟然......

有血污和白濁!

我張大了口,可是叫不出聲音。

明顯是被人侵犯過的飛天!被刺傷承受他的怒氣的楊公子!

這是怎麽一回事?

這是幻象?還是現實?

這是怎麽一回事!

"你的劍法......竟然一劍殺我不死?"楊公子搖搖晃晃撐起身體,竟然一步一步挨近了飛天。

"捨不得殺我麽?"楊公子臉上那個笑容妖豔綻開,在血腥中耀人眼目:"你居然會下不了手?不記得誰讓你衆叛親離?不記得我剛才做了些什麽?"

飛天的雙盈劍緩緩提了起來,眼裏那沈重的凝滯不化的寒意與殺氣,看得我氣都吸不進。

"飛天!"

輝月?

我呆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切。

輝月從背後攔腰抱著飛天,那從來都閒逸安靜的臉上,竟然是一片氣急敗壞:"不能殺他!殺了他沒人可以證明你的清白!"

飛天臉上什麽表情,我看不到。

我只看到那一雙眼。

就是鐵石般堅硬的東西,在那樣悲涼憤怒的眼光下,也要碎裂成片片吧。

"清白?"他的聲音冷冷的,低低的:"我還有清白?你看看我,我還有清白?輝月......這樣的我,你還有什麽好眷顧?明明你也......並不在意我。"

輝月聲音哽咽:"飛天......飛天,聽我一句,別殺他!"

飛天的聲音像是牙縫裏擠出來:"他一心求死,我爲什麽不成全他?"

輝月沒有說話,只是抱在飛天腰間的手緊緊扣著不松。

楊行雲的血越流越多,把身上那衣袍全浸成了腥紅。

"哈哈哈哈......"他笑得癲狂:"飛天殿下!輝月殿下!你們高高在上的氣派哪里去了?碾死我這麽個小人物,竟然還要猶豫再三?"

輝月將飛天的身子向後一拉,靜靜站前了一步:"行雲,你父親做的事,並不能歸罪在你身上。但你對飛天做的事,終要付出代價。"

飛天的腿一直在抖。

雖然握劍的手那樣穩,可是手一直在抖。

我傻愣愣的看著。

那時的楊行雲還是散發,飛天也是。

這是往事?

這是飛天的往事?我在看飛天的往事?

雙盈劍上雪亮晶瑩,不像是剛剛刺傷過人。

輝月又說了一句話,我沒有聽清楚。向前走了一步,可是突然一切的光影聲音消失不見,又歸於一片黑寂虛空!

我左顧右盼,倉惶失措。

忽然眼前白光閃動,血意四濺!

我張口可是叫不出聲來,手腳都象被捆上了,呆呆看著眼前的一幕發生。

一個男人被雙盈劍刺死,正中心口,穿胸而過,是必死的。

一臉血污已經看不清長相的屍首,被飛天一腳踢掉。

橫飛的血肉令我直想作嘔。

平舟血淋淋的倒臥在一邊,氣息奄奄。

我心頭一下子被揪緊,想搶上去扶他,可是卻一動也不能動。

像是一場故舊的電影在眼前上演,我只是一個無助的看客。

看著這發生過的歷史。

漸漸明白過來,這是雙盈劍的記憶吧......

記得它嘗過的血,記得它令多少人受傷喪生......

這也是飛天的記憶。

受傷被傷殺人傷人的記憶。

眼前晃動的景色又改變了。

飛天渾身浴血,站在飛天殿大殿的一角。我知道這裏,我在這裏看人排演我編的舞。

"飛天殿下......"站在最前頭的,那橫刀而立的人,也是老相識。

克伽。

"還是不要再做困獸之鬥的好。陛下明辨是非,現在也只是讓去解釋清楚,何必負隅頑抗?難道殿下不知道你這樣做,只是坐實了罪名麽?"

他嘴上說得輕鬆,但是也不停的粗喘著,身上多處受傷溢血。

飛天兩眼圓睜:"我不是獸妖!我不是!你們爲什麽要汙陷我!爲什麽要逼我!奔雷哥哥呢?你怎麽可以指揮東戰軍?奔雷哥呢?你們把他怎麽了?"

面前逼近的人叢忽然從中分開,一人步伐穩健,緩緩走近。

"哥哥......"飛天伸出後去,手腕上極深的一道傷,再深半分恐怕手掌整個都要切了下來,他卻好象並不覺得疼:"哥哥......他們要傷我。哥哥......"

奔雷停下了腳步,卻並沒有回應飛天那在空中顫抖的手。

"飛天,放下劍,去向天帝解釋!"

"哥哥......"飛天睜大了眼,像是一個無助的迷路的孩子:"哥哥,我不是獸......我是人......我不是獸......"

"哥哥,我不是獸......我是人,不是獸......"

"哥哥,抱抱我......"

"好疼......哥哥,好疼......"

胸口象被死死的壓著,痛,四分五裂一樣的痛。

那些血紅都被黑暗吞了去,眼前一晃,又出現了一個極大空曠的殿堂。

還是飛天,一身破敗的衣衫,襤褸不堪沾滿了發黑的血污。

他身上被長槍刺中,但雙盈劍也刺中了那傷他的人。

那男人長嘶吼叫,癲狂充滿痛楚的聲音。

一個極細的聲音急切地喊:"父親!父親--"

是楊行雲。

他伏在地上,想向這邊爬過來。

飛天冷冷的笑出來,將劍一拔,那人身子踉蹌了幾步,頹然倒下似朽木一般。

楊行雲長長的叫了出來:"呀啊----------"

遠遠的,有好些人奔過來!

輝月搶過來抱著搖搖欲墜的飛天,奔雷算是處驚不變,極鎮定的一個。

飛天輕輕揮開了輝月的手,將身上那杆紮得極深的長槍,一把拔了下來!

血如泉湧,腥紅滿眼。

他將那槍向地下一擲:"......楊......楊沃遲殺死天帝,反叛作亂,已經伏法......"

他嗆咳起來,血沫從嘴角向外湧:"奔雷將軍......德才兼備,英武明睿......先帝臨終口諭,奔雷,將軍,爲,下一任天帝!"

大殿下一片可怖的靜默。

血從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湧出來,滴滴答答滴在地面上。

"......陛下......"他單膝跪倒:"臣效忠于陛下,此心......至死,不渝......"

一片漆黑。

睜開眼睛的時候,漢青正在榻旁守候,驚喜地叫出聲來,又慌著掩住口:"舟總管,殿下醒來了。"

我有些迷惘看著他,他伸手過來探我的額頭。

發燒了嗎?明明沒有。我只記得......我看到了許多的幻象,一直一直的血腥......

我是誰?爲什麽明明不是我的身體,不是我的記憶,卻讓我這樣痛?這痛那樣真實,要我騙自己說,那切痛與我無關,都

騙不過去。

覺得好亂......那些亂紛紛的前塵舊事,一點一滴,由細碎而至連貫,漸漸都清晰了起來。

我是誰?

誰是我?我是誰?

那些事,爲什麽自動自發跑進腦海裏,自行拼湊出一個完整的故事。

我頭痛的揉著腦袋。

"殿下不舒服?"漢青著慌起來:"舟總管去送天醫,我去請他馬上回來。"

"不要去......"我聲音虛弱地把自己嚇了一跳:"我怎麽了?現在是什麽時候?"

漢青有些不知所措:"殿下在回來的半途中就暈過去了,這麽半天怎麽喚也不醒,請天醫來看卻又說沒有什麽事,只像是

睡著了......舟總管正要說去請輝月殿下來看看您,是不是成年後力量一時調適不來。"

我搖搖頭:"不必了。"

只是覺得累。

我的記憶,與剛才的那些幻象,淆亂一團。

我一直覺得自己神智清醒,知道自己是誰,知道這是在發生著什麽事。

可是現在卻覺得我什麽也不明白,什麽也摸不清。要說那些只是幻覺,或者只是飛天的往事......

卻爲什麽......

我卻隨著那些情景心痛,痛到不能自已......

那些交錯的,雜亂無章理不清想不清的情景,在腦子裏不停的閃動。好象,是什麽東西在身體上打開了一個缺口,硬生生

把那些不屬於我的東西硬塞進身體裏,分明陌生,可又覺得熟悉。一心想要排斥,卻無計可施。

那把劍,雙盈劍。所有的畫面中,都有那把劍。

也都有血。

漢青小心加倍,打疊起精神服侍。我喝了兩口水,他又問有沒有什麽不舒服?還是請天醫再來看看妥當。

我搖了搖頭。

又不是身體生了病,郎中上哪里看出病因來?

對了,那把劍。

"我的劍呢?"我陷入幻象的包圍之前,握著的雙盈劍呢?

漢青囁嚅低聲:"殿下的劍......不知去向。我們把車裏找遍了,也沒有找到。"

是麽?

真是一樁怪事。可是難道這些天我遇到的哪一件不是怪事了?多這一件也不算多。看漢青擰著眉,明淨的眼裏全是不安,

我倒軟下口氣:"不要緊,許是我迷迷糊糊扔在路上了。也不是什麽好東西,連鞘子都沒有,到哪里帶著也不便。"

漢青還是不能釋懷的樣子。

我的手指輕輕顫了一下。

奇怪。

爲什麽好端端的抽筋?

我舉起手來看自己的手指,漢青忽然說:"舟總管來了。"

我幾乎是脫口而出:"請他不用進來,我沒什麽事。"

漢青不解地望著我,並沒有出去傳話,寢殿門口人影閃動,舟總管邁步進來,姿態閒雅,豐神如玉。

我只看了一眼,就低下頭來仔細看自己的手掌。

心中有些忐忑,不知道我剛才的話他聽見沒有。

"殿下覺得身上怎麽樣?"他停在床前,聲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

我點個頭:"可能是昨晚沒睡好。"

他哦了一聲,雖然一句沒追問,但是那語氣中的探詢之意還是讓我說實話:"昨天星華殿下帶我出去......練了會劍。"

不算謊話。是去練了會兒劍。雖然,後來我又去了別的地方。

他道:"原來這樣。"頓了一頓又說:"殿下的佩劍遺失,還沒有找到。"

我不敢擡頭,說道:"丟了就丟了吧,反正我拿著也覺得不順手。"

不是錯覺。

手指是真的又自己跳了一跳。雖然輕微,但是那種不自然的彈動......

好奇怪。

舟總管移步坐在床邊,執起我的腕來把脈。

我倒嚇一跳,不知道他還會醫術。

"確實沒有什麽。"他點頭:"只是殿下要好生休養。許是在輝月殿下那裏這些天練劍習武太勞累了。"

漢青在一邊點頭應是。

把不知道什麽東西熬出來的藥湯喝了,好在不算太苦。舟總管沒再多停留,便出去了。他轉過身去,我就擡起頭,看著他

走出去,看著他身形不見。

沒出息。

在心底罵自己一句,真的很沒出息。

"殿下,"漢青坐在腳踏上,仰頭看著我:"殿下現在真好看......"

我勉強笑笑:"嗯,比先前好看點倒是真的,不過跟其他人比,只算是一般啊。"

"不是!"他突然固執起來:"殿下在我眼中是獨一無二的,誰也比不上!"

我心中不知道爲什麽松了一下,真心的笑起來:"嗯......多謝你青眼有加呀......也累了半天了吧,你去歇歇。"

他戀戀不捨:"我好多天沒見殿下了,我陪您說說話不好嗎?"

我覺得頭暈耳鳴的症狀好象輕了一些,雖然還是不舒服,可看他殷切的眼神,拒絕的話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

"好,好我們聊一會兒。你坐上來些。"我拍拍身邊。他眨眨眼,雖然猶豫了一下,還是起身坐過來。他的臉年輕略帶稚

氣,說不出的好看。

"漢青......到飛天殿多久了?"

他歪頭想了想:"到今年冬天......就兩百年了。呀,居然這麽久了。"

他圓睜著眼的樣子十分可愛,我擡手揉揉他的頭髮:"漢青成人之後,想做些什麽?"

他一字一字認真的說:"我要跟在殿下身邊,做最好最好的侍從。"

這算什麽理想啊......我搖搖頭:"除此以外呢?沒有別的想做的事?"

"嗯,還想......"他有點不大好意思:"想學些醫道。"

"哦?"我來了興趣:"爲什麽?"

"因爲......父母都是窮困交加重病去的......"他語氣有些愴然,我有些後悔問這問題,趕緊岔開話頭:"那漢青知道不知

道舟總管有什麽抱負?他這個人看著就很不凡,象個做大事的。"

我承認我是在套話,不過,我也沒有什麽惡意。

漢青想了想:"舟總管不大說這些,不過我想,他這樣的人品劍法,不要說是天城,就是帝都也很難找出一個兩個來,要

說他做不出一番功業,誰也不信。"

是啊。

我的看法和你一樣。

愛憐的搓一把他的頭髮:"那漢青想不想去學醫?"

雖然不太清楚這裏的事,但是我想,以我三殿之一的地位,要讓漢青去學醫應該是小事一件吧。

漢青有些黯然地低下頭去:"我是天奴,沒資格去學的......"

我問道:"天奴不過是個身份,我難道不能讓你去掉這個身份嗎?"

他慢慢拉開衣襟,我嚇了一跳,不知道他爲什麽解衣裳。眼光往一邊閃,卻無意中,看到他肩膀上烙的印痕。

一個極猙獰的,青黑的字,烙上去的還是刻上去的?我不知道,但是,那個字深陷肌理,像是一個張牙舞爪的異獸,十分

可怖。

我不認識。

但是我想我猜得到那是什麽字。

"這個去不掉......"他聲音很低,發了一刻呆,突然又省過來,把衣服拉上了:"殿下再睡一會兒好不好?我真的很擔心

您的身體的。"

我點點頭,卻說:"你請舟總管過來一趟。"他應了一聲,替我把錦衾整了一把,轉身出去了。

舟總管來了,我支開漢青,閒談了兩句別的,轉回正題上來:"漢青身上那個烙記,能不能去掉?"

舟總管好象並不好奇我的問題,站在一邊,聲音姿態都很平和......淡漠:"一日爲奴,終身不得脫。這是鐵律,沒法子更改。"

我聞言覺得心灰,但又不願認命:"就沒有過能改的先例?"

他搖了搖頭:"沒有。"

我不敢擡頭。

這世上總有那麽一樣人,高貴,清雅,處驚不變,光華蘊蘊讓人不自覺地愛上。

可是,又不能接近。

漢青......

可憐的孩子,難道一輩子就這樣過了?

"殿下還是早些歇著。"他如是說。

我低頭問:"舟總管有綽號喚作無憂劍?"

他說:"那是舊時朋友送的戲稱罷了。"

我沈默了一會兒:"我現在一個字都不認得,實在很荒唐。明天你讓人教我再識字吧。星華給我一本劍譜,我一點兒都看不懂,還得請你幫忙。"

他應了一聲。

35

足不出戶的日子,過的也不算無聊。學認字,對著劍譜練劍法。很奇怪的事情就在練劍的時候發生了。

本來是漢青給我呈了一把劍,然後退了出去。舟總管說他們不能夠看到我學什麽樣劍法......我想這也是一種保密的規定吧。雖然我是不介意漢青看,但是他卻是怎麽也不肯留下。

我搖頭笑笑,伸手抓起劍。

可是手指突然一麻,劍噹啷一聲墜在地上,嚇我一跳。

我的天,要是這劍掉下去的時候再偏一點點,就砍在我的腳背上了!

怎麽回事兒啊?不可能這麽輕的一把劍我也拿不動啊。

低下身去撿劍,手指剛摸到劍柄,又是重重一麻。

奇怪了!不摸劍就沒事,一摸劍手就好象不聽使喚一樣?

接著......

我目瞪口呆看著自己的手掌。

銀色的光暈慢慢從手心散出,舞動的流光,眨眼間變成了那把失蹤了許多天的雙盈劍!

呀啊啊啊--------

我以爲我叫得很大聲,實際上,我只是張大了口,那叫聲只在心底回蕩。

太......

太詭異的情景!

除了那天看到楊公子的飛馬淩空,這還是第二回......

而且是發生在我身上,超自然的現象!

用現在的一切知識常理都無法解釋這一奇詭,我......我身體裏,竟然生出這把劍來!啊,不是,不是這樣說......應該說是這把劍竟然好多天藏在我的身體裏,我竟然一無所覺!

把劍交在左手,我盯著右手看了又看,看了還看,看了再看......一臉黑線的看了半天,得了結論......我還是看不出我手上什麽地方能把這劍藏起來!

劍在左手中顫了顫。我盯著它看,它好象知道我心中疑問,點點流光閃動,倏忽間化成了一道銀芒沒入我的右手心裏。

"啊--" 這次是真的叫出聲來了!

漢青極快地跑了進來,就看到我坐在地上,盯著自己空無一物的手心看啊看。

"殿下?"他慌張地問:"您怎麽了?"

我呆滯地看著他,又看看自己......

怎麽解釋?

抖抖手,再抖抖,並沒有東西掉下來。

"殿下不舒服麽?"他著緊著問:"我去請舟總管來?還是去請天醫來給您瞧瞧?"

我搖搖手,有氣無力:"都不用......我就是嚇著了。"

"嚇著了?"漢青搔搔頭,清秀的小臉兒上全是不解,左看看右看看,實在是不明白這空曠的練武場上有什麽把我嚇著了。

老實說我自己也弄不清楚。

這把搞怪的藏在我手心裏的劍,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等漢青一頭霧水的走了,我想再去摸地下那把劍的時候,手心微微的刺痛,我幾乎要仰天長歎,雙盈劍又光芒四射的從我手心裏冒了出來。

"大哥,你喜歡捉迷藏是不是?"沖它扮鬼臉。

而這把漂亮的長劍,只是靜靜的躺在我的手心裏。

怕了你了!

好象它不願意我摸別的劍似的。

那我就拿你來練習好了!

哼,小樣兒的,摔了碰了折了可不要怪我。握緊劍站起身來,從起手式起一招一式地練起。

真的......很奇怪的感覺。

好象劍在和我的心......一起跳動......

劍法越使越順手!

身法越來越輕快!總覺得有股力量急欲掙脫困縛沖而起!劍越揮越快,幾乎是足不沾地的在練武場上騰躍縱舞!

這是......誰的身體?誰的劍法?誰的?

是我,還是飛天?

我又是誰?是什麽都懵懵懂懂的自己?還是有過轟轟烈烈往事的飛天?

我的動作停了下來,呆站在練武場中,苦苦的問自己,可是找不到答案。

晚飯的時候,星華派人給我傳信,說是晚上約我出去......見面聊天。

傳話的人說,地方飛天殿下知道。

我是知道......

也覺得比武是件很吸引我的事。

但是,卻對傳話的人說,轉告星華殿下,我不想去。

我不想去。

星華還沒有什麽......想到會再見到楊公子,卻有本能的抵觸。

記憶中有許多的他。

曾經和少年精靈一樣的他,並肩練劍,縱馬長街。

曾經言笑無禁,一起去捉弄大祭神。

曾經學著大人,焚香跪拜,說要做好兄弟,一生一世不相負。

曾經他哭著說,好喜歡輝月。

曾經刻意的冷漠,漸行漸遠。

曾經......被他傷害。

許多許多的記憶的碎片,疊疊錯錯,讓我不知道......

該怎麽再去面對他。

前一天的夜裏,他還那樣笑著,手把手教我用劍。

可是,現在......

卻沒有辦法,不知道該把他在心中,定位成什麽人。

朋友?知已?仇人?......

還是其他?

想想不得要領,反而頭痛。

索性不去想。

白天吩咐舟總管的事,總算有著落。只說是有人學醫,不明說是誰學,把一位久享盛名的天醫請來,講醫理藥經針法。

漢青和幾個飛天殿中做事的人一起,坐在下面聽。

每晚一個時辰,也有功課留下,看藥識藥背方子。

漢青一直戰戰兢兢,說了三四次,才挺直了腰,聽他的醫課去了。

跟舟總管好言好語的商量了,請他給我演練了一遍劍法。

他的無憂劍......真的如我聽說的一樣。

卻與聽說的也不一樣。

招式並不見得多華麗,卻讓人覺得來無痕去無處,完全不知道下一招將是什麽來勢。

可以這樣大大方方的看他,完全不用避開。

因爲,有看劍的藉口,所以,可以這樣看著他。

"去巡邊?"我連忙掏掏耳朵以確定自己沒重聽。

"是的,明天就出發。"輝月微微一笑:"整理下行裝,明天早上在西城門邊會合,從西邊開始,要巡完整個上界......就算騎天馬,大約總得半年的功夫。"

咦?爲什麽......

當然我不是認爲三殿就可以吃閒飯不做事,但是我身體......狀況還不太穩定......那把時隱時現的雙盈劍整得我成天看什麽都哆哆嗦嗦生怕見鬼,連端著飯碗吃飯都怕那碗會突然撲上來咬我一口。

汗......實在有點草木皆兵。可是米辦法......

被那劍嚇怕了。

"這一路的事情不少呢。"輝月淡然說:"西邊有三族希望我們爲他們祈福祭神。南邊的楓城重建,新舊城主交任,我們得去觀禮。北邊與妖族接界的地方有些動盪......倒是西邊可能會省事些,所以先去那裏。"

"騎馬去?坐車去?"我認命地接受現實,出公差就出公差吧,權當去考察一下現在身處的環境,順便旅遊。

"騎馬快一些,不過坐車會舒服點,你身體......"他伸過手來捋捋我的頭髮,害我嚇一跳,一動都不敢動,好在他一下子又把手縮了回去:"還是坐車去吧。"

我不著痕跡的深呼吸松緩心情:"就我們嗎?星華不去?"

"他也去,不過我們不走一條路線。他先去北邊,那裏情勢不明,他先去探看。回來我們在楓城那裏碰面。"

輝月喝了半杯茶,把該交待的事情一一交待了,就告辭走了。

呼......

大大松了一口氣。

不知道爲什麽,面對他的時候大氣也不敢呼一口。像是玉琢雪堆出來的人......

生怕冒犯他。

舟總管剛才一直站在門邊,應該是都聽到了。我對該整理什麽行李是一點也不知道,所以跟他客氣兩句,都拜託給他。

漢青那邊倒是費了點功夫,先是一定要跟去照顧我,怎麽說都不肯聽。要不還得說舟總管有辦法,兩句話就讓他乖乖安靜下來了,可是還揪著我的袖子,讓我保證一路上好生照顧自己,不要逞強不要胡鬧,別惹輝月殿下不高興。聽聽,別人家的下人敢這麽對主子訓話麽?不過,我也不把他當成下人就是了。

感覺......漢青象一個小弟弟,天真熱情,讓人想要好好照顧他。

而舟總管呢......

在我心裏,他難道象一個哥哥嗎?可是過去一直叫奔雷哥哥,卻不會在面對他的時候心跳加速手足無措......

心裏泛起淡淡的酸澀的感覺。

我知道我很一廂情願,當初竟然有勇氣說出"請你幫我成年"的話,實實在在是勇氣可嘉。

而且......

那樣的情景......我沒穿衣服被奔雷擁抱的情景,偏偏被他看到了。

每次他來跟我說話,都是很有禮的微微低頭,我也是悶頭大發財......乍一看倒像是兩個人在拼命找地上有沒有誰掉的錢......

"殿下要早些回來......"漢青結結巴巴的用一句話結束他的長篇大論:"我,我等殿下回來爲我成年!"

黑線......這小家夥怎麽老也忘不了這個啊!

我......雖然早答應過他了,可是一想到......要和自己弟弟一樣的小家夥脫光光抱抱親親啃啃的,怎麽想怎麽覺得惡寒,胳膊上雞皮疙瘩一層一層的冒。

雖然和輝月一起出差......勉勉強強可以算得上有美偕行,不過這個美色......很氣質超然不可親近,也不算是什麽值得期待的事。

滿腹心事,晚上居然還睡得很熟。

一大早被漢青從床上挖起來梳洗穿戴,舟總管過了一時也來了,站在一邊挨項的說給我預備了什麽上路的東西。

終於一切收拾停當,我嘴巴張開又閉上好幾次,還是理智占了上風,不鹹不淡地說了句:"你們多保重,我很快回來。"

漢青眼圈紅紅,扁扁嘴,照我看我要是再說一句,他保不齊就會哭起來。

舟總管則是萬年從容不變的一號表情。

把車簾放下,車子平穩的駛出去。

輝月的車馬已經在城門出口那裏等待,奇怪的是星華居然也在。他不是不和我們同路的麽?

好象看出我在想什麽,他笑著把我從車上拖下來:"你還真當自己是久病臥床了?出個門兒還坐車?別丟我們三殿的人!看見沒,我給你挑的,絕對是一等一的天馬,你騎著一準兒的合適!"

我讓他晃的頭發暈,結果他一邊打哈哈,一邊飛快在我耳邊小聲說:"你可放亮著點兒,沒事兒別惹輝月不痛快。他跟我不一樣,他可記仇的。"

我懷疑地看看他,你這種暴力男,一惹就跳。人家輝月涵養恁好,就算生氣也不會把我怎麽著啊。

這還沒出門兒呢,你就來挑撥離間。

結果這麽一走神,他就趁空兒把我的馬車拉到一邊兒去了,跟我揮揮手:"喂,咱楓城再見,你們可別在路上多耽擱。"

跟他揮完手,我才想起來......我的車沒了。

KAO,他搶匪啊!一聲不響就把我的車徵用去了!我可咋辦?

旁邊那匹天馬沖我打個響鼻,差點兒噴我一臉的唾沫星子。

我看看這神氣昂揚的天馬老兄......

輝月在他的車裏探出頭來一笑:"飛天,走吧?"

沒有要邀我去坐他的車的意思啊......

那......

我......

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爬上了馬背的,手裏緊攥著韁繩,黏黏乎乎手心裏全是汗。兩腿夾得死緊,腰挺得僵直......

我沒騎過馬啊......

我害怕......

那馬好象也讓我騎得不太舒服,不過要說天馬就是天馬有靈性呢,刨了幾下蹄子,還是老老實實往前走了。

天啊,地啊,我的腰要斷了,我的屁股要顛成四瓣兒了......

我的大腿根一定是破皮了......被那個馬鞍子磨的!

回想我看過楊行雲騎馬,那叫一個隨意瀟灑翩然若仙,怎麽我自己爬上馬背不是這麽回事兒呢?好不容易到了晚上休息的地方,我飯只吃了兩口,還硬擠著笑跟輝月說我想早點兒睡。

回屋裏,把衣服脫下來一看......

真是慘不忍睹狼藉一片。

咬牙忍著疼,用沾濕的手巾一點兒一點兒把血擦了,呲牙咧嘴,到底還算是忍住了,沒叫出聲兒來。也不知道哪有藥......這些跟來的人都是輝月那邊兒的,我怕丟人丟大了,不敢開門跟他們找點藥......

反正磨破皮而已,死不了人。

了不起......痛個半死而已。

把身上的汗擦了擦,抖開被子睡覺。腰真跟要斷了似的,覺得腿上破的那裏一跳一跳的疼。

雖然疼,可是也很快就睡著了--真的很累。

迷迷糊糊還想,誰他媽發明了說,看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說這話的人肯定沒吃過這種被馬折騰的苦。

雖然路上風光正好......可是我光顧著害怕難受,也沒顧上看什麽山啊水啊樹啊花啊。

痛還能咬牙忍,可是第二天看到那天馬精神抖擻往我面前一站,我真是哭都哭不出來。

腿還是好疼......要是今天再磨,不知道會不會磨下兩片肉來啊......

昨天一直疼著還不覺得什麽,現在歇了一夜緩過勁兒來了,再想著要重新開始痛......

我腿直發軟......一半是痛的一半是嚇的。

"飛天?"輝月已經上了車:"怎麽了?"

"沒......沒事......"我還是死要面子!張了張嘴硬是把話又咽了下去。

疼就疼吧......

丟人實在是......自我安慰一下,一開始麽,難免吃苦。等磨出硬皮啦繭子啦的,肯定就不痛了......

輝月淡淡一笑:"我一個人坐車也氣悶,你陪我一起坐坐,好歹有人說話好些。"

嗯?

我眨眨眼,又眨眨眼!

輝月這說的簡直是......天籟之音啊。

我忙不疊點頭,拖著下半截不怎麽聽使喚的身子往他車上爬:"那啥,那我們就聊聊天......"

管他三七二十一,先爬上去再說!這會兒再矯情推託,我可不成了十足笨蛋麽!

我心智正常又不缺心眼兒,他都給了竿兒我當然會順著爬......

輝月的車裏是淡灰色的,紗簾錦氈,又漂亮又舒服......還挺寬敞。

他坐在東邊靠窗,我就窩在西半邊,舒舒服服往那裏一躺,簡直想咪嗚咪嗚叫兩聲!

舒服死了!

"飛天?"輝月聲音不高不低,聽著人舒服無比。他身上車裏都有股好聞的氣息,說是什麽異香倒也說不上,很清新的氣息,淡淡的雅道的,特別好聞。

"啥?"我口水都快流到錦氈上了,連忙吸一吸。在這樣的美人面前流口水......不是一般的難看。

"你手邊有書,今天不妨多翻了看看,後日......你也要爲紫族祭神祈福的,必要的儀式,總得學會。"

啊?

我的下巴差點兒掉下來。

原來不是......請我來坐車陪說話......

是要我看書用功來著。

硬撐著爬起來,打開手邊的書,一個一個字都很面生,組成的句子更加艱澀難懂。自己勸自己,看書總比受罪強......

硬氣了半天,後來還是拉下面子來跟輝月說:"這個合手......我不大明白。"

輝月手裏也在翻一本什麽書,聞言頭也不擡,一手擡起來,比了個極美麗的手勢又放下,還是繼續看他的。

他這麽自得其樂根本也不用我陪他說話解什麽悶的啊。

鬱悶,低頭繼續看我的書。

一天沒說幾句話,第二天依然如是,不過有一點值得欣慰,我的腿是不怎麽痛了。

風景麽......也還是沒顧上看。這麽厚的一本冊子,我眼睛都不夠使了,哪還顧得上看風景。

好在和輝月並不難相處......幾天都沒怎麽交談過,你看你的我看我的,有什麽不好相處的?

不知道......平舟現在在做什麽,漢青有沒有好好兒學他的醫理?

才出門兩天,我就開始想念飛天殿。

習慣......真是一樣可怕的東西。

第三天上我們到了那個剛聽說過的紫族。

一下車我就知道這裏爲什麽叫紫族了......

所有人都長著一雙紫色的雙瞳......乍一看真把我嚇了一跳。

輝月後來跟我說,他們這一族人都吃一種紫草,體質漸漸改變,小孩子出生便是紫眸......

我一邊琢磨著書上說的並身,一邊點頭。

心裏不免瞎想:吃紫草就長紫色眼珠子?那我從小到大吃了二十一年的青菜,倒沒長出綠眼珠子,真是一件幸事。

祈神的時候我換了套衣服,走走過場,重頭戲在輝月身上。

從早上起我就沒見輝月,聽說是在爲這樣的儀式做準備吧......說來這個上界,儀式真多......

不經意的回頭,看到遠遠的,輝月走了過來。

我第一次見到輝月的時候,只覺得他那種清秀是朦朧的,似薄霧中的月華,美麗,但遙遠動人。

可現在緩緩從石階那一端走來的輝月,卻有一種淡淡的皎潔的光暈在身周籠罩一樣,以前沒有見他穿過白色以外的衣服,今天他換了一件黑色的袍子,襟擺上繡著金色的流動的花紋,精美無比,整個人像是微風朗空,一輪皓月。那樣明亮而美麗的光芒,帶著說不出的誘惑,讓人想如飛蛾一樣去追隨那可以致命的光亮。

明明是聖潔的身姿,走動間袍袂衣紋流動,卻帶著一種魔魅的放蕩墮落之感。

我想這一定是我的錯覺。

或者是這件衣服讓人産生錯覺。

那樣誘人的氣息,出現在誰的身上都不奇怪,但是出現在輝月身上,一定是不可能的。

微冷的風,他的發梢上還沾著不知何處飄來的一兩片碎花,那樣一路走過去,空中似乎起了細細的波蕩,淡香的風從鼻端一下子擦過去,淡淡的癢,好象一直從鼻尖到心底。

一聲一聲的鼓響象敲在人的心上,我的視線移不開,注視著輝月一路走上了祭台。

他的動作極美,帶著凝重的風姿,雙手高高舉起在頭頂,瞬間變幻出種種美妙的手勢,似蓮花綻放,又象風動青竹,指尖帶著淡淡的瑩紅,美如幽蘭。

台下的人盡皆伏倒,口中念念有詞。

鼓響一聲接著一聲,還有象編鍾那樣清越的金鐵敲擊聲。

眼中只剩下那在高臺上佇立的華美身形。

忘記了聲音,忘記了思考。

那是讓人沈醉的情景。

紫族的人招待們用晚宴。他們這裏的口味好象有些淡,而且所有的菜裏面都加了醋之類的調味,有種清涼微酸的口感,不是不好吃......就是吃著不大香。

我倒是抽空兒找人要了一瓶外用傷藥,躲回房裏上藥。這兩天沒騎馬,腿上的傷沒加重,但也沒癒合。把那上面浮起的破皮撫平,然後挑著藥膏慢慢塗上去。藥倒是好藥,一抹上就覺得涼嗖嗖的,果然不那麽痛了。

呼......舒服......

這兩天我走路的姿勢都有點怪怪的,不知道其他人注意沒有。

一走路就磨得腿生疼,要想走的平平穩穩不著痕跡,倒真是件不容易的事。

時間還早,不到睡覺的時候。遠遠的還聽到前面在喧鬧,紫族人高興得像是過大年一樣,人人穿的都極豔麗,笑容滿面,外面的大廣場上載歌載舞,酒席流水價的從早吃到晚,好象不要錢似的。

好象輝月來給他們主持儀式,讓這種狂熱更上一層樓了。

我也不太困,把星華給我寫的劍譜拿出來看,一隻手在空中慢慢模擬劍招。看到有一頁寫的心法很有趣,默默念了幾遍,很想試一試。擡眼看到桌上有茶壺茶杯,慢慢伸出手來,虛擬著一個握杯的姿勢。

那杯顫了顫,慢慢淩空浮升起來像是有線牽引一樣,朝我的方向緩緩移了過來。

嘻嘻!好象變魔術,真有趣!

一分心,沒掌握好力度,空中的杯子像是突然線斷,一下子墜下去掉在地上。好在地上有氈毯,並沒有摔碎。

我起身去撿杯子,門上忽然有人輕輕叩了兩下。

"誰?"我意外。

"飛天,是我。"是輝月的聲音。

我更意外了,走去拉開了門。輝月果然正站在門口,他已經換回了穿慣的白色衣裳,寬袍廣袖,態擬若仙。我側身讓他進來:"怎麽想來找我?"

他在屋裏四處看了一眼,回過頭來,目光落在我身上:"前面不停的有人問飛天殿下爲何不出席酒宴,問得我著實招架不住。怎麽?累了?"

他口氣很溫和,我覺得心裏暖暖的。有人關心怎麽說也不是壞事。

"也不是累,但是我不太懂這裏的人情世故,風俗習慣也一竅不通。"我自嘲地笑笑:"一問三不知,也不知道怎麽應酬說話,還是不過去的好。"

他點點頭:"不去也好,都喝得有些醉,亂哄哄的吵人頭痛。"順手拿起床上我那杯劍譜:"看了多少了?"

"一大半。"我說:"不過看得多懂得少。"

他笑,很淡雅:"不要急,慢慢來。"

"這個......"趁著他有空兒,把不會的地方指出來問他。他坐在床沿低頭看書頁,長長的黑髮滑開,露出雪白優美的頸項,淡淡的香氣和酒氣混在一起盈散,我突然覺得有些暈,滿腦子裏都是他今天在祭臺上的樣子,身子有點不對勁,微微向後退開一些,然後又退開一些。

他好象並沒有發覺,言簡義賅把那幾個地方解釋了一下。

我哦了一聲,用力的強迫自己趕緊記住他說的話。

"不明白的話來問我,沒什麽關係。"他說話很緩慢,每個字都很清晰:"你跟我無須見外。"

我隨口答應。

跟這樣一個美好不象真人的輝月相處的時間越長,我就越懷疑這世上根本不可能有和他親密無間的人。

他太美好,太高貴,在他面前每說一個字都要很小心,怕打破這種美好,冒犯這種高貴。

他並不是擺著冰冷的面孔拒人千里之外,但是那種周身不自覺的散發出來的清雅,就把人阻隔在一定的距離之外。

他沒停留太久就走了。我看他一走遠,立刻把窗子打得大開,深深吸兩口涼氣。

好象屋裏每個角落裏都有他的氣息。

混蛋東西。

罵自己一句,又罵一句,真不是東西。

明明心裏有喜歡的人,還會對著漂亮的人亂發情。

可是平舟那淡漠的眼神,想一次心裏就被針刺了一次。

我靠在窗戶上,手緊緊抵著胸口,好象這樣,疼痛就可以被壓得輕一些。

平舟......平舟......

離開紫族起程的時候,他們送了禮物。好象無論到了何時何地,請吃送禮都免不了。昨天就請吃了,今天來臨別送禮。

不知道送給輝月的是什麽,送我的是酒。

非常漂亮的像是琉璃的瓶子,裝了暗紫色的酒液,瓶身有晶瑩的光點閃爍,不喝,看著也挺漂亮。

可是臨到要走的時候。我猶豫了一下。輝月沒再招呼我上車,我也知道自己就算坐上去他也不會說什麽。

看到輝月跟人笑著寒喧,從容自若。可能因爲接下的路途上會冷一些,他穿了稍稍厚一些的衣服,領口高束,看來更象高山遺仙。

最後我還是騎的馬。

我有點害怕跟輝月坐在密閉的車裏,那樣小的空間,只有兩個人。

昨天之前還都是坦然自若的相處,現在我有點害怕。怕自己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或者有什麽出醜的表現。

不要說看他的樣子,就是聞他身上的氣味,都有可能出事。

輝月不是別人。他是從前飛天的愛人,是三殿之一,是可以左右我前路的人。就算這一切都不談,他也是真心關懷我的朋友。

我不想把一切因爲自己笨拙的蠢動而搞砸。

我在這個世界是剛剛起步,什麽也不懂什麽也不會。

還有......

我知道我心中,是有喜歡的人的。

我喜歡著平舟的。

雖然......雖然不知道他的心裏在想什麽。可是,不管他是怎麽樣想,我也不能隨便對著一個人就産生那樣醜陋卑劣的欲望。

在昨天以前我竟然不知道......自己會這樣。

這樣心猿意馬,心旌動盪。

爲什麽?

我騎在天馬的背上,還一直在想。

爲什麽。

爲什麽我是這樣的人。

被天帝擁抱的時候,也沒有太大的排斥。看到輝月和楊行雲的時候,也有動心的感覺。

可是,我明明心中喜歡的另有其人?

難道人的心和身體真的可以分開來算?

這一天有點神情恍惚,到了下半天的時候克制自己不再胡思亂想,慢慢回想那本劍譜上的內容。可是想著想著又想歪了。那本劍譜是手抄譽寫的,訂得很整齊精美,字跡清秀英挺。原來我不知道,現在可是知道了。那是輝月的字跡。

輝月爲什麽會對飛天原來的劍法一一知曉,然後抄錄下來的呢?

不光劍法招式,連心法也有。現在我怎麽也懂一些,就算劍招是平時可以看到記下的,可是心法呢?心法不是可以用眼看到的東西啊。

等到晚上停下來的時候,我才發現我們今晚得露宿野外。好在這一行準備充份,支起帳篷然後有人弄水有人做吃的,我爬下馬背才發現......我的腿啊......

好痛!

根本站都站不住,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挨到帳子裏面的。地上已經鋪了氈毯,我一屁股坐了下來。

還好上路的時候,順手把那瓶在紫族找的傷藥一起帶出來了。

雖然帶來的人都是輝月的人生,對我也還都是很客氣的。我不喚,他們應該都不會進來。就算進來,也會先提高聲音問過。

我把袍子甩在一邊,脫了衣服看傷口。

真叫一個......

唉唉,用血肉模糊來形容都不過份。也虧了我今天心裏老想事兒,不然肯定早痛得不行了。褲子那裏也都被血糊了一片,明天肯定是不能穿了。覺得有些不大方便,早知道,帶個自己的人手出來就好了,現在我也不能動彈,又不好意思差輝月的人去幫我洗衣服。

扔了吧。反正行李裏還有衣服,再換一條褲子好了。明天用布條包一下再騎馬,就不應該再弄髒衣服了。

我沾了傷藥塗抹傷口的時候,牙咬得死緊,忍著那種火燒似的痛。

甚至沒有聽到,有人走了進來。

直到一隻手突然把我手裏的藥瓶奪了過去,我才啊的一聲叫出來。

輝月?

甚至來不及反應,輝月眼睛中有我從來沒見過的淩厲:"誰給你這藥用的?"

我口吃起來,結巴了一句,才說:"紫族那......找的。"

輝月雙眉一豎:"你不能用紫草的藥!"

我呆呆地問:"爲什麽?"

他把藥瓶抓的緊緊的,語氣前所未有的冷峻:"穿上衣服。"

我才一下子反應過來,馬上拉過袍子蓋住赤裸的雙腿。再去摸褲子的時候,一低眼看到褲子上的血,穿又不是不穿也不是,臉燙得嚇人,急出一頭汗來。

輝月輕輕咳嗽一聲,擡腳走了。掀開帳簾出去時,又回過頭來說:"我讓送熱水進來,把那藥膏洗掉。以後也不要再用紫草的東西,知道沒有?"

他口氣極有威勢,這一刻竟然讓我想起了天帝的那種威儀天生,不自由主就答應了一聲。

過了不多時,熱水和藥就送了進來,我洗過了,再抹上藥。

只覺得累,肚子空空可是也不想吃東西。

只想睡一覺。

真的很累。

帳簾一晃,輝月又走了進來。住帳篷倒底是不如住屋裏,住屋子他怎麽著也要敲下門,現在就可以直入。

我撐起身來看他,不知道爲什麽有些怕他:"怎麽......你還不休息?"

他淡淡的看了我一眼:"我這就要休息。"

看他松脫腰帶,我眼睛一下子睜得老圓。

他這是......

"帳子只有兩頂,他們擠一頂,我和你睡一頂。"他說:"你還不睡?腿不疼麽?"

我才注意到......汗,果然帳子另一邊還有一套已經鋪開的臥具。

"不算太疼。"我實話實說:"你的藥挺好使。"

他脫了外袍,倒不急著去睡,在我身邊坐了下來,掀開了被子,從容自若地說:"我看看傷得怎麽樣。"

我往後縮了縮,小聲道:"不,不用了。"

他松松的按住了我的膝蓋:"還怕我看?"

倒不是怕他......看......

我是怕我......

雖然掙扎抗拒,蓋在腿上的被子還是全部掀了起來。

輝月說話不算數!

他不光看,還用手摸!

我嚇得一動不敢動,肉皮繃得死緊。

"疼得厲害?"他發覺我在哆嗦。

"不......不是。"我把被子拉下來蓋上:"就是有點涼......"想著岔開話頭:"那個,紫草我爲什麽不能用?"

他淡淡地說:"你的體質不適合那個藥,以前就出過事。"

我哦了一聲。

原來輝月還是關心我,雖然樣子有點嚇人。

"早點睡吧,明天還要趕路。"反而是我勸他。

帳子裏光線不強,但是聽到輝月又脫掉一件單袍,躺臥睡下的聲音......還是聲聲入耳。

真不自在。

沒想到......要和輝月睡一頂帳子裏。

早上爬起來要上路的時候,一眼看到我昨天騎的那匹馬......背上已經坐了個人。

輝月掀起車簾,淡淡掃了我一眼。

我垂頭喪氣爬上車。沒辦法,情勢比人強,我也真吃怕了那種苦頭。

反正上了車我就開始閉眼假寐。假著假著,就假成真了。呼呼呼的睡得叫一個香呐。

可能做別的事情都很難,但是裝傻並不難。

我從前......裝了很久。

在父親面前裝,在繼母面前裝......在弟弟面前裝。

一直裝到我裝不了的那天,我跑了。

睡飽了,抹抹嘴角可能流下的口水,吃東西,吃飽了,再蜷起身子來睡。

只要不讓我和仙人似的輝月面對面,裝睡一點也不難。

每到一處,我就扮無聲人,一句話不說,反正我也不知道該和那些人說什麽。輝月總有正事忙,倒也碰不上面。有閑的時

間,我就學著騎馬,虛心跟人請教怎麽坐怎麽用腿怎麽控韁。

上路約摸大半個月之後,我還是爬回了馬背上。

 

這一回不再覺得是苦差!

大風吹在臉上,衣裳頭髮都被挾裹得盡向後去,獵獵作響。

頗有幾分禦風而行的飄飄之感。

輝月只是淡定的笑,一言不發,然後低頭看手中的冊子。

我在無聊中有點懷疑,我的作用比一隻米蟲也多不到哪里,爲什麽輝月要帶我一同出來?特特帶來拖他後腿的麽?

不過他不來找我說話,我當然不會嫌日子過得太閑去找他麻煩。

偶爾,不用應酬的時候他也會微笑,讓人心悸的微笑。

我不知道他爲什麽會有那樣的笑容,淡定從容,但是充盈著淡淡的誘人和鋒利。

路上都很順利,看到許多在城裏不可能見到的風物,知道上界的天人也是要吃要喝不能超凡入聖,知道上界也有農夫種植

作物,但是會有人告訴我,那些農夫是天奴和凡人,天人是不做這等勞役的。

莫名其妙的,有些不舒服。

誰也不比誰高貴,爲什麽天人就可以這樣高高在上呢?

除了能活得久一些,樣子漂亮一些,我也沒看到天人有什麽特別高貴出塵之處。

輝月有時候會時不時掃來一眼,那種眼神至爲溫和,卻讓你一下子有被看穿擊透的錯覺。好象一切的念頭在這種眼光下面

都無所遁行。

所以,連腹誹我都很少再敢。

雖然對天人這一身份抱了偏見,還是不得不承認,輝月是不折不扣的天人。連發梢都美麗不凡。

有時候還是會露宿,他淨身的時候我避開,然後再回去的時候,他已經收拾停當,頭髮清爽地散著,帳子裏滿滿的全是他

的氣息。

真的很講究,離開上一座城的時候也沐浴過吧,只是兩天......當然我這個人就是邋遢,不過我還是覺得在這樣的地方還要

堅持沐浴實在有點不必要。

我不止一次聽人用一個詞來形容他。

驚才絕豔。

我沒聽過別人怎麽形容我,不過大約比形容委瑣好聽不到哪里去。因爲一路上不怎麽打理,有點蓬頭垢面,衣服也有些不

整齊。在一群講究儀錶的天人中,這個樣子不能被人接受並喜歡吧?

可是有什麽關係,我又不需要他們接受我喜歡我。

我只需要......一個人。

可是......那個人,大約也覺得我這模樣看不入眼吧。

不知道平舟和漢青怎麽樣了。天城當然有信來,但都是給輝月的,應該全是公事。我想平舟大概不會記掛我,差人問候。

至於漢青......他就算哭掉鼻子也是無計可施,他身份不夠。很現實也很殘酷。

我一直在打聽,怎麽樣能讓天奴不是天奴。

可是每個人都用那種眼神看著我,眼裏明明的寫著,此人離經叛道。

騎馬反而成了難得的快樂時光。

有時候會避開人練一會兒劍,現在已經可以隨自己的心意,把雙盈劍從掌心召出來,練完劍之後,再讓它隱進去。

這是不是心隨念轉了?

雖然我一直懵懂,但是那座楓城,還是走到了。

入城的時候,我一眼看到那迎出來的女子,愣了一愣。

那是......

楚姿?

穿著華裳錦衣的楚姿,嫵媚的面容卻有肅然的氣質

"輝月殿下,飛天殿下。"那個女子施禮,儀態萬方:"楚情有理。"

輝月含笑輕扶:"楚城主不必多禮。"

不是楚姿?

可是長得卻......細看有些分別。這個女子的眉更濃眼角有些斜飛,比楚姿多了冷凝端正的氣質。說來我對楚姿也只是大概

的印象。

是親戚麽?

"二位一路勞頓,還請梳洗休整。"她周到卻不顯得熱情過份,符合一城之主的身份:"簡慢之處,還請殿下勿怪。"

我沒來及問輝月,這位楚情是要卸任的城主,還是要接任的城主。

安排的房間很舒適,當然無論是從大小和豪華跟飛天殿是不能比,但是比一路上走過來的小城都要好上許多。聽說這是一

座剛剛新建的城,新城建得這樣細緻精美,已經很不容易。

窗戶外面有小橋流水,我換了衣服,順便在園子裏轉轉。

有腳步聲,像是小孩子,跑得很快。

我回過頭的時候,果然有個半大孩子飛快的跑進了園門,他頭發散著,手裏抓著一把銀鈎。我只看了他一眼就愣住了。

如果不是......不是年紀不對,相貌偏稚,我會以爲......

我見到了小一號縮水的星華!

42

"你是客人?"他睜著一雙大眼看我,連這個小動作也象星華。

我心裏湧起濃濃的好奇,俯下身說:"是啊。你是誰?"

他眨眨眼,睫毛又濃又長:"我是楚空。他們不讓我出來,可我聽他們說,今天來的客人裏,有我的父親。你是不是?"

這是......

心裏模模糊糊有點譜,我微笑起來:"你看我是不是?"

肯定是星華這家夥留的風流債吧!看長相也沒跑兒啊!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這小子簡直就是他一個模子倒出來的!

他把我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我也一直在看他。嗯,小家夥骨骼清奇,相貌清秀,看得出比星華應該脾氣好很多。

那個家夥向來是爆粟脾氣時時炸鍋!

嘻嘻......小臉兒紅撲撲跟蘋果似的!

我沒敢使勁兒,就輕輕捏了一把!小家夥讓我嚇了一跳,往後跳了一大不,扁著嘴看著我。

想著他肯定要說我是壞蛋肯定不是他爸了,誰知道他小嘴扁了又扁,呶了又呶,居然一下子撲了上來,脆生生的喊:"爹

--"

晴天霹靂!

我差點兒沒讓他震暈過去!我,我,我這麽風華正茂一表人才翩少年郎......哪里能生出這麽大一個兒子來......當然人不可

貌相,雖然看著小其實也一千多歲了......

暈雖然是沒暈......但是他撲得勁兒太猛,我又是半彎著腿站著的,這下子肯定沒站穩,結結實實摔了個屁股墩。

屁股生疼不要緊,這個小家夥居然熱情起來,沒頭沒腦親得我一臉口水。

"哎......那啥......"我拼命閃躲!KAO,這是開玩笑的麽,回來星華知道我占他便宜哄得他兒子喊我老子,那我小命兒還

要不要了!小家夥怎麽這麽嚇人跟小狗兒似的啊!我覺得九品芝麻官裏周星星的那話實在有道理--他這麽小一孩子哪來

這麽多口水啊!

"爹......"他捧著我的頭,住嘴不親了,可是眼圈兒一紅,小鼻子一抽,開哭了!

"我好想你......你以前怎麽不來看我啊!嗚嗚,其他人都有爹,就我沒有......我問娘,她還要罵我,她說你不是好人!還

說我根本沒有爹,我是她撿來的......嗚嗚......他們都不讓我出門,也不讓人跟我在一起......嗚嗚......爹你是壞人,爲什麽

都不來找我......"

哭得我的小心肝兒跟著一顫一顫的,生疼。

要說小孩子沒爹......是夠可憐的。

抱著他瞎一通安慰:"不哭不哭,你看今天天氣多好啊,天多藍啊,雲多白啊......花多香啊......別哭......男孩子應該頂天

立地豪氣幹雲,一哭就成女孩子了,誰還喜歡你啊......別哭啦,看回來有人笑話你......我說,你那哭就哭了,別拿我的紗

披擤鼻涕啊......好好好,怕你了,你擤吧擤吧......夠用不夠用?頭巾也借你擤擤?哎哎我就說說,你還真擤啊......不哭了

啊,男孩不該哭......"

他抽抽噎噎,我想起來問他問題:"你娘是城主嗎?"

他紅著眼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小手死死抓著我胳臂。我疼得呲牙:"我說小少爺,我這是人肉不是柴火棒,會疼啊,別這

麽使勁兒抓好不好?"

"不好!"他一直脖子:"我不抓緊你會跑掉!"

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現在再來苦心婆心:"小空啊,我不是你爹哦,你爹他明天才會到,我是爹他的好兄弟......"自己說著都覺得心虛,好他

個大頭的兄弟,成天的整我打我......

"你騙人!"小家夥口齒伶俐著呢:"你明明就是!"

"啊?"哪里是了?不過再一想小孩子沒見過星華,見了一定知道自己是認錯了人!

"我娘說我爹是壞人,總欺負人!"小孩兒又扁嘴:"你剛才也欺負我了!你一定是我爹!"

我倒,這是什麽邏輯?再說我哪有欺負他,只是輕輕捏了他一把好不好!那也叫欺負?

"嗚嗚,你就是不負責任......我娘說你就不負責任......嗚嗚......"天哪,這小鬼又哭......

好吧好吧,星華,別怪我......

你兒子要死要活非要認我當爹啊......我有什麽辦法,那我就......奸笑一下,勉爲其難當幾天便宜老子好了,等你來了再還

你得了......

"不哭不哭......是爹不好......"惡寒,頭一次這種詞兒從自己嘴裏冒出來:"小空乖,小空不哭,爹以後都不欺負你啦...

...小空乖,小空最乖......小空一哭就不是乖寶寶了......"

冷汗一陣接一陣冒,這種肉麻的話居然從我嘴裏說了出來。

不過還真有效倒是真的,小家夥眼圈兒不紅了,臉蛋變得紅了:"爹......你好漂亮。"

"嘿嘿嘿......"摸摸頭笑,因爲剛才洗過澡換過衣服,可能是好看多了,要是他看到我進城的時候灰頭土臉的樣子,肯定

不會這樣說。不過人家都說小孩子不會說謊,所以我還是滿開心:"小空也很可愛啊。"

"爹,"他大少爺總算是想起我們現在姿勢不對。我躺在地上,他騎在我腰上:"你摔疼了沒有?"

看吧,還是冒充人家老子有好處,要是剛才直接說穿他認錯人,這會兒他還會問長問短不?白癡也知道肯定不會。

他七手八腳爬起來,頭髮亂成一團和我的都纏在一起了。他一亂扯扯得我眼淚狂飆。

"疼疼疼......"我疼他也疼,於是也不急著爬起來,兩個人坐在地下拆頭髮,費了半天功夫算是拆開了。

這小孩兒其實挺可愛的。

不知道星華那臭小子小時候是不是也這麽可愛。

摸出梳子來給他梳頭發,雖然小孩子也不束發,不過可以紮一個低低繩結,兩邊散幾綹下來表示是散發的就可以。

我有看到漢青他們這麽梳過。

他一直緊緊扯著我的衣角不放。束好頭髮,特地伸頭在池子水裏照了雙照,笑得一雙眼彎彎如新月,真可愛!

其實給人家當一天義務爸爸也不錯啊,不過如果這城裏其他人來了一定就揭空我是冒充了。

......

突然不想被揭穿。

"小空想不想去城裏玩?"我開始誘拐小孩兒:"爹沒來過楓城,你帶爹去外面逛逛好不好?"

他明睜大眼:"好啊,當然好......可是,我也沒去外面玩過。他們不讓我出去。"

切!

小孩子怎麽可在圈在家裏哦,對身心發育都不好。

"那換爹帶你去逛。"我笑眯眯。

牽著他儘量躲著人走,好在莊院裏人不算多,大約都在前面忙正事。

"這裏是離街最近的牆了。"他指指高牆:"我以前想爬出去,可是牆太高。"

我看看牆, 不算太高。

"小空抱緊我哦。"跟他笑笑,把他抱了起來。小家夥還挺沈。

他小臉兒紅紅的,因爲太興奮眼睛亮晶晶的,摟著我的脖子。

腳跟輕輕用力,我飛身而起,輕飄飄縱過了那道牆。

小家夥一點兒不怕,嘴巴圓張,眉開眼笑,在空中的時候還左望右看的,往腳下往遠處看。

"爹!你好厲害好厲害好厲害!"都落到了地上,他還是把我的脖子圈得緊緊的:"你能跳這麽高啊!"

小意思哦,再高一倍我也沒問題啊。不過在小孩子面前還是要謙虛,省得對他有不良影響。

"一般一般啦。"最後說的還是一個不怎麽謙虛的答案。

畢竟我身邊也沒人這麽誇過我。

沒人分享的成功並不覺得甜,沒人認可的成績也並沒什麽意義。

難得有人用崇拜的目光看著我,我豈能不好好享受。

無論古今中外帶小孩子逛街,不花錢是不可能的!

這個楚空小朋友,大概是從來沒上過街,看著什麽都新鮮好玩,看到賣酸梅子糕的也要,看到賣木刀竹劍的也要。

好在我身上裝錢了。剛才換了衣服順手裝在袖子裏一小串錢,要不然現在真難看。

楚空小朋友買了幾樣東西後,終於發現我在付錢,一瞬間那種崇敬可愛的眼神哦,怪不得人家常說"有子萬事足"。以前

常覺得有些父母真窩囊,孩子要什麽給什麽,完全不管用得著用不著。現在才知道,能給孩子買他想要的東西,那種滿足

感真是不可言喻。

看著他一手提著木劍,一手抓著酸糕,在前面人叢中擠來擠去象條靈活的泥鰍,心裏覺得真的開心。

等他跑累了,站住腳等我的時候,我還應景兒的摸出手帕給他擦汗。人家說小孩子晾汗容易著涼感冒。

他抱著我的手腕,兩個人終於慢了下來,慢慢向前走。

還別說,當一天的義務爸爸,感覺還不壞。

尤其是小孩子可愛又聽話的時候。

本來走在大街上的,人來人往,陽光明媚。後來他看到街口有吹糖人的,我們就拐了彎。

拐了幾拐覺得好象這地方......

好象不大適合兒童來逛街的。

來來往往的人衣著不象剛才的潔淨整齊,身上佩著刀劍,有些眼睛裏還凶光閃閃。

老遠看到這條街的盡頭,有一個很大的招牌。

"屠場"。

我拉著楚空小朋友想轉身,他一下絆在我腳背上,手裏沒吃完的半塊酸糕一下子呈抛物線型丟了出去,"啪"一聲,糊在

了前面走的一個人的後腦勺上。

那個被無辜攻擊的受害者大吼著回過頭來,一摸到後腦勺上粘的是什麽東西之後,本來就橫肉斜飛的臉上黑得象鍋底。

"XXX的......"

我皺眉頭,看這家夥的長相也不指望他能說出什麽好聽的來,可是在小孩子面前這麽罵是不是太過份了!這不是污染上界

的下一代嘛!

楚空倒是很有膽色,一點兒沒有要退的意思:"我不是有意砸你的,可你罵人也不對!"

嗯,有條有理,不愧是我兒子......嗯嗯,不愧是星華的兒子。

結果那大個子太沒品了,蒲扇似的大巴掌就招呼下來。

MD!

打人家孩子也得看看人家老子是誰!

我的腿比腦子動得還快,一個旋身側踢,就見肥腫媲美胖豬的龐大身軀直直跌了出去。周圍人群轟一聲,紛紛走避。

什麽地方都是拳頭說話的聲音最大。

"爹爹,你好厲害!"楚空小朋友興奮的手舞足蹈:"教我教我!"

果然跟他爹一個樣兒!

看到打呆就高興成這樣,跟上足發條似的!

話雖這麽說,我還是得意的把剛才那個動作又作了一遍,小楚空倒真聰明,馬上有樣學樣兒,旋身側踢腿,動作分毫不差

"小空真聰明!"我一把抱起小家夥,蹩足勁兒在他胖嘟嘟的腮上使勁啵了兩口。

"爹爹最厲害了!"小家夥也不吝嗇,馬上回誇我。一大一小兩個自大狂在街上互相以口水洗臉,完全不理會那個被踢飛

的胖子在地上哼哼。

"這位公子真是好身手。"身後有個聲音說。

我抱著小楚空回過頭來。

有個相貌平平但是氣勢不凡的家夥跟我抱拳:"我家主人在樓上看到公子身手極好,心中欽佩,想跟公子交個朋友,喝杯

薄酒。"

我擡頭往樓上看看,沒看到什麽人探頭探腦的。

不過根據以往看的電視劇情,這種邀請十次裏面有八次是陷阱。

"不了。"我抱著小楚空:"我們出來半天也該回家了。"

那人倒也不勉強,說道:"那就下次有空了。公子家住何處?"

我還沒開腔,小楚空張口脆生生的說:"我家住楓巷尾,門口有株爲樹。"

那人一笑,道:"小公子也很聰明。"

我與有榮焉,都快忘了我不是他親老子:"過獎過獎。"

轉個身走人,我問小楚空:"楓巷尾是哪里?"

楚空眨眨眼:"我家管事好象是住那一帶。剛才那個家夥說不定是壞人,我才不說我們住哪里呢!"

我激動的熱淚盈眶!

天才兒童啊!比星華那個家夥有前途!這麽小就知道防備歹徒拐騙了!我打賭星華那少腦缺鈣的家夥在小楚空這麽大時候

,絕對沒這腦筋!

等我們找著路快回到城主大人府第時,我才想起來問一個我早該問的問題:"小空,你娘是誰?你今年多大啦?"

楚空小朋友清清嗓子,給我一個答案:"我娘是城主的妹妹楚姿啊,我今年已經一百一十歲了!"

我KAO!

我腳下一個趔趄,這刺激大了點兒。

我還順理成章以爲這是楚情那女強人的私生子呢!想不到居然......居然是那個漂亮的跳舞的楚姿的孩子!

況且......這個孩子是不是也......大了點兒?

"爹爹......"他抱著我的脖子:"你爲什麽這麽久都不來,我天天想著你來。好不容易這次他們說你要來。"

咳咳......

這哪兒跟哪兒啊,個小沒良心的星華的風流帳,我怎麽替他解釋啊。

不過那個楚姿也厲害啊。在天城那裏天天都能碰到星華,她居然都沒跟星華說過她生過他的小孩兒嗎?

44

等我再翻牆跳進城主那幢大宅,才想起一個問題很不妙......我把人家孩子拐出去玩了大半天,人家還不找翻了!

這個念頭才在心裏轉一轉,四周呼喇喇上滿了人,動作敏捷得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一樣,手裏都拿著刀槍劍戟,裏三層

外三層把我圍上了!

哇哇哇......

我直想大叫,我不是綁匪--

看這些人虎視眈眈的樣子,估計要不是我手裏還抱著楚空,這些尖的鈍的早就招呼在我身上了了吧......雖然怕是不怎麽怕

,可看著還是有點怪磣人的!

我還沒開口說這是個誤會,小楚空居然很清脆的吆喝起來:"你們大膽!居然敢對我父親......唔......"

下面的話被我一把捂住了。開玩笑,騙騙小孩子玩就罷了,讓這些人知道我亂拐人家小孩喊我爹......這個那個的,可不是

個大笑話了......

"這?"外面人叢中有人女人的聲音:"這是不飛天殿下?"

"是啊是啊!"我連忙地承認身份。

"快退下,休得對殿下無禮。"

人叢中分,那個長得蠻象楚姿的楚情走了過來,一面板著臉喝叱楚空:"真不象話,怎麽纏著飛天殿下亂跑呢!還不快下

來!"

我一下沒捂嚴,楚空脆生生的小嗓子扯開了喊:"我要跟爹爹在一起!你們都是壞人!"

我滿頭......大汗......

再看四周一圈兒的人,武器都放下去了,不過那臉色也都跟抹了墨似的......

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飛天?"

嗚嗚,我簡直要淚流滿面,輝月啊,親人啊......

抱著楚空就沖他那方向奔,周圍的人叉著手攔我也不是不攔也不是,他們僵著的功夫,我早越過去了。

"輝月輝月......"我激動得要死:"那個,你看,這個楚空,是星華的小孩耶!長得和他一模一樣!"

輝月穿一件白衣,站在花木扶疏的園中,看看我,又看看楚空。

然後他說:"飛天,放下他。"

哦。

領導發話不能不聽。

我彎腰把楚空放在地上。可是他還是緊緊抓著我的手。

"爹爹......"

汗,他兩字喊出來,輝月的臉色也有些陰沈了。

"飛天?"看著我的眼睛裏微光晶瑩,明明白白是要個解釋。

我......

我......

"這......其實,呵呵,今天天氣多好啊,是不是......"

園裏鴉雀無聲。

我抹抹汗繼續瞎掰:"那個,楚空小少爺一時誤會......我呢,愛心發作......所以......嗯,稱呼上就不用太講究的是不是...

..."

輝月不吭聲,繼續看我冒汗。

"爹--"楚空還拉我衣角。

園中那些雙眼睛還在死死盯著我......

我覺得,我就象那被蛇看住的青蛙,特肉的那一型,保不准是牛蛙......而且這蛇......還不是一條......是一群。

看得我冷汗熱汗一起冒。

"飛天殿下今天勞累了。"居然還是楚情過來解圍,手一揮上來一人把楚空抱了起來:"兩位殿下早些休息。"

楚空手腳亂踢亂蹬,扯開了嗓子叫我:"爹爹--爹爹--"

"放開!放開,我要和爹爹在一起--"

我滿頭是汗,聽他叫得撕心裂肺的好不難受,追出一步想張口說句話,可是卻沒詞兒。

人家孩子,我......我沒立場啊。

輝月輕輕咳了一聲,我打個哆嗦,邁出去的那條腿,又收了回來。

"跟我來。"

他轉身走,我拖著步子跟在後面......

嗚嗚......怎麽辦,怎麽解釋能解釋得清......我不是有意當人家便宜老子的......

可是我的確是把人家孩子抱出去玩了這麽久......都沒跟主人家打個招呼......

輝月住的地方陳設素雅,看得出這裏的人也是瞭解過輝月的喜好的。我那間客房就沒什麽特色......正胡思亂想,輝月輕輕

叩了一下案子,我嚇得支楞楞地打個激靈,趕緊站直。

"出去了?"聲音很輕。

"嗯......"

"那個孩子喊你什麽?"

我背上全是冷汗:"那個,他不知道從哪里聽說,他父親也會來所以就喊我......"

"你就答應著了?"

我咬牙再咬牙:"嗯......我覺得小孩子哭得挺揪心的......再說,星華不是就要來了嘛,再跟他說清楚就行了......"

輝月慢慢轉過頭來:"星華是要來,但不是一個人。"

我愣愣的眨眼,不知道他說的什麽意思。

"星華這次去巡邊,也一併帶他的愛人回天城,明天來的是兩個人。"

我的嘴巴大張得能塞下個蛋!

"楚姿這個孩子,我早也知道。但她是天奴,星華不能承認這個孩子。"輝月揉揉額角:"更何況當年......算了。總之楚

家人也明白這件事,星華那裏,你也不要去說。"

我心裏不舒服的感覺一點一點的往外冒:"爲什麽?那個孩子多盼望有父親!"

"飛天!"輝月聲音不高,但是極沈穩,一如既往的悅耳:"這個孩子以楚情之子的身份長大,才能活得更好。如果他是

楚姿的孩子,勢必也要打上天奴的印記!無論是爲了他還是爲了星華,這個關係都不能承認。"

我低下頭,飛快的思考,有個地方不大對勁:"那,這個孩子自己怎麽會知道他的母親是楚姿?當年星華又爲什麽和楚姿

生下孩子?還有,爲什麽楚情是城主她妹妹卻是天奴?"

輝月聲音高了一些:"那孩子自己知道?"

"是,我問他,他說了。"

輝月靜了片刻:"楚情與楚姿是死對頭,這個孩子還是我交給楚情的......"

我住了口。

這裏面顯然有太多我不知道的往事。

可是無論如何,一個男人總不能對自已的孩子不負責任啊!

輝月顯然連看我也不看就瞭解我在想什麽:"飛天......這世上,一就是一二就是二的事情,畢竟還是少的。"

我啞口無言。

"星華並不愛楚姿,也沒辦法承認楚空的身份。"輝月負手望天的身姿極優美動人:"況且,他現在有真心所愛的人,你

想讓他不快樂?"

"不是......"我覺得言語實在是很無力。

在殘酷的現實面前,言語多麽蒼白無力。

"那麽,明天就一個字也不要提。"輝月緩緩說:"明天典禮完了,我們就啓程。你把這件事......忘掉。"

我覺得心裏堵得難受,喘不過氣來。

我站了一會兒,輝月也不理我。

"那個......"我摸摸頭:"我出來這麽久,都不知道飛天殿怎麽樣了。"

輝月看我一眼:"諸事平順,沒什麽不好。"

"嗯。"他雖然沒說,但那眼神裏明明就寫著"送客"二字。

慢慢的從房裏退了出來。

摸摸鼻子,灰溜溜地往自己的房子那裏去。

屋裏靜靜的,把涼茶灌了幾口下肚,可心裏那一點火頭兒還是澆不滅。

像是關進籠子的困獸,來來回回在屋裏走。

打開行囊看我的家當。出門的時候沒帶多少衣服,但還是有好幾套,配著飾物。衣服太扎眼了,質料講究樣子太高貴,飾

物一看就挺值錢。我把好帶的東西揀幾樣裝身上,劍譜也掖進懷裏,別的就沒什麽可帶的了。

看看屋子,也什麽好看,本來就是一間旅途中暫停的地方。

相信......平舟是可以照顧好漢青的。

即使沒有我這個蹩腳的主人,他們應該也可以過得很好。漢青聰明伶俐,醫術已經略有小成。平舟劍法出衆,前程遠大。

即使我不在,平舟也能照顧好漢青。

行,想通了這一點,我覺得身上鬆快好多。

我把燈熄了,輕手輕腳出了房門,飛身上了房頂。

雖然這院子大,但是我卻本能的往西北邊去。楚情抱走楚空的時候,走的就是那個方向。

不知道爲什麽我這麽衝動。

我解釋不來。

但是楚空那哭喊的聲音一直一直在我耳邊。

他說那些人都是壞人。他連一點兒功夫都不會,足見是沒人教他,衣服也穿的普通,沒人給他梳頭......

這個楚情不會怎麽善待他的。當然這也不是輝月的錯......

但是我不能讓這孩子就這麽過了。

我......覺得我要是不做點兒什麽,就對不住他下午喊我那幾聲爹。

沒法兒解釋爲什麽我能摸到那間房外面。可能是氣息,也可能是直覺。

可能就象星華跟我說的那個,聖鬥士的第七感好了。

屋裏很黑沒燈。我側耳聽了,也只有楚空一個人的呼吸聲。很急很粗。

這個孩子,還在氣麽。

我一手推開窗子,無聲的跳了進去。

屋裏雖然昏暗,我還是看見楚空半臥在床頭。

眨一下眼,更適應了屋裏的暗。

我渾身一震,硬掐住了手心才沒有叫出聲來。

楚空的雙腿上壓著東西,雙手被捆在床柱上,嘴裏填了東西,怪不得鼻息這麽粗重!

我搶上去把他腿上的東西拿走,沈甸甸的不知道是什麽!

MD!這些狗娘養的!這是對小孩子麽!怎麽下這樣的狠手!

我扯開他手上的繩子,然後捏著他腮摳出他嘴裏的麻核。

他被堵了半天,氣早就不順,一下子咳嗽出來。

我伸手運氣給他。這些天琢磨那本劍譜,也悟出不少心得來。

他順過來氣,估計也早知道我是誰了,撲進懷裏死摟著我的脖子,一聲不吭的只是急喘氣,我的肩膀一下子就被洇濕了。

"小空。"我壓低聲音:"這裏的人對你不好?"

他努力平靜,吐字還算清楚:"表面上好,但是楚情今天氣得厲害。"

MD的死女人!

我深呼吸:"小空,聽我說。我不是你的親生父親,你的父親他有不能承認你的原因。現在,我想告訴你,你可以有兩個

選擇。一,你跟我走,但是以後可能要過辛苦的日子。二,你留在這兒,我去警告楚情不許欺負你。"

他連一刻的空兒也沒有等,抓著我的肩膀說:"我跟你走!"

本來是想離開的。

我早就知道自己犯了個大錯。我不是飛天,我也不該試圖一直扮演飛天。

我是我自己,不是任何其他人。

這一切也是飛天的生活,不是我的!

早就想要離開的。

只是......楚空是個意外。

我也不知道爲什麽頭一熱就跑了來問他。可是看到楚情對他的辦法,又覺得自己沒有來錯。

天大地寬,上界之外,又不是沒有去處!我有手有腳,會武功能使劍,頭腦靈活難道養不活自己?爲什麽要去做一個別人

的延續?

早就想要離開,只是一直放不下漢青和平舟。

後來知道平舟能力超卓,漢青有他照顧無論如何也不會有事。

想走的念頭,就一直在心中繞。

只是......

"你想好了?可能吃不飽,興許也要流浪的。"

小楚空的回答是抱緊了我的脖子:"我要跟爹爹走!"

我反手抱緊了他。

我的肩膀上多了責任。

這是真正的,屬於我的責任。不是飛天的,不是其他什麽人的。

是我自己的責任,我伸出雙手要做的事。

"好兒子!"使勁兒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帶兩件衣服,我們這就走!"

他爬下床去,還踉蹌了一下。我罵自己一句豬頭,他腿上血液這麽半天肯定不通暢,麻得怎麽能走路。

可還沒等我去扶。他自己掙著爬起來,從床頭裏面拿出一個小小的包裹,回頭說:"行了,爹爹。我天天都想著你要來帶

我走,早收拾好東西了!"

我......

狂暈!

一面咋舌,一面心疼這孩子究竟天天過的是什麽日子!

我背著他一路飛縱出了城主府的院牆。楚空屏息小心,緊緊依在我身上。

突然之間,往事的碎片浮湧出來。

我想起我曾經看到過,奔雷這樣背過飛天。是的,他背過飛天,但是我卻有那種依在一個可靠的背脊上,安心恬暖的感覺

明月當空,我去勢極快,在茫茫的夜色中,一徑去遠了。

46我這算是拐帶人口吧?

按現在的刑律,一次拐帶一名,得蹲三年呐。不過被我拐帶的這個小兒童,倒是很興高采烈就是了。

哪個城裏都有貓膩,我找人買了易容膏什麽的,先把自己塗個鍋底,再把小楚空塗個花貓。

他還滿開心,我一邊塗他一邊拿個小銅鏡子左照右照,還指點我這邊多抹點兒那邊少抹點兒。把好衣服脫了,換上布衣服

。我想了想,自己是全換了,楚空還是留著內衣沒換。到底好衣服穿著舒服點兒,布料忒粗了多不舒服。

吃著粗糲的乾糧,還笑得跟吃蜜糖似的!

我抱著他,摸摸頭。

問他有沒有念過書,我雖然認字不多,但是書總沒少讀,只不過不是這個破上界的書就是了。

楚空倒是認字,不過武功沒學過。

我也不急,弄了匹劣馬,把孩子放馬背上,墊了厚厚的氊子坐好,小包袱也掛好,牽著馬慢慢走。我知道現代的逃犯大多

是怎麽落的網。自己先覺得自己是在逃了,那就壞了,看人偷偷摸摸,走路鬼鬼祟祟,讓明眼人一看就形跡可疑。

雖然......我不是什麽重大刑事在逃犯,不過怎麽說也拐了人家一個孩子出來。

一邊走,一邊跟他說話。

我提頭,他背頭一天我教的書。

"心有所及而力不及,心之所向而力之偏從......"小楚空真是標準乖乖牌好孩子,一教就會一點就透,有時候還跟我舉一

反三說得頭頭是道。

你說我占多大便宜了!不用找老婆不用伺候月子不用餵奶不用換尿片把屎把尿,白揀這麽漂亮聽話的一兒子!

等走了一段他在馬上坐累了,抱他下地來,兩個人一起跟著馬慢慢走。他又伸拳頭又踢腿,念著我教的口訣打拳。

雖然說我照顧得還算不錯,怎麽著小時候也照顧過繼母生的弟弟,可是小孩子在路上,還是很快瘦了下去,倒是精神更好

了。

我打聽了一下,從楓城再向南,去的是禽族的地界兒,雖然名義也歸上界管,但實際上人家自在著呢,這邊兒問不到那邊

兒的事兒。

聽說那邊太平,日子過得也不錯。

我要是只有自己,那也什麽地方都不講究了。

可是我帶著孩子呢。小孩子哪能跟我一樣胡打海摔。

這時代資訊業不是很發達,跟現代絕對不一樣,什麽網上追捕電腦畫像是一樣兒也沒有的。嘿,還上界呢,真落後。

便宜了我。

也不是沒有人在找,但是找的動靜不算大。更何況我機警得要死,小楚空也伶俐著呢,那些傻頭傻腦兒的家夥哪兒找著了

我們。

沒多少天,楚空拳腳都練得差不多,我在路上折了根樹枝子,教他簡單的劍招兒。

我算是真明白。這個上界,力氣弱沒本事也照樣兒受欺負。

楚空大概是以前的日子也過得怕,學起來就是有股子狠勁兒。

到邊界的時候,我當然沒笨得去走關口。馬不要了,孩子一背包袱一提,爬山走。

要不說我會照顧呢,幾天的山路孩子沒餓著沒凍著,就是衣裳被劃得破破爛爛。

這個補衣服我就不會了......汗,人畢竟能力有限,不可能樣樣兒都會吧。

"爹爹。"楚空拿草莖搓來搓去。

"啥?"我正翻火上烤的兔子。要說這兔子,還是楚空親手打來的第一隻獵物呢!

進山之前買了鹽巴什麽的。用竹筒裝了泉水給他喝,肉上撒了調料,翻個面兒。

"給你捆鞋子。"他笑,撲過來把我掀倒就脫鞋。

我的鞋帶斷了。

要不說這個産品的假冒僞劣是個世界化的問題呢。賣鞋的還敢跟我保證這鞋三年穿不爛!我KAO,我這才不到一個月呢,

鞋子的系帶斷了兩回,鞋底也薄得跟一層紙似的。

好在我輕功好,要不然這地上尖石嶙峋的早把腳刺個對穿。

頭一次斷的時候,小空把他的鞋帶抽了給我。他說反正他總在我背上不用走路。

這一回又斷了,沒想到他還真能想招兒。

看他把草莖穿進鞋口兒,我笑:"穿完洗個手再吃肉,回來把鞋上的泥都吃下去了。"

"哦!"

他痛痛快快跑一邊兒去洗了手,回來等我撕兔肉給他吃。

"爹爹,你弄的吃的都很香......"小空很捧場都給我吃光光還吮手指。我看得開心,又撕給他一條兔腿。

"那當然,想當年我被人餓了七天不給吃的......要是自己不會弄,早餓死了!你個小東西今天也就沒爹了!"我笑,把火

堆移了個兒,開始扒地。

地下埋了蘑菇草菌,用濕泥裹著,叫花雞那個做法兒。我自己前兩天試著吃了,沒什麽關係,所以今天也給小空嘗嘗這種

鮮味。

用竹片兒接了兔子身上烤下的油,和點兒鹽糖香辛粉,把蘑菇剝出來,對半兒掰開,蘸了那和好的醬汁兒,塞進小空嘴裏

"唔唔......"他差點兒沒把舌頭吞下去:"爹,爹,真好吃......"

"臭小子!"我敲他個爆粟:"不是你爹我好吃,是蘑菇好吃!"

他再顧不上說話,急急忙忙地吃東西。我一邊喂他一邊填自己肚子。完事兒把燒過的柴火草灰埋進土裏。我很環保滴,就

算不是爲了讓人看出痕跡,引起山火也不好。

"爹,明天就到禽族的地方了嗎?"小空一邊揪我頭髮一邊饒有興致地問。

"嗯。"我的輕功展開在茫茫樹海中馳縱。

"禽族的人都有翅膀麽?"

我只好用路上聽來的應付他:"有的有,有的沒有。"

"那他們翅膀上有彩色的鳥毛嗎?"

"嗯嗯,回來可不能這麽說。"我腳底下一滑,差點兒掉下去:"人家聽見會不高興的。那邊的人都叫末羽,翎羽,飛羽

什麽的,鳥毛兒這兩個字,是萬萬不能提。"

"哦。"

靜了沒一回兒,又問:"爹我們要在那裏長住嗎?"

"不一定。要是舒服就住,不舒服咱們再換地方。"

"爹......"

"嗯--?"

"跟你在一塊兒,睡狗窩我也願意!"

"笨蛋!"本來托在他小屁股上的手原地揮了一下兒,啪一聲脆響:"你願意我還不願意呢!狗窩?虧你想得出!"

"嗚,爹,你打人--"

遠遠的,一群山鳥被我們吵得飛了起來,盤旋不去。

"小空身上癢!小空要洗澡。"他一邊扭屁屁一邊解衣服。

"切,你個小東西,昨天才洗過癢什麽癢,明明是看著泉水清想玩水!"我敲他:"不行,現在水寒,等正午才可以。再

說這水這麽淺,才漫過你個小胖豬的腳面子,你洗什麽洗啊!"

我把他背起來,認命的往上游走去:"看看上面有水潭什麽的,到中午水也溫一些了才能洗。"

果然沒猜錯。

一路沿著山溪走,水極清,水面上有草葉花瓣飄著順水而下。要說這地方自然風光就是好,一點兒污染和人爲破壞都沒有

,哪象現代......

別說原始森林,就是萬年青都變得短命。

腦子空下來,又想起平舟跟漢青。

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麽樣了。

大概已經知道我跑路的消息了吧。

還有輝月,也該回天城了。嗯,不知道星華知道不知道我拐了他未謀面的兒子落跑。

汗......想這麽多。

我又不是真的飛天。

轉了個彎,果然看到一個水潭,水很清,潭底玉白的石和青色的苔都看得清楚。

"耶!"小空從我背上滑下來,立馬兒始脫鞋子。

嗯,水深了點兒,他可能不太應付得來吧。我認命的歎口氣......沒辦法,得陪他一起洗了。

小空的皮膚滑不溜手,真的很好摸!嘻嘻,幫他洗澡也不是一件苦差。當然,如果他不是興奮過頭一個勁兒打水花濺我一

臉,就更完美了......

"小空空小朋友,我鄭重警告你,再胡鬧我要打你PP!"

經過這麽多天的薰陶,基本上我脫口而出的名詞兒他都聽得懂。

"你個紙老虎誰怕你啊!"

好!

接下去......

兩個人站在淺水裏互相扭打潑水揪頭髮......

當然我是留了力氣的,不然他哪里打得......

"哎!"死小鬼又咬我!

揪著他頸子把人拎了起來,他還含著一口水,撲一聲吐了我一臉一眼!

"你,,,"我巴掌一揮,小鬼見勢不妙,用力掙脫我手捂著屁股就跑。

"你給我站住!"我惱羞成怒在後面追。踩在水裏人跑不太快,他兩步下了水深的地方,小胳臂小腿兒劃著游,好象一隻

胖胖的小肉豬......嗯,小豬沒這麽靈活,那就,,小肉狗!

好在這幾天又喂出不少肉來。

我不大放心他進深水,跟著追了過去。

"嗯......不玩了,歇會兒......"我運氣提神,讓身體浮在水面上。小空趴在我身上,手腳還垂在水中劃動。

"嗯嗯,我也累了。爹爹,我還想吃那天你烤的蘑菇......"

"好......晚上烤......"

仗著有超自然的那種靈力護身,絕不會沈到水裏去,我竟然開始瞌睡......哄小孩兒也是很消耗體力的事。

怕有風吹著小空會著涼,我讓自己浮在三塊夾立的巨石之間,頭上有濃蔭遮著,風吹不進來。

唔......真舒服,跟睡水床似的......當然我沒有擁有過水床,我偷偷睡過弟弟的......

水聲淅淅瀝瀝......

小空這小家夥,自己又溜玩水兒去了麽!真該打屁股......

不,不是啊......

小空還趴在我身上呢。

那......又有人來洗澡麽。

我睜開眼沈下身子,把小空抱在臂彎時。

從岩石間的空隙,向外張眼看。

碧潭如玉,滴泉輕響。

我咬咬嘴唇,痛,不是幻覺。

那裏的確有人。

玉白的,閃動光澤的肌膚,長長的金紅的頭髮耀眼生輝讓人不能直視。

就象......就象太陽的光,那樣亮而灼人的光!

那個人慢慢側身,掬起的水捧在臉上。

我看到了他半邊側臉。

不是絕美的輪廓,卻有獨一無二的風采。濃濃的劍一樣的長眉向鬢邊舒展,挺立的鼻樑,嘴唇微微有些豐厚,上面還沾著

水珠......

我的天,運氣真好,居然看到美人出浴。

在這個地界......應該是禽族吧,這樣華麗的頭髮,那麽美的肌膚,英挺又光彩奪目......

突然想起楊行雲,他是不是有禽族的血統......嗯,有可能......那天我在打拳地方見他,他的確有種類似的光彩流溢......

"嗯,爹......"小空可能被水冰到,呢喃了一句,睫毛抖動睜開眼。

水聲忽然變響,那人轉頭的動作極快又好看,可眼神淩厲至極!

"誰在那裏!"

48

美人出浴......

雖然橫眉嗔目,美人還是美人啊。

我大大方方撥開樹葉子從石頭縫裏遊出來,當然懷裏抱的肉球楚空也已經醒了,小小年紀就知道一個真理:美人難得,沒

穿衣服的美人更難得,努力張著一雙大眼看。

美人雙手抱胸,嘴角掛著冷笑,好象......來者不善的樣子。

"不好意思了,其實我們是先下水來的......說起來不算冒犯你。"我抹抹臉上的水珠子。

美人一笑:"你叫什麽?"

我想了想,張志強這名字......離我已經老遠了,再說那名字我本來也一心的想扔掉,飛天......這名字也不能亂叫。

"楚南。"順手謅一個,借我兒子的姓用用。

"處男?"美人挑挑眉:"你是麽?"

汗!

爲什麽他會一下子......想到那個上面去。

我自己也有病,爲什麽不叫楚東楚西楚北......偏偏開口就是南呢......

大汗......

"是清楚的楚,南方的南!"我字正腔圓糾正他:"不介意的話讓一讓啊,我要給兒子穿衣服。"

他一點兒讓開的意思也沒:"你兒子?"

可不是我兒子,難道是你兒子不成!晃晃正流口水的小空:"小空,叫美人哥哥好。"

"美人哥哥好。"小空是標準乖乖牌,讓他說啥他說啥。

嘻嘻,眼睛吃夠豆腐,嘴上再占佔便宜,今天真是沒白過!

"小空?"他把小空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多大?"

"一百一。"我代爲回答,三步兩步踩到岸邊,先拿布給小空擦掉水珠子,再套衣服。

好象美人的視線一直停留在我們身上。

看就看唄,誰也不是女的,你有我也有,我沒你也沒,不怕看。

"一百一?"他摸摸下巴:"才這個頭兒?"

關你嘛事啊。

我披了衫子,把小空的濕頭髮握起來擦擦擦。

"楚......南,"他非把這兩個字的音叫得重重的:"你不是羽族,從哪兒來的?"

"北邊兒。"

"兒子訂親了沒?"

奇怪,我兒子這麽小怎麽可能訂親。

他往池邊的石頭上一坐,拉過袍子披上,雪白的胸口半遮半掩,兩點嫣紅若隱若現,比什麽都不穿效果還驚人,我覺得我

都快流鼻血了!

"那好。"他手一揚,一樣東西向我拋過來。

我反手接了,是塊玉牌,晶瑩溫潤,花紋精巧古雅。

我看看玉牌又看看他,不知道初次見面又無交情他做麽送我這麽大的禮。

"這算訂禮。"他懶洋洋的目光,從我身上移到小空身上,頗溫柔地一笑,笑得我渾身一哆嗦:"我要娶你兒子。"

咕咚。

我旁邊有只青蛙跳下水,綠波蕩漾,水聲輕響。

我這人有點兒不大好的毛病,遇到些意外的事情,反應慢半拍,而且常走神兒。

比如這個被嚇呆的時刻,我竟然分神想到兒歌。

一隻、 青蛙、 四條腿,咕咚、 一聲、 跳下水。

兩隻、 青蛙、 八條腿,咕咚、咕咚、跳下水......

回神!

是我幻聽還是他神經?

"那個......你剛才說什麽?"

他一邊整理衣襟,一邊說道:"我要娶你兒子,那塊玉是我貼身之物,權作定禮。"

不是我幻聽。

那就是他神經!

多苦命的人啊......這麽漂亮居然腦子不好......

小空晃晃我:"爹爹,美人哥哥說要娶我?"

我下巴有點不大聽使,嗯了三聲,才說出一句整話:"啊,好象他是這麽說。"

"那,娶我做老婆?"

"小屁孩子!"我拍他腦門兒:"你是男的!怎麽可能當人家老婆!要當也是當老公!"

本來是要拍兩下兒的,可是第一下拍過,手就被架住了,美人身法如鬼魅似的快,晶瑩漂亮的手掌架住我了要繼續拍在小

空頭上的手,口氣輕柔可是陰險:

"我老婆,是你隨便打的麽?"

"喂,你有沒有搞錯!"我一把甩開他手,他駢指動作快疾,在我腕上劃了一記,我反手在他手背上抓了一把,抱著小空

退了一步:"神經病!我兒子我教訓關你屁事啊!"

可惜了這麽個好面相,居然腦子不好。

他轉轉手,他劃我不重,我抓他也不重,不過疼還是滿疼的。

"就算是外來人,也該知道羽族的族規。"他慢條斯理地說,把衣服一件一件穿好,姿態美妙無比,可是我沒心思欣賞,

拼命回想我聽說過的爲數不多的羽族的禁忌規矩......

汗......

我兩腿發軟......

好象,好象曾經聽人說過......羽族的人......除非是情人愛人,才會給對方看真正的原身......若是旁人看了,就是兩條道兒

。如果看到的那人已經成過親了,就是死路一條。要是沒婚配過,就......成親......

我看看已經穿好衣服的美人,再看看我,再看看手上抱的小空......

"我們不是有意的啊......"聲氣先弱了三分,到底,到底人家占理兒:"小空也還小啊......我們真不是有意的......您看這

樣兒行不行,我們這就走,走得遠遠的,跟誰也不說也不提......您看,這個,不知者不怪啊,我們的確不是有意要來偷看

您......那個......淨身......實屬無心之失......"

他頷首一笑:"要不是我相信你們的確先來,是無心看到......你覺得我還跟你有商有量?倘若是你一個人看到......我就讓

你走第一條道兒了。這可是我羽族領地,只要我放出話去,你就算本領通天,帶著他也不能脫身。讓你們選後一條,是我

今天心情好。"他托著腮,打量小空的眼神好象在看一頭要論斤沽賣的小肉豬:"你兒子雖然小,不過長相也還過得去...

...看你的樣子也算標緻,你兒子成年後理應也不差。算我吃虧,你兒子還是占了大便宜的,我現在還沒正妻,他怎麽也占

了先來的位子。"

汗......

這個人好象不容易說通......

小空居然唯恐天下不亂,給我來了句:"美人哥哥,成了親的人,就是要長久在一起嗎?"

美人對小空倒是和顔悅色:"沒錯啊,小空想不想和我在一起?"

我失魂落魄,冷不防小空爆出更恐怖的答案來:"那,美人哥哥,我不嫁你,我要嫁給我爹爹!我要和爹爹永遠在一起!

"

美人哦了一聲,目光又從小空身上移到我身上,定了一定,定得我心跳頻率一下子亂跳。

"是麽--"麽字拖個長音,然後目光總算移開,又移回小空臉上:"小空依戀你父親的話,請他和我們一起住,你也是

可以天天見他的。"

小空居然立刻說:"是麽?美人哥哥可以讓我和爹爹永遠在一起?"

美人一笑,字字珠璣:"那是自然。"

小空這小叛徒,居然馬上眉花眼笑,看口型那個"好"字就要說出來了,被我手疾眼快一把捂了回去:"小空笨蛋!你就

是不嫁他我和你也不會分開啊!你是男生你是男生!你只能娶老婆不能嫁人,就算嫁人也該嫁女人,倒插門給人家當女婿

你爹我不在乎,可是不能嫁個男人!"

小空愣愣的哦了一聲。

美人一擊掌:"當真不嫁?"

我斬釘截鐵,視死如歸:"絕對不嫁!"

"好。"美人長袖飛揚,金紅的長髮無風自舞恍如烈火:"既然你不肯,那你們就走第一條路去。"

啥?

真......真要殺?

小空抱緊我,眼睛還是有些不舍地看著美人。

"那個......那個......有話好說......"我馬上氣短:"這個,終身大事,自然要從長計議......這關係我兒子終身幸福對不對

......我們坐下來慢慢商量?"

他微微笑著,雖然勢派嚇人可是語氣還是溫柔:"沒得商量。"

KAO,你狂什麽!

雖然我學劍時間不長,未必就輸你!

叫我把兒子雙手托了賣給剛見面兒的陌生人,用腳趾頭想也不可能!

但是......美人兒氣勢好駭人,一看就非常不好惹......我固然是不怕,可是怕照顧不了小空啊......別說斷腿少胳臂,就是碰

破塊皮兒也夠我心疼的......

不如不如,先答應下來,再圖後計......

摸黑跑路順道拐兒子的事......我又不是沒幹過......

"那個......英雄啊大俠啊......帥哥啊......美人......"我無比諂媚:"你看你一表人材儀錶堂堂絕代風華風流倜儻,和我們

小空真是天生一對地造一雙前生有緣來世有約......我這個做父親的也不好棒打鴛鴦辣手摧花......這麽著,這個定禮呢我就

先收下了。不過小空現在年紀還小麽,要嫁人怎麽著也得再過一二百年的,況且他娘也還不知道這事兒,總不好都不告訴

她一聲兒......"

美人兒身上的騰騰殺氣消了一些:"嗯,小空年紀......倒是小一些,不過,一百九十年也不算太長,我可以等他一等。"

行,要的就是這個等。

"那啥......帥哥啊......你看我和小空都不是你們羽族人,人生地不熟,水土不服離鄉不慣,是不是這樣......我先帶小空回

家去,等過了一百九十年,你再帶人來迎娶?到時候我一定把小空打扮得水靈靈美滋滋香噴噴油乎乎......那啥,就是打扮

得漂漂亮亮的,讓他過......門兒......"最後兩個字快把我的牙都咬斷了。

居然我也有這麽說軟話的時候!

哼,長紅色鳥毛兒了不起呀!

要不是我帶著孩子,休想我這麽低頭彎腰!

美人兒笑笑,氣勢又下去不少,整個人身上包著紅融融的一層暖光,好不燦爛,可一說出話來,我連踢死他的心都有:"

小空將來要做我的人,那麽由我親自培養教導最好不過,我希望他長成什麽樣兒,他就能長成什麽樣兒,豈不更妙?"他

抿抿唇,橫我一眼......雖然是橫的一眼,可是秋水連波,美不勝收:"若是你覺得水土不服,儘管自便,我帶小空回去便

是。"

KAO!

一句話想把我甩開?

我把小空抱得緊緊的:"小空離了我不行!"

小空這次倒是從善如流,反摟著我脖子:"我不離開爹爹!"

美人兒一點頭一笑:"好,那就一起跟我走吧。"

我可可憐憐委委屈屈一腔怨憤仇比海深背著兒子,跟著紅頭髮大美人的後面走。他速度快我也不慢,可是每次想腳底抹油

趁空兒溜了,他就象後背後了眼睛一樣,斜視橫視回視掃視......

你X的,你丫吃什麽長大的!比賊還精!

說起來,他淩空飛馳的動作......真叫一個美。我也就意思意思多看了兩眼,小空可是實事求是實話實說:"爹,美人哥哥

好漂亮。"

漂亮是漂亮,可你個小東西也不能見美人忘了爹啊,更何況這個美人還要把你剝皮拆骨拿去吞,你竟然沒有危機意識!

樹海茫茫,我跟著他跑了一陣,越發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了。他突然速度慢了下來,揚聲說:"前面就是我的居所。"

我哦了一聲,放眼一看!

好麽......

好......好......好大的宮殿!我覺得我的飛天殿就不小了,輝月的宮殿就更壯觀,沒想到這......這,這個臭屁神經病美人的

房子......根本不能叫房子......叫宮殿也......委屈它。

叫它......

城市......還差不多。

等我們收起身勢腳踏了實地,他領先向前走,我一邊在心裏罵娘一邊跟著他進去,當然沒忘了擡頭看看這家夥兒的狼窩究

竟啥名兒,別回來想報仇都找不到地兒。

大石頭牌坊上面有塊匾。

梧桐城。

一路行來,街上真是......鳥語花香,美不勝收!

來來往往的男女無不衣著鮮麗姿容秀美,聲如嬌鶯色似流翠。我回一想可不是咋滴,這就是羽族的地兒啊,這些當然都是

......飛禽......

汗......

抱著這想法兒再看著滿街的紅紅翠翠,我開始自動往上套......

這是鸚鵡吧......那肯定是野鴿......這個挺神氣象畫眉......那個怎麽看怎麽象喜鵲......

眯眯眼把他們身上的衣服想像成羽毛......一街來來往往的鳥......嘰嘰喳喳......

大汗......

小空完全不知道該害怕,這些天的逍遙日子把他過得一點兒階級警惕性都沒有!真該打PP!

忘了一提,美人......現在升級叫惡毒美人,好象地位真是很高的樣子,來往的人都爭著讓道,不敢擡頭平視他。

連帶著跟在他後面背著小空的我,都有點狐假虎威的派頭。你想啊,走街上看見一溜兒的後腦勺兒,還不夠臭屁麽?再說

,這些後腦勺的顔色......真是五彩繽紛豔色滿眼......不過象惡毒美人這樣金紅耀眼的,還是他蠍子拉SHI獨一份兒!

走過了大街,又走過大街,還是走過大街......

MD,惡毒美人到底住哪兒!

忽然前面街頭有點騷動,一個極清亮明媚的聲音喚:"孔雀?"

孔雀?是我叫跟前這位?

偷看一眼,面無表情眼皮都不動,應該不是叫他。

可是接下來就是一聲比較粗豪的聲音喊:"鳳老大?你這帶的誰啊!"

前面有人排開人叢,大步走了過來。

看到他第一眼,我立馬兒想到......鷹!

不爲別的,就爲他那個鷹鈎鼻子!

50

雖然鷹鈎鼻一向給人陰鷙的感覺,但是襯著他褐色的大眼,只讓人覺得逗趣。

惡毒美人哼一聲,拽的根本沒理會他說的話。這個我覺得奇怪了,你有膽子學王老虎搶親把我們可憐的父子檔綁回你家來

,倒不好意思介紹我們的身份了......大可以直接說,我背著的是你媳婦,我呢,是你老岳父......

"我剛聽見你們誰喊孔雀了?這個敗類還有臉回來?"他聲音冷得跟冰窖裏泡過似的,涼氣嗖嗖。

"不錯,我這個敗類是回來了。"懶洋洋的,帶著點狐媚帶著點清冷的聲音......我怎麽聽著這麽熟啊......

鷹勾鼻子忽然被人從被後推個趔趄,露出他身後站著的人,一身雪白的衣衫,俊逸秀美,好不眼熟!

我眨了三次眼,然後小聲跟楚空說:"寶貝,你掐我一把。"

要不說寶貝就是聽話,明顯不合常情的話,只要是我說的,他沒有不聽的......

哎喲我那無緣謀面的早死的媽......

好疼。

不用這麽聽話吧,讓你掐你就使勁掐啊......我拿惡狠狠的眼光瞪小空,他很無辜的舉著手看著我。

不是眼花......

真是他。

那個穿白衣服的美貌少年也看到了我,目光在小空身上打個轉,又落回我臉上,看得那個仔細哦......像是恨不得用眼睛在

我臉上戳出兩個窟窿來!

在這樣的目光下,我覺得兩腿有點發軟,吞了一口口水,把小肉球換個姿勢抱在懷中......

"真是有緣千里來相會啊......"他笑笑說。

我無言望天,孽緣吧......

"想不到你跑到這兒來,"他手裏還拈著一朵花兒:"真是意外之喜。"

喜從何來啊?我看是天降橫禍啊......

惡毒美男冷冷一笑:"我記得你當年誇下海口,說是此生絕不踏足我梧桐城。怎麽才不到一百年,馬上就食言而肥?"

白衣美少年用氣死人不償命的憊懶腔兒說:"你看你看,什麽叫'你的'梧桐城啊,你到現在一個老婆也沒,半個蛋也沒

生過,城主之位還指不定是誰坐呢。我回舅舅的地方來小住,你有資格趕我嗎?

大晴天的......

爲什麽我有烏雲罩頂的危機感呢?

抱著我的小空,不著痕跡的退了一步,看看沒人注意,又退了一步。

再退一步......再一步......

眼看我就要退進人叢裏,腳底抹油撒丫子跑路,頭皮一緊,身子突然被固定在原地,那個讓人骨頭發酥的嫵媚聲音在耳邊

細細說道:

"小飛天,你往哪兒跑?"

我真是欲哭無淚,半轉著頭,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俊顔:"那個......楊公子,君子動口不動手麽......有話好說,你先鬆開

......"

"鬆開?鬆開你就跑遠了吧!"他死死揪著我頭髮,細眉長眼瞄瞄小空:"挺本事啊,不但不告而別還拐了人家兒子......

嗯,小空都長這麽大了。"

他伸手在小空臉上捏了一把,手勁兒肯定不小,轉眼那塊肉就紅起來。小空皺起眉,我剛想破口大駡,惡毒美人的聲音搶

先一步:"好你個孔雀,我的老婆你也敢動手動腳?想死是不是?我成全你!"

楊公子縮回手兒,摸摸下巴,笑得不懷好意:"你老婆?你真身讓人看見了?"

惡毒美人兒居然俊顔飛紅,我KAO!他這種天怒人怨當街搶親的家夥居然還會不好意思?

"那--"楊公子懶洋洋的拖長腔,聲音媚得叫人直打哆嗦:"鳳林,你看你我兄弟一場,你要改口稱我尊者,我還真不

好意思呢......"

惡毒美人兒鳳林瞪圓了眼:"你說什麽?"

楊公子清清嗓子:"我說,看到你的這個家夥,早八百年就是我的人了。你要再跟他,得稱我一聲尊者。"

鳳林咬著唇,水汪汪的美眸看得我直想撒腿就跑:"你不是說,他今天一百一十?怎麽可能早和這個家夥相識的?"

好......好強的殺氣......

我想向一邊兒人叢裏再縮一縮,可是頭皮一痛,楊公子嘴角似笑非笑,眼裏全是興災樂禍,卻是沖著美人兒鳳林問道:"

怎麽?你看上了是小的?"

鳳林沒說話,倒是小空挺是時候的來了句:"是呀,美人哥哥是說要娶我。"

楊公子哦了一聲,問我:"他娶這個肉球兒,你跟來做什麽?"

小空脆生生的說:"我不是肉球,我叫楚空。我不要和爹爹分開,我要和爹爹永遠在一起的!"

"哦?"楊公子高深莫測地看看我,又看看小空,再看看美人兒鳳林。

鳳林走近了一步,看看我,又看看小空,再看看美人兒楊公子。

我立在原地,看看美人揚公子,又看看美人兒鳳林,再看看我無辜的兒子小空。

這他NND是個什麽亂套的局面啊!

本來我以爲楊行雲可能是來抓我的,可看起來又不是。

美人兒鳳林叫他孔雀......難道他也是一隻鳥兒嗎?

KAO,就算他是鳥兒,也不會是漂亮的孔雀吧......這麽壞心的樣子,白眉赤眼兒藍靛臉的醜麻雀比較配他!

"那正好。"楊公子一把勾住我的脖子:"鳳林哪......看來咱們是要親上加親了。你要娶這個肉球,我呢,正好跟這個肉

球的'爹'有段夙緣未了......就是不知道,將來你見了我,得稱呼我什麽啊......"

胡說八道......誰和你有什麽夙緣啊......

我心裏嘀咕,可是又有點不確定......

大概......是真有吧......

"你要你的我不管。"鳳林美人兒竟然野蠻起來,直接拉著小空的肩膀往他懷裏拖:"我管你這麽多。"

楊公子還勾著我脖子,我還緊緊抱著小空,鳳林美人兒就跟我拔河......

"小空跟我走!"鳳林美人兒老羞成怒了。

"我不要我不要,我要和爹在一起!"小空帶著哭音喊。

"不許搶我小空!小空是我的!"我理直氣不壯。

"鳳林,牛不吃水不能強按頭......"楊公子不懷好意的聲音。

"小空過來!"終於得手的臉紅氣粗的強搶良家美童的惡霸鳳林美人兒。

"爹呀--爹爹--"可憐的被搶兒童小空。

"不要搶我的小空啊......"痛失的愛子的可憐父親我 。

"鳳林你不要象個強盜啊......"楊公子緊勒著我的脖子說得不痛不癢。

"喂!"我終於受不了這種當街灑狗血的劇情,用力揮開楊公子:"你們這些鳥兒不要太過份!我招你們惹你們啦?我們

爺兒倆好好兒的浪跡天涯你們居然來攔路打劫!告訴你們,我不是好欺負的!"

鳳林美人冷冷一笑,抱著手足亂掙的小空不說話。楊公子抿抿唇,輕輕挑眉:"我當然知道你不是好欺負的......我身上那

道傷,可是永遠也消不掉......"

說得我有點心虛。

好象是我傷他的......

不,不對啊。

我一直脖子:"那也是你,你先......你先那個了我,我才教訓你這色狼的!"

楊公子靜了一靜,兩眼看得我心裏直打鼓:"你想起來了?"

這話說得無限曖昧,令人回味無盡。

想起來了......好值得推敲的一句話。

我想起來了什麽啊?我只是......嗯,有點點印象而已啦。

小空死抓著我的衣角不鬆手兒,我拉著小空的褲角也不鬆開,楊公子還勒著我的脖子,鳳林美人兒就這麽帶著三件大行李

回了他的府。

要不我說......美人兒住的地方,硬就是有氣派。

小空折騰了半天早累了,今天一天又玩水又受驚還趕了路,喝了幾口湯就說困。我抱著哄睡著,尋思著先找地兒放下。美

人鳳林一笑,引我們去了他的寢室。

本來我抱著小空手有點兒酸了,剛想往床上放,半俯著身愣在那裏......這一床粗的細的長的短的薄的厚的......全是綠葉子

我KAO,真是,真是雀巢本色!

嘴角有點兒抽搐,轉頭小聲兒說:"你家有沒有鋪著床單兒的床?"

鳳林似笑非笑,美眸往上看,一副目無下塵的德行,倒是楊公子好心來解釋:"鳳林這張鋪著銀湖霞草的床,翻出天去也

找不到第二張,對人是大有好處。你倒是放下吧,抱著半天手也不酸?"

我不大好意思,可也不能怪我鄉巴佬,他自己都說了這床上的草別處肯定是沒有,我又上哪里去聽說過。臉皮抖兩抖,嘿

嘿一笑給自己找臺階下,把小空放床上。

安頓好了他,一回頭冷不防嚇了一小跳......楊公子他正站在我身後,離我......有點兒近。

要說有多近......

就是,他呼的氣,都噴在我臉上這麽近......害我差點兒一屁股坐倒身後的床上。

"以前的事,我倒想和你好好兒說說。"他手輕輕按在我肩上,慢慢施力,我這下還是坐倒了。

鳳林冷冷看我們一眼,一句話沒說轉身走了。

哎哎,不是吧,怎麽說走就走的說......剛才和楊行雲吵成這樣,現在居然這麽識趣,他一擺出要私談的架式,你就閃人了

......

"以前的事兒,想起幾成?"他一不拐地二不彎,眼睛定定看著我問。

我含含糊糊:"沒,沒多少。"

"那你傷我的事,可想起來了?"他倒是回回不忘了提這個,順道兒還把領子向下撥了,露出一小截兒淡緋紅色的劍痕。

我不大自在別開眼:"就想起來一點兒。"

他鬆開按在我肩膀上的手,站直了身子:"不會只想起你殺我那一劍?之前呢?"

我偷偷鬆口氣,還好他站遠了,不然我大所氣都不敢出一口:"都沒印象。"

他倒沒什麽表情,就是點點頭:"挺好。"

我不怕死的問一句:"哪里好了?"

楊行雲公子笑的時候分外的嫵媚,真不負他孔雀之名,可是眼底卻半分笑意也沒有:"想不起來不要緊,回來我幫你把前

頭的,一樣一樣都想起來。"

不知道爲什麽,看著這個沒有到達他眼睛的微笑,我的腿彎又覺得發軟......

楊公子擡腿也走人了,我原地坐了半天,總覺得有什麽事兒不對,越坐越覺得不對,可一時又想不起哪里不對,突然一蹦

老高!

不對啊!

他XX的鳳林美人他XX的楊行雲!小空喝了湯睡了,可我還沒吃的哪!就把我晾這兒了!

肚子有點兒餓,想去找吃的,摸摸腦袋,還是算了。

這裏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道雀巢裏有什麽我能吃的東西,要全是鳥食兒魚蟲兒之類的,那還是讓他們自己留著填肚子的好

。再說了,我去找食兒把小空自己個兒扔這睡覺,這也不安全哪。

擡頭又看天,太陽還在西邊兒掛著不知幾時落。

這天就快點兒黑吧......我趕緊的抱著兒子跑路是正經。

一個鳳林美人兒明顯有戀童癖,一個楊行雲公子滿身神秘往事越看越象變態。

這個不知道是鳥窩還是狼窩的地方,久待不宜。

四下無人,左手指頭屈起來,輕輕在右手心兒裏彈了一下。

銀光一閃,我那把漂亮聽話的雙盈劍就跑出來了。

伸手在劍身摸了兩下。不知道這劍心裏委屈不委屈,以前那些血淋淋的事兒,樣樣都有它的份兒。雖然說刀劍本來就是凶

器,但是......要是能選擇,這把劍會不會選擇去做樣兒別的東西?比方說鏡子啦帳鈎啦臉盆兒啦......

這麽想著,又摸了兩下兒。

不知道今晚,會不會用得到。

鳳林美人看起來對小空是很著緊的樣子......

楊行雲公子......總覺得他要說的往事一定......不是什麽開心的事。

52

本來是在等天黑,等著等著我就兩眼發黑,往床上一倒跟小空作伴兒一起去尋周公了......不知道這年頭兒周公出生了沒有

,反正我是睡過去了。

抱著兒子,一覺睡得份外踏實。連帶著做夢。

真是奇怪,我知道我在做夢。往往人在夢中將醒的前一刻,才知道這是夢境,知道的同時,也就是清醒的時候。

這次不一樣,我知道是在做夢,但是卻沒有醒來。

聽到輕瀝瀝的水響,有人執壺向酒杯中斟酒。瑩紫色的酒液,似曾相識。

我端起來一飲而盡,清香甘冽,滋味美不可言。

一個豪邁的聲音說道:"飛天殿下嘗這紫草釀的酒,滋味可還過得去?"

不知道爲什麽卻是看不清那人的面目,只聽著聲音讓人覺得十分親近,我笑著說:"自然是好,楊將軍這裏樣樣兒東西都

招人喜歡,我看剛才那些菜肴也比別處精緻得多。"

一個清脆的聲音說道:"你要是喜歡,怎麽不天天過來?天城有什麽好,帝都才是真熱鬧。"

這個聲音好耳熟,就是現在變了一個味道,我也聽出了楊公子的聲音。

夢裏的我笑了笑,沒有接下去說,端起酒杯來又喝了一口。

楊公子忽然湊近我耳邊小聲說了句:"別咽,吐了。"

這話說得晚了一刻,我已經咽下去了。他說了這句小聲的,又大聲說了句:"我早和你說了,輝月你要喜歡自管喜歡,我

不和你爭搶就是,你還見外不肯到我家來?"

我愣了一下,我不知道他前後兩句完全不搭的話是什麽意思。但是夢裏的我已經警醒過來,多奇怪的感覺,像是一個身體

裏兩個靈魂,我管看他管動。

藉口說是出去洗個手,然後避在柱子後面把酒吐出來。楊公子也出來了,在背後掩著很近的說:"快走。"

我只來得及說了句:"酒......?"

就覺得腦子裏轟轟然的聲音一時俱響,四肢的力氣全被一下子抽個精幹,身子軟軟的向前就僕。

楊行雲低低罵了一聲,伸手抱住我的時候,身後剛才那豪邁可親的聲音豪邁依舊,但是半點熱烈可親的味兒也尋不出來了

,冷冷一笑,離得遠遠的說:"行雲,你出去。"

楊公子抱我的手緊了一緊,聲音清脆依舊卻顯得空茫,像是拼命的想填滿什麽卻總是徒勞無力。

"行雲?"那聲音更近了一些,我感覺得到有股寒意的接近。

"父親,"楊公子的聲音很冷:"請他來,可是我出的面。"

那老頭兒嗯了一聲。

"輝月原來是在我身上用心的......這些舊事我也不提,就是這個人,我先要個頭籌,算是出口氣。"

那老頭兒呵呵笑了兩聲:"好,到底是我兒子。你抱走吧。初更一敲,給我送回來。今天月圓天寒,他體虛而氣盈,過了

今天沒有更好的時辰了。"

楊公子道:"父親放心。"

楊公子把我一路拖著走,摔到床上的時候,我還清醒。但是身體裏的另一個我,已經陷入昏沈了。

楊公子拉開帳子遮著我,伸手一拍,有人從窗子跳了進來。我看得清楚,那黑影先前不是人形,有喙有翅子,落城一展才

有了頭和手腳,細聲細氣:"主子有何吩咐?"

楊公子聲音壓得低說得極快:"奔雷將軍出城多久了?"

那人立時回答:"已經六個時辰。"

楊公子恨了一聲:"你傳諭,所有能脫身的,給我趕到天城去請輝月來,只說飛天盈月四個字。"那人應了一聲,楊公子

回了下頭,清秀的少年的面龐在月光下有種淒涼慘澹的美麗:"其餘的......給我把這個院子守住,三更之前,要是有人進

來......"他咬咬牙:"給我死擋。"

那人半跪下頓首,又從窗子掠了出去。

楊公子掀開那半落的帳子看我,恨恨不已:"不長腦子!奔雷不在,你居然敢來帝都。"

我一片迷茫,身子灼熱滾燙。

"誰是誰非都弄不明白......"他說了一句,下半句咽了回去,歎口氣在床邊坐下:"該怎麽好?"

我腦子明白,只是身子不能動。

所以接下去的事,一樣沒有少,件件都看清了。

身子越來越熱,大汗淋漓,楊公子先是給我寬外衣,後來乾脆剝了光光,用冷水擦,沒用,乾脆整盆潑上來,也跟白潑一

樣。

後來身上熱痛,哪里都熱哪里都痛,覺得跟要炸了一樣,眼前什麽顔色都有,紅的黑的綠的紫的,就是沒有一點兒清明。

後來......

後來楊行雲抱著我,他身子冰涼,全是清明的氣息。

再後來......

耳朵忽然一痛,我哎喲一聲睜開眼,楊公子笑得溫柔:"睡得好嗎?"

我眨眨眼,一時沒分清夢裏夢外。轉頭看見小空那個肉球兒呼呼睡得香,才知道自己醒過來了。

想起初見的時候楊公子春風馬蹄疾,滿樓紅袖招的瀟灑意態。想起他白衣如雪顔如玉,如秀樹臨風的身姿。

遲一步才想起來,他肩膀上也有烙的那個天奴的印。

這樣一個人,怎麽會被打下永不翻身的烙痕的?

我定定看著他,屋裏很暗,只有屋角亮著一盞燈,他的臉在幽幽的光裏,似煙遮霧罩,朦朧不清。

這些日子來,會斷斷續續夢到前塵。一開始總是美好,那時的楊公子行雲,成日與輝月形影不離,而我看到自己,跑去找

輝月和行雲,學字學劍學書畫。輝月常常是有正事在忙,於是我大多數的時候是在跟行雲在一起。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

會帶點鄙夷的笑,看不起我粗笨。時間久了,也會揪著耳朵罵,然後握著手說運劍該怎麽樣怎麽樣。後來發現他一直用目

光追隨輝月,還好好的嘲笑了他一番,被他老羞成怒按著頭,威逼著發誓決不跟第二人提起這件事。嘴上是答應著不說,

可是心裏藏不住事。奔雷後來當然也知道了,只是笑笑不語。至於輝月......這世上沒有輝月不知道的事,他總是冷靜睿智

,一雙眼看什麽都是通透明澈。星華那個時候,也來到了帝都。出身古老貴族世家的少年,卻有勇往直前的熱情,特別說

得來。只可惜不久便分別,他去了西邊。

我離開了帝都,跟奔雷去東戰軍。雖然年紀小,但是上戰場並不比旁的任何人差,後來......後來與獸族打了一場血戰,搶

了它們的鎮族之寶回來。

好象一切就從那裏開始不同。

那個盒子誰也打不開,想了多少辦法,劈也劈不動,燒也燒不壞。

我帶著盒子回帝都去找輝月和大祭神想法子。

那時候的楊行雲公子花名滿帝都,年少風流春衫薄,眉能言目能語。

把盒子給了輝月,我和行雲去喝了一場酒。他趁著醉,跑去跟輝月說喜歡。輝月淡淡的擋了回來。

兩天以後輝月行了成年禮。楊行雲喝個爛醉,我苦命的扛著他從城外一直走回帝都,走到天黑,離城還有老遠。真的累,

很累,腳都要斷了。他半醉,又哭又笑,想起來有一句沒一句跟我說羽族的事。他說他母親是孔雀,是羽族族長之妹,卻

和天人相愛,背家離鄉。他說他其實不喜歡帝都的生活,但是父親不許他回羽族去。

他說,飛飛,你要不要學著飛?你名字叫飛,難道不想飛?我告訴你,羽族人人會飛,其實天人也可以,不一定要有翅膀

。這是羽族的不傳之秘,我教你......你可不要告訴別人......

他胡言亂語的,兩句醉話夾一句口訣。我跟他一起說胡話。

可是那口訣是真的。

我真的騰身飛了起來,不是縱躍,是真的飛了起來。

但是我仍然用兩隻腳走回城。

我聽說過這些禁忌,他不該告訴我這個。

我聽到也就當做沒聽到。

那個盒子一直放在神殿,要回東邊去,臨走我去問輝月盒子的事,他解釋說,只有獸族一脈最純正的血統,才可能打開盒

子。我就笑。

一切象做夢一樣。行雲來了,臉皮薄又想見輝月又彆扭,和他鬧,打碎了琉璃盞。沾血的手無意摸到了那個盒子上。

盒子開了,裏面有把劍。

雙盈。

真的很淒涼,所有的目光,一夜之間全變了樣。只有行雲還是一樣的,看也是原來的那樣看,說也還是原來那樣的說。

後來......奔雷來把我帶回東邊去。

那把劍就跟著我,威力強橫掃蕩一方。

心裏很迷惘,我明明是人,爲什麽這妖劍卻跟著我?

爲什麽所有人的眼睛,都和從前不同了?

我明明還是我......

後來,奔雷成了上將軍,我成了三殿之一。

登殿的那天,行雲來慶賀我,輝月則一直像是有心事......晚上輝月叫我去。

我只記得累,好累,比背楊行雲走路累多了。其他的,什麽也記不得。

但是從那天起,看輝月的時候,眼睛就移不開。他的眉眼好象一夜之間變得魅惑離人神魂一樣,望住他的時候只會癡癡傻

傻......

打起架來,星華,奔雷,我,勢均力敵,棋逢對手,上界再找不出可以與我們抗衡的人。

但是輝月一個最微不足道的眼神,就立刻讓我丟盔卸甲,潰不成軍。

輝月卻變得極冷淡,再不肯讓我近他一步之地。

什麽話都說得通透明白,只是不肯再接近。

莫名的傷心,痛苦難當。

楊行雲冷眼看著,笑得涼薄,笑得傷痛,說,我丟下的債,你再來背,真是一筆亂帳。輝月不是好惹的,你趁早醒早好。

奈何噩夢難醒。

......

不知道是夢還是幻想的那些舊事。

在腦子裏象走馬燈似的,瞬息萬變,五光十色。

楊公子托著我的下巴,把一杯酒送到嘴邊來:"喝了。"

我垂下眼瞼。

紫色的酒。

"爲什麽?"

他挑挑眉:"喝了再說。"

我推開他手,搖了搖頭:"我不喝,你別拐彎子,要怎麽樣直說。"

他嘿嘿一笑,一股子寒意在眉心直露出來:"我要什麽?我還能要什麽?我現在也沒什麽想要。"

他笑得冷,我坐在那裏愣愣地看。

"我想要我父親還活著,我想要這道劍傷這個烙印去掉。我只想做無憂無慮的孔雀公子。"他咬咬牙:"可惜我父親死了

幾百年,這個烙印永遠去不了,翎羽爲了救你這混蛋被我父親親手給拔了。我現在什麽也不是,什麽也沒有,你說我要什

麽?你說我還想要什麽?"

我睜大眼,看著他面色雪一樣的白,一點血色也沒有。

"你能還我什麽?你知道鳥被拔掉最深的一根翎羽的時候是怎麽樣的痛?你知道看著自己的父親就在眼前被人殺了,是什

麽樣的痛?他是不好,可他是我父親,是我父親!你就在我面前......一劍刺死了他!你爲什麽不一起殺了我?嗯?爲什麽

不一起殺了我?"他捏住我的下巴,很重,痛得像是要被他捏碎了一樣。

"你說......"我困難的說:"你說要我怎麽樣,我都依你。"

"喝了。"他把酒杯遞到唇邊:"我要你把這喝了。"

54

"喝了。"他把酒杯遞到唇邊:"我要你把這喝了。"

我看看他,再看看那杯酒。

酒的味道實在好,甘香濃冽。我放下杯子,還記得跟行雲說:"等小空醒了一定肚餓。"

他冷冷一笑:"鳳林餓不著他。"

被他拖起來向外走。

明明身不心己,可是一點兒也不害怕。

一路上幽暗昏然,不知道走了多遠,腿突然沒來由的軟,腳絆了一下,身子向前直僕了下去。楊行雲回過頭來看我,居高

臨下,眼中只看到一個模糊的黑的影子。

身下是茂密的長草,把整個人都淹沒了。

他歎了一聲氣,說話的聲音低,實在聽不清說了什麽。

眼前一黑,他的唇......落了下來。

極盡纏綿溫存的吻。

清風一縷,吹在臉上涼涼的。

我以爲自己會失去意識,可是仍然神智清楚。他終於放開的時候,我急促喘著氣,他似乎也明白我在想什麽,在耳邊熱熱

的低低的說了句:"我沒有再加藥......你得給我醒著,把以前都想起來,把現在都看清楚。"

"看著現在,把以前想起來!"他恨恨不已的說這話,扯開我的衣服,像是洩憤,也像是報仇一樣的,布帛裂開的聲響一

聲一聲的,風吹過赤裸的身體,我卻不覺得涼。

很熱,哪里都熱。

他的指尖卻是涼的,在我的唇上來回的劃動,癢,像是一直癢到心裏面。身子不自覺的蜷起,夾著腿。他哧地笑了一聲,

指尖竟然就這樣......

他的手指上還有淡淡的酒味,微涼清香,無所不至。沒有辦法合攏嘴唇,口水濡濕了他的手指和自己的唇角,一直沾濕了

下頷,那一種黏滯澀稠的情色味道,濃濃的在夜裏散了開去。

臉燙得很,眼睛緊緊闔了起來。

忽然眼皮上一涼,軟而濕潤,他的唇......然後是滑膩的香軟,他竟然反反復複的,以舌尖描摹著眼眶的凹凸,癢得很,涼

也熱,讓人不知如何是好。

雖然在黑暗中,可是他那一副珠唇玉齒,茶樓初見時美麗的背影,清清楚楚在心裏眼前。

誰欠誰還,誰知誰見。

"睜開眼。"他聲音極低,可是一字一字象珠迸玉濺,異常的清晰。

身子越來越熱,熱得像是要燒起來,變成水,變成火,變成煙......我輕輕張開了嘴喘息,眼睛仍然是閉著。

剛才依稀看到,月色是昏黃的。現在雖然不看,卻覺得四周一定有那微暈的,暗香的月光浮動。

行雲整個人覆了上來。

我呻吟著,在他的面前,無助而迷亂。

他的身體象玉器一樣細膩,也象玉器一樣的涼。

雖然我這樣的熱,他還是涼,好象這熱度一點兒不能傳給他。

感覺到他在吻我的手指,一根一根,細細密密,纏纏綿綿。

"睜開眼......"他氣息輕輕撲在肌膚上,我只覺得涼。

不知道是因爲我太熱,還是因爲他真的是冰冰涼的。

"給我......全部都給我......"他的聲音像是很壓抑,又像是很歇斯底里,急切的愛撫,伴著細碎的話語:"你這個騙子...

...把什麽都破壞了,可是轉個身卻忘了一切。我不許你忘,給我想起來,全部都想起來。爲了你我什麽都沒了,你怎麽能

忘了我?你怎麽能......"

你怎麽能?

忘了我?

不知道......我什麽也不知道,想不起來。

我爲什麽忘了......

究竟是誰忘了?飛天是誰?我是誰?這個清香的冰涼的玉人......又是誰?

以爲自己已經離開了飛天的生活,可是現在卻迷惘。

究竟誰是誰?

他身上的衣裳滑脫了去,絲綢流淌過肌膚,滑得讓我歎息。

手指握住火熱的部分,涼且軟,我戰慄起來。他的身體貼著我的,肌膚的溫度,不知道是我慰熱了他,還是他冰涼了我,

眼睛張了開來,因爲巨大的快感而圓睜著,月亮的形狀仿佛改變了,花香氣壓過來,沒法兒思考......

象潮水一樣洶湧的欲望。

他的腿圈在腰上,微微用力把我翻在了上方,月光照在他的臉上,說不出的清豔與濃愁。

"行雲......"

他眼角有亮的水滴。

身體熱得不能自已,我低下頭去吮他的淚。

"把欠我的......都還我......"他聲音細弱,向我敞開身體。

我腦子裏轟然一聲,什麽都沒法兒再想。

我親吻他線條極美的鎖骨,優雅的頸與肩,揉搓那花苞似小巧粉色的乳尖,在月光下,沾著曖昧的水漬,濕潤的綻開。他

一直抱著我,指尖扣進了我的肌膚裏,我只覺得痛。

心裏有巨大的痛苦。

看到那個觸目驚心的,鮮明的烙印,在月光下張牙舞爪,像是要跳起來咬人一口。

說不出來的痛,我咬著那個印,聽他痛苦出聲。

我們糾纏著,分嘗對方的痛。

我進入了他的身體。

他痛苦的弓起了身子,戰慄如風中一葉。

"全部都還我......"他咬著牙,眉頭緊緊的鎖在一起,美麗的緊閉的眼不停流淚:"全部都還給我......那個,那個會保護

我的飛天,那個爲我打架的飛天......那個傷害我的飛天,那個遺忘我的飛天......全部......還我......"

我難耐的動作,沒法兒控制蠢動。

他的淚,吻去了還有,再吻也還再有。

我像是著了迷一樣,一直一直,在吮他的淚。

是苦的,有淡淡的鹹。

他痛苦也甜美的呻吟的聲音,指尖深深陷進我的背。

血的鮮甜,熱汗的潮濕,草汁的青澀......密密的月光的衾,把我們裹在裏面。

我們在長草中糾纏,挺進與包容,退卻與挽顧,綻開和枯萎,極痛和快樂。

像是並根生長的藤蔓。

我找不到自己,只有懷中這個人是真實的。

他呼吸的清香盈滿身周。

熱潮一波一波,最後,我退出他的身體,把他緊緊的抱著。

"飛天,"他聲音很輕:"別放開我。"

我深深吸一口氣,覺得心裏從來沒有這樣清明平和過,答應了一聲。

"好。"

不知道癡迷的愛是救贖還是毀滅。

抱著行雲進進出出,沐浴,上藥,更衣,端水遞茶的時候,我在這麽迷迷糊糊的想。

他很累,連皺眉的動作都是有氣無力。沐浴過後的身體散發著清新微熱的潮意,剛一沾到床褥就沈沈入睡。

我沒走開,也沒倒頭睡一覺。回鳳林那兒去看看一樣在睡的小空,折回來繼續守著行雲。

他的背上有粉紅色的痂。像是剮去了長長一道,留下無法消磨掉的傷痕。

好象羽族人的翎羽,就是要長在這裏的......手像是有自己的意識一樣撫上去,在那道傷痕上慢慢摸索。

很疼吧......

被剮去血肉的感覺一定很疼......

我趴在床邊迷迷糊糊,半夜裏驚醒,行雲睡足了半夜,養足精神把我直接拖到了床上。

我不是很介意他動作粗暴,只是他如果能改改咬人的習慣,我想我也會學著去習慣並試著去享受這種行爲。

但是......

但是這個......

萬事不怕,'但是'二字一出,准沒好兒。

但是......就出在行雲很投入,我也很投入,兩個人並成一個的時候,忽然一陣很細碎飛快的腳步聲由遠而近。我明明聽到

了,我相信行雲也不會沒聽到,可是......這種時候怎麽可能懸崖勒馬半途刹車?

門被砰一聲推開,行雲和我的動作都僵了。

小空大張著眼站在門口,赤著腳散著發,眼睛瞪得要掉出來。

鳳林緊隨而至,我後來想想自己的反應實在是迅捷,拉過東西遮住兩個人都沒穿衣服的身體。

我看著小空,小空也看著我。

鳳林一臉被打敗的表情,看我們的時候是恨鐵不成鋼,看小空的時候則是愛憐橫溢。

小空一聲不響,小臉雪白,愣了幾秒鍾轉頭就跑!

鳳林狠狠剜我們一眼,跟著也追了出去。

我心裏覺得不太妙,想抓著衣服跟著去,抓呀抓的抓不動,回頭一看衣服的另一頭握在行雲手裏,他正笑笑的看著我。

這個......這個花孔雀!

我懷疑他根本不知道害臊二字怎麽寫!~

臉漲得通紅,剛才是惱羞,現在就成怒了。

"喂,鬆開!"我小聲吼。

"去幹嘛?"他懶洋洋地打個哈欠,乾脆翻個身把衣服壓在了身下:"有鳳林在,你不用去。"

我拽我拽,拽不動!

"省省吧,他沒事兒。鳳林心眼毒得很,就想著讓那個小孩子疏遠你。"行雲拋個媚眼,嚇得我渾身一哆嗦:"要不然這

麽多房舍,他這麽小的孩子怎麽知道往這兒跑?鳳林在後面追竟然會追不上,還讓他看到我們?勸你別跟去,鳳林這次要

是不成,下次肯定還有別的招兒。"

我嘴唇哆嗦,他說得不無道理......

天哪,我這是進了狼窩了!鳳林美人兒漂亮歸漂亮,心眼可真不夠善良!居然,居然讓小空看,看我這個......這不是污染

小孩子純潔的心靈麽?我現在在小空心中的形象,恐怕......恐怕......

行雲的手摸上來,頭髮蹭過我的身體,涼滑似蛇行,讓人戰慄:"別想了,我們繼續。"

我向後退了一點,還是努力去扯我的衣服。

他像是要惱了,翻身壓住我:"死腦子。又不是你的孩子!你著急個什麽勁啊!"

我一把推開他:"他就是我的孩子。"

"喂......"他也不惱,我急著穿衣的時候他在背後慢慢說:"天城那兒的事情,剛才沒來及跟你說。你扔下一切不要一走

了之,不想知道現在天城是個什麽境況?"

被他說中了,我很關心。

"坐下。"他直起身來,拉過一件袍子披上。

我看著眼睛慵懶漂亮得不象話的楊行雲。他當然還是這個人,可是身上有一層驚心動魄的豔光,像是灑遍了鑽石碎粉的輝

煌。昨天之前的他......並沒給人這種感覺。

"輝月還算很講情面。"他的指尖在我眉眼上劃動:"沒直接說你是棄職而走,不告而別,還順道拐走一個小孩。可你也

要知道,天城不是樂土,多少眼睛盯著你等你的紕漏,愁著沒把柄,你就給人雙手送上一個。"

我愣愣地看他:"你已經不是三殿了。"行雲摟著我的脖子,在耳朵後面吹氣:"天帝的旨意在我出來之前,已經送到了

天城,你已經不是三殿之一了。"

我還是沒什麽反應,像是聽著與已無關的事情一樣。

"星華下個月會大婚,娶的是七神之一菩晶。"

"楚姿因爲想趕回去楓城,犯了逃奴律。不過也算她運氣好,有人一直暗中愛慕她,把她贖走了。我呢,則是謀了輝月一

張紙,博個暫時自由的身子。"

"你原來飛天殿裏的人,自由之身的已經被驅離,包括無憂劍平舟在內,天奴則圈起來,等下一任殿下登任之後驅策。"

行雲舔舔唇角,再自然尋常的動作被他作來都有濃郁的情色意味:"你那個貼身小侍......叫漢青的,被輝月接走了。"他

輕輕咬齧我的耳垂:"基本上,沒有你,其他人也都沒有什麽大的改變。不過帝都好些人要蠢蠢欲動了,那個三殿的位子

,誰不是垂涎三尺?"

我的臉色可能不是太好,行雲微微一笑,出奇的恬淡:"其實楚姿雖然因爲這件事獲罪,但是帶走她的人對她卻是很好,

不用象從前一樣賣笑討生活,其實對她是件幸運的事。否則輝月也不會看著這事發生。"

"不過......"行雲慢慢推倒我,壓了上來:"你千萬小心,最好日夜禱告,永遠別讓輝月找到你......"

"他很記仇的......你這次真是把他惹火了。"

我木然看著行雲擺佈著我的身體。

57

"擔心?"他停下手,唇與我相貼著,氣息交濡,聲音顯得迷蒙不清:"擔心就不該這樣一走了之。你呀......還覺得你真

轉了性,其實和以前一樣,什麽事情先做後想,讓人不知道是該氣呢還是該笑。"他捏我的臉,不是那種調情的捏法,是

那種很用力的捏:"以後想怎麽辦?要去哪里?想做什麽事?"

離得很近,他那雙寶石似的眼睛亮得我不敢直視,可是又移不開眼。

恍恍惚惚,覺得好象已經被這雙眼睛注視了很久一樣。

"是不是根本沒打算,頭一熱就沖出來了!"他笑,舌尖輕輕劃過的我的唇沿:"就知道你......"

下面的話被我張口含了進去。

不想被他一點不留情面,批得體無完膚。雖然他說的是事實。

他的唇舌溫潤絲滑......

等我們分開的時候都有些氣息不穩,他玉白的臉上有些微微緋色:"好吧,你不愛聽,我不說就是。不過你現在也不要去

旁的地方,劍術才學回來幾城啊,更不要說身法什麽的,想要早些自由翺翔呢,我教你個招兒,明天就給我磕頭拜師,求

我好好兒的指點指點你罷......"

突然想起那些象幻覺樣的舊事裏,他也曾經一臉倨傲和得意地說:"想學上乘劍術?你拜我爲師我才教......"

說不出的溫暖慢慢在心裏激蕩。

奔雷的教導象嚴厲的兄長,輝月象一位高貴遙遠的師傅,好象同年紀的玩伴一樣,和行雲日漸熟悉起來......

"不說的話當你答應了......唔......"他笑得像是賊賊的貓兒,媚眼做得十足地道,流珠轉玉一樣的美麗眼波,看得人口幹

舌燥:"先收點束修......算你的拜師之儀......"

他的唇又吻了下來,手也不安份的挑逗我的欲望。

他還顧得上一邊作爲一邊說話,這種一心二用的本事也厲害得很:"楚空你不用擔心他,鳳林是個死心眼兒,對旁人一萬

個不好,對自己看中的人......會剖心相待......羽族的人,對於伴侶都是極忠貞的......這點和天人就不一樣了......"

我的手抓緊了身下的錦褥,仰頭吞下一聲驚歎。

"說起來......這是第一,嗯,第一次。"

他停下動作,指尖點在我胸口:"第一次你占了我便宜,那是因爲藥力,不算。"

"第二次是我暗算你占了你便宜......結果被你反砍一劍,都有受傷流血,算是打平手,也不算。剛才你喝了酒,也不計。

所以現在......算得上是真真正正的第一次......"

來不及跟他討論第幾次,他就這麽沖了進來!

KAO,腰都快讓他折斷了!個死孔雀,明明技巧這麽好,可是擺明是折騰我,這麽......

這麽狠......

......我可憐的腰......

"喂......輕點兒......"

"你有這麽嬌弱......?"他嗤笑我,本來清越的聲音裏混著曖昧不明的低啞,讓人聽得耳朵發燙。

"對了......"他忽然動作頓住,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說:"換個姿勢試試看......"

抗議的話根本來不及說出口,被他硬壓著翻轉。

被深深壓進床褥之間,被迫接受他一次又一次的貫穿。

我咬著牙,總覺得這個家夥可惡。

明明有溫柔,但是在這種時候卻不肯給我。

說話細聲細氣,動作偏偏這麽粗暴......

"你很熱麽......?"他的聲音輕薄嫵媚:"身上都是汗......"

拜託,那是痛得好不好......

懶得跟他做口舌之爭。他這種行爲就跟捅了人一刀再問疼不疼是一樣可惡!

不過......想到他曾經受的痛苦,覺得這一點痛也不是不能忍耐......

權當他心理變態好了......

心裏有隱隱約約的痛。

所以不反對他的求索......想起那道痂,想起他身上那個張牙舞爪的奴印......

覺得那隱約的痛變得極尖銳,身體的不適,倒真的不是太感覺得到。

天城的人和事......還有被鳳林盯上的小空......今天之前絕不可能想到會和行雲變成這副情狀的我自己......

一片混亂,哄哄的壓了過來。

我終於還是沒能忍住,張口瀉出呻吟。

這讓人覺得難堪羞澀的聲音似乎取悅了他。

因爲他原來極蠻橫的動作,一下緩了下來。

迷迷糊糊地想......早知道他喜歡我發出聲音給他聽......我不就不用吃剛才那些苦頭兒了麽......

不知道......鳳林對小空到底是......

也不知道,平舟,漢青,輝月......還有楚姿......他們都......

"唔......"眼前全是白光,再也沒辦法思考。

早知道......

要是早知道......

有錢難買早知道啊......

我痛苦哀嚎,看著遠遠的矗立的石筍如林,看看自己腳下的飛瀑直下......

行雲高高坐在樹杈上......別懷疑,就是他,天城一代美男楊公子,坐在樹上,晃著兩條腿,居然還在嗑瓜子兒!

我恨,我怒,我用眼神殺死你!

他老神在在,閒情十足:"一上午一塊石頭都沒劈下來,你這劍法別說去闖蕩天下,就是應付毛賊也嫌不足。繼續練哪,

發什麽呆?"

我哀怨地看看在吃瓜子的他,再哀怨地看看拿著劍站在瀑布上端,對著遠遠的石林揮啊揮......一邊要小心著不被湍急的水

流沖下去,一邊著還要努力照他說的,提氣,凝神,出劍......

屁啊......目測那些石頭離我起碼也有個五百多公尺啊,我覺得自己這麽比比劃劃的不象淩空舞劍倒像是......耍猴戲兒的!

"你看看你,徒有其形毫無力道......"瓜子皮兒被水流沖過我身邊,奔泄而去。

我忍無可忍:"這麽遠根本不可能辦到!你就是故意找碴兒對不對!"MD,腳底打滑我差點兒下去。

他冷冷一笑,縱身從樹上飛身而下,站到了我的身邊,我都沒看見他的動作,雙盈劍就到了他的手裏。

"看好了!"他倨傲的白我一眼,回臂的動作瀟灑寫意,揮劍的英姿更叫人眼熱。

雙盈劍上突然銀芒爆漲,順著他一刺之勢直射出去,電光火石般,我看到遠處最高最粗的一根石筍......竟然......

竟然......

從中崩折,被銀光斬成了兩段,轟然塌了下來!

石粉泥塵四濺聲勢極駭人,雖然離得極遠,這裏又水聲轟鳴,還是觸目驚心......

"看,到,了?"他慢吞吞的說,把劍遞還給我:"繼續練!"

我暴汗......

早知道這只花花孔雀劍法了得,打黑拳那天晚上我就有體會......不過,不過......

這也太厲害......了......吧......

剛才那劍要是揮在我身上......

我有點兒肝顫兒的摸摸我的小細腰......我不覺得我的腰比那根粗石筍硬啊......

"出劍的時候要提氣凝神,想著運氣的口決,心隨意轉......"他倒沒有跑一邊兒再去吃他的瓜子兒,站在一邊令我壓力倍

增:"你要是老分神想著腳下的水流,當然不成。"他伸手穩住我的腰:"來,現在不用擔心會摔下去,再試試看。記得

早上教你的功訣?在心裏默念一遍,摒除雜念,"他注視著我,眼睛如星光般動人:"你的力量已經全都回復了,昨天我

抱住你的時候,就感覺到你身體裏充盈澎湃的力量......你只是還沒有找到運用力量的方法。把口訣在心裏念一遍。"

我看著他漂亮的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閉上眼。

好象原來那些在腦海中東突西竄的劍招一瞬間全部消失了一樣。怎麽用力怎麽變招什麽方向角度......全部消失得一乾二淨

雙盈劍握在手裏,心中什麽念頭也沒有,空靈一片。

耳邊聽到水的轟鳴象雷馳電掣。

可是還能聽到其他的聲音。

風吹過樹梢,草葉搖曳。

晴空悠悠,白雲閒適。

雙盈劍在空中劃了一道銀弧,極細的一道銀線直直飛射。

啊......

啊......

啊......

打中了!

但是......

石筍怎麽不倒捏?

楊公子捏在我腰上的手一緊,痛得我哎喲一聲回神。他好聲好氣地說話,我卻覺得寒意一陣陣從背後冒起來:"叫你摒棄

雜念,你還真不錯......不過你還是沒有用力啊!"他最後一句話說得咬牙切齒:"光靈台清明不夠,你的功訣念了沒有?

"

我暴汗......

光顧著摒棄雜念了,好象運氣行功......我是真給忘了個乾淨。

"要不是你使的是絕世好劍......"他白我:"你剛才那劍根本半點力道都沒有,能彈出銀光那是因爲劍被你的靈覺所激!

給我繼續練!今天不劈倒一根石頭......"他嫵媚媚地一笑:"你就給我到瀑布下麵洗澡去!"

我,我吸吸鼻子,沒辦法,拳頭硬的是老大。

"那個......我從早上起到現在只吃了一頓......"我想爭取點基本人權。

"怎麽?"他眉一挑:"我也只吃了一餐。"

"可是......"可是你有吃好多瓜子......我身邊淌過去多少瓜子殼啊......

"你練是不練?"他壓低了聲音,大有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勢。

我冷汗一頭一臉,連連說:"練,練,這就練。"

"嗯,那就按我說的,繼續。"

他放開扶在我腰上的手,飛身又上了樹。從隨身的帶子裏摸出瓜子,繼續喀嚓喀嚓......

雖然美人是大美人,吃瓜子的動作都優雅得不得了......

可是......

可是......

我真想扁美人啊......

尤其是這種天怒人怨而不自知的臭屁自大狂!

握著我可憐的雙盈劍,繼續奮鬥......砍什麽石頭啊,真是破壞自然景觀,這麽一大片石筍要放在二十一世紀不比雲南名景

石林強多了去了......練功也可以砍樹的啊,砍下來還可以當柴燒......哎呀也不行,破壞綠化減少了植被不是加速土地沙化

水土流失麽......

嗚......

耳邊還聽得到......

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

我光聽說過有葵花鸚鵡專吃瓜子兒,我還真沒聽說過有葵花孔雀這品種......

日頭從頭頂,落到了西面。

一下又一下的揮劍......

天色漸漸昏暗起來。

我砍我砍我砍砍砍......

胳臂都要擡不起來了......腿好象都不是自己的了......

滿懷氣忿沮喪失意不平的一劍又揮了出去。

我KAO!

好強的銀芒迅如閃電般擊了出去!

行雲一下子從樹上躍了下來,兩眼注視著前方。

一株石筍在我們熱切注視下......華麗的倒下了......

呆滯......

我看看遠處煙塵團團,看看行雲含笑的眼,再看看自己的手......

天哪,這是真的啊?

"行雲,我真的......"興奮地擡腳想沖他跑過去。

樂極......

生悲......

當此際......

腳底一滑,腿酸骨軟,平衡打亂......

"呀啊啊--救命啊唔--------"尾間明顯是嗆水的聲音......

長長的哀嚎聲從高高的瀑布下傳了出來,驚起多少宿鳥穿空!

高貴的孔雀公子無奈的搖頭笑笑,飛身從瀑布的頂上躍了下去。

這個冒失的家夥......

59

早上醒過來的時候,身子動了一下,懷裏抱著的行雲嗯了一聲,長腿在我身上蹭了兩下,口齒不清地說:"口訣背一遍我

聽聽......"

我眼睛立時睜得圓圓的,也不知道他是虐我成癮夢裏還在壓迫我可憐的剩餘價值,還是已經一覺睡醒又開始今天的非人訓

練。

"天亮了沒......"聲音還是含糊,但是條理清楚,下一刻那雙美麗的眼睛睜了開來:"嗯......感覺沒睡多久,天亮得真早

。"

我簡直想扁他一頓:"都過了半夜才睡,天亮的當然快!"

他哦了一聲:"那就起身吧,今天繼續練......"

下面的話被我狠狠吻住而消了音。

變態虐待狂!

昨天從早到晚把我操練得跟叭兒狗一樣,倒在床上的時候眼皮跟抹了膠水一樣,困得一動也不能動,他居然......居然......

還......

算了,我不想提了。

一早就火冒三丈,今天肯定沒法兒心平氣和地過了。

他喉嚨裏發出模糊的咿唔的聲音,聽得人骨頭發酥。

這個,這個......這個花孔雀!

他手上用力推開了我,翻身坐起來,挑眉一笑:"一早上這麽熱情我當然喜歡......不過你的劍還是要照練。"

他披了衣服起來,雙手一拍,外面有人進來服侍他梳洗更衣,我心不甘情不願爬起床,腰酸得跟要斷了一樣!

這個厚臉皮的孔雀,昨天那麽求他,還是被他......

居然還美其名曰這是爲了讓我的身體更柔韌,對練功也有好處!

當我是白癡啊!

"小飛飛......"他還披著頭髮,捧著我的臉溫存的親了又親:"聽話,我也是爲你好。你以前仇家不少,現在沒有了地位

權柄,不知道多少明槍暗箭在前面等著。不練好劍怎麽保護自己?"

摸摸鼻子,我當然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可是......你要真爲我好昨天晚上還......亂發情的孔雀!

春天明明早過去了!

"小飛飛......"他纏膩的口吻好象在叫小貓小狗,我忍不住拉下臉來抗議:"喂,別叫我小飛飛。"

他嘻嘻一笑:"那就飛飛......其實我比你大十來歲,叫你一聲小飛就又怎麽樣?以前奔雷叫你就答應,我叫你就不答應,

那個心偏得不知道多明顯,真教人不服氣。現在你是我的,我想怎麽喊就怎麽喊......飛飛,飛飛,讓哥哥親親......"

我忍無可忍,屈膝就向他腿上撞去。

他不動聲色,斜身化解了這一下,手摸上我腰間的系帶:"想鬧?我奉陪到底!你今天是想練劍還是想在床上過?"

我向後退了一大步,手捂著腰帶,這個,這個厚臉皮的家夥!

"鳳林也在教楚空的劍法。"他梳了兩下頭髮,順手挽了一把。因爲舉高了手臂,腰身顯得輕盈瘦纖,讓人根本想像不到

他的卓絕劍術:"讓楚空留在鳳林身邊,對他只有好處。一來楓城那裏,楚情不可能再容他。二來你將來出去闖蕩,他跟

著你顛沛流離,一定會吃苦。你自己的本事還沒學到家,不可能把他教好。"他頓了一頓,扯起一根銀絲絞珠的發繩束發

:"鳳林對他絕不會不好,你大可放心的。"

我點點頭,他過來幫我梳頭:"看你昨天總是心事忡忡,難道我的話你還信不過了?從小到大,我也就騙過你一次罷,況

且......"

我反手抱住他的腰:"不用說了,我都記起來了。"

他身子顫了一下:"你......"

"我記得你幫我解藥性......"我小聲說,那些事,夜夜的浮現在眼前,像是走馬燈一樣,漸漸的連貫清晰。

那時候他抱著我滾燙的身體想要救我......

而我神智昏沈的侵犯了他。

行雲,那麽驕傲的孔雀,爲什麽任憑我那樣放肆,卻不推開我?

爲什麽明明知道他的父親必定不會放過他,還全力送我逃出了帝都......

"我叫你來,自然讓你好好兒的走。"他臉色蒼白:"只是請你......當這件事沒有發生過。"

楊沃遲......想到這個名字,真覺得心裏莫名的怒氣升騰,一股子刻骨的恨意泛上來。

雖然他是行雲的父親,可是他也是傷害行雲最深的人。

那些破碎的往事,擊得人頭暈目眩。

楊沃遲一擊未成,大肆散佈流言,製造事端,說我身爲異族,居心叵測。星華莫名的被刺,我疑重大。輝月也無法回護,

帝都的人來飛天殿擒我,惡戰連番......奔雷最後也來了,親手把我按翻捆了押出飛天殿......

那一天濃雲堆積,寒風凜冽。

一向驕傲的我,從來沒有低過頭的我。

那一天卻覺得整個天塌了下來。如父如兄如師的奔雷......

驕傲的不染塵圬的飛天,其實在那一天就死了。

後來......

我......殺了行雲的父親,就在行雲面前。

行雲被其父誅連,原本是死罪,輝月和我求恕,奔雷算是很護短,網開一面。

只是料不到行雲會冒大不違逃出羈所......

被他侵犯的痛楚和屈辱......掙脫之後立即拔劍相向。

他胸口那一道傷,的的確確是那時候刺劃出來的。

那時候他是想被我所殺。或許是旁觀者清,再看到那些舊事的時候,我明明白白看到他眼裏灰蒙的死氣。

灰敗毫無生機。他只想求死。

我和他,究竟是誰錯了?爲什麽明明是可以互相交托性命的朋友,卻會變成最後血濺滿襟的死局?

我現在完全不明白,我是誰。

那些感同身受的傷和痛,心動心死,鮮明得讓我沒辦法用幻覺來勸服自己。

或許這是飛天的記憶,或許是這具身體的記憶。

可是看到行雲一身是血,站在斜陽暮藹裏的時候,心痛得不能自己。

驕傲的他,年少氣盛的我,最後都變成了自己一開始完全想不到的,另一種模樣。

飛天像是徹底換了一個人。

或者可以說是我,徹底換了一個人。

好象心底有個聲音,在催眠著自己。

愛著輝月,全心全意的去愛輝月。忘了名譽,忘了舊事,忘了身外所有。

只記得輝月。

靈力漸漸的消沒枯竭,奔雷親來勸尉,可是睜大了眼看他嘴唇開合,卻不知道他一句一句說的都是什麽內容。

身外的事,像是看到了,可是一件也沒有放進心裏去。

第一次的沈睡就在那時發生,睡了許久。

然後醒來,愈發的木然。

象活屍一樣,不希冀未來,不懷念過去。

一次一次被輝月拒絕,把雙盈劍刺進胸口......

身體裏的自己,冷笑著看著一次一次死亡臨近。

想掙脫這一切。

掙脫這一切。

然後昏睡的時日越來越長。

"沒出息。"

我充耳不聞。

"畏首畏尾,你是個男人啊?"

我忍,權當他是耳旁風。

"想去就去啊!怕他什麽來?"

我咬牙。

花哨的楊孔雀坐在我一邊兒,好整以暇捧著他的瓜子兒。

我懷疑他一定是葵花孔雀那一種類的。

蹲了半天腿是累了,我翻個身坐下來,從他手裏捏了幾粒瓜子兒吃。

遠遠隔著一叢綠樹,鳳林美人兒耐心十足地替我哄兒子。

手把手兒的教練劍,過一時就讓他歇一歇,喝水抹汗好不殷勤。

原來以爲他不過是一時興起惡作劇,現在怎麽看他那樣子,倒真覺得他是玩真的。

不知道這瓜子兒是什麽炒的,真是滿香。

伸手再去捏,行雲拍拍手:"吃完了。"一邊又從革囊裏抓出一把松子來。

暴汗......難道鳥就這麽愛吃堅果?

今天因爲不去練劍,行雲的衣飾精潔華美,白玉色粉荷印的袍子,腰系錦帶玉環,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發結上綴著光暈融

融的明珠。就連裝零食的革囊也包著錦繡,上面是金梅銀縷的繡紋!

花哨到讓人不敢盯著看!

臭美的家夥,打扮給誰看!

"你當人家老子,竟然這麽窩囊!"他嘲笑我,一個媚眼拋過來:"不知道還以爲你才是孝子賢孫呢。要我說,大大方方

過去,想說什麽就說。這麽偷著看他做什麽?"

他的語氣能把死人氣得活跳起來跟他吵,我卻往下縮了縮脖子,權當沒聽到,捏了一粒松子,慢慢剝來吃。

"要是不去說,那明天我們就動身了,以後沒機會說。"他伸個懶腰,身姿無限美好:"嗯,好久沒去遊歷,真懷念那一

次。我去東戰軍那裏送信,你約我去爬山。到絕壁那裏你上不去,是我拉你的......淩絕峰頂,山風拂面,一點兒塵世喧囂

都沒有......"

我點點頭。這事情隱約是有印象的。

"先說好,"他翻了個身,腿扣在我腰上,手撐著地,臉貼得極近:"回天城去看了平舟和你那個小漢青,就別再想著他

們,以後一心一意和我走。"

我看著他美麗的眼睛,緩慢但是堅定的點頭。他一笑,有幾分俏皮卻也有沈鬱的酸楚,混著滿懷欣喜,大力在我唇上啄了

一口。

"不過......"他手臂繞在我頸上,重量全交給我:"輝月帶走漢青,你要見不太容易。"

我想了一想,點點頭。

照行雲和星華說的,輝月如果真的是......很記仇的人,那麽他帶走漢青,恐怕就是知道我一定會因爲放心不下而回去看他

們的吧?

"還有你那位萬能萬好的舟總管......"他抿唇一笑:"也不是個好惹的。"

讓他越說我越頭痛。

可是不親眼回去看一看,始終是不能放心。

"還有......天城那邊傳來消息,天帝這一次好象是被七神那邊迫得很緊,所以乾脆說不論出身貴賤,德行高尚武技出衆,

就有資格角逐你空出來的飛天殿......"他忽然一笑:"可能等我們到了天城的時候,那裏已經不叫飛天殿了。新主人住了

進去,自然要有個新名子。"

我對這個倒是不太關心。只是問:"不是說帝都管不著天城的事?三殿的人選從前都是怎麽選 出的?"

行雲似笑非笑橫我一眼:"你從頭至尾都沒長進過。說沒牽涉不過是這麽說,自從帝都權重之後,三殿人選無不是與帝都

關係親近的貴族人選 。星華的家族不必說,輝月出身神殿那自是理所應當。你如果不是奔雷一手帶大,東戰軍對你贊服

支持,又怎麽可能登位?笨!"

我哦了一聲。

原來還是靠關係......就是說嘛,就算在我原來的世界,誰見過無權無勢的人可以競選議員當選執權的?

覺得有點累,這看來超凡出塵的上界,其實也脫不開那一套爭權逐利。

行雲伏我在我胸口,一時也沒有再說話。

天空藍得純淨無暇,一片空曠。

"行雲。"

"嗯?"

"我們在一起,永遠別分開,好不好?"

我抱緊了他,覺得懷中這個人既堅強又脆弱,明明滄桑卻還顯得童真。他反手摟緊了我,答了一聲:"永遠都不分開,我

們永遠都在一起。"

"這些天催逼你練劍,恨我不恨?"他笑嘻嘻,剝了松子瓤丟進我嘴裏。

"恨得牙癢癢呢。"我沖他齜牙獰笑,不懷好意思的在他腰上按了一把:"晚上和你算帳?"

他淡淡的掃我一眼:"就憑你那點兒些微末技?算了吧,不要閃了自己的腰就好!"

我瞪圓了眼,這種侮辱是個男人都受不了!他挽著我手站了起來:"你既然不過去跟楚空告別,我帶你上街去走走。你到

這裏這些天,外面的人都沒見過,不知道我們羽族的好處在哪里呢。要就這麽走了,真是入寶山而空返,白來一遭。"

我們就這麽手挽著手在街上走,他漂亮至極,招得人人注目。我看著這樣的他,心中矛盾得很,既然得意于有這樣美麗非

凡的愛人,又覺得那些注視的眼光惹得我滿心不舒服。

61

這裏街道上的建築與天城約不相同,與我曾經見過的其他上界地方也不一樣,似乎並不講究整體協調,也沒有精美裝飾,

純以自然爲主。紅牆白瓦的房舍居多,還有的是原木去一去皮就作了建材或廊柱,上面掛著綠葉花草的裝飾,連那些樹身

原本突出的盤結凹凸都沒有刨平,只上了一點點類似清漆或薄桐油,清新乾淨。來往的人都顯得極精神,笑聲語聲爽朗,

令人覺得心情極其輕鬆愉悅。

"我母親當年是族中公主,美名傳遍一方。"行雲牽著我手,走得不快不慢,眉舒目展,看得出心情極好:"當年鳳林的

父親任族長的時候,全族大慶十日,她在慶典上借著酒意起舞,最後竟然現出原身,雪白的長尾寶光流轉,迷醉衆人......

"他露出憧憬的神色:"後來她嫁給了我父親,離開了家鄉去了帝都,此處就再也不見當年的美麗雀舞了。"

我怕他想起不開心的往事,岔開話頭兒:"那邊很熱鬧,在做什麽?"

行雲看了看,笑道:"在賽歌。難得今天碰到天氣這麽好他們又有興致,我們也湊湊熱鬧去。"

他快樂得象個小孩子,連步履都輕快異常。

那是一座不算高的圓臺。我仔細看了一眼,大爲驚異。那寬平的圓臺,竟然是一株平斬斷的樹身,足有十人合抱那般粗壯

臺子上有個極漂亮的少女,編著一頭的辮子,戴著大的紅花,聲音嚦嚦宛轉,唱得是支情歌。台下圍著多人,有的使舉手

打拍子,台邊擠過去一個女孩子,年紀要小些,圓圓的臉甚是可愛,手裏揮著銀鈴,和著那臺上的少女一起唱。

行雲在我耳邊小聲說:"這是百靈姊妹倆個,很活潑吧。"

我點了點頭。行雲回頭跟一個抱著籃子的孩子買了鮮花在手裏拿著。我原不知道他要做什麽,等臺上那女孩子唱完,台下

的人紛紛鼓掌喝菜,將手中的鮮花拋上臺去。

行雲一面笑,一面跟身邊人的一起向臺上扔花。

那唱歌的女孩子大大方方的笑一笑,提著裙子走下臺來。她妹子卻極可愛,小跑上來脆聲道:"我學唱不久,不及姐姐的

嫺熟,大家將就聽聽。"

說畢,張口唱起來。童音清脆,聲音響亮。台下的人紛紛喝采打氣,她臉兒興奮得紅通通的,不意唱到半截的時候,突然

卡了詞兒,嘴巴張了幾張,怎麽也想不起下麵的詞兒來了。台下人一笑,她捂著臉兒便跑了下來。她姐姐笑著去追,姊妹

兩個漸漸去遠了。

衆人善意的笑了一會兒,有一個穿淡黃袍子的少年上了台,身量不算高,瘦瘦的極俊俏。行雲看了一眼便笑:"這是黃鸝

。"

少年的嗓音清亮悅耳,比剛才少女的柔婉,別有一種悅耳。行雲顯然極是開心,我也覺得這些時日來數這時候過得最輕鬆

快活。

行雲聽著歌兒,把他走到哪里帶到哪里的瓜子兒松籽兒拿出來吃,斜斜靠在我身上,我攬著他的腰,他頭髮裏那股動人的

清香一直在鼻端縈繞。

臺上的人來來去去,看得人眼花。我只覺得好聽,統共不記得有多少人上去唱過了。

行雲突然推了我一把:"你上去唱一個。"

我張口結舌,怕是自己聽錯了:"我?"

他明眸流盼,輕聲說:"這些歌可不是白唱的。上去唱的人都有喜歡的人,盼著他們的心上人也在下面觀看到聽到,也算

是表明愛意的。你上去唱一個給我聽聽,就是唱得不好也不怕。"

我忸捏了一下,我倒是記得,以前看動物世界,似乎鳥類會鳴啼求愛......汗,這個羽族恐怕也是這樣了。

"那......"我揉揉鼻子:"唱得難聽你可不許笑。"

他笑的彎起了眼:"不笑你就是,快去吧。"

前一個女孩子唱完了下去,台上空著,我硬著頭皮上去了。行雲站在人叢中向我笑著揮手,我看看四下裏黑壓壓的人頭,

嗓子裏像是突然塞上了東西,張了張口卻沒發出聲音來。

和上次輝月生辰時也不一樣......那會兒我淨心事沒顧上怯場......倒也不是說現在就怯場了,但是行雲站在下面聽......

由不得我不緊張。

下麵的人向我善意的笑,也有小孩子刮著臉臊皮,極是可愛。

我看看行雲高挑的身形站在人叢中,卓然不群漂亮耀眼,心中一股驕傲之意越漲越高。

這樣美麗的行雲,是我的愛人。

爲他唱一首歌,實在是應當的事。

四目相對的一刻,我緩緩唱了起來。

在風沒有吹起以前

月亮輕輕在夜裏忽閃

仿佛只留下一絲溫柔的光線

故事悄悄的浮現

我的心在飛向天邊

我的夢在雲裏面

越過高山 飄過荒野

我只想停在你身邊

塵埃落定 喧囂聽不見

好想留住這瞬間

我要抱緊你的世界

不需要所有語言

忘記白天黑夜

陪你一直到永遠

忽然就想起這支歌,不算多華麗的詞,也不是多動聽的旋律,卻一下子冒起到了嘴邊。

陪你一直到永遠。

台底下的人善意的鼓著掌,扔給我鮮花,行雲咬著唇笑,把手裏紮成一束的花高高拋了起來,我伸長手,接個正著。

他分開人叢走近台邊,姿勢美妙地跳上臺子來,和我四目相對。

"很好聽。"他說。

我看著他,笑著說:"承蒙誇獎。"

他笑著,然後低下頭去。

台下的人顯然認出他,歡喜的叫著他的名字,一個漂亮的女孩子手圈的唇邊喊:"孔雀公子,吹段曲子給我們聽吧!"

行雲笑著跟台下招手點頭,他的玉簫都是隨身帶著,從腰間拔了出來,向我微微一笑,眼波溫柔無限。

我明白他沒有說出來,但是已經在笑容裏表露無疑的話,往後退了幾步,微笑著看他。

微風徐送,華裳輕擺。

一縷清音細轉,從簫管中幽幽發出。

這不是我第一次聽到他吹奏,卻與上次全然不一樣。

那時幽咽苦澀的一曲,曾經讓我迷惑不解,爲何在輝月的生辰之慶上,行雲會吹那樣不應景的曲子。

現在卻豁然明朗起來。

爲了他那時苦澀悲涼的心境,爲了那象杜宇哀泣的簫聲。

心裏象漫上了溫水,暖洋洋的,爲了他的用情至深,覺得幸福盈滿。

也心痛......心痛著他......

酸楚,也甜蜜。

看著他美麗的身姿,舉管就口的輕靈出塵,幾乎流下淚來,爲了那無法負荷的巨大的幸福。

從我站的地方,看到是他的側面。

瑩白的半邊臉頰,鼻樑挺立,紅唇盈潤。

那是極靜中透出流動的光華的美麗容顔。

暗香盈盈而來,衣袂如雪似玉。

臺上台下靜得可聽聞落針之響,行雲站在這一片紅屋白瓦,蒼山綠樹之間,態擬若仙,飄飄欲乘風而去。

想到第一次初見時心中的悸動,那異常美麗,如薄雲飛霞的背影。

想起在輝月殿門口遇到他,他不能自製的激狂忿怒哀傷。

想著輝月生辰的慶典上,他悲涼的簫曲,孤寂的身形。

想起在黑夜的塔頂,他溫柔的教我用劍。

想著那一天那一夜裏,我們抵死纏綿。

想到無數無數破碎的舊事,無數無數的浮光掠影。

行雲。

讓我心痛又覺得幸福得不能負荷,行雲。

他吹的曲子輕靈宛轉,極是動聽,仿佛眼前百花齊綻,千紅俱現。

堪堪吹到一個極巧媚的花腔兒,他眼波流轉,唇邊似有若無的,向我微微一笑,說不出的風流輕巧,盡在眉梢眼底。

我回以一笑,他眼睫垂下,簫管如玉,指尖瑩紅,美麗的象一個夢境。

讓人沈醉不醒的美夢。

簫音嫋嫋,終歸於寂。

我緩緩走近他,執起他的手。

他回握著我。

和煦的陽光暖暖的灑在我們身上。

行雲,行雲。

我向天地起誓,願青山白雲共鑒,此生決不讓你再受一分苦痛。

這一天過得異常快樂。我們聽了別人的歌,自己也上臺去唱了一番。回來嘗了他們做的脆餅,因爲去得晚了,只買到一塊

,於是一人一半,坐在餅鋪的臺階上分吃了。行雲笑著看我吃,回來把他那半塊也給了我。我笑著不肯,他就上來掰著硬

喂,最後把半塊瓶弄碎成了好些小碎塊兒,灑了一手一身。

聽了八哥數快板兒,果然不愧行雲說他羽族第一巧舌之名,真是舌綻蓮花聲聲擊玉,口齒明快言辭又逗趣,令人忍俊不禁

還偷偷溜去看了未出巢的幼童。

臥在軟草薄絨裏面的小小的毛絨絨的幼鳥,皮是半透明的薄,好不可愛。

我一邊睜大眼看,一邊好奇忍不住問:"這個......這個,什麽時候能變成人形?"

行雲小聲答:"總得三五十年呢,每一種都不同時間。"

想起一件事來,我聲音直抖,抱著懷中的美人:"你,你也是......從這樣過來的?"

他白我一眼:"你淨問廢話,這是自然了!"

"那......"我無聲的張大嘴吸氣,實在難以置信:"你......你生下來......是......是......"

他歎口氣,拖著我出了人家的內室,從窗子跳出去,才答道:"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

暴汗......

你能想像出......這麽美,這麽華麗......這麽驕傲的楊行雲公子......竟然會從一隻圓滾滾亮晶晶白生生的大蛋裏面......破殼

而出?

我想得臉色發青,實在不知道那一副什麽情形!

他掩著口笑。

我有些神情呆滯地跟他走......

幸好,幸好......幸好他不是只母孔雀......不然,我真,真想像不到......我們將來如果會有孩子......也是......

也是......

也是圓圓的嫩嫩的......

一,只,鳥,蛋......

再想想他剛才說的......這蛋還得做父母的輪流來孵......

我更加大汗淋漓......

腦子裏出現一副畫面......叫我直想把自己敲暈過去......

我和行雲紮著布包頭,抱著一隻蛋,光溜溜地坐在一堆草裏......

天哪,幸好行雲他是男的!

63

那天早上我們摸黑走了。

按鳳林的話說是早上路早到達早了總是比晚了好。

他把我們踢出門的架勢不像是送客人,倒像是趕乞丐。

我知道他不想我和小空道別。

其實他不用這麽忙,就算讓我去,我也不知道該跟小空說些什麽。

我是個不負責任的家夥。冒冒失失把他從楓城帶出來了,卻沒有辦法給他一個有保障的前路。鳳林在這一點上比我強得多

,他有能力有心計,更重要的是,他那麽喜歡小空。

我壓低了聲音跟他說:"你要是哪天後悔了現在的選擇,或者是小空將來長大了並不想和你在一起,我一定會來帶他走。

"

他一笑,傲氣尊貴:"不會有那一天。"

行雲跟他告別,語氣客氣話意卻很欠扁:"等你早日生出個繼承人,哥哥我再回來慶賀你。"

這玩笑開得有點兒過了,鳳林要是喜歡上小空,繼承人從哪里來啊?

鳳林的反應更奇怪,狠狠瞪我們一眼,一邊兒的僕侍極有眼色,"砰"地一聲把大門死死的關上了。

我們站在黎明前黑暗寒冷的街上,拎著小包裹牽著一匹馬。

真象被掃地出門,滿狼狽的。

"要是想去和他告別,我們就跳牆進去好了。"行雲挽著我的手。

我想了想,還是搖搖頭:"不了。"

離開梧桐城的時候,我回頭看看這個洋溢歡笑灑遍溫暖的地方。它還籠罩在拂曉的昏然中,沒有醒來。

真的很捨不得這裏。

"等一切都結束了,我們回這裏來住吧。"

行雲嗯了一聲,我們手挽著手的離開。

天漸漸的亮了。我們共乘一騎。我只在跟輝月出巡的時候騎過天馬,控著韁它慢慢的跟著隊伍走。現在才發現天馬這東西

的速度根本就可以稱得上是風行電掣!路兩旁的景色倏忽即過,根本什麽也看不清。

遠遠的,晴空萬里。

行雲坐在前面,我抱著他的腰,勁風吹得他漂亮的長髮盡向後去,胡亂拂在我的臉上身上。

有些癢癢的,可是又覺得很舒服。

中午歇息的時候我給他弄東西吃,他坐得四平八穩,咬著草莖看我忙忽。

嘴裏也嘟囔他一句,諸如好逸惡勞之類。不過看他那副清雅不沾一點兒塵煙的樣子,讓他升火營炊肯定是指望不上的。

然後把烤好的山芋頭和草菇什麽的給他吃,看他優雅的吃相,還有明顯流露出來的愉悅,我就覺得挺滿足。

惡寒。。。。我都沒發現自己這麽賢慧。

不過,他吃東西的樣子真的很好看。

行雲顯然路途是很熟的,跟我帶著小空騎匹劣馬的時候那個速度根本沒法兒比。行雲給我改裝,自己也遮掩一下,我們趕

路趕得很急。

離天城越來越近的時候,路上的人漸漸多起來,有一般的天人,明顯的也有權貴。

大家的方向一致,都是去天城。

行雲總是很......熱情......

這是含蓄的說法。

直接的說就是這個家夥非常色情!總是在欲求不滿的狀態下。老實說因爲要趕路,晚上只要可以睡了,我都是躺下就睡著

的。可是每次總在半夢半醒的時候被他折騰得醒過來。

怎麽抗議也沒有,我使勁兒推他:"很困了,快睡吧......"

他說:"你睡你的......"

||||||~~~~~~~~~~><~~~~~~~~~~~~~~~

怎麽可能睡得著!就算我努力催眠自己,下半身不存在,不是我的......我只要閉著眼當自己睡著就好......

但是根本不可能!

這個家夥技巧超好的說!每次到這種時候,都心不甘情不願的隨他而動。

第二天再上馬的時候,我就難免瞌睡。他後來就讓我坐在前面,他坐後面。這樣即使我瞌睡,他也可以抱著我不致於摔下

馬。

這樣一看似乎他很體貼,可是仔細一想要不是他......要不是他那個,我怎麽會這麽欠睡眠的!真沒有天理,明明他也是睡

得一樣少,可是騎在馬上卻精神奕奕,完全和我不一樣。

進天城的時候,我們分開來走。行雲讓我去東城,他要先去輝月殿去見輝月。

"不要去旁的地方,也別和人說話。"我們在城外的時候,他仔細的叮囑:"別讓人認出你是誰。我中午大約要留在輝月

那裏,晚上回去。平舟和漢青的消息我替你打聽,你不許亂走。"

我從來沒見他這麽鄭重其事。

未免讓我也跟著緊張起來了。

說了長長這麽一句話,他湊上來親我,輕輕的親了一下就又退開了:"記得別亂走。"

"知道,反正有吃的。"

他笑了笑,很嫵媚又很瀟灑的笑法。真奇怪這兩種完全不同的感覺竟然在他臉上自然的揉和在一起。

天生的花花公子!

他先進的城,因爲有人認出他來,所以不少的人都在小聲議論這顛倒一方的美男子。

我則是跟普通的人一樣,慢慢的隨著人流走進去。

在街上轉了一圈,我找到行雲說的房子。

這間院子不大,小小的花圃裏不知道住了些什麽花,現在全是綠葉根本看不出來。

屋裏很整潔,不過看得出很久沒有人住過,有點薄薄的積塵。

我稍稍清掃了一下,從櫃子裏找出鋪蓋來曬太陽,這些東西長久不用總會有些黴濕的氣息。

陽光照在身上的時候,我眯了一下眼。

雖然又回到天城來,但是飛天殿......啊,也許明天不叫這個名字了。

我已經和那個高貴的地方沒有什麽關係了。

我現在在行雲的地方,雖然房子很小,但是整潔溫暖。

有家的感覺。

從前那富麗的一切,都很不真實。

平舟應該過的很好。他沈靜老於世故,什麽事都處置得妥當。

漢青......應該也很好吧。輝月如果照應他,他應該會過得穩當。

行雲去見輝月,會說些什麽?當然,不會說遇到我。

無聊的猜測了一會兒,我找不到噴壺之類的東西,於是拿了個小盆子裝水澆花。院子裏小小的一口井,汲出水來清涼乾淨

。看那些鮮綠的葉子被水一一的打濕而顯得顔色更加濃翠,覺得心裏有純然的喜悅。

不知道小空怎麽樣了。

可能會問起來我去了哪里吧,不過也許不會問。好多天他都不跟我打招呼說話了。離得老遠,明明看到了卻會把頭別過去

當沒看到,然後跑開。

不是沒想過把他抓來打一頓屁股,然後好好告訴他,我和行雲之間發生的並不是污穢的事。行雲愛我,我也......愛他。

但是,總是遲疑,然後,機會就過去了。

中午我升火燒了點飯,配著醃菜吃了。然後燒了水,還找出一點茶葉。雖然時間長了一些,但是聞聞味道還是應該可以喝

的。

一邊刷洗茶具的時候,一邊想著行雲可能什麽時候會回來。也許輝月會留他用午飯,然後他就會告辭。

也許會多說一會兒話,可能會喝茶。

輝月那裏的茶葉當然是要比這個強了不知道多少。

不過......

我傻傻地對著茶壺蓋笑,我覺得如果我問他,哪里的茶比較好喝。

這個感性的家夥一定會說我泡的比輝月那裏的好茶還要香吧。

屋裏還有書冊,我認不了多少字,看了幾頁也看不明白,躺在榻上覺得有點困。

昨天晚上那個家夥......

好吧,不算太過份。

只是一次而已。

但是還有些困,在這樣一個午後。

陽光暖暖的,風吹不進來。

書蓋在臉上,我慢慢的睡著了。

"鏘!"

突如其來的脆響令我驚跳起來。在空寂的已經昏暗的房子裏,這一聲分外的刺耳令人驚悸。

我蓋在臉上的書早掉到了地上,窗外已經沒有了陽光,天黑了。

行雲還沒有回來?

剛才是什麽聲音?

我茫然的環顧自己的身周,警覺性一瞬間提到最高。

可是屋中只有我自己。

這個靜寂的黑暗的院子裏,只有我自己。

行雲還沒有回來?

"鏘!"

第二聲響,我驚得眼皮猛跳了一下,才發覺是雙盈劍的聲音。

它並沒有象剛剛來到我身體裏的時候那樣,會在我不召喚的時候顯身出來。

它一直很安靜,我練劍的時候捏訣喚它它才出來,平時總是安份的在我的身體裏沈睡著。

可是。

爲什麽它會驚跳。

那把我驚醒的響動,並不是耳中聽到的聲音。

是心中的驚悸。

雙盈劍在我的身體裏驚跳。

怎麽回事?

我按住指尖,象平時一樣催力。

可是手心中靜靜的,軟垂著,那熟悉的銀光並沒有閃出來。

怎麽了?它怎麽了?

我站起來,四下裏靜得連蟲鳴風聲都沒有,我卻覺得心驚肉跳。

街上傳來敲更的聲音。

已經初更了。

爲什麽行雲還不回來?他說晚上一定回來。

我坐立不安,在房子裏象困獸一樣的走動。

難道行雲會出什麽意外麽?

這個想法象條毒蛇,倏忽間跳了出來咬人一口,心揪成了一團,像是被一隻大手用力的攥緊了,捏得一絲空氣都容不下,

馬上要爆開了一樣!

行雲不會,不會的......

他與人也沒有仇怨,也沒有招嫉的地位......

輝月和他一向是和睦相處的,他告訴我輝月雖然沒有辦法做別的事情,但是一直在照顧著他。

雖然淪爲天奴,日子卻也過得不算太辛苦。

這次能夠離開天城,回羽族去,也是輝月給了他一紙簽令。

不會,不會出什麽事情......

我站起來又坐下,坐下又立刻站起來,在房間裏來回的走,步子急迫。

可是屋子只有這麽大,走了沒幾步就碰到了牆。

再回頭再走......

行雲說不讓我出去,怕被別人看到惹禍,怕輝月遷怒......怕我的仇家尋蹤......

可是,可是行雲爲什麽還沒有回來?

時間象變成了刀鋸,在心頭上不停的拉動。

也許我是杞人憂天......

也許輝月和行雲有話要說,或許是有什麽其他的事絆住了......

可是莫名的驚跳又沈默的雙盈劍,這象死寂一樣纏繞上來的黑夜......還有,還有心頭的莫名其妙的驚恐。

行雲不會有事......

可是該死的!

我霍然站起身來推開了門,飛身上了屋頂。

吸一口氣,辨明瞭方向,朝輝月殿那裏如流星趕月一般急掠而去。

遠遠就看到輝月殿的輪廓,據在高處,如凜不可侵的貴胄。

和第一次平舟在高塔上,指給我看的,一般無二。

輝月這裏藏龍臥虎。

不過我曾經住過這裏,還是熟門熟路摸了進去。

大殿那裏是空曠的,外院,平階,下人們的居處,後殿......內院......

我趕得極快,象夜行的靈鳥,無聲而迅疾。輝月和行雲的關係很好,他們若是見面說話一定會在輝月的起居之處。

或許我是莽撞,我不聽行雲的吩咐,我擅自闖到輝月這裏來。

可能會把一切搞砸......

可能會被輝月狠狠的懲戒......

可是只要讓我看到平安的行雲,讓我折壽一半也沒有關係!

心中象油煎火燒,靈力卻在體內蘊蘊流淌,氣息輕緩綿長,幾不可聞。

離內院還隔著一重高宅。

忽然我的腳尖一彎,身形頓了下來。

後殿與內院之間那平曠的大廣場裏,那矗直的高臺。

我曾經踏上去奔雷爲我系冠的高臺。

上面有人!

這樣晚爲什麽上面還有人?

我極目遠望,靈覺瞬間提到最高。

飄擺的白衣,如柳的身姿在那極高之處!看不清其他,看不清相貌。可是我不會認錯,那與我日日相依的人影。

行雲。

他爲什麽到那樣高地方?他沒......沒出什麽事情麽?

心弦松了一松,難道輝月約他上去談事情的麽?

我呼出一口氣來,看著平曠的場地,有月光照得地上霜白清亮,我要想不被發現的過去不大可能。

我眼睛看著那臺上,還有人,可是看不清身形。

我身子向下低了低,想著怎麽能不被發現的湊近去。

行雲明明答應著要回去......

一瞬間......

我擡頭的一瞬間。

一點白色從那臺上墜了下來,像是一朵被大風吹離了枝頭的花,飄然而落。

我腦中有刹那的空白,下一秒身子象離弦的箭一樣彈了出去。

風擊在臉上生疼。

夜色像是漆黑的墨,那一點飄墜的白格外的刺眼。

像是驚呼聲響起來,有人喝叱有人驚起!

我沒有任何想法,向那墜落的白色撲去。

似是柔弱的一片飛羽,在空中停留的時間很長。

世上最遠的路,也沒有這百丈的相隔這樣遙遠!

胸口痛得像是被萬均的重石迫擊!

離那高臺還有三四十丈的距離,我腳尖一點,飛身而走。

與那白色在空中接近,我張臂抱住了他。

行雲!

他身子溫軟,我以爲他還好。

可是眼睛卻告訴我......

這是我的行雲?這是我的行雲?

那張美麗的臉,那張漂亮得讓人移不眼的臉龐,血肉模糊的一片,看不到如遠山的眉,看不到秋水樣的眼,看不到挺立的

鼻樑和輕薄紅潤的唇。

一團血肉粘連,鐵銹味兒刺鼻欲嘔!

人在空中,我的手已經按在了他的胸口,源源不斷輸送靈力進去。

他胸口還在微微的起伏。

"行雲!"我叫出聲來!腦子裏什麽想法也沒有,只是全力的送靈力進他的身體!

行雲!行雲!

他的身體痙攣起來,本來無力垂下的手突然擡起來抓住了我的臂膀,我聽到他的胸腔裏傳來可怕的嗚嚕聲,那是血倒灌進

胸腔的聲音。從那已經看不清五官的頭臉上,紅的燙的噴濺出來,撲了我一頭一身!

"行雲!"

"行雲!"

我狂喊他的名字,眼睛漲得像是要燒起來!

我的行雲!

行雲!

他像是聽到,又像是已經瘋狂,抓著我的手那樣用力,似乎要扯下我一塊肉來。

忽然他的手指松脫了開去。

那劇烈的痙攣忽然全部停止了。

胸腔裏那可怕的充血的聲音也消失了!

我恐慌驚怒,失去理智地大叫著他的名字,反復的推送靈力給他。

可是......

他一動不動。

在我落到地面之前,行雲的生命力徹底從身體裏消失了。

65

我緊緊的抱著行雲完全靜止的身軀,像是把他勒進我自己骨血裏面一樣的用力。

這怎麽可能是真的......這象一場如驚雷奇襲的惡夢,早上還溫暖明豔的行雲,笑著和我說晚上會面的行雲,昨天我們抵死

纏綿,他勁瘦美麗的身體,醉人的眼波......

可是現在他躺在我的懷裏,一動也不會動。

還有血從他的身上臉上淌下來,那黏稠的紅色,還有餘溫。

可是行雲死了。

寒意,從心裏漫上來。

我捧著那張血肉模糊的面孔,努力想辨認出他的五官來。

漂亮的眼睛,修長的眉,削薄的臉頰,輕巧豐潤的唇。都不見了,都看不見,找不到。

手指在那片森森糾纏的血海裏抹過去,找不到......

我找不到......

找不到行雲......

我的行雲。

我的行雲。

吸不進氣,喉嚨像是被緊緊的掐住。手徒勞的在那片血肉上摸索。

我找不到我的行雲了。

我的,漂亮的孔雀。

找不到了。

握著他的手無意識的用力,再用力......

我聽到血肉中的骨節輕微破裂。聽到已經不再汩汩流淌的血,已經要凝結起來的血,又因爲我的動作而滑膩的漫溢下來。

流了一手的腥紅。

行雲?

我的行雲......

明明是抱著你,爲什麽......

爲什麽......

爲什麽早上要鬆開手,讓你到這裏來......

爲什麽我沒有一直在你身邊......

爲什麽......爲什麽會這樣?

爲什麽要離開我?

不是說要永遠在一起嗎?

爲什麽你卻連一句告別都沒有說就離開了我?

行雲,

行雲。

行雲,

回來啊,行雲。

回來啊,我們要永遠在一起的啊,你說過,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行雲。

行雲。

我緊緊抱著他,嘴唇不停的張翕著,無聲的喚他的名字。

行雲,行雲。

我們要永遠在一起的。

行雲,

行雲。

我們要永遠在一起的,行雲。

嘴唇貼在他的發叢中。那漂亮得象黑色緞子的頭髮,早上還是清香的,拂過臉頰的靈動飄逸。

現在卻像是枯死的草一樣,沒有了香味,不再會動。

行雲,爲什麽。

爲什麽呢行雲。

頸上一涼,有金屬的鋒刃貼了上來。

行雲,

我的行雲。

劍刃輕輕咬進肌膚,些微的刺痛。

我定定看著懷中的身軀,恨不能把他嵌進眼睛裏去。

痛楚尖銳的漫開。

痛。

不是夢。

不是噩夢。

頭皮一緊,有人把我向後掀過去,冷冷的笑道:"看看這個瘋子是......"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鬆開了手:"飛天?"

我木然地回頭,懷裏抱的行雲因爲我的跌倒,跟著翻倒在地上,紅的白的,亂紛紛灑了一地。

他的劍向回撤,臉上有著驚異和不屑:"你怎麽突然回來了......你和他怎麽又攪在一起的?"

我不理睬他的問題,張臂把行雲抱回懷中,然後撐著自己站起來。

"你和他?"那個人向後退了半步。

"你殺的?"我聽見一個聲音在問。

是我的聲音嗎?是嗎?

是我的聲音嗎?

微細的聲音"錚"一聲響起,雙盈劍彈了出來,握在濕潤冰涼的手中。

"你殺了行雲?"我又問了一句。

聲音象不是自己的,身體不是,眼睛也不是,我找不到自己......只有懷裏的,已經冷卻的,殘破的行雲。

只有行雲是真實的。

可是行雲死了。

他張口結舌,又退了半步。然後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麽,不懷好意地笑起來:"都說你不記得前事......我看這傳言倒是真的

,不然你怎麽會忘了這個賤貨是怎麽羞辱了你的?不過是個小小的天奴,要他侍宴居然還敢拒絕。我替你殺了他,你應該

多謝我......"

他的眼睛在驚怖恐懼中睜大,迅速充血而鼓漲起來。

他看到了,他的身體,已經沒有了頭顱的身體一瞬間四分五裂碎成塊塊,象朽木一樣頹然的散落在地上。

看到雙盈劍上的森森銀輝。

可惜他看不到自己飛起來的頭顱。

他那雙象死魚一樣凸出來的眼睛,看到了自己的死亡。

那應該是世上最恐怖的情形。

血橫著飛灑,揚起半天高。

我緊緊抱著懷裏的行雲,小聲說:"行雲,這個家夥是壞人。我替你殺他了。你醒過來吧......"

醒過來,行雲。

別留下我一個人。

有驚喊嘶吼的聲音響起來在身周,一瞬間身周全是殺氣。數不清的寒刃,在月光閃動利芒,向我刺了過來。

我把臉埋在行雲茂密的發絲裏,劍信手揮出去。

他們都是壞人對不對......

我殺了他們,行雲不會怪我的吧......

他們是壞人,我殺他們不是做錯事,對不對,行雲。

他們想分開你和我,他們不對。

腳步淩亂沈重的向前,飛濺的血肉打在身上臉上,我會小心的避讓不讓它們沾上行雲。撕心裂肺的慘呼一直延綿不絕。

手臂已經麻木了,可是劍還是在不停的遞出去。

眼前像是什麽都看到了,那些團團包圍上來的人,恐怖的猙獰的臉孔,閃著寒光的刀劍,斷體殘肢被蕩開,血腥漫天的潑下來。

強烈的痛楚,像是把心肺活生生的,一分一分的撕裂扯碎,尖銳的痛在胸口突竄。我喉頭發甜,強硬的把湧上的血腥咽下

去,抱著行雲的手臂緊了一緊,勉力擡腿向前。

眼前一陣紅,又一陣黑。

身後有強勁的氣流,激射而至。

無聲無息,迅疾如斯。

我側身險險讓過,劈下的劍被反挑了回來。

那人喝叱了一句什麽話,我聽不見。

他的刀橫推過來,斬向我的腰間。

我騰身劈開這厲不可當的一劍,拾回一點兒神智,看著眼前那出刀的人。

星華的戰刀在月光下閃閃的發亮。我不動,他也不動。

"飛天,冷靜些!"他喝道。

剛才好象也是這麽一句,但是我聽不進。

我呆滯地看著他,他向我伸出手來:"別衝動,把劍放下。"

嘴唇開合,我輕聲的說:"星華,你來了?"

他向我走近了一步。

"行雲,星華來了。"我低頭說。

"飛天,行雲已經死了,你把他放下吧。"星華說。

來不及想清楚他的話是什麽意思,忽然一柄劍從他身後掠了出來,徑刺向我的面門。我頭微微向後偏了一偏,雙盈劍迎了

上去。

星華的戰刀橫劈,把這一招化解開。

我努力睜大眼看他:"星華,你要殺我?"

"不是,不是的,飛天。你聽我說......"他的刀頭又垂下去,急切地說。

"還有什麽好說?"一個女音插了進來,她就站在星華的身後,現在向前一步,目光中全是怨毒:"他殺了我弟弟!"

我看看自己一身浴血,行雲的身上也儘是腥紅。

行雲很愛整潔的,現在身上這麽髒,他會生氣吧......

等下我們離開這裏,我幫你淨身......就象我們第一次,在鳳林的花園裏交歡之後,我抱著你,那樣做的。

溫熱的水氣中,那張美麗的臉。

行雲......

裂膚的寒勁無聲的湧至,我反手還了一劍,身形向一邊飄退。

星華爲什麽要爲難我?

星華和那個女子拉扯著,余人又向前湧過來。

行雲,我要帶你走,誰也攔不住我們。

已經騰空的身子,卻突然硬生生的煞住,腳上一緊,失了平衡,向下僕跌。

我低頭看到腳踝上一條細的銀鞭,雙盈劍撩上去,那鞭卻靈動宛如毒蛇,一下子縮了回去。

阻了這麽一下,我又落回了人叢中。

他們手中的兵器團團的圍著,身周不過方寸之地,密密的鋒刃利芒。

銀鞭在空中夭矯如游龍,我沿著那銀光看過去。

人叢分開的地方,輝月站在那裏。

他緩緩走了過來,踏著滿地的鮮血,不疾不徐。

"飛天。"他輕聲說:"把行雲放下吧,他已經死了。"

我搖搖頭,看著陌生的,眼前的所有。

"你抱著他也沒有用,他已經死了,活不來了。"他的手揚了起來,玉白晶瑩的,在空中劃了道圓弧。

我手中一輕,驚駭欲絕的低頭,發現行雲被烏髮卷包的身體,那垂仰著頭顱的身體,竟然化做了一團閃亮的煙幕,萬點飛

塵,一下子消沒在空中。

"不----行雲不要----"我嘶喊起來,眼眶劇痛得流下血:"不要行雲----"

我張開雙臂用盡全力的擁抱,可是撲了一個空,那件沾滿了血的衣裳輕飄飄的落在我的肩上,裏面空空如也。

"啊啊啊--------行雲------"我緊緊抓著那件衣裳,把臉湊上去,拼命想找回一點他的氣息,他的塵埃

,他的痕跡。可是那衣裳單薄的,垂死的,無聲的,依在臉上,冰冷血腥的衣裳。

"啊啊--------"淒厲地,像是垂死的野獸的叫聲:"行雲------行雲!"

"把行雲還我--"雙盈劍破空劈了去,砍向站在那裏的輝月:"把行雲還我!把行雲還我----"

手腕一緊,輝月手中那長的銀鞭緊緊絞住了手腕,掙不脫,撕不斷。

"他是羽族,死後化灰。"他冷冷的聲音:"他已經死了。"

我聽而不聞,用盡全力和那銀鞭糾纏,扯不開,撕不斷,雙盈劍在掙扎中掉落在地,我狠狠咬了上去,血肉迸裂,熱紅四

溢,一點兒都不痛,那銀色的鞭象蛇一樣越絞越緊,勒進肉中,深得觸到骨頭。

滿嘴的血,可是咬不斷。

行雲的衣裳還在我的懷裏,可是行雲沒了。

我找不到行雲。

行雲。

我的行雲。

我找不到行雲。

我咬不斷這銀色的捆綁。

我找不到行雲。

象重傷垂死的獸一樣嗥叫著,被人按住手腳壓在地上,狂亂的掙扎,垂死的抵抗,撕心裂肺的痛,長長的淒厲的叫聲,劃

破漆黑的夜。

"行雲----"

行雲,

行雲。

行雲。

67

石牢裏黑得很。

我不知道輝月殿裏還有這樣的石牢,從前我只看到這裏光明的那一面。

牆上不知道是嵌了什麽東西,冷冷的寒光照亮幽幽的一小塊地方。

我坐在那光團的下麵,仰頭看著那點光。

不知道過了有多久。

手腳都因爲寒冷麻痹了,刺刺的痛。

"殿下?"

一隻手摸在我的臉上,聲音細弱:"殿下?"

我慢慢低下頭,看到一臉惶急的漢青。

漢青。

清秀的臉上全是震驚恐懼的表情。他看著我的頭髮,半張著口說不出話,淚一下子流出來。

"嚇到你了麽?"我轉了一下頭。我早就看到了。

看著頭髮一寸一寸,由黑轉灰,由灰變成蒼白。

像是顔色褪盡的月季花,那種將死的黯淡的白色。

"殿下......"他拉著我的袖子,哀哀啜泣:"你爲什麽要走......爲什麽又要回來。你殺了七神之一的菩羅,天帝陛下已經

動身趕到天城來了......殿下,......"

"別哭,漢青。"我的手沒法兒動,被牢牢釘在牆上:"別哭。我要去見行雲了,你也不要哭。"

他淚如雨下,打濕了我變白的頭髮。

"不要哭,漢青。"

別爲我哭泣,其實死亡沒有什麽可怕。

最可怕的我已經經歷過了,還有什麽再能更可怕呢?

人死後有沒有靈識?有沒有魂魄?既然有天人,有妖,有魔,那麽,鬼魂應該也有的吧。行雲現在會不會在什麽地方看著

我,等著我和他一起走?

"殿下......"漢青咬住唇,不再哭泣,可是眼淚還是不停的滾落。他翻開我的衣服,給那些深淺不一的傷口上藥。

"你還是快點回去吧,以後要是有事,找平舟幫你。他現在在哪里,你知道嗎?"

"舟總管在在落陽武館,我見過他的。"漢青抽噎著,氣有些促。

我輕聲跟他說:"你回去吧。讓人看到你和我在一起,對你沒有好處。"

他用手背抹淚:"輝月殿下知道我進來,他說你受了傷。"

是麽?

其實傷不重,最深的一處,大概就是手腕,可以看得到白森森的骨頭。

輝月的功力真的深不可測。

漢青擦掉那裏的血污,看到猙獰外翻的皮肉,紅紅白白的,眼淚滴在我的傷口上,灼得有些疼。

"疼嗎?"他小聲問。

"也不疼。"我輕聲回答他。

真的沒覺得怎麽疼。

輝月也算手下留情的。要是他不攔阻,可能那些圍上來的人會當場殺死我吧?

我並不需要他來這樣維護。

因爲他沒有保護行雲。

他沒有保護行雲,行雲是在他的地方被人殺死了。

爲什麽現在不殺我?

還要等待什麽?

不知道行雲走了多遠,回來我能不能追得上。

行雲有的時候喜歡捉弄人,也許會故意躲起來不讓我找到。

漢青哭了一陣,替我收拾了傷口,慢慢的走了。

平舟和漢青,應該不會被牽累。

這就行了。沒什麽可掛心的了。

我看著頭上微弱的寒冷的光,等著時間過去。

等著死亡來臨。

身體越來越冷,連手足的那種麻痛都漸漸消失了。

我看著頭上那一點光,很奇怪爲什麽那光看起來越來越遙遠。

"飛天。"

我呆滯地看著頭頂唯一的光源,似乎也聽到了有人喊我的名字。

"飛天。"

有人捏著我的下巴,我被動的看到一張秀麗的臉龐。

"飛天。"

他看著我,目光停在我的頭髮上。

很難看麽?

行雲如果見了......會不會嫌棄我?

會討厭這樣子醜陋的我嗎?

"奔雷已經到了。"他站起身來,聲音清冷自持:"他會親自審問你。"

我想點點頭,不過脖頸已經僵硬,於是只好眨一眨眼。

"你想給他殉情?"輝月冷冷的聲音裏帶著嘲弄,我從來沒聽過他這樣說話:"你以爲以他的身手,菩羅一個傷得了他麽

?他的仇,你就扔下了?"

我心頭一震。

輝月站在朦朧的昏暗裏,我看不到他的臉:"還有誰?"

他冷冷的笑了一聲:"等你從奔雷那裏活著出來,再問我這個問題。"

他走得決絕,再也沒說一個字。

我又一次見到了奔雷。

想到上次與他的相見,真是恍如隔世。

他並沒有穿著那樣金彩輝煌的禮服,甚至沒有象輝月說的那樣把我帶去審問。

他來的時候,我還是被牢牢錮在牆上,頭無力的垂著。

他摸著我的頭髮,把我抱住,一聲一聲喚我的名字。

"我會死嗎?"我問他。

"不會。"他說:"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我覺得渾身上下無處不痛。

痛。說明我是活著的。

"你要怎麽和其他人說?"我看著他。

奔雷把我的頭髮握在手裏,語氣溫柔但是目光堅定:"我要你活著,你就不要管其他。"

是麽?

有這麽容易嗎?

奔雷抱著我離開石牢,一路上,許多的人跪伏著,頭抵在地上。

在回廊處,星華迎面攔著我們,急切地說:"破軍在集結人手,怕是一定要發落飛天,你們現在不要出去。"

我手腳漸漸回復知覺,看著星華憔悴了許多的臉,覺得他意外的陌生。

"我的劍呢?"

我掙扎下地,又問了一次:"我的劍呢?"

星華扶了我一把,把背上的劍解下來遞給我。

"你儘量能走多遠走多遠。"他眼睛紅紅的:"再也別回上界來了。"

我沖他笑笑。

我算是殺了他小舅子,他還跟我講義氣。

可是,行雲的仇人,我還沒有殺完呢。

我不會走。

奔雷伸出手來想拉住我,我反過劍鋒來在他袖子上割了長長一道口子。

"飛天?"他不解的看我。

"陛下,你剛硬正直,因私廢公的事,不該你來做。"我看著在明亮處立著的他,何必多拖一個人下水:"我是傷了你逃

脫的,你現在可以去調集人馬來捉拿我。"

我居然笑了笑:"不過,調的慢一點好了,我還想去會會七神的老大呢。"

"星華,昨天,究竟有多少人,傷了行雲?"

星華看著我,張口結舌。

我戰慄了一下,覺得手中握的劍柄一時冷一時熱。

不是錯覺,是真的忽冷忽熱。

你也難過麽?

這把像是已經和我心靈相通的劍,也在爲行雲哭泣麽?

不要哭......

我們去報仇。

我只是要給行雲報仇,這是行雲和我兩個人的事情。

如果我殺不了他的仇人,和他一起死去,我也心甘情願。

這件事裏,不需要星華輝月和奔雷來背負什麽責任。

爲什麽行雲會遭遇不幸,是什麽人殺害的他,我要靠自己去弄個清楚明白。

行雲那麽驕傲,我如果躲在奔雷的身後苟活,他會看不起我吧。

"你如果告訴我,那我可以避免錯殺無辜。"我穩穩站著,雙盈劍握在手中。

不是我的錯覺,有洶湧的怒焰,從劍身上燒到我的身上。

似乎雙盈劍在贊同著我的話。

我們去報仇。

讓傷害的行雲的人,付出代價。

"如果你不說的話,那麽昨天所有在輝月殿的人,我都不會放過......"我慢慢的擡起劍來,淩亂的白髮纏在臂上,劍上,

身上。

"包括你和輝月在內。"

"輝月是我叫出去的......"他揉揉鼻子,眼睛通紅:"跟他商議幾天後的比武。聽到這邊驚變才急急忙忙趕回來。我只知

道破軍是今天才來的,其他六個人,昨天都到了輝月殿。"

"六個麽?"我彈彈劍刃,勾起嘴角要笑不笑:"原來是六個。"

行雲,他們是怎麽傷害你的?

是怎麽傷害了你?

我,讓他們全都還出來,好嗎?

然後我和你一起去,好不好,行雲?

"多少看在兄弟一場的份兒上,給我留會兒時間。"我握緊劍:"完事兒以後,隨便你們要怎麽樣都可以。"

側耳聽一聽,我微笑。

來了。

省了我去找的功夫,他們已經來了。

在輝月殿裏這樣氣勢洶洶,打著除惡的旗幟,真是師出有名。

轉身離開的時候,看到輝月遠遠的站著,漢青隨在他的身後,掩著口不停流淚。

哭泣真是軟弱。

從昨夜到現在,我都不想哭泣。也許是一切來得太突然,來不及體味悲傷。也許是覺得死亡並不能分隔我和他,所以哭泣

是極無必要的一件事。

對不住了漢青,以前答應你的事,看樣子是沒法兒做到。

大風吹得頭髮亂舞,我握緊了手中的劍。

行雲,你在看著我嗎?我要用你教的劍法,替你殺死那些人。

你在看著我嗎?

看著我是不是可以藝滿出師了?看我能不能殺死那些人?

行雲,請你看著我吧。

覺得熾熱的力量,從我身上流到握的劍上,又流返回來,像是劍成了我身體延伸出來的一部份。

傷處都不覺得痛,身體力量充盈。

是誰的力量?是我的還是劍的還是什麽別的來處?

那不重要......

我站在石階的頂上,看著向這裏湧來的兵士。

那些都不重要。

當先一個沖到面前的人,看到我的時候居然呆愣了一下,長槍的攻勢緩了一緩。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頭髮上,半張著口可能想表示一下訝異的心情。

不過他這個震驚的表示到這裏就已經中止。

我的劍刺穿了他的胸膛,長長的剖下來,幾乎把他整個人劈成了兩半。

真可笑,居然爲了這種理由就送了小命兒。

劍貫穿血肉,刺到骨殖上的感覺,如此鮮明,像是我的手指在那令人作嘔的髒肮的的身體裏摩擦過一樣。

劍好象成了我的手臂的延長。

我冷笑著踢開那已經破敗的肉體,含著笑看著臺階下目露凶光可是面帶懼色的人群。

七神的裝束與旁人不同。

這是七神中的哪一個?

我不認得,昨天我已經殺了一個,還有一個是女的,那個叫菩晶的。

漫天橫飛的血肉,像是赤紅的腥澀的夢魘。

行雲,你在看著我嗎?

血珠沿著雙盈劍輝煌流光的劍身流下來,像是豔麗的寶石蜿蜒。

原來清亮的寶劍,變得如詭異嗜血。

這才是雙盈劍喜歡的一切吧?破壞,毀滅,殺戮,鮮血。

看著象潮水樣湧上來的人,我在心底無聲冷笑。

這個才是飛天,這樣才是雙盈劍。

七神呢?只會躲在人叢的後面,貪生怕死的,看著這些螻蟻送命麽?

可笑,那些人始終不敢沖到我的面前,離著十幾步遠,就驚恐戰抖,惶惶的注視著我,包圍著我。

看著白石的階梯上灑滿了腥紅的血。

惡意的想笑,不知道輝月看到這樣狼藉的輝月殿,會不會狠狠頭痛皺眉。

能打碎他萬年鎮定的面具,也是一件有成就感的事。

人叢向兩邊分開,兩柄刀一前一後,淩厲無匹向我當頭劈下來。

我在喧囂的死寂中揮劍迎了上去。

心境從來沒有如此清澈明淨過,來者的每個細微的動作,眼神,心跳,呼吸,出刀,身法,甚至他可能的後招兒,都一瞬

間在心中清楚了悟。

長刀擊在雙盈劍的刃口處,怪異的力量,像是吞陷又像是要吸取我的力量。

但雙盈劍堅韌不拔,分毫不動。

我猱身卷撲了上去,背後要害全露給了另一個執刀者,身子團起來,重重撞在了先一個人的胸口。

耳中聽到可怕的骨折聲,那人口吐鮮血向後僕跌。

身後的刀發出的寒勁已經割破了背心的衣裳。

身子以絕不可能的迅疾和柔軟,在那刀尖刺進皮肉的瞬間團縮起來,刀割過背脊,長長的一道涼意後是辣辣的痛。

反手間雙盈劍從自己的腋下向身後疾刺回去。

不用回頭,我知道雙盈劍一定沒有失手。

因爲渴飲到鮮血而快樂愉悅有些顫抖的劍刃。

它這樣渴望著殺戮,如此時的我一樣。

身子左側目光難及的死角處,殺機一閃而驟強,我吸氣閃退,那劍尖如影隨形而至,象附骨之蛆般緊叮不舍。

雙盈劍明明格了出去,卻擊在空處。用錯的力道令胸口氣血翻騰著難受。

偏頭回望,卻是一團如銀星的劍芒,虛實閃爍,幻花人眼,不知道它將要再刺向我身體的哪一處要害。

很厲害的劍法。

尖細的痛,在左臂上爆開來。

一瞬間作出反應,肌肉緊縮著滑開避其鋒芒,將被刺中的傷害減到最小。

雙盈劍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扭轉回來,切在那執劍的手腕上。

慘叫與驚嗥聲大作,那血淋淋的斷肢,還緊握著利劍,斜斜飛了出去。

我的劍根本一分一毫的猶疑也沒有,直挑上去刺穿了他的喉嚨。

血濺得極高。

昨天晚上是一個。

剛才是四個。

星華的未婚妻是女子,不在其內。

應該還有一個,是破軍麽?

那個一直沒露面的人哪里去了?

倒提著劍,身上的袍子因爲吸足了鮮血而顯得飽滿沈厚,在風中竟然並不擺動,頭髮卻因爲身周淩厲的殺氣而狂舞。

行雲在看著我麽?象修羅一樣在殺戮中狂歡的我。

他會笑,還是會不屑的扁嘴?

一瞬間,四周的氣象被抽空,亂舞的頭髮竟然全部垂落。

巨大的殺機的壓迫,我慢慢回頭。

一身黑衣的老者,手執長劍立在血泊中。

"破軍?"我扯扯嘴角:"我應該是沒猜錯。"

"你不算是我的仇人......昨天你不在。"我輕輕吐字:"要是你現在走開,我想我不會殺你。"

他看著這一地的血肉竟然毫不動容,冷眼注視著我一舉一動。

他不是我的仇人,但現在我是他一意要殺的物件。

我冷冷一笑,劍尖提了起來指著他:"要打就打吧,還看什麽?"

絕料不到這個死氣沈沈的老兒,動起手來強橫得比星華毫不遜色!

七神之首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交手十餘招,硬生生拼了一記,刀劍相格的爆彈的氣勁令我向後翻仰,臂上腿上十餘處傷口迸血劇痛。

我抹了一把額上被刀柄磕傷流下來的血,不懼反笑。

我有什麽好怕。

那幾個家夥已經收拾掉了。只剩這個老骨頭。

打他不過,我去陪行雲就是。

他敢和我拼命麽?

我一無牽掛,生無可戀。

我可以毫不留連,他能麽?

嘴角扯動,我想我現在的笑容一定猙獰而陰險。

雙盈劍殺氣滿滿。

我長嘯著,長劍疾取他的雙眼,完全無視他搠向我小腹的攻擊,明明就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果然他回劍格當閃劈,氣勢弱了一層。

怕死。

我心中冷笑著,招招式式都不留餘地。

只是奇怪。爲什麽另一邊也傳來格擊拼鬥的聲音。

還有誰在這裏動手?

那人牽制住了身周那些兵卒的大部分注意力,他們縱然還有餘裕向我偷施暗算,攻勢也不會對我構成太大威脅。

慘呼聲紛紛傳來,破軍的氣勢又爲之一餒。

我情知道那動手的人不會是輝月他們。

但是破軍應該是不知道,他在輝月的地盤上,畢竟不可能肆無忌憚。

我仍是劍劍緊逼,他卻越鬥越是散亂氣虛。

被我削斷了手臂,委頓在地的時候。

那給我幫了忙的人,已經一路沖到了我的面前。

青衫上處處染血,頭髮有些散亂,呼吸卻還甯定。

我一手扣著破軍的喉頭,回頭看著那人。

"飛天。"他口唇動了兩下,喊了我一聲。

"平舟。"我靜靜地說。

大約猜到了,可能會是他。

69

平舟。

他怎麽會來?他不應該來。

"飛天。"他說,走近了,微低下頭來,定定看著我:"你傷得重麽?"

我搖搖頭。

"你不該來。"

手上緊緊扣著破軍的喉頭,看著他一雙眼裏寫滿怨毒。我咬咬嘴唇,殺了這個老家夥麽?

雙盈劍像是感知了我的想法,興奮的輕顫不停。

"殺了你......"我輕聲呢喃,看那雙眼因爲恐怖和窒息而睜得更大,幾乎要擠出眼眶。

"可是殺了你你也就不痛苦了......"我喃喃的說,忽然轉頭問:"平舟,天城有沒有那個對天奴處刑的烙記?"

平舟靜靜的看著我,然後回答:"有。輝月殿中就有。"

我痛恨的,把行雲的驕傲擊傷的天奴的標記。

看著手中那個顫抖不停的老頭兒,我惡意的笑:"我不殺你。"

行雲, 這些渣滓賤踏你的驕傲,憑藉什麽?

就是憑藉他們高一等的身份吧。

我收起雙盈劍,拖曳著破軍,平舟靜默的跟在我的身邊不作聲。

沿路所遇的人,無不驚逃遠遁。

直想發笑。

行雲,你看這些人。

膽怯懦弱,虛僞醜惡,沒有一個比得上你。

可是他們卻可以昂首挺胸立在天地間,他們可以對你輕視鄙賤肆意侮辱。

我覺得胸口窒悶難受,雙盈劍不安地在身體裏激蕩。

平舟讓人取來了一個不大的盒子,敞開口,就是一把黑沈沈的烙器。

我拿起來看了看。不是鐵的,也不是金銀之屬。

很奇怪的質材。

鐵烙在火中靜靜的,任憑烈焰焚燒。

"疼嗎?"我自言自語:"行雲,當初,很疼吧?"

我不太記得,行雲在受這種苦楚的時候,飛天在做什麽。

我已經分不清自己是誰。

我只記得我愛行雲。

但是行雲死了。

破軍委頓在地,已經去了九成的性命。

我執起那烙的一端,平舟靜靜看著我。

"哪里好呢......"我左右看看那張象樹皮的老臉,怎麽看都不順眼,隨手就按了下去。

可怕的慘嗥的聲音撕扯著人的耳鼓,隱隱的霍霍的疼。

皮肉焦臭青煙升騰,我皺皺鼻子。

我不喜歡這味道。

當初行雲很痛吧?

我厭惡地看著手裏的烙器。

行雲一定恨這個東西。

雙盈劍銀光閃爍著,朝那烙器劈了下去。

火花迸濺 ,雙盈劍居然彈了起來,那烙器分毫未損。

我好奇起來。

我還沒見過雙盈劍劈不碎的東西。

這是什麽材料做的。

我抱著那仍然火燙的東西,反來複去的端詳。

平舟從身後環抱住我,想把那東西取走。

我不明白,爲什麽他要跟我搶東西。

我更不明白,他爲什麽會哭。我記憶中的平舟是不會哭的。

他的眼淚滴在我的手上,挺疼的。

手上起了水泡,被那烙器的柄灼傷了。

平舟的眼淚落在那些鼓起來的水泡上,我笑起來:"不怎麽痛,不要哭。"

"真的不疼的。"

我不肯放手,緊緊握著那烙器。

他沒有繼續跟我硬奪,只是那樣環抱著我。

不知道......

真的很疼嗎?

我看看那烙器,仍然有灼人眼目的奇熱。

行雲當初很疼吧?

我按著那烙器,一下抵在了自己的胸前。

衣裳瞬間化成焦灰,灼熱的皮肉有奇異的聲響,青煙極其難聞。

很痛。

身體被劇痛強烈的貫穿,手腳一下子失去力氣,平舟驚呼著,終於把那個烙器搶了過去。

很疼......

行雲,很疼......

我恍惚地看著平舟向我撲過來,手忙腳亂的撕開衣服,拿出藥瓶,粉末紛紛揚揚落在我身上。

行雲,我很疼......

當初你也這麽疼過對不對......

眼前晃動的人影漸漸多起來,我努力撐著自己,把眼前那已經看不清面目的人推開。

"飛天!"

誰在叫我?

看不清的人影晃動,我搖搖幢幢,扶著牆看著圍在身邊的人。

都是誰?

是誰?

我扶著牆慢慢向外走。有人想伸手抓住我的手臂,我手腕一翻,雙盈劍就揮出去。

眼前一團的混沌,各種各樣的顔色。

耳邊是亂紛紛的聲音,不知道都在說些什麽。

行雲,行雲,帶我一起走。

我們一起走,去遊歷天下,去看遍名花,去你的故鄉,去一切我們想去的地方。

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好不好,行雲?

我們一起走,不要撇下我一個人。

耳邊仿佛有大風呼嘯,象狼的號哭。

那種失了群的一隻孤狼,在雪夜裏迷途,將死之前的號聲。

我定定神,看清楚攔在我前面的是星華。

我迷迷糊糊的,沖他笑一笑:"好兄弟,你來送我上路的嗎?我要去找行雲了,以後就不回來了。"

他說的話都被耳邊那大風的聲音淹掉了。我無力的推一把他的身子,繼續向前走。

行雲,你在哪里?

我找不到你的方向。

你在哪里?來帶我一起走好不好?

帶我回你的故鄉。

行雲,你在哪里?

來帶我一起走啊,行雲,你不能扔下我一個。

70

這裏是什麽地方?

我茫然四顧,煙水浩淼。

後面有人在喊我,聲音漸漸清晰。

"飛天,回來,飛天!"

"回來飛天!"

我看到身後許多人,站在崖岸上。

岸上......

是了,我站在水裏。

這是什麽地方呢?

一路上跌跌撞撞,我記得我打傷了星華,推開了平舟,躍身跳了下來。

這是什麽地方?

"飛天,回來!"

回去做什麽?我咬咬嘴唇,我記得我要找行雲。

那裏沒有行雲,我爲什麽要回去?

發尾濕了水,淋漓的披了一身。我看著湖水裏的自己,慢慢的沖那影子微笑。

行雲,你在等我麽?

眼前銀光閃爍,我本能的向後讓躲,雙盈劍斜斜探出去,被那銀鞭纏個結實。

"飛天!"

是......輝月的聲音。

他淩空撲了下來,衣帶當風,虛踩在水面上,真是態擬若仙。

"跟我回去。"

我看著他伸出來的手,慢慢搖頭。

"我要去找行雲......"反復念著這一句:"我去找行雲。"

他緩緩收勁,纏著手臂的銀鞭把我慢慢向他拖過去。

他的手緊緊抓著我的肩膀,我皺了皺眉頭:"疼......"

他手頓了一下,沒有鬆開。

"我不跟你走,我要去找行雲。"

他說:"我帶你去找他。"

我猶疑地看看他:"你騙我的,行雲變成煙了,你知道去哪里找他嗎?"

他張口想說什麽的時候,忽然臉色大變,騰身上縱,一手緊緊拖著我。

他看到什麽了?

什麽能讓輝月這樣的人失去鎮定?

我回過頭去看,頭髮胡亂的披在面上,我只看到腳下的湖水浮起圓渦,越來越大,越來越快的水流旋轉,像是湖底有個塞

子,而現在塞子被拔開了,一切都要被吸下去一樣。

水面上的落葉飄了一飄,就迅速被水流帶入了看不見的水下。

真有意思......

我看那漩渦越來越大越來越巨,白浪向上洶湧席捲。

水流已經包住了我的腳。

輝月死死的抱著我不放手。

我著迷著看著那水流象有意識一樣攀高,已經包裹住我的雙腿了。巨大的吸力,把我向下拖。"輝月?"我仰頭看他。

"飛天,跟我回去。"他美麗的眼睛裏第一次出現平靜之外的神色,幾分憂幾分怒:"你不能這樣!"

不能怎麽樣?

我要去找行雲......

我最後沖他笑了笑,做了一件我一直想做沒做過的事。

低頭,在他的手上,狠狠咬了一口。

他身子一震,我翻掌擊在他的胸口,將他身子向上托了出去。

巨大的水流迅速卷住了我的全身,將我拖入了黑暗的漩渦中去。

最後看到輝月睜大的雙眼,滿是震驚,不信,憤怒,驚怕......

原來這個人,有這麽多情緒......

我被黑暗徹底淹沒。

行雲,我來了。

"子霏大人,請這邊走。"

子霏點了點頭,收回注視帝都大殿的目光,跟著引路的人繼續向前走。

"大人提前來到實在是意外之喜。"引路的人殷勤笑說:"可是給大人的住處一時沒有備好,陛下說請大人先暫時留在帝

都宮中,等您的別宮修整好了,您再遷過去。"

子霏輕輕嗯了一聲,似是個不肯多話的人。

引路的丞事偷偷瞧這只在傳說中出現過的龍族的貴客,明明也是七尺高的一個普通男子,既沒有生角爪也沒有閃亮的銀鱗

實在看不出哪里不一樣。

子霏知道那丞事在偷看他,臉上是平靜無波的樣子,心裏卻覺得有些無奈。

帝都派出的人到了隱龍穀的時候,就是一副探頭探腦的模樣。跟著他們來的這一路上,也總有這種窺視似的目光,看得人

渾身不自在。

"大人請好好休息,晚宴之前會有過來服侍大人更衣赴宴。"丞事躬身又躬身,早該退下去了,可卻一直磨延不走。

"還有什麽事情?"子霏再好脾氣,也禁不住他一直這麽當他是珍獸異寶似的看法,重重咳嗽一聲,丞事果然嚇得不敢再

擡頭,一路垂著身退了出去。

子霏看看陳設華麗,錦繡玉堆的別殿,搖頭笑了笑。他並沒有帶隨侍的人來。一直貼身跟著他的小憂現在到了練功的關口

上,讓他遠路顛簸這種事情,子霏是做不出來的。

儘管小憂哭著抓著他的鞋子說一定要跟隨,子霏還是強令他好生留在隱龍穀。

以前子霏曾經想過,再也不會到這個地方來。

這個金壁輝煌的帝都,給他留下的,絕不是美好回憶。

子霏把湖青色的外袍脫下來,並沒有揭掉臉上扣著的,那個銀色的刻著精美花紋的面具。仔細看的話,上面有雲紋和龍騰

的圖樣,細緻非常。

他還記得遠遠看到帝都的時候,心裏有些隱隱不安的,像是在萌發什麽衝動。

決定離開隱龍穀前往帝都,完全是因爲聽到帝都來使說的那些話。

原來帝都的,或許應該說是上界的最高統治者,已經易主。

舊主奔雷,幾十年前就已經隱退。現在的天帝陛下......

也是德才兼備,文武雙絕的人才。

子霏輕輕歎息,覺得自己可能是有些衝動。

一帝三殿五宮七神......那些都是舊時的事情了,現在的上界......

是他所不熟悉,卻還在隱約牽掛的地方。

牽掛這裏的人和事情。

子霏在追想中,時間過得飛快。有人在殿外臺階下朗聲稟告,請他著衣去赴天帝的宴約。

子霏無意識的摩挲著柔軟的衣料,淡淡地應了一聲。

任人爲他更衣的子霏,想到自已已經失去了情人。他們相處的時日那樣短,他甚至沒有一樣他身畔的東西。一樣也沒有。

小小的玉飾也好,袍帶也好,扇子什麽的都好,只要是他的。

可是,當時怎麽會想到,要留一樣東西來追想?

那時候以爲這愛火是恒久不滅的,可以長長久久的在一起,又怎麽會需要一樣東西來憑弔?

子霏身形很好看,腰身勁瘦,雙腿修長。穿著帝都所準備的華麗袍服,顯得極其尊貴而挺拔。

侍從很小心而恭敬,一點沒有讓他覺得不舒適。

"大人穿著這樣式的衣服果然很合身。"侍從替他整理衣服下擺的時候,讚歎著說:"是上殿大人親自吩咐,說龍族的貴

賓,穿這種繡袍才符合身份。"

子霏仍然保持著沈默。

他心中有許多疑問。

但是子霏有非常好的耐性。一個問題,可以在心中裝兩百年,他並不急於在一時間得到一個倉促的答案。

況且,他已經本能地感覺到,他離他所追尋的答案,已經非常的近了。

大概只要再踏前一步,就可以解開長久以來的心結。

有人在前執燈引路,身後也有人隨行。

子霏對這樣講究的衣飾,還有前呼後擁的排聲,覺得十分陌生,是一種久違的生疏。燈光隱隱綽綽,第一步都像是在踏近

一個夢境。

腳步急些,就怕會誤踩踏中了什麽心事。腳步緩些,又覺得後面似乎有什麽在追趕。

就這樣心中思潮紛湧,腳步卻仍然是堅定不移。

快到宴廳的正門時,遠遠的有人從另一邊正對著子霏的宮道上走過來。

他身前的引路的燈籠彰顯了他的身份。

四盞。

平時的日子,天帝也只有八盞,僅次於天帝的是三殿的超然高華,用六盞。

四盞這個數字,足以讓子霏停下腳來,看看對面來的是什麽人。

那個人走得很快,連帶著身前身後的人都加快腳步,很快在前面轉了彎,上了石階。有司儀官唱名念道:"平舟殿下到。

"

這幾個字讓子霏站了幾秒種沒有任何想法。

直到身邊的人輕聲提醒"大人要進去麽",子霏才眨一眨眼,從自己茫然的情緒中掙脫出來。

等他走到正門廳口,燈光可以照見的地方,卻突然斜裏另有一隊燈籠上了臺階。

也是四盞。

司儀官爲難了一下,因爲子霏遠來是客,他接到的諭令是務必恭敬妥貼。可是後來的這一位走得實在很快,一下子搶在了

子霏的前面。他還是要當著子霏的面,先報上那一位的名銜。這樣一耽擱,可能子霏就會走進廳裏去,而他就錯過了時機

,難免失禮於人。

子霏卻慢下腳來,讓那個人和他擦身而過。

司儀官張口報出:"行雲殿下到。"

子霏像是在夢中一樣,那個後來而先至的人,從他身邊掠過去,衣裳悉簌作響,帶著一縷似有若無的清淡的香氣。

子霏偏過頭去只來及看到一個背影,極纖細而高挑,長髮一束,身形美麗。

是個讓人一見難忘的美麗背影。

那人顯然也知道自己是搶了別人道的,但是卻像是毫不在乎一樣,幾步就跨進了門。

子霏覺得腿極重,無論如何這最後一階也是邁不上去。

司儀官看了看他,猶疑著這位傳說中才存在的龍族的貴客,什麽時候才打算上階入內,而他終於可以報出他應該說的那一

聲。

子霏這樣愣在門口,夜風吹過去,他只覺得眼眶有些燙。

爲了,剛才那個一閃而逝的身影。

也許是夢。

他定定神,走上最後一級臺階。司儀終於可以高聲的念出:"龍子霏大人到!"

因爲本來就是爲了迎接遠來的貴客而天帝親自賜宴,所以這一聲唱名報得格外響亮。

廳裏已經有不少人,突然那小聲說話而響起的嗡嗡的聲音停頓住了,差不多所有人都往門口看。

子霏就這樣在所有人的注目中走了進來,他有無可挑剔的儀錶與裝束,銀藍色的袍服,象寶石一樣閃光的絲線交織錯落繡

出的精美花紋,戴著一頂並不多麽華麗卻極漂亮的頭冠。

有內侍迎上來,殷勤地奉承一句:"大人遠來辛苦,請這邊坐一坐,宴會就要開始。"

子霏跟他往裏走。廳裏很空曠,靠殿心的地方照例是空出來,會有歌舞來助興。兩擺案桌擺得整齊,上面有果品和花朵,

果香與花香混在一起撲在面上。

子霏的案桌在左首第一張。

右首第一張上已經坐了人,看到子霏走近,很客氣而有禮地站起身來和他互行了一個平禮,悅耳的聲音說道:"貴客遠來

辛苦。"

子霏看著那人頭上戴的鑲著珍珠的冠冕,輕聲說:"平舟殿下不必多禮,喚我子霏就好。"

平舟回以一笑。他身形與子霏差不多高矮,但是五官極其秀雅美麗,一種沈靜的氣韻令人心折不已:"子霏大人平易親切

,以後相處共事起來一定和睦融洽,讓我放下一樁心事。不瞞子霏,我一直覺得龍族終究是上古神族,必是清高遺世難以

說話的呢,看來真是夏蟲妄語冰雪,讓你見笑。"

子霏在面具下微笑。

這個人在爲人處事上從來都是一把好手兒,和他相處無論立場或是環境差異有多大,他都讓人覺得如坐春風般舒適。

說話間既顯得親切,又隱含尊敬,也絕不會有失自己的身份。

平舟往身邊招呼:"行雲過來,見見我們龍族的貴客。"

坐在右首第二張案上的少年並沒有馬上起身,斜睨著漂亮的眼睛,有些懶洋洋地說:"這就是子霏大人?"

72

子霏訝異於自己的冷靜,居然還可以用若無其事的聲音說道:"這位是行雲殿下?"

少年終於還是站起了身來,行禮的姿勢漂亮之極:"見過龍子霏大人。"語氣是十足的不客氣。

子霏還了一禮,目光無法克制的停留在行雲的臉上。眉眼秀美驚人的少年,帶著勃勃英氣,面容像是會發光的寶石一般。

子霏凝視

著他,幾乎覺得整個神魂就要被那雙明亮的眼睛吸了去。

平舟和他客套:"行雲一向任性,子霏不要見怪。"

"不......不會。"子霏垂下眼,像是要掩飾什麽似的,很快說了一句:"行雲殿下真是品貌出衆,年少有爲。"

平舟笑了,說:"這是自然。"

子霏鎮定了一下,才問道:"三殿我已經見到其二,可說此行不虛。"

平舟穿的袍子在明燈下熠熠生輝,說出話來讓人覺得極其動聽:"子霏肯來帝都,自天帝而下,帝都人人俱感榮幸。三殿

還有一殿

從缺,這幾天會有人選添增,子霏來得正巧,可以看一場精彩之極的選試。"

子霏點了點頭。

他有許多許多的疑問。閉關了這麽久,外面的一切都十分膈膜了。

如果不是帝都有使者去,他不會知道天帝易人,上界幾乎是翻天覆地的變化。

旁邊有人看著他們說話,因爲與子霏不相熟,而且平舟的地位是超然高貴旁人不可以上來插入談話。行雲在一邊慵懶地剔

著指甲,

他的指甲淡紅晶瑩,手指修長。十個指甲卻有兩個齊根剪斷的,剪得粗糙。子霏在他的位置上落坐的時候,聽到那邊平舟

和行雲在

說話,並沒有刻意小聲,平舟的聲音很自然親切,兩個人的關係一定是極熟而且融洽的。

平舟說道:"你又去塔邊了?居然把指甲都玩斷兩根。"

行雲撇了撇嘴:"一時不當心而已。"

平舟一笑,彈彈他的袖子:"回來跟陛下,你也這麽說去吧。"

行雲滿不在乎的聳聳肩膀,把桌上的果子抓起來咬。事實上現在所有人都在依次入席,正襟危坐,象他這樣肆無忌憚的真

沒有第二

個。

子霏垂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好象一場夢。

所有一切都象夢,能想到的,不能想到的,都一起擠到了眼前,讓他不知道看哪里,聽什麽。

耳中嗡嗡的全是亂響的聲音,眼睛盯著自己的手,可是實際上卻什麽也沒有看得進去。

行雲還活著麽?

是行雲吧,是他吧......一模一樣的眉眼,只是有些稚氣。

連名字也都沒有變。

是活著的......

是活著的......

這就可以了......

就可以了。不管中間發生過些什麽,現在是什麽局面,將來又會步上什麽樣的路途。

他是活著的,一切就都不重要了。

不敢擡頭看他,怕眼睛中癡傻的火焰會把光明燒灼成灰。

怕這好夢易醒,怕琉璃易碎。

下首的案幾上也來了人,隔著兩步遠的空子,向我招呼:"子霏大人早來了?"

子霏擡頭看那穿著短袍的人,他笑得爽朗,自我介紹道:"我叫做星華,是五宮裏的第一宮。"

子霏微微頷首:"久仰。"

他一揮手,樣子十分的隨意:"客氣話不說了!我聽說你是隱龍谷的第一高手?有空的話來切磋切磋?我是用刀的,你呢

?"

子霏覺得有些熟悉的熱流從心間漫過,語氣也高了一些:"我用劍。"

星華兩眼放光:"用劍?什麽劍?我看看!"

對面平舟正與行雲小聲說話,提高聲音說了一句:"星華宮主,這是宴廳不是武場。"

星華摸摸鼻子,道:"有什麽關係,說說不行麽?"一邊又和子霏擠眼:"要不,晚上你去看看我的刀,重一千四百六十

一斤七兩

二錢,刀身寬九寸......"

平舟又提高了聲音:"星華宮主,昨日遞給你的稟貼已經看過了吧?"

第二次被打斷,星華終於有所收斂:"看過啦,明天給你寫回貼。"

平舟笑笑,行雲湊過頭去和他說話。

子霏垂著頭,仍然盯著自己的袍子角看。

星華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些微的潮水的氣息,沈靜安適,讓人覺得心中莫名其妙的舒服。雖然他不大說話,可是讓人覺得他

並不遙遠

冷漠。

傳說中的上古神族,孩童時就聽著那些久遠的驚天動地的往事過日子。現在就有一個傳說中的龍族站在面前了,可是看著

卻不讓人

覺得有什麽出衆。

也許拔出劍來打一場,就看得出真正斤兩了。

他的胡思亂想只到此時爲止,司儀朗聲誦道:"天帝陛下到。"

一時間所有的聲音都停止了,廳中的人都站起了身來。

子霏站起來,他的姿態風範都顯得自然而標準。

天帝步伐緩慢而莊重,走到了子霏面前的時候停了下來,語聲柔和:"子霏遠來辛苦。"

子霏清晰地回答:"陛下如此款待,教子霏不安了。"

天帝微笑起來。

在場的人大都低著著,這個微笑只有恰好的擡頭的子霏看到了。

明明是美如新月的眼眉,秋水一樣的眼睛,卻因爲長久的威嚴而顯得冷厲尖削。眉如劍鋒眼似冰封,那微笑只在唇邊而不

在眼中。

子霏看著這個並不溫和的微笑,眼睫又垂了下去。

天帝的步子停頓了一下,眼中有一點晶光閃過,才從子霏面前走了過去,緩緩落坐。

余人才松一口氣,各歸各座。

天帝穿著一件並不特別華麗的禮服,黑底銀紋,算不得搶眼。但是這樣一件黑衣,卻讓他彰顯出無上的尊貴和清遠。子霏

打量他的時候,也意識到包括天帝在內的廳中所有人,都在不著痕跡地打量他。

好象有一道目光,特別的淩厲,像是穿透臉上的面具,一直刺進心裏一般。

司儀念的冗長的場面話,子霏一句也沒有聽進去。直到那些話全都念完了,天帝和聲與他寒暄,他才算回過神,有分寸的

應答。

侍立的僮子斟滿一杯酒,天帝舉杯向他邀飲,子霏舉袖半遮,把杯中酒喝幹,僮子又伶俐地斟滿。

喝酒的理由十足冠冕堂皇,先是爲了風調雨順天地和泰,子霏一邊喝酒一邊腹誹如果真能喝一杯酒就能達到這偉大的心願

,那這心願也不見得還能稱上偉大了。第二杯是爲了上界繁盛龍族揚名,又是個好理由。

第三杯不用說,自是爲了子霏遠道而來到帝都,接風洗塵安頓撫慰。

子霏把第三杯喝完的時候,才注意到天帝只是說著讓他喝,自己的杯子只是舉了舉,連嘴唇都沒沾。

這當然是不公平的,擺明就是灌你。

可是你不能不喝。

讓你喝你就得喝,誰讓人家是主你是客?人家是官你是閒人?

子霏當然知道這種事不可能較真兒,只不過......這個杯子,個兒大了點兒。喝得又急,子霏覺得胸腹間有些熱熱的。

NND,帝都什麽都變了就這個沒變,這種上來先灌人酒的破習慣,到底到哪年才能改掉啊!

天帝這才是開了個頭兒,後面不知道有多少人排著隊等著上來灌他。

子霏甚至聽到剛才行雲和平舟小聲說的那句話。

那個象個促狹小鬼似的美少年居然說,把這個龍啥啥的灌醉了,他會不會現出原身來,讓所有人看看龍究竟是幾隻爪多少

片鱗?

有人上來獻舞,跳得當然是十分的好。子霏的預感完全正確,天帝和他說了兩句閒話,星華就已經滿端著大杯子靠近他了

說的也是場面話。什麽遠道而來,先幹一杯。

好。

第二杯來了,說是一見面就覺得義氣相投,改天好好兒打一場,互相指點指點。

第三杯也是滿的,說是再過幾天三殿從空的那一殿要定主兒,他可以跟著出出力氣湊湊熱鬧。

當然星華沒天帝那麽牛B,敬子霏三杯,自己也是陪了三杯。

子霏趁機會問,爲什麽三殿的位子會空出一位來,而且空了許久。

星華一笑,不大不小的聲音說:"你們都不問世事麽?現在的天帝陛下原來出身三殿,從空的一殿就是他的舊屬,空五十

年是慣規。當年奔雷陛下登位後,他東戰將的位子也空了五十年,後來才由克伽將軍接的任。

子霏點了點頭,兩個人一飲而盡,互相亮亮杯底。

星華當下決定他喜歡這個龍族的子霏,雖然話不多,可是脾氣十分相投。

接著平舟也來敬,不用問也是三杯,自然杯杯都有好理由。

子霏在面具下苦笑,又喝了三杯。

行雲也過來了。他臉孔雪白,端著大的酒爵,雙目明亮耀眼:"子霏大人,你們龍族都是銀髮之人麽?"

子霏笑了:"不見得。我們族長就是一頭赤發。"

行雲點點頭:"哦,倒是不錯,來,幹一杯。"

他倒是沒有找大理由來喝酒。

第二杯倒上了,行雲又說:"子霏大人今天這身兒行頭兒也不錯。"

子霏看著他漂亮的容顔,覺得這個少年直率得叫人喜歡,馬虎眼打得十足馬虎,無聊的場面話說得比誰都無聊。

第二杯見了底,第三杯倒上,子霏搶先說:"行雲殿下是羽族人?看起來道行不算深。"

行雲點點頭,道:"我有個別號就叫孔雀公子,你倒眼尖。"

喝了第三杯。

子霏覺得頭有些暈了,松松高束的領子,深深呼了兩口氣。

冷不妨一擡眼,天帝居中坐著,一雙眼正和他對上。

那雙眼深而黑,看不到底。

歌低舞回,酒觴人醉。

子霏仍然是端正的坐在席間,那些幾杯就可以醉倒人的醇酒,他喝了多少盞下去,竟然還是若無其事的樣子。

喝到後來,甚至上來敬酒的人杯子都亂顫起來,他依舊眼神清明,言語得體,就象喝得不是酒而是清水,就算是清水,這

許多的水喝下肚裏,也該撐得人動彈不得了才是。

星華坐得近了些,伸肘撞撞他:"喂,你是不是先吃瞭解酒的藥來的?"

子霏放下杯來淡淡一笑:"沒有。"不等星華再問,輕聲道:"我去更下衣。"

星華哦了一聲,等看他起身來從席案間走開,才突然冒出一句:"等等我一起去。"

等到兩個人系衣出來,有侍從端水盆屈膝上來服侍淨手,星華又說了一次:"你酒量真是好。"

子霏一笑:"我們這一族,最不怕的就是水。醇酒固然醉人,可是說到底也是以水爲體,這個我是不怕的。"

星華恍然,一拍額頭:"唉唉,我倒沒想起這個來。真不錯,千杯不醉......說起來,我以前有個兄弟,酒量也不是一般的

好呢,有次和他出去,遇到一幫子地痞找碴,照我說打架就打架,他擺開了罎子跟人拼酒,一個人拼倒對方三十多,嚇得

我直咋舌......"突然像是想起什麽事,飛揚的眉一下子垂下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子霏頓了頓說道:"真是豪爽。"

星華唔了一聲,道:"回去吧,要不裏面得覺得你逃席躲酒呢。"

子霏一笑,跟著他順著回廊向回走。

畫廊飛簷下垂墜的華麗精緻的宮燈在風中輕輕搖幌,地下光影也跟著動盪不定。

星華走了幾步,忽然說:"我那個兄弟也是用劍的好手,可惜他早夭,不然一定和子霏大人談得來。"

子霏沒有應聲,他們轉了兩步就進了人聲喧喧的宴廳裏。

行雲正在天帝的身邊,湊得很近不知道說什麽,看到他們兩個回來,意思意思點了個頭,回過頭去繼續說。天帝臉上的神

色像是被暖暖的燈影酒香浸得柔軟了許多,一張面龐更顯得美麗。

平舟笑吟吟地端著酒盞:"子霏逃席去了?實在該罰。"

子霏並沒有分辯,只是微笑,然後與平舟又對飲了幾杯。行雲依在天帝身邊象個孩子似的笑,一手把玩著發尾。星華雖然

知道子霏是不怕酒的,但看他這樣的喝法還是讓人覺得有些不大放心。他在案幾的遮掩下伸手扯一扯子霏的袖子,子霏半

側著臉向他眨了一眨眼。他的大半邊臉孔都被面具遮擋,這一下眨眼顯得很靈秀活活潑,星華看著這有些親昵的小動作,

忽然就愣在了那裏。子霏以袖遮著,小聲說:"不要緊的,這滿殿的酒加起來也喝不醉我。"

星華只愣的跟著點頭。

他忽然覺得子霏酷似故人。

一定是錯覺。

大概是酒喝多了的錯覺。雖然一樣有好酒量,眨眼的動作也有幾分似......不過飛天他,早就不在了。

這個是隱龍谷來的貴客,叫做龍子霏。

雖然同樣扣著面具......

星華沒法兒說服自己,轉頭仔細看著子霏面具下露出的薄唇和漂亮的下巴的弧線。

不大象,雖然飛天成人後也是漂亮的容貌,但不是這個樣子。

爲什麽子霏要扣著面具呢?真象傳說中的那樣,隱龍是不以真面目示人的上古神族那樣的原因嗎?

酒宴一直進行到深夜,最後是天帝先退席,然後余人才散了去。子霏整束了一下散亂的袍服的下擺,立起身來,身前的平

舟側過臉來道:"子霏大人真是好酒量。"

子霏淡淡一笑,雖然面容看不到,但是抿著的唇還有身體的姿態都說明他已經累了。

出了宴廳,各人走向不同方向。子霏走了兩步,忽然星華的聲音追過來:"子霏等一等。"

子霏停下腳步,星華匆匆走過來,他身前跟著執燈的宮侍,六盞燈。

子霏眯了一下眼,他對現在的帝都真的非常陌生,這裏的權力的架構似是完全不同了。

"這是解酒的藥。"星華把一個小盒子塞給他:"雖然酒量好,但是多少還是會不舒服吧,吃了這個好好兒睡一覺,早上

醒過來再吃一次,就沒什麽大礙。"

子霏嗯了一聲,其實他是真的沒什麽關係。就算整個帝都的酒都搬到今晚來喝,他也沒有什麽感覺。

他的疲倦是另有原因的。

"多謝星華宮主。"子霏客套的說。

星華笑笑:"明天要是沒什麽事情,我想跟你切磋一下功夫呢。"子霏點頭道:"好,若是有時間一定要向你多多請益。

"

他們在路口道了別,星華看那修長而挺拔的身影慢慢的走遠,轉過了一大叢茂密的花樹,終於再也看不到,心頭那種怪異

的感覺卻怎麽也揮不去。

侍從爲子霏寬了外袍,就被他揮手遣退了。沐浴也好更衣也好,子霏並不習慣讓人這樣亦步亦趨的跟隨服侍。

一路上風塵勞累,今天又折騰半宿。雖然子霏不懼烈酒,可是疲累卻象潮水似的湧上來,不可抗拒的困倦令他只想沈睡。

子霏自己擦洗了身體,散開了頭髮。銀輝流動的頭髮像是柔軟的月光一樣,披了一身。子霏本來要系起裏衣的系帶,手指

卻在觸到胸口那一片硬痂的時候停了下來。

唯一留下來的......

那一場濃烈的情愛,最後還是給他留下了一樣憑藉,讓他不會覺得自己是生了一場華麗的熱病,所有的色彩光影不過是夢

裏的錯覺。

也許這個痕跡,會跟著他很久,一直到他生命的終結。

子霏躺倒的時候,枕邊那個小小的海螺發出輕微的嗚嗚的聲響,像是誰在輕聲細語。子霏把那個海螺靠近了耳邊,聽到潮

起潮落的水聲。

象一個無限溫柔包容的,母親的撫慰。

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躺下沒睡多少時候,忽然聽到"喀"地一聲輕響。子霏仍然閉著眼睛,呼吸沈穩平緩。細不可聞的衣料摩擦的聲音,有人

從窗子翻了進來。

74

那潛進來的人動作輕捷勝過狸貓,翻身進來,輕輕合上窗扇,兩步摸到了床前,手極輕快的摸上了子霏睡覺時也不摘下的

面具。

子霏一動不動,面具被巧妙的手法一扣一拉,夜裏的涼風一下子撲在肌膚上。那人撚著一顆夜明珠,往他臉上照過來。

子霏似是睡得很熟,夜明珠的光在臉上滾了一滾,那來人發現幾不可聞的一聲細細抽息,往後退了半步,才又醒悟過來,

把面具給他罩上,又極輕快的退了出去。

子霏聽得那動靜遠了,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淺笑。

嚇到了?

翻一個身,去繼續尋夢。

早上起來,侍從服侍,先問:"大人睡得好?"

子霏點點頭:"好。"

可不是挺好的。

擺開了桌子吃早飯,有丞事來站在門旁念今日之事。上午天帝陛下召見,下午則是去神殿看歷年龍河卷冊。一頓飯吃到一

半,便有人找上門來,遠遠就喊:"子霏,你起了沒有?"

子霏咽下嘴裏的食物,朗聲說:"星華宮主起得倒早。"

星華兩個大步便進了門,往桌上掃了一眼:"你吃得不錯,正好我還餓著呢。"

不等人說請字,大馬金刀的一坐,捧起碗來就吃。

子霏的筷子頓了頓,沒說出來那碗是他喝過一口的話。

一旁的侍從快手輕腳又盛了一碗粥上來。

子霏吃了兩口,星華問他今日可有空沒有,往練武場去轉轉。子霏想了想,還是一邊的丞事說道大人今日不得空,星華哦

了一聲,又問晚上有沒有事情,丞事翻了手裏的本子看,說是沒有。

星華一笑:"這就成。"

子霏埋頭吃飯。

一碗粥喝到一半,外頭侍從提高了聲音說:"行雲殿下來了?大人才剛醒正用......"

早飯二字還沒說出來,行雲已經踏進了門。

陽光灑在他頭頂,金燦燦的一個少年象早晨草葉兒上的露水珠兒,聲音清脆響亮:"子霏大人起得正早......你也來了?"

星華點頭,含含糊糊嘴裏還是吃的:"嗯唔......"

行雲跟子霏點點頭算是招呼過了,往桌邊一坐:"正好我也還沒吃,到這兒揀個現成。"

子霏眼底有隱約的笑意。

昨天晚上定是嚇到他了吧。

那樣一張佈滿青黑堅硬細鱗的面孔,任誰在黑夜時陡然一見都能嚇壞。

一餐飯打斷報兩次,星華吃飽喝足,也不使巾帕,就這麽抹抹嘴:"一早天帝是要議政,估摸著到中午才能見你。我說你

肯定是沒來過帝都的,要不我帶你四處逛逛去?"

子霏還沒有答話,行雲清亮的聲音說道:"要出門可少不得我一份,帝都大街小巷亭軒閣樓誰有我熟。"

星華一笑:"你倒是熟,不熟也不能把指甲折了兩根。昨天陛下問你了不是?羽族之人一怕損羽二怕折甲,你到底是怎麽

個玩法兒把指甲都擰斷了兩根的?"

行雲皺皺眉,不在乎的扁一扁嘴,樣子極其輕巧俏皮。

還象個小孩子。

子霏收回注視他的目光。他在心中提醒自己,他不是他,自己也不是自己。

一切都不同於過去。

換了一件不那麽顯貴扎眼的衣服,被兩個人扯扯脫脫的出了門。

將出門時,猛一擡眼看到高高的石階上平舟站在那裏,眼睛裏淡淡的看著他們三人磕磕絆絆,一時覺得有些赧顔,來不及

打個招呼,被星華拖著出了門。

帝都的繁華鼎盛,自非他處可比。街上人來人往,衣飾竟然比他們三個穿著樸素的要光鮮得多了去。星華一路指指點點給

他看帝都有名的所在,一見天,三折樓,往東是神祭之殿的所在,行雲插話說:"那是天帝的老本家了。"星華只是笑,

一路再向前走。

子霏覺得心情輕鬆愉悅,不去想旁的事,只是跟著他們閒遊。

行雲穿著一件鵝黃的衫子,只是爲了出門而隨手換上的,但是子霏想,即使他穿上乞丐的衣服,也遮不住一身自來的驕傲

星華顯然注意到了他時時流連的目光,趁著行雲走在前頭和他們拉開了距離的時候,飛快而小聲地在他耳邊說:"看上他

了?"

子霏有些愕然,然後笑著搖頭。

"沒有最好。這個小家夥漂亮是漂亮,但是爪子利得很,脾氣壞的讓人頭痛。"星華揉揉頭髮:"他年紀還小,一時半分

兒情愛這種東西還是不會明白的。再說......天帝陛下護雛護得厲害......你看上別人都好辦......"

子霏忍笑:"我真的沒有。"

星華長出了一口氣:"那就好。"

子霏看著路邊一家店鋪裏陳設的琳琅滿目的珍奇貨品,順口問道:"星華宮主的夫人沒有一起來帝都嗎?"

星華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混著街上的人聲,有些含混不明:"我夫人?"

子霏頓了一頓說道:"我以爲星華宮主一定是成了家了。"

星華突然笑了一聲,十分古怪:"沒有,我沒成家。"

子霏沒有過多的去想他語調的古怪。

大概是因爲那場變亂,所以親事被迫取消了吧。

行雲不大滿意的回過頭來看這兩個人的挨挨蹭蹭,前進的速度奇慢無比。

子霏看著灑滿陽光的帝都的街道,有恍如隔世的感覺。

像是重新回到少年時代的行雲,大大咧咧的星華。

像是一切變故都沒有發生之前一樣。

75

天帝起居的殿閣,有個極好聽的名字,叫做紅塵居。

實際上他與紅塵是半點邊都沾不上。子霏望著那殿前的匾,一時間不太明白。他以爲召見應該在主殿,或者偏殿。

爲什麽會在這裏?

低頭想了一想,或許每個人習慣不同。前天帝和奔雷和習慣是一回事,現任天帝的習慣不同與前,也不算什麽怪事。

引路的內侍退了下去,子霏站在空曠的紅塵居的殿門處,看著遠遠站在回廊一角的天帝。

他回過頭來,語聲溫柔:"外面熱鬧麽?"

子霏說:"很繁盛,帝都風物與他處大不相同。"

天帝笑了一笑:"是,與你很多年前所見,的確不同。"

子霏完全不訝異他這樣說,只是淡淡的回了一笑,並沒有再說話。

"如果去隱龍穀的人不提到行雲的名字,你是不是打算著一輩子也不回帝都來?"

子霏坦白地說:"是。這裏除了他,並沒有別的能再讓我牽掛。"

天帝的笑容顯得清冷遙遠:"見過他了,心裏很歡喜?"

子霏要頓了一下,才回答了這個問題:"是。"

"即使......他不記得你?"

子霏沒有作聲。天帝垂眼看著腳下一望無際的帝都盛景:"他不記得過去,你不覺得失望?"

失望嗎?

說不失望,那是違心的。但是,現在的行雲,像是回到了一切發生之前,沒有傷痛,沒有陰霾,沒有滄桑的眼神。

會快樂的奔跑,毫無顧忌的笑。

這樣的在輝月的保護下的他,一定比從前快樂。

在晚宴上看到他,神采飛揚肆無忌憚玩鬧說話的他。

那樣快樂。

"這些年,過得好嗎?"

"還好。"子霏慢慢走近欄杆,陽光耀花人眼,晴空萬里,朗朗乾坤:"你看起來也很不錯啊,天帝陛下。"

最後四個字他加重了咬字,有些淡淡的笑意:"坐這個位子勞心傷神,你看起來很有點蒼老了。可惜了朗月銀輝四個字,

當年帝都雙璧,朗月行雲,現在行雲不似舊時,你......"子霏微微一笑:"也老了不少。"

"我還記得第一次到神殿見你的時候,真想不到世上有這樣美麗的人。能開口說話了,不知道天高地厚,當面誇你長得比

女子還要美,後來被你按住學字,寫到手都腫了,餓著肚子過夜。那時候還不知道是你有意的捉弄報復。"子霏聲音輕鬆

,眼神有些迷蒙:"碰見行雲,你們在湖邊吟詩論劍,帝都雙璧,朗月行雲,美得讓人移不開眼。你要生氣,從來也不高

聲或是怒目相對,和行雲完全不一樣......"

"行雲要是生氣,會立刻翻臉。你如果生氣,一定會不著痕跡的報復回來。所以,甯願得罪行雲,打一架也比時刻擔心你

算計來得好。"

輝月淡然道:"你當時擦神殿的地板擦怕了吧?"

"那還用說......神殿正殿裏一共一千四百二十二塊墨磚,我數過多少遍的。"子霏的手指在臉上那個面具上輕輕彈幾下:

"行雲也陪我擦過好多次,連星華也擦過幾次。除了奔雷哥,我們誰都不是你的對手。"

"和星華約定好了,說是打賭,其實是捉弄行雲,騙他輸了,要他穿女裝給我們看。他穿是穿了,可是脫了衣裳就對我們

痛飽一頓拳頭......挨了打還得意洋洋,重施故伎來騙你,可是反而是我們輸掉,要抄三萬字的長詩給你......"

"後來你行過了成人禮,一言一行都謹慎優雅,不肯失了體統......漸漸的不大敢和你說什麽笑話,也不能再象以前那樣,

往你的墨裏兌黏膠......"

輝月想起那些時光,臉容仍是沈靜,手卻慢慢握成了拳。

"行雲爲什麽活著,我想你可以給我答案,"子霏慢慢的說:"我想,你一定有答案給我。"

風吹在臉上有些涼意,子霏聽見輝月的聲音說:"當年楊沃池拔了行雲的翎羽,請大祭神煉藥。他說是外面找來的東西,

可是我和行雲諳熟至斯,絕不會錯認。所以......當時那翎羽,我收了起來,另取了其他物事煉了藥交出去。"

子霏咬緊了牙,想到行雲曾經血淋淋的被生生拔羽,一瞬間覺得胸口劇痛難當。

"行雲從羽族回來,好言求我,想要一張手令,永遠離開天城不再回來。我對他何等的瞭解,他從那場變故之後,心心念

念只是你,現在突然想要離開,眉宇間那股掩飾不住的柔情蜜意,我就知道他一定是找到了你,你們想必也已經,兩情相

悅。他能擺脫心魔自然是好事......"

子霏靠在廊柱上聽著那些往事,心裏一陣酸一陣甜,不知道那些事是冥冥中註定,還是陰差陽錯的巧合。

"我答應了他,他雀躍不已。我請他多留半天,決定去把那根翎羽取了交給他,畢竟是他的物事。行雲聽了這消息,一半

意外一半也是驚喜。但是翎羽當時封存已久,我又因爲一些緣故不能施展力量去開印,所以行雲釋出大半靈力給我,能把

翎羽取回來。爲了星華的婚事,七神已經陸續來了,我和星華約了出去取......"

"行雲的死雖然是意外,但我的確難辭其咎......"輝月聲音低沈:"只是想不到你也在那時趕了去......"

"七神......早就預備要剷除去的,星華與菩晶的婚事,不過是爲了求一點緩衝的時間。奔雷那時候猶疑不絕,只怕百足之

蟲死而不僵,七神並不可怕,但是七大家族的實力盤根糾結,難以除根,是以他們雖然惡行昭著,奔雷卻還一直隱忍不發

。"

"可是人算不及天算。菩羅與行雲有舊怨,羞辱不成痛下辣手殺了行雲,菩晶知道你是三殿之一,奔雷又好生寵你,連夜

請破軍他們齊來......天城外旌旗招展,戰雲密佈。奔雷決意要保你,不惜在這樣的倉促間與七神對敵......"

"放破軍他們進城來,已經預見是一場血戰......"

"我將行雲散失的魂魄收成一束,和他的大半靈力,一齊歸置在他當初那根翎羽上。倘是十二個時辰之內不能再造血肉,

一樣是徒勞無功......七神的大軍攻城,奔雷、星華,平舟都耗力大半,我精氣難繼......不然的話,也不會讓你跳下了墮天

湖......"

輝月的臉容有些疲倦之色,這些往事讓他心力都極難承受。

"行雲算是再世爲人,只是不記得往事。"輝月看著子霏,清亮的眸子裏有些水氣氤氳:"你想他記得?還是甯願他是現

在的單純 ?"

子霏愣著,不斷的回想著輝月的問題。

是想讓他記得,還是甯願他就象現在這樣單純?

本來腳步很穩,但實際上才走出四五步,子霏就覺得腿有些軟得不聽使喚。扶著廊柱慢慢吸氣。

行雲不記得。

什麽也不記得。不記得傷痛,不記得愛情。

天下沒有那樣幸福的事情,可以只有愛情不要傷痛。更何況,就算你要,也要不到。

行雲不會記得,就運算元霏想讓他記起,也辦不到。

行雲和他不同。他的記憶是被輝月鎖了起來,天長日久,封印淺了,他的力量強了,就想起了所有。

就在被墮天湖的水流捲進暗河的時候,他就想起一切。

想起他是龍族後裔。

想起他被人偷偷帶離,想要他的龍骨。結果在邊界那裏,那個人被妖獸咬死,他拔了刀殺死那些妖獸,自己氣力耗竭神智

昏亂。

想起奔雷帶他離開,想起自己是怎樣長大。想起與行雲,與輝月,與星華,與平舟......多少往事,多少情仇愛恨。

想起自己萬念俱灰,魂魄離體。

看見自己在沈黑的水中,化身爲龍。

佈滿銀鱗的身體,不是人類的身體。

原來他們真的沒有說錯,自己真的不是人。

子霏的指甲深深扣進石柱,石棱刺破指尖,血沾在雪白的柱子上。

可是這樣的疼痛太細微,抵不銷心裏那種要沒頂的絕望。

行雲不會記得。

他永遠不會記得。

手按在胸口那個硬痂上,子霏覺得痛。

雖然知道行雲現在過得好,可是心裏還是痛。

行雲,很想念你。

一直一直,已經想了兩百年。

可能還會想念很久一段時間。

不知道什麽時候這份想念可以停止。

也許到生命終結的時候。

這份想念才會走到盡頭。

現在的你快樂嗎?

應該是快樂吧,沒有重負,沒有傷痛。

美麗,才華,名譽,地位......什麽都有。

你還需要我嗎?

還會看到我嗎?

子霏坐在地上,膝蓋曲起來,頭埋在膝頭上。

他沒有哭。他以爲自己會哭,但實際上沒有。

他一直沒有哭過。從行雲死去的時候,他流出的只有血,沒有眼淚。

輝月站在身後,手輕輕按在他肩上:"飛天,留下來。可以常常見到舊時的朋友,心情會慢慢平復,是不是?"

子霏沒有說話。他看著自己的雙手。修長的手指,這是一雙拿劍的手。

"看著現在的行雲,其實一切都可以過去。現在的他多快樂,沒什麽可以傷害他。"

子霏慢慢的,一字一字地說:"是。"

"留下來吧,其實星華和平舟這些年來都沒有開懷過,他們如果知道你還平安健在,一定會欣喜若狂。"

是麽?

星華相信會是,平舟......就不知道。

想起星華,又想起楚空。

星華知道他有孩子的事情嗎?又會不會知道楚空被放在了羽族交給鳳林的事?

當年是多麽魯莽而輕狂。

不知道楚空現在是怎麽樣了。

輝月在午後的陽光中俯下頭來,讓人看不清他的面容。

子霏睜大了眼,仍然看不清輝月俊美的面孔上,現在究竟是什麽表情。

他一直摸不透輝月的心情,相信整個上界沒有人可以猜到輝月的心中到底喜歡什麽,想要什麽,做一件事又是爲了什麽原

因。

就象子霏現在的茫然,他甚至忘記了要推開輝月。

輝月並沒有緊錮他,只是松松的按著他肩膀,很溫存的給了他一個輕吻。

清淺的,像是蝶翼沾花一樣的吻。

輝月爲什麽要這樣做?

高傲清貴不會將任何人放在眼裏的輝月,爲什麽會這麽做?

輝月太高貴遙遠,除了成年禮,他沒有和任何人親近過。

當年行雲和他同住,不過是他爲了保護行雲,他們並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情。行雲告訴過子霏,他們之間清澈如水,輝月一

直是守禮君子。事實上,當時行雲說,輝月的身上找不到情愛這兩個字。

他根本太理智太出塵,不似一個完完整整的人。

他象一尊神像。

可是現在這尊神祗,這尊石像,在親吻子霏。

這個事實令子霏大受打擊,一瞬間呆滯傻愣。

"別想太多,別總看著從前。"輝月這樣說,慢慢直起身來,越過他向前走。

子霏指尖拭過嘴唇。

是他眼花了,還是一時傷心産生幻覺?

總不成是輝月真的親了他吧?

子霏在神殿後大的藏經殿裏翻閱卷冊。說是龍河,實際上就是貫穿上界全境的天河,只是叫法不一。幾千年來也算風平浪

靜,旱竭雨澇都是自然的事情。

可就是不能用心看下去。

爲什麽輝月會......

卷冊大概翻了翻,子霏把幾本記著重要事件的收拾起來要帶回去看。

這一日的晚餐是自己一個人用的。不象昨天那樣不真實的熱鬧,也不象被打斷的早餐似的那樣溫馨快活。

不知道輝月有沒有把他的身份告訴平舟和星華。

當然,不必告之給行雲。對行雲來說,他是誰並沒有意義。

因爲要看書,內侍給研了磨。

子霏握著筆桿有些出神,明明手指點在一行字上,卻全然不是在想這些。

筆走輕靈,寫的東西與河事完全不相關。

知己一人誰是?已矣。贏得誤他生。有情終古似無情,別語悔分明......

行雲。

行雲。

但願你永遠這般快樂。

即使不再記得我。

窗上突然格格輕響,有人用指甲在輕彈。

這種彈窗格的聲音真正久違,子霏咬咬唇,把筆放了下來,輕輕咳嗽一聲。

窗子輕巧的張開,有人躍了進來。

好象這間屋子窗戶的利用率遠比門高呢。

子霏看著穿黑衣的星華,好象很久之前也有這麽一次,星華穿成這樣夜裏來找他,帶他去賭拳的地方。

好象已經是前生的事情一樣。

"喂,出去散散心?"他聲音壓得低。

子霏聽得出,輝月一定是沒有告訴他,不然他說話的語氣不會還這樣,留了一點點客氣......當然半夜去跳客人的窗子算不

上什麽有禮的行爲。

不過這在他來說還是很客氣了。

如果他知道子霏就是飛天的話,可能直接拉了人就走,不會這麽多此一舉的問一聲。

帝都難道也有賭拳的地方嗎?

子霏眼裏的笑意很深,答道:"也好。你等我更衣。"

換一件單袍,頭髮束起來,跟他一起跳出窗戶。

夜裏風寒,吹在臉上,精神爲之一振。

"帶你看好看的去。"星華極興奮,摩拳擦掌的樣子。子霏看著卻覺得有些心酸。奔雷不在,行雲純稚,輝月內斂,這個

好動的星華一向都做些什麽事呢?就是去賭拳也是自己一個人獨來獨往吧?無論是開心還是難過,都沒有人分享。

拉著剛見面的陌生人去夜行,星華是不是寂寞太久了?平舟呢?也沒有打聽到漢青現在怎麽樣了

還有輝月......

輝月寄情書畫,日子一定更加沈靜孤清。

一陣莫名難言的情緒在心裏翻騰,子霏定定神,追著前面星華的身影一路急縱。

好一輪急奔,星華陡然煞住勢子,氣定神閑地說:"子霏的身法很好啊。"

口氣像是老氣橫秋,子霏暗暗覺得好笑,心道我的龍騰九式還沒施出來呢。

"還約了人的。在這裏等一等。"

子霏大感奇怪:"誰?"

星華說:"你也認識的,平舟嘛,那天晚上一起喝過酒。"

子霏愣了一下,平舟?

平舟晚上也出來過夜生活?

不是開玩笑的吧?

剛才還覺得他們寂寞......

轉個臉兒卻發現他們過得蠻精彩,子霏真是有些哭笑不得,覺得自己實在杞人憂天。

遠遠的有夜行風聲,星華精神一振,小聲道:"來了。"囁起嘴來學了兩聲鳥叫。

來人卻是兩個,其中一個哼一聲說:"又討打!學什麽不好非學這聲音。"

子霏呆了一下,那兩個人將身來到近前,一個安詳閒適自然是平舟,另一個卻飛揚跳脫,居然是行雲。

"怎麽會多來一個人的?"行雲壓低了聲音:"我可只預備了三匹馬。"

平舟看一眼星華,又看了看子霏,輕聲說:"我回去好了。本來我也不是很想去。"

行雲一拉他:"不行,說好了一起。"

子霏看看行雲拉住平舟臂膀的那只手,別開臉說:"我就不去了,龍河那些卷冊還有許多沒看的。"

這回是星華扯著了他不放手:"怕什麽啊,我們兩個共騎一匹馬好了。"

行雲仍然是不怎麽釋懷,念叨著星華慷他人之慨不惜馬力。星華倒是好脾氣一直笑嘻嘻。

子霏有些漠然,看著行雲與平舟並轡而行,時而低聲交談。

雖然心裏對自己說過無數次,他快樂,比什麽都重要。

但是真的看到他這樣的遙遠淡漠,心中的那種痛楚怎麽也不能平復。

隱隱的,但是一直在旋轉扭曲一樣的痛。

像是有誰,把心裏埋得很深的東西,一點一點的扒挖開,血淋淋的血肉撕裂了,然後空氣中全是一種令人傷感的味道。

子霏在茫然的巨大的痛楚中,體味著失去。

正在失去,還是已經失去,都不可知。

失去。

明明已經撕心裂肺,萬念俱灰的痛過一回。

本以爲早已經時過境遷的時候,卻還是要這樣切近的再體會一次失去。

與前一次的不同。

上一次他的離開,是慘痛而突如其來的,迅雷不及掩耳,一瞬間,還沒有從震驚中回神,傷痛已經成爲了一個烙印,刻在了靈魂深處。

來不及疼痛。

現在的痛楚卻是緩慢的,一層層的重壓覆上來一樣。

讓人吸不進氣,像是陷入深水,無所憑依,沒有根底。

在絕望和淡漠中,下墜。

子霏覺得有些無力,頭軟軟的低著,星華坐在他身前控韁,小聲問:"你累麽?就快到了。"

子霏打起精神,聲音輕快地說:"是去做什麽?"

星華頓了一頓:"尋寶。"

子霏沒有再問,天馬騰空而翔,掠風疾行。

帝都的城牆早被拋在了身後,他們翻過了帝都東面的奇峰。

腳下是黑黢黢的山林和曠野。白雲的大道變成了細細的一條白線,在月光下隱隱閃亮。

子霏有些恍惚。

好象這些年來在隱龍谷的時光都如夢境一樣的虛幻不真實。

他真的離開過帝都麽?

好象......從來沒有離開過這裏。

無論他在什麽地方,好象總會想起帝都的一點一滴。

他在帝都長大,在這裏,快樂與痛苦的時光......

"子霏,"星華的聲音小心翼翼,帶點試探的意味:"你知道墮天湖麽?"

子霏怔了怔,道:"自然知道。"

"那......"因爲風大,星華的聲音顯得斷斷續續:"爲什麽墮天湖中沒有生靈?所有落進湖中的,不管是人......是妖......是怪,全部消失於無形......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你是龍族......應該知道吧......"

子霏一直沈默著,直到下馬的時分,星華才聽到他說了一句:"來自來處,歸向歸處。"

下馬的地方是個極深的山谷,頭上枝繁葉密連月光都透不下來。

行雲顯然興致極高的樣子,豎起手指在唇邊噓了一聲:"小聲些。我看看......嗯,來了不少人。"

比他們站立的地方再靠下一些的低處,果然有不少人在走動。平舟把馬匹拴好,靜靜的站在一邊不出聲。

行雲搶先走在最前頭,星華跟在他的身後,子霏沈默的跟著他們向前走。

聽著樹葉被踏斷的時候清脆的破裂聲。

不知道心碎有沒有聲音。

如果有,是什麽樣的聲音呢?

如果沒有,又是爲什麽沒有的呢?這樣的巨大的隱痛,怎麽可能無聲無息呢?

草葉被腳步碾倒,草澀而不安的味道彌漫著。

"還好嗎?"溫柔得讓人想落淚的聲音,在身邊響起來。

子霏站住腳,看著比他略高了一些的平舟。

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也有美麗的流動的光暈。不知道是不是有一線月光照射下來的關係,那微光看起來銀霧瑩瑩,很象輝月的眼睛。

子霏深深吸了一口氣。

"你呢?"

"你好的話,就可以了。"平舟恬靜的聲音在暗夜中聽來象個夢幻:"只要你過得平安快樂就好了。"

"不,"子霏聲音很輕,他們都不想吵到前面的兩個人:"每個人都該有自己的快樂。不管我怎麽樣,你的人生,是由你自己掌握著的。"

平舟不作聲,兩個人又向前走了幾步:"行雲他......"

"我知道,他不記得。"子霏靜靜打斷了他的話:"不記得,也不要緊。無論你是否介意,一切都已經成了過去。既然現在每個人都過得很好,記得不記得,也不重要。"

"可是你的心呢?"

溫柔的聲音,平舟的聲音,帶著淡淡的哀憫:"你的心呢?不痛嗎?"

子霏的呼吸一窒。

不痛嗎?

或許吧,或許不痛吧。

經常的,時時的痛。

痛也會成爲一種習慣吧。

成了習慣之後,就比較容易忍受。

曾經有一段時間,對自己說,忘記了吧。

龍族擅水的法術,可以把一段記憶抹消得毫無痕跡。

曾經受傷,痛苦,背叛,相愛,失去......

如果沒有在人間短短的二十一年的人生經歷,沒有經歷過那樣一個小人物的,不悲不喜的人生,沒有那一點平和的心態支撐的話,可能真的......

就選擇了他們所說的,把之前那些都抹去。

"星華猜到了嗎?"子霏轉移話題:"他會不會也已經猜到了是我?"

平舟沈默了一刻才說:"不,他這個人藏不住心事,如果已經猜到,他絕對不能象現在這樣和你當陌生人相處。"

子霏想了一想:"我想也是。"總算可以直接地問一個他很想知道的問題:"漢青還好嗎?之前一直想問,可是......"

"他還好。"平舟的聲音也輕鬆了一些:"在天城,醫術有成,也有名聲。"

子霏覺得安慰許多。

總算他們過得都還很好。

有不少的的人在黑暗中潛行,看來都是向著同一個目標而努力。他們在黑暗中各行各路,目標一致但是彼此敵視孤立。

既然說了是尋寶,那寶肯定是很稀少的東西。這麽多人找同一樣東西,結果當然不大可能是皆大歡喜,所以彼此仇視也是很自然的事。

子霏覺得好笑,他甚至不知道要找什麽東西。

他努力的讓自己分神,去想其他的東西。

要找什麽東西?這山谷裏有潮濕的氣息,子霏很敏銳的發覺,穀底有溪流,地下有暗河。濕氣很重。

不知道要找的是什麽寶物呢?讓行雲和星華都這麽興奮。

平舟不再說話,行雲走了幾步,想到落在後面的我們,伸手過來拉著他一起前行。

雖然在黑暗中,平舟還是給了他一個溫柔的,充滿安慰的眼神。

子霏在面具下微笑。

平舟還是這麽溫柔,什麽事都做到面面俱到。

不累麽?

行雲對他這個陌生的人,也只會有這種淡漠的反應的。

換了任何人,遇到一個戴著面具不說話,而面具下又有一張猙獰面孔的人陌生人,都不會表示什麽熱情的。

地勢漸漸狹窄,林木稀少然後幾乎全部消失了,尖厲的怪石嶙峋交錯擋住前路。子霏他們四個人是不會被這樣的地形難倒,但是身周卻時不時有人發出尖叫和痛呼,應該是被犬牙似的尖石爲難,十分辛苦。

然後身旁的腳步聲漸漸少了,不知道那些人慢下去了,還是放棄了。

綿長而細密的呼吸的聲音,只剩了他們四個人而已。

行雲在最前面撚著一顆夜明珠照路。四個人沈默著前行。穀底的風不知道從什麽方向吹來,頭髮在空中浮蕩著,找不到一個明確的方向。

等到佇列的第一個人停下來的時候,子霏才發現自己一直在出神。

很奇怪,什麽也沒有想,就是精力不集中,用四個字來形容就叫"神遊太虛"。

"從這裏開始......"行雲摸出薄薄的一片什麽東西在看,和星華頭碰頭在研究:"這裏有分岔,兩邊都有可能的。"

"要是一個一個方向的找,肯定天亮之前是不可能把兩條路都探完。我們分開來找,圖你拿著,我記得路。如果誰先找到,就放一條光信出來。"

星華答應著。

"我們一路。"行雲朝子霏招招手,夜明珠淡淡的溫和的光把他一張美玉似的面龐遇得柔麗萬分:"你是龍族,水性應該不錯。這條路上有暗流,還得你多多照應了。"

和陌生人說這樣的話也仍然自然而且從容的行雲......

子霏有些茫然地點頭。

久違的,行雲。

又走了一段路,子霏只能默然的跟在行雲的後面,看著他的發梢在黑暗中有細細的閃光。

行雲的身法很輕捷,那些幾乎不可能鑽過的石罅在他來說好象根本不成問題。

"前面可得靠你了。"行雲停下來,把衣服紮束好:"我水性只是一般,這段暗河很長,要閉氣泅過去的話,非你幫忙不可,我可沒本事在水裏睜著眼辨別方向的。"

子霏嗯了一聲,說:"你拉著我的手,不要放開。"

行雲嗯了一聲,做深呼吸,拉著他的手。

"要一直向下,應該在地下很深的地方。"行雲把剛才那片像是地圖之類的東西摸出來給他看:"喏,你看,這條線一直向下。"

子霏看著那片非布非紙,倒像是硝過的獸皮的東西,嗯了一聲。

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行雲的那只手上。

修長的,少年的手因爲練劍的關係,生著薄繭,卻並不顯得粗礪堅硬。

像是青色的,一株早春的柳樹的枝條,那種彈力十足又柔韌的感覺。

兩個人慢慢的步入了水中,水很涼,行雲打個寒噤,子霏立刻就發覺了。

他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側頭去看,腳下突然一跌,水流湧上來將兩個人一起淹沒了。

子霏握著行雲的手,身子像是融入了水中一樣的從容而自如。行雲嘴上說水性平平,實際上當然也不止是平平。只是水性再怎麽好,他也不能象子霏那樣自由而舒展。

水很涼,壓迫著身體,行雲憋著氣,放鬆身體,被子霏拉著前行。

真不愧是龍族。

在水中,這樣的移動速度。

即使是魚兒,在這種暗流激湧的水中,也不可能這樣悠遊而迅捷的吧!

這樣快的速度,手腳卻根本好象沒有動作,也沒有換氣。

如果不是真的被他緊緊握住而且離得這樣近,根本不能想像這是真的。

突然水壓一下子變得更大,像是肺裏僅有一些空氣都人被擠出去一樣。耳朵裏原來那種細微的雜聲一下子變得像是巨鼓擂進來一樣,嗡地一聲,什麽也沒法兒去想,什麽都抓不住。腳踩不到底,眼睛睜不開。

唯一能做的只是抓緊那只手。

那只手反過來握緊他,將他的身子向上拖。

行雲可以感覺到他的手貼在背後,輸進暖暖的靈力。

胸口那種窒悶的感覺好了許多,他發覺子霏環抱著他,移動的速度比剛快了一倍都不止。水流巨大的衝力令頭髮像是被人從向後拉住的一樣,衣衫捆在身上。

這個家夥真的不是人啊......

胸口越來越悶,耳朵裏各種各樣的聲音交響,行雲忍耐地握拳。

子霏的速度慢了一下,在水中準確無誤地托起了行雲的臉,嘴唇貼上來渡氣給他。

在陰寒的水中,那溫暖的薄唇,送過來行雲渴求的氣息。

他幾乎是貪婪的反抱著子霏的頭,痛吸著他口中的空氣,胸口甜美舒暢得直想大聲叫出來。

子霏身子僵了一下,向後撤了開去。

行雲和他貼得很近,一瞬間有種很怪異的感覺。很想把他拉回來,繼續剛才那種感覺。

胸口的壓力忽然驟減,"嘩喇"一聲響,兩個人的頭從水中冒了出來。

子霏的聲音說:"好了。"

行雲舉著手裏的珠子照明,四下裏看了一眼,這裏地勢比剛才那裏顯得低了些,氣味也不一樣。

外面雖然也濕悶,但是畢竟是流動的空氣。這裏卻明顯像是與外面完全不同的味道。

不是那種綠樹的,青草的,苔蘚的,濕泥和水流的氣息。

是一種......很古舊的,封閉的,帶著泥腥味兒的味道。

行雲念了一個去水咒,把身上的水弄幹。

結果回過頭來卻發現子霏身上根本一滴水都沒有,要不是剛剛和他在水裏一起出來,真不能相信這個人下過水。

子霏的臉轉向一邊,輕聲說:"看圖上畫的,應該是向左邊去吧。"

真的很奇怪的感覺。

行雲覺得自己想把這個人臉上那個面具狠狠扒下來踩幾腳,然後再象剛才那樣去接觸他的嘴唇!

真的!

難道被水泡到神智不清了?

行雲重重點一下頭:"對,向那邊。"

他大步的領先走在前頭,重重的用力踩,好象這樣就可以把自己腦袋裏那突出其來的荒唐念頭踩扁踩破了,當作根本什麽事也沒發生過一樣。

"究竟是找什麽東西?"

子霏還是忍不住問了問題,行雲那種壓抑著什麽似的古怪沈默讓他也有些不安。

"找到你就知道了。"行雲很不客氣回了這麽一句。

又走了半晌,石洞變得狹窄不堪,弓著腰讓人覺得很悶,行雲突然說了一句:"你身上熏了什麽香?"

子霏愣了一下子,根本沒反應過來他從哪兒冒出這麽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來,有些慢半拍地說:"我......沒熏香。"

就算有,也該都讓剛才的水流沖掉了吧。

雖然他有法術讓自己身上並不沾水,可是水流剛才還是浸濕過他的身體,那可不是假的。

"有吧......"因爲彎著腰,行雲的吐字不是很清楚,那種朦朧的曖昧讓子霏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好象還是行雲還是那個行雲,他還是飛天。

他用力搖了搖頭,要擺脫那個錯覺。

想到剛才在水裏,行雲的唇舌熱切的反應他,身體一下子熱起來。

幸好是在水裏,因爲頭腦一昏沈而水的涼意一下子鮮明起來。

行雲不再是行雲了,他也不是飛天。

他是龍子霏,對現在的行雲而言。

他們是陌生的人。

這個事實讓他心頭那種鈍痛一下子變得尖銳。

卻突然聽到行雲的叫聲:"是了!就是這個!"

行雲興奮得一直子想要直起腰,頭重重的碰在了石道的頂壁上,"咚"地一聲悶響,他抱著頭蹲下身去,痛叫起來。

子霏有些擔心地上去看,行雲揮揮手:"沒事兒,你看這個。"

借著珠子的光,子霏看到地上有一株紅色的草。

"這個草叫狐惑,還有個別名叫做'九尾的眼淚'。找到這個,就離那個不遠了。"

子霏完全不明白他說的這個那個的什麽意思,但是看到他一邊痛得呲牙一邊露出可愛的笑臉,心裏也覺得替他開心。

看著他因爲頭痛而濕潤起來的眼睛,水氣朦朦的。

"累死了。"行雲在那株草旁邊坐了下來:"腰要斷了,歇一歇。"

子霏想了想,也坐了下來,兩人中間隔著那株小小的紅色的草。

行雲顯然是高興得很,手指輕輕撫觸那紅色的草的葉片,輕快地說:"這個草有段來歷,你要不要聽?"

子霏點了點頭:"好。"

"那些只是傳說......"行雲掠掠頭髮:"很久之前,上界各族混居,狐族勢大,引人嫉恨。"

"狐族的王,是一隻不知道多大年歲的雪狐,睿智沈靜,名喚妖華,法力通天。狼族屢屢敗於他手,那時狼族的頭領叫做犴。明著不成,暗裏也動了不少歪心思,總不能得逞。後來,妖華遇到一隻小狐狸,就是九尾......"

"九尾年少淘氣,法力低微,常常的惹禍。妖華心裏喜歡它,將它留在身邊照看。"

"後來九尾漸漸長大,妖媚過人,天資聰慧。妖華親自教授它本領......"

"九尾和妖華相愛了。"

"妖華爲了令九尾去除兇殘的狐性,進窺天道,不惜耗費自己的修爲,爲他易筋洗髓......九尾情動,妖華不克自持,與九尾合體交歡......"

"妖華對九尾說,我愛你。"

"可是聽到了這句話的九尾,卻突然迷了本性,一劍刺進妖華的心窩。"

"九尾早被犴下了咒引,註定要殺死它的愛人。"

"九尾刺傷了妖華之後,狡計得逞的犴血洗狐族,把奄奄一息的妖華釘在山壁上活著剝去狐皮,而神智恢復了清醒的的九尾,被按在地下,一直從頭看到了尾。犴得意至極,命人將妖華斬成碎塊兒,強塞到九尾口中令他吞食......"

行雲頓了頓,接著說了下去:"九尾不知道哪里來的力量,掙脫了捆縛,上去搶了妖華的狐皮逃走。犴追剿未果,自覺大仇已除,也不以爲意。"

"過了許多年之後,九尾披著妖華的狐皮,重回舊地,將狼族全族上下盡戮。"

"後來九尾不知所蹤。"

行雲聲音很輕:"狐惑據說,是當年九尾吞食妖華血肉時,流下的眼淚。"

"所以,雖然是淚,卻是淡紅的血色。"

他又摸了一下地下那幼紅的草葉,站起身來:"很玄奧的傳說,是不是?有點太慘烈。"

子霏聽得驚心動魄,嘴唇動了兩下:"你要找的,究竟是什麽?"

行雲微微一笑:"是傳說中法力無邊的,妖華袍。"

是麽?

這麽慘痛的一段傳奇,這樣沾滿血色的不詳之物。

縱然有法力無邊又怎麽樣?

可是看行雲一臉的踴躍,子霏卻什麽也沒有說出來。

只是靜靜的跟在他的身後。

山壁漸漸又寬闊起來,可以站直了身子通過。

夜明珠的光暈搖搖幢幢,影影疊疊。

腳步的輕響,衣料摩擦的那種悉悉簌簌的聲音。子霏覺得一切真的都已經成爲了過去。

行雲還是行雲,只不過,不是他的行雲了。

這長長的,不知道是天然生就,還是由外力開出的通道,究竟是通到什麽地方?

"他們說狐惑草的生處,一定有妖華袍。"行雲咬住嘴唇:"可是卻沒有說該怎麽樣才能找得到......"

"爲什麽要找?"子霏忍不住問他:"只是虛無縹緲的傳說而已。"

"旁人都在找。不管他們是出於什麽原因要找這件寶物,總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原因。"

行雲回過頭來,昏暗中一雙眼睛極有神采:"我也有我的原因。"

他這句話說得聲音不算高,卻很有幾分斬釘截鐵的意味。

夜明珠的光閃了兩閃,被他的袖子遮住。

一片濃密的黑暗,象蝙蝠張開的翅,不可知的氣息。

子霏覺得有些惶惑。

爲什麽那紅色的草取名叫"狐惑"?叫做九尾的眼淚不好麽?很直白也很容易讓人明白的意思。

爲什麽叫狐惑呢?

腳下突然一空,行雲尖聲吸氣,子霏伸出手去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一手搭在了洞壁上穩住兩人的身形。

腳下的堅實的石塊突然崩析塌落,行雲的動作也並不慢,兩個人都沒有摔落。

他一點兒沒有害怕,反而興奮地睜圓了眼:"有機關麽?太好了。"

子霏明白他的意思,有機關,說明有玄機。

倘若這是個沒什麽藏物的山洞,就沒必要有什麽機關了。

有阻礙,正說明著這裏有寶物。

"塌落不會是無緣無故,一般能到達此處的人,也不會輕易被塌陷所困了。"行雲眼珠靈動,轉了一轉:"按常理去想,一般人肯定要越過這個不足爲道的陷阱向裏面去探尋......"

"我看,說不定這個塌落的地方,才更值得推敲。"

他這樣自言自語的說了一句,擡起眼來向子霏輕輕掃了一眼,唇邊有個隱約的,得意地笑:"你覺得呢?"

子霏看著因爲專注而顯得更加精神抖擻的行雲,心中一時不知是喜是悲,輕輕嗯了一聲,沒有答話。

"哎,別這麽小心翼翼。"行雲向下方探著身子看:"不知道下面......"

"下面空間很大。"子霏冷靜地說:"有風吹上來,你沒感覺到嗎?"

是的,行雲的直覺一向都很准。

他思考的方向總是和旁人不一樣,另闢蹊徑。

從前的行雲......似乎也是這樣。

不知道那個藏起妖華狐袍的人,是不是也是有著這樣刁鑽的思考方式。

行雲從很多方面看,都很象一隻小狐狸。

但是高傲華麗的眼睛,又絕不會讓人錯認。

孔雀公子。

一直都記得他全盛時期的光彩。

在帝都長街上歡笑縱馬的行雲,春風得意,年少風流。

子霏覺得心口躍動的痛楚,似乎永遠不會休止。

既然行雲喜歡,那麽,爲什麽不能讓他開開心心的得到他所想要的?

子霏還記得,在羽族的青山白雲綠水蒼穹下,他所許下的諾言。

即使行雲不記得,他自己卻是一直記得的。

子霏似是無意的,走到了行雲的前面。他身手好行雲是已經知道了,這小小的位置的變化倒也沒有怎麽在意,只是說:"珠子你拿著,可以照亮。"

子霏輕聲說道:"不用。"

行雲覺得奇怪,但子霏走得很快,似乎是真的可以看清黑暗中的道路。洞中的確有風,呼呼的吹著,有空洞洞的回聲,像是曠古的厲鬼的哭響。

腳下是堆壘的石階,有些陡峭濕滑。子霏越走越快,行雲緊緊跟著,冷不防子霏突然停下,他收不住腳,撞在子霏背上。

"怎麽不走......"行雲的話說了一半就咽住,子霏身前是極黑極長的一道深澗,狂風從腳底卷上來吹得人立足不穩,他半句話在空曠的黑暗中有隱隱的回聲,讓人莫名覺得有些寒戰。

"下麵?"行雲覺得刮在臉上的大風中帶著水點。

"是暗河。"子霏沈著氣,側耳聽了聽:"狐族不見得就通水性,那東西不會在水底,怕是要越過這道澗到對面去尋路。"

雖然是暗河,但是水流湍急的聲音在大風的狂響中隱隱如雷。

澗極深極寬,子霏也覺得有些心驚。

行雲手裏的珠子照不亮這深澗,只聽聲響也讓他臉上微微變了色。

子霏在黑暗中看著他半邊面孔。他的眼力是極好的,行雲秀麗的側面在暗中朦朧如畫,子霏看出他的不甘心和執拗。

這一點沒有變過。

行雲想要的東西,就一定要。

不管是什麽方法,要冒多大的風險,他都不會退。

"你等一等。"子霏輕聲說。

行雲被他推的向後退了兩步,一時沒明白過來他要做什麽。

子霏凝神聚氣,身子輕飄飄的提縱,行雲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龍族有什麽異術,他並不一一知曉。但是子霏雙臂淩空身子斜掠出去的模樣,他卻絕不會錯認。

那是羽族的不傳之秘鳥渡之術。

便是沒生雙翼的羽族之人,鳥渡之術練得精熟貫通,掠擊長空也不是難事。

可是這個人......怎麽會?

子霏的身子在黑暗中看不清楚,黑布的衣衫把他的身形與洞中的黑暗融在了一起,行雲只聽得大風作響,水聲如雷,心裏七上八下。

約摸一柱香的功夫,大風中隱隱傳來子霏的聲音:"左邊有風漩,不留神會被卷下去。右邊的風力弱些,可不要太偏。你過來罷。"

行雲稍稍放下些心事,依言而行。大風中縱然是他也很難保持身形,眼前黑茫茫一片看不見對岸。忽然一條繩子悄無聲息卷上了他的腰,勁力使得極巧,一拖一帶,將他身子徑扯了過去。

行雲落地時輕而穩,看到隱隱的青光從甬道另一頭透出來,子霏的身形在青光中朦朧可見,那軟繩似活蛇一樣靈動,他一落地便縮了回去,子霏手不動肘不彎,不知道那繩是從什麽地方使了出來的。

行雲回過一口氣,子霏也不言語,回頭便朝那青光走了去。行雲定一定神,立即跟近了他:"要小心,肯定有古怪。"

子霏倒搖了搖頭,輕聲說:"若傳說是真有其事,九尾不會設什麽機關的。"

行雲反問:"狐性最狡,怎麽可能沒阻礙?"

子霏搖了搖頭,沒有再說話。

如果九尾真有其事......

看到愛人慘死面前,而後血腥的復仇過......

結束了一切的九尾,還會想要把身上的,那件狐皮,深藏掩埋掉嗎?

那一天,殺了七神的飛天,提著雙盈劍,腦海裏都想了什麽?

是想著接下去的人生嗎?

不,不是。

想找個安靜的歸處,跟上那已經走遠的人的腳步。

九尾披著妖華袍,深深的躲進地底。

它所要的,只是個安靜的歸處吧......

子霏覺得心中有些酸痛,腳步愈發的快了。

行雲不記得了。

行雲也不會知道,永遠不會知道,失去了妖華的九尾,和失去了他的自己,心中究竟會想些什麽。

腳下的路漸漸平緩,濕氣被拋在了身後。

青光越來越亮,這空曠的石洞中的一切都隱約可見。

行雲覺得腳下踏到了軟的泥地,低頭便看到朦朧的血紅。

是狐惑草。

滿地的狐惑草,從腳下一下向前延伸了開去。

滿眼滿地的淡紅的血色,像是無邊的血淚的海。

行雲一下子怔住,和子霏並肩站著。

巨大的石的洞穴,穹頂高深不可見。高低起伏的地勢像是一面山坡,滿滿的長滿了狐惑草。

"一定在這裏......"他喃喃的,小聲說了一句。

"這麽多狐惑,一定是這裏沒錯。"行雲的眼睛亮了起來。

子霏看著那一片緋紅,卻覺得傷感異常。

全是血和眼淚......

滿眼看去全是九尾的眼淚。

行雲身法極快,幾乎是腳不沾地的向前急縱。

子霏隱約也明白,那件人人想求得的寶物,一定就在這裏。

只是,他卻沒有雀躍的心緒。

行雲會很開心吧。

兩個人奔上了高高的坡頂,向下看時,青光起處是一個小小的石台。

濛濛的光,照亮了人的臉孔,卻並不耀眼。

行雲歡呼一聲,將身撲了下去。

子霏遠遠看得分明。那石臺上,蜷曲一團的,確實是一隻狐狸的模樣。

那狐狸的懷中抱著的東西,被行雲一把捧了起來,清脆的笑聲裏滿裏喜悅:"子霏,子霏,快來看!妖華袍!妖華袍!"

子霏覺得自己應該是替行雲開心的,可是眼睛眨了兩眨,卻沒有露出一個微笑來。

行雲突然止了笑,咦了一聲:"原來你是這個樣子啊?我還以爲你臉上始終是那副怪樣子呢!"

子霏愣了愣,伸手摸了一下,臉上扣著的面具不知道何時掉了。

是在剛才那風眼中被卷去了吧。

臉上的皮膚因爲沾上了水氣而涼涼的。行雲看了他一眼,心情極好:"你也算是美男子,做什麽成天蒙著臉?"不過眼前有更讓他歡喜的事情,把手中那雪白的一團展開了看,輕薄的皮裘象銀子般亮,水似的滑,輕得幾乎沒一點兒份量。

"妖華袍......妖華袍......"行雲臉上的笑容燦爛奪目:"還是叫我找著了!"

"穿上看看?"子霏溫言說。

行雲抖開左看右看,視若奇珍,小心的又折疊了起來,揣進懷中,揚頭一笑:"多虧你幫忙了,大恩不言謝啊!"

子霏點點頭道:"那也沒什麽。"

行雲臉上的快樂掩也掩不住:"快走吧,回來放一個訊號給他們兩個,別再瞎找了。"

他走了幾步,發覺子霏並沒有跟上來,疑惑地回頭道:"你做什麽?"

子霏正彎下腰,把那幹卷枯瘦的狐屍捧了起來。

"喂......"行雲睜大眼:"那個沒什麽用的,不是什麽寶貝。"

子霏沒有擡頭。

在長滿了狐惑草的地下,赤著手刨出一個坑來,把狐屍放了進去。

行雲扁扁嘴,有些不以爲然:"你倒真是......好好,快走吧。估計這會兒天都亮了。"

子霏嗯了一聲,把手裏的土蓋在九尾的狐屍上。

對不住你了,九尾。

你一定是想要和妖華在一起,直到天荒地老的時候吧?

可是被我們攪散了。

對不住。如果要怪,就怪我吧。

不要責怪他,他只是個孩子,很天真不大懂事。

要怪,就怪我好了。

因爲我明明知道你的心意,卻又令你不能得償所願。

對不住,九尾。

兩個人默默地向外走,行雲是歸心似箭,子霏是心事重重。

忽然步子停了下來,行雲吸吸鼻子:"好香。"

淡淡的香。

"哪里的香氣?剛才沒有的。"他左右看看,目光定在腳下。

淡紅的狐惑草葉上,居然開出一朵小小的白花。

行雲咦了一聲,彎腰把那花掐了下來:"這麽小的花居然這麽香?"

白色星星點點,在一地的緋紅中浮現,如夜幕上一顆顆亮起的星子。

香氣由淡而濃,行雲深深吸了幾口氣,笑道:"沒想到狐惑草還會開花的,倒真是香得緊。可惜輝月沒來,不然教他也聞一聞。"一面說,一面把手裏那朵小花掖進袖中:"快走吧。"

子霏嗯了一聲,隱隱約約覺得這花開與他們帶走妖華袍有些干係。

堪堪要離開這片長滿了狐惑草的坡地,行雲腳步一滯,身子慢慢的軟倒了下去。

子霏一驚,搶上一步抱住了他。

行雲眼睛半睜半閉,身子軟綿綿的,熱度從身體裏一下子發散出來,臉上有淡淡的暈紅,恰似那草葉的顔色。

子霏心裏惶恐起來,手搭在他的頸子上,覺得他的血脈賁動得厲害。

難道中了毒?

撕下衣幅蒙住他的口鼻,子霏橫抱起行雲向外疾掠。

懷中的身子越來越熱,子霏心中也越來越慌。

是中毒了麽?爲什麽自己沒事?

難道問題出在那朵被掐下來的花朵上?

子霏把行雲放了下來,伸手去他袖中摸那朵白花。

忽然腕上一緊,行雲反手箝住了他的手。

子霏看到他在昏暗中睜開了眼睛,精光閃閃,剛說了兩個字:"行雲......"

那熱燙的身子一下子翻上來,把子霏壓在了底下。

蠻力發作一樣,行雲強橫地胡亂摸索他的身體,扯散衣袍,沒頭沒腦的啃吻。

行雲?

子霏一下子明白。

九尾的狐惑......

九尾本來就是媚狐。

本來是想要按住他頸後要害的手指,不知道爲什麽使上不力氣。

讓他先暫時暈睡,出去後找些清熱的草藥來不是難事。

行雲的手恣意的探尋並破壞著,不僅僅是身體和衣裳,還有理智。

是行雲......

是行雲......

那已經按住他後頸的拇指,最後還是松脫了開來。

衣帛破裂的聲響,涼風吹上的肌膚。

行雲的吻根本算不得是吻,兇暴而狂亂的,咬痛了子霏。

潮熱的嘴唇在身上四處肆虐著,已經勃發的欲望硬硬的抵在了他的腿間。

子霏覺得手上一點力氣也沒有。

或許,他根本也不想推開。

行雲像是失去了理智,胡亂撕去他的下裳,粗魯地想把自己埋進他的身體裏去。

子霏沒有抵抗。

他敞開了身體,包容的,甚至是縱容的。

行雲一下子闖了進去。

子霏痛得咬住了唇,把要衝口而出的痛呼硬壓成一聲沈悶的嗚咽。

行雲長長的吐氣,熱汗如雨,蠻橫的動作起來。

子霏痛得死死咬住衣裳的一角。

許久許久沒有情事的身體,沒有辦法跟上行雲的節奏。

他生疏地喘息,試圖放鬆自己,減少痛楚。

"輝月......輝......月"行雲的唇貼在他的耳畔,狂亂的呢喃:"輝月......我,愛啊......愛你......"

子霏僵住了身體,隨即在行雲的侵犯中痛得流下眼淚。

失去力量的身體,和沒法收拾起來的心,一起被巨大的衝力撞得破敗而絕望。

星華和平舟再看到子霏和行雲的時候,是第二天的正午。

一直沒有看到行雲所說的訊號,他們在地底轉了一夜而無所得。從一個洞窟鑽出來的時候,日頭正在頭頂。

已經離開的昨天夜裏那深深的山谷,眼前是一片河灘。

平舟舉目四顧,辨清了方向,兩個人慢慢向回趕。地底下一夜尋索令人心力憔悴。卻也不知子霏和行雲現在情形如何。

轉過一個坡,星華突然說道:"平舟,你看那邊......是龍子霏吧?"

平舟依言順著他指的方向望過去。

平曠的佈滿卵石的河灘上,有個高挑修長的人影佇立在那裏,長髮披了一身,銀髮銀裾,在陽光燦然耀眼。

那銀髮絕不會讓人錯認。

"他身上......"星華揉揉眼:"我的天,不會真有妖華袍那東西吧?"

聽到他們接近的聲音,水邊站著的那人悠然回過頭來,銀髮輕輕揚起又柔軟地落回。

眉如峰巒聚,眼似水波橫。

星華猛然站住了腳,手怔怔指著他。

"你......"

"你......是?"他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你是龍子霏還是......?"

"飛......天?"星華象夢遊一般的走近。

平舟注視著平靜的,那象神祗般有著淡淡憂愁淡淡冷漠的人。

是飛天,也是龍子霏。

可是,他是怎麽了?昨天晚上臨別之前,他並非這種眼神。

他發生了什麽?

平舟的目光緩緩下移,看到沈沈睡在一旁的青石上,雙腳還浸在水中的行雲。

他們遇到了什麽?

"星華,很久不見。"他聲音微微有些沙啞,不復昨日的清亮:"沒有一開始就告訴你,不怪我吧?"

星華圓睜眼睛,撲上去把眼前的人抱個滿懷。

"死東西你還活著啊!"好象許多的話湧向嘴邊,可是卻一句也說不出來,死死抱著他,手攥緊了拳頭,鼻子發酸眼眶熱漲,想捶他幾下子卻下不了手。

"你還活著啊!"這幾個字說得惡狠狠的,星華撒開手,上上下下仔細看他:"你......你怎麽會變成了龍族的人的?"一想著這家夥居然回到帝都來卻一直裝陌生人,還是恨不能狠狠踹他兩腳。

子霏嘴角有個清淺的微笑,指指地下的行雲:"他被狐惑草所迷,恐怕要晚上才能醒。"

星華惡狠狠的看著他,心中悲喜交集,用力眨眨眼,扯起他身上那如銀穗流蘇的輕裘:"這個東西,難道就是那個妖華袍嗎?"

子霏輕輕點了點頭:"是,傳言也並非空穴來風。"

平舟只覺得心裏空蕩蕩的再沒個著落,眼望著他卻說不出話來。

眼前的人無比熟悉,卻又十足陌生。

"看你們的樣子,這一夜也辛苦。"他微笑著:"水很清冽,洗一把臉。"

星華臨水一照,臉上果然沾了許多塵灰。平舟走近了子霏的身邊,輕聲問道:"你們沒事麽?遇到什麽危險沒有?"

子霏看著他溫柔的眼目,心中覺得有些暖意,嘴裏說的卻是:"也沒有什麽,就是多走了會兒路。"

平舟明知道絕不止此,可是看著眼前坦露出了真面目,卻像是籠上了一層無形的屏障的子霏,卻憑生出不可接近的遙遠之感。

平舟是知道行雲的心思的,也知道他尋這件妖華袍是爲了什麽。但這件絕世奇寶現在卻穿在了子霏的身上。

那些舊事,那些孽緣......

纗D又要翻尋出來?

平舟的敏銳絕對是一等一。

子霏看到他的目光停在自己的頸子上。

那裏有一塊齧痕。

子霏並沒有刻意遮掩。

他的衣物已經破碎不堪,除了這件妖華袍 ,他沒有可以蔽身的東西。

而行雲......

行雲在狂躁亢奮之後,卻陷入昏沈。

體內並沒有受傷的跡象,靈力也無礙,只是被那狐惑的藥性所迷。

平舟擔憂的拉住了他的手,子霏卻回以微笑。

昨夜種種,似舊夢無痕。

"我沒事。"他安撫的說,眉目間是濃濃的沈靜。

平舟的眼裏卻流露出濃濃的不安。

行雲必定是傷了他。

"告訴他。"平舟突然沖口說了出來:"我告訴他。"

子霏閉了一下眼,輕聲說:"不用了。"

已經不用了。

他終於明白,已經過去的,便不要再回頭去張望了。

屬於他的行雲,已經不在了。

現在這個行雲,其實是陌生的一個人。

欠他的,也都還過了吧。

"你穿這個還真合適!"星華大大咧咧,濕水的手就這麽拍上來:"猛一看我還以爲見了鬼呢!"

平舟拉他一把,星華眼一瞪:"怎麽,就興他騙我,我說他一句還不行了?你們的心眼兒都是偏著長的。"

子霏輕笑:"人的心本來就是偏著長的,你見誰的心是生在胸口正中間呢,你摸摸自己,心在哪邊?"

星華怒目圓睜偏又找不出話來反駁,揮拳就撲了過去。

平舟不知道該拉著他們哪一個才是,子霏身子向後倒飛出去,雖然是後退姿態卻曼妙閒適,在星華的攻勢下保持著遊刃有餘的超然。

子霏他......

在陽光下銀光燦爛,好生耀眼的他......

平舟突然停止了慌亂。

好象......掙脫了一切束縛的子霏。

"天縱寬,海縱深,心如疾風,飛越長空......"

那個彈劍而歌的少年,嗜空紅衣黑髮淩亂的飛天的形影,奇異的,與眼前這銀色燦爛的人影重合在了一起。

"這個......"行雲居然有點局促:"多謝你了。"

子霏淡然一笑:"不用客氣。我和輝月,平舟,星華,也算故交,你不用和我客氣。"

行雲有些迷惘地看著他。這個有著漂亮眼眉一頭銀髮的龍子霏。

"那天......"

"那是因爲狐惑草的關係,並不是你的錯。"子霏截住了他的話:"我都不記得了,你爲什麽還要耿耿於懷?"

行雲哦了一聲,子霏把疊好的,用薄綢子包好的包裹放下。行雲無意識地抓住了包裹的一角,絲滑的綢包裏是比絲綢還柔軟滑膩的妖華袍。

"這個,其實,應該算是你找到的......"行雲摸著那心心念念要找的寶物,卻突然覺得有些扎手,怎麽也不能心安理得的收下:"我......"

"什麽時候孔雀公子變得這麽小家子氣了?"子霏微笑著,手指挑起從綢結的縫隙中流泄出來的銀色的流蘇一樣的輕裘:"是你的就是你的,怎麽一副嚇著的樣子。"

平舟安靜的出現在窗外:"子霏,我有事要和你商議。"

子霏點點頭站了起來:"頭還會暈嗎?"

行雲茫然地搖了搖頭。子霏向他頷首,然後轉身離去。

行雲突然有些衝動,想拉住他不要,叫他不要走。

在狂躁而迷亂的那個夜晚發生的事,行雲只記得零零碎碎的片斷。

他記得這個人有平滑緊致的肌膚,修長的身軀。

他的身體很溫暖,被柔軟而緊熱所包裹,那種快樂無法言喻。

然後,他在自己的寢殿裏醒來,一切都像是不真實的夢境。

那張在黑暗中流淚的面龐,讓他心口莫名其妙的痛了一下,像是很細的針,突出其來刺進了一個不可知的柔軟部位。

只有這麽多。

他只記得這麽多。

可是本能的,他覺得應該不止這些,應該還有,還有......

他所不知道的,不記得的,還有更重要的。

那時候子霏說了什麽沒有?

應該是有的吧......

不知道是幻覺還是摸不著邊的靠不住的記憶,他總覺得子霏說了什麽。

行雲挫敗的抓抓頭髮,他真的不知道,怎麽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本來一切都那麽順利美好,可是,竟然會被狐惑花迷住神智。

竟然會侵犯......龍族遠道而來的龍子霏。

行雲抱著膝在靠窗的竹榻上發呆。如果前天晚上他不是和龍子霏一路,而是和星華或者是平舟......

行雲打個寒噤,難道失去理智的他一樣會侵犯象兄長一樣的手足?會象傷害龍子霏那樣傷害平舟或者是星華麽?

不知道爲什麽,心裏從來沒有這樣亂過。

想著龍子霏面具下漂亮的容顔,沈靜有些淡淡的憂鬱的眼神。

第一次見到他,心裏就有點古怪的感覺。

因爲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同尋常。

平舟,輝月,那樣溫柔的眼神,帶著一些悵然,像是在追思,又像是懷悼。

那樣的溫柔的又深沈的眼神,他從來沒有見過。

輝月在注視他的時候,雖然有溫柔有縱容有寵溺也有過嚴厲和訓責。

可是沒有那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行雲也說不清心裏那種淡淡的不安,晚上越窗去偷看那人的長相,不料被嚇一跳的反而是自己。

原來龍族人的臉上會生那樣的......鱗片!

似乎是個很好脾氣的人,沒什麽鋒芒和棱角。

看人的眼光也很柔和。

行雲知道他的視線停留在自己的身上。

很多人都會被孔雀公子的風采迷惑,行雲也並不覺得意外。

可是,前夜裏的意外......

行雲捶著腦袋還是沒辦法把那些昏暗錯亂的記憶驅散。

爲什麽會發生這樣的事?該死的!

該死的狐惑草,見鬼的妖華袍!該死的自己!該......該詛咒的龍子霏。

他那樣的身手,不可能對付不了那時候神智錯亂的自己!

行雲扯痛了自己的頭皮,可是心裏煩亂一點都沒有消減。

可惡可惡!都是因爲那個龍子霏,他要是不來帝都,不就什麽事兒都沒有麽!

所有的不對勁,都是從遇見他之後開始的!

不要再想了!就象那個人自己說的,忘掉,那只是個偶爾脫軌的錯失。

可是那些雜亂無章的畫面,卻在眼前頑固的盤旋不去。

在青光濛濛裏面,那具身體,修長美好,那一層薄薄的胭紅不知道是因爲羞辱還是疼痛......但那雙眼睛裏絕不是情欲......

是哀絕......

行雲頭痛欲裂的呻吟著,抱著膝倒在榻上。

忘掉!

快忘掉!

被他無意中帶落跌散在地上的薄綢流淌於地,那柔軟似水的妖華袍,被斜斜入窗的陽光映得燦然晶瑩,美不可言。

似乎有淡淡的煙影,從那一片銀光嫋嫋升騰。

遠遠的窗外,子霏與平舟並肩而行。

"到三殿最後一位塵埃落定,你便要離開?"平舟有些意外的注視著他。

子霏點點頭,向這位始終對他和善溫柔的舊友微笑。

"隱龍穀那裏有要事麽?"平舟有些急切:"你......不想再去天城看看?"

子霏半仰著頭,明亮的陽光映得他雙目晶瑩剔透:"不去了。"

"子霏......"平舟握住他的手:"爲什麽不能留在這裏?龍族何時都可以回去,我們卻已經......分離了整整兩百年!"

子霏有些歉然的微笑,卻不說話。

"這裏......就沒有你牽掛的人......"

"我還是會常來的,什麽時候路過天城,一定也去尋你。"風吹動銀髮飄擺,子霏目光中也有些微的不舍:"我也想念你和星華,還有輝月......畢竟相處過那麽多年......"

平舟深吸一口氣,放脫了手:"你說的也是,上界規矩戒律極多,確是令人不得開心。"

兩個沿著長長的回廊漫步。

"陛下的生辰就在後日了。"

"知道......只是我也沒有什麽預備,倒要失禮於他......"

"我倒覺得陛下不會介意這些虛禮......不過前一次,你的笛曲真是技驚四座。"

子霏只是微笑。

輝月的生辰,就在一派祥和安逸的氣氛中到來了。

子霏並沒有穿平舟特特送來的那式大禮服,還是一領青衫,只是佩帶另換過了一條玉帶。

星華挨過來來小聲說:"有你的,明著不給他面子。"

子霏一笑:"他才不計較這些。"

星華想了想,笑出聲來:"這倒是,現在他也不能再讓你去擦神殿的地板。"

平舟自然是盛妝華服來的,子霏從沒看過這樣子的他。身上是層層的錦繡,正冠壓額,一張秀顔清貴異常。注意到子霏瞧他,露出一個極溫雅的笑容。

行雲反而是晚來的一個。

這幾天都閉在房中不肯出門的他,穿著雪白的錦袍,眉清目朗,卻垂著眼不看人。

輝月自然是最後一個到場。墨黑色繡金色滾邊的袍服,額冠上垂墜著明珠,澄靜的眼睛裏似有水霧盈然,遠比那晶瑩剔透的珍珠還顯得美麗動人。星華看了他一眼就別過臉來跟子霏咬耳朵:"這個家夥倘是不當天帝,非有人把他強取豪奪收歸私房去當寵眷的。"

子霏一笑,輝月的美麗的確是超越凡塵,可是手段何嘗不是一樣,不動聲色的回了一句:"你要想數數帝都正殿裏共鋪了多少塊地磚,我想他肯定成全你。"

星華打個哆嗦,顯然是想起了少年時被慘痛處罰的經歷,坐正了不再說話。

他們坐在最高的一階平臺之上,星華笑著說了祝壽的辭令,平舟跟著說了。連子霏都笑著恭賀過,行雲才慢慢起身,小聲說:"恭賀陛下生辰,我備了薄禮。"

輝月顯然已經聽說了這兩天的事,笑著答道:"你這份禮物可是不薄,辛苦奔波,實在難得。"信手打開桌上那錦盒,銀光沈靜流轉,十分動人。

星華輕輕嗯了一聲,在案下拉了子霏一把:"明明是你找到的。"

子霏一笑把話引開了:"你送了什麽?"

"幾套舊書。"星華啜了一口酒:"從頭至尾都是手下人一手包辦的,他們整天的琢磨這位的喜好,肯定不會送錯了。"

子霏想一想舊年的事情,輝月的確是愛書之人。卻不知道平舟又送了什麽。

子霏的席案離輝月是最近,行雲坐在平舟的下首,反而遠了許多。他也不似平時靈動,竟然不過來說話笑鬧。平舟自是心中有數,子霏只是視若平常,輝月看了看遠遠低著頭的行雲,又看看行若無事的子霏,嘴角帶著絲淺笑,也不說話。

下面有歌舞盛宴,子霏端著酒盞,一雙眼看著,像是極認真,又像是有些困倦,輝月說道:"子霏累了?"

子霏回過神,笑笑說:"我想起你上次生辰時候,我還生得很醜,一晃都這麽多年了。"

輝月點點頭:"不錯,是很久了。"

他們聲音雖然不高,這幾句話行雲聽得清清楚楚。龍子霏來的時候,人人都當他是遠客。現在一看,卻顯然與各人都有舊情。

這個人神秘得很,那天他在黑暗中所施的究竟是不是鳥渡術,讓人很費猜疑。

又聽輝月說:" 上次你還肯花心思爲我慶賀,這次就混過去算了麽?"

子霏只是笑,指指地席上擱的一隻盒子:"我也有薄禮。"

輝月深深看了他一眼,把盒子打開來看,裏面放著一隻精緻的玉瓶。輝月拿了起來看,問道:" 這裝的是什麽?"

"香料中最上品的,莫過於龍涎。這不算什麽禮物,不過我來的時候就帶在身上,想著你是喜歡這種香料的。"

輝月的指尖慢慢移動,感覺那玉瓶的光滑,笑了笑:"這不能算。"

子霏看他美目流盼,想到幼時被他抱在懷中教書教字,大些時候被他打手心罰跪,還是奔來來討情兒。嚴厲卻也有溫柔,亦師亦兄亦友。心中一熱:"自然不算。只是我來得的得倉促,哪有預備禮物的功夫?你想要什麽禮物?"

輝月頓了頓,微笑說:"我先想著,回來再和你要。"

行雲忽然說道:"妖華袍總被說是寶物,可是究竟是不是也沒有驗證過的。陛下試一試,教我們開開眼界也好。"

輝月知道他少年心性,又一向對他寵愛,說道:"好。我去更衣。"

子霏回頭去看了行雲一眼,他兩眼晶亮注視著輝月離去的方向。

真和舊時一樣。

曾幾何時的行雲,對輝月這種迷醉的眼神,子霏是看慣的。

平舟顯然想要他分神,舉杯來邀飲。子霏和他碰杯,喝幹了杯中酒,輕聲說:"我沒有事,不用擔心。"

平舟什麽都不落人後,唯獨酒量不行的,三杯一過,臉上就紅了起來,也不再勉強,放下杯來和他輕聲閒聊。

子霏說了幾句,提起隱龍谷的白江紫海,眉飛色舞:"晴天的時候已經是煙波浩渺,一望無際。雨天的時候巨浪拍岸,潮勢洶湧,實在蔚爲奇觀。"

平舟見他開心,微笑著說:"如此勝景,令人神往。"

行雲聽他們聊了一陣,忍不住插話說:"這有何難,年後無事,一起去遊覽好了。"

平舟看看子霏,他臉上十分平靜,說道:"那當然是歡迎,我是一定要盡地主之誼。"

平舟放下心事,隨口說:"聽說隱龍穀的入口是在水下面,十分難尋。"

子霏笑了笑,點點頭不說話。

行雲聽到說水下,立時便想起來在那地底地暗河中,子霏以口唇爲他渡氣,臉上不由得一熱,別過頭去看廷下歌舞。

星華挾了一箸菜肴,竹筷卻忽然停在了空中,眼睛看向一邊,喃喃說:"我的天。"

子霏回過頭的時候,看到一道銀影,隱隱疊疊,站在回廊的盡頭。

月光清冷,那人立在斑駁的月光下,有些淒涼的銀色光暈籠罩在他身周。

理智說,那是輝月。

但是卻覺得有些恍惚,像是......

像是高山遺雪,空谷幽蘭。

輝月的氣質不是那樣,輝月美麗,聖潔,有不可侵犯的莊嚴高貴。

可現在站在那裏的人,安靜,沈鬱,淒清。

是輝月,卻又分明的感覺到不是。

那道銀影翩然走近,子霏不自覺地站了起來。

輝月的步態極美,妖華袍在琉璃燈影下銀光點點,飛舞搖移,美如流水,子霏卻覺得有些不安。

"子霏?"臨近了席前,輝月卻在最後一片黑暗中停下了腳步,聲音清朗仿若珠玉擊蕩:"怎麽了?"

子霏迎上前一步,分明的看到輝月的面龐,在暗影中似一朵盛開的花,潔白而清豔,並沒有什麽不妥,暗笑自己神經過敏,說道:"去了這麽半天,是不是想逃酒?"

輝月輕聲笑了,極動聽的聲音:"難道我還怕了你?你自己說,喝什麽,暖的冷的黃酒白酒,我一定奉陪。"

子霏不過只是這麽說說,這會兒就勢說:"那就試試。"

星華在後面已經聽見,極興奮的叫好兒,吆喝著人換大酒爵上來。行雲遠遠站那裏看著,瑰麗似畫中人的輝月,烏髮如瀑,銀衣若仙,和青衣銀髮的子霏站在一起,輝月低頭說了句什麽,子霏微笑著點頭,那畫面說不出的合諧。

忽然覺得心裏有一點痛。

輝月對人總是溫和的,但是......對龍子霏格外不同。

而那個青衣銀髮的子霏,行雲慢慢坐倒......雖然是被狐惑草迷了神智,失了常性......

可是那個人......

那個人哭了,很傷心......

爲什麽?

如果因爲被侵犯的痛苦,又爲什麽會微笑著對他說,不用介意?應該痛打他一頓出氣,或者......

爲什麽?

星華已經讓人擺開了罎子,揮退了近侍,親自往大杯中倒酒。輝月與子霏各坐在桌案一端,一個是含笑不語,一個是雲淡風清。

輝月也會這樣豪爽的喝酒麽?

從來也沒有見過......

平舟立在身後,看著子霏一仰而盡,飲酒如灌水,姿態極俐落。

好象......只有這點還沒有變。

當年的飛天,當年的冠蓋滿京華,當年的風月盛事......

當年......

輝月出身高貴,儼然是神殿下一任的祭神。他替飛天去送東西,看到輝月的言咒已成,談笑間花開花謝,神跡一般。

那時候就知道,輝月的成就,一定不止於此。

後來奔雷怒氣騰騰去找輝月的時候,他在窗下,聽到輝月傷痛的聲音。

奔雷不知道,但是平舟卻知道。

爲什麽大祭神會讓輝月親自來施攝魂術。

不止是因爲輝月有言咒這種通天的本領。

因爲......

世上沒有無中生有的事......

如果飛天心中對輝月一點兒愛意都沒有,攝魂術也無從施展。

因爲,飛天他自己大概也不知道,他喜歡輝月。

他那時很懵懂,除了學劍,打架,別的什麽都不懂,也不關心。

他還會拿行雲的相思來玩笑。

他根本不知道......

一直到最後,到他失卻常性輕生自毀......

他可能都不會知道,他自己心中,曾經有過的秘密。

平舟的手慢慢握緊,指甲陷進掌心。

飛天不知道,但是輝月知道,奔雷也知道......自己也知道。

這是個不死不休的糾葛。

輝月的心,究竟會不會有柔軟的一天?

那時候真的很想,把那平靜的表像撕裂,看看下面會是什麽樣的心腸。

看看身邊有些茫然的孔雀公子,平舟在心底歎息。

行雲與飛天,已經隔了兩百年。

昔日的夥伴,仇家,情人......那些複雜的糾纏,都被這兩百年,分劃到了時光的兩端。

行雲越不過去,飛天一樣不能。

平舟垂下視線,看著玉杯裏晶瑩剔透的酒液,慢慢啜了一口。

醇香的酒意在口中彌漫,眼中像是上了霧。

平舟轉頭看向正席的方向,子霏的酒量真是好,但輝月也沒有一點點喝多了的表現。

只要他快樂......

只要他活著,並且快樂......

平舟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我......我去更衣......"子霏笑得喘不上氣來,眼睛更亮臉頰微紅。星華真是唯恐天下不亂,叫人把帝都宮中藏得最深的酒都搬了出來。子霏放下手中的空杯,抹抹唇邊的酒液。

最後幾個罎子裏的酒根本稠得倒不動,濃濃的琥珀色,掛住杯口如蜜一般,還是取了烈酒來沖兌,否則根本喝不下去。

輝月按著桌案站起身來,身形居然還一絲不晃:"一道兒去。"

星華眉開眼笑抱著那酒罎子,手指蘸了酒往嘴裏送。平舟在一邊坐著看著,聲色不動。

行雲只覺得氣悶。

看著子霏和輝月互挽著離去,猛地擡頭灌下一口酒。

平舟輕聲說:"悠著點兒喝,太急會醉。"

子霏輕聲笑著,靠著門框,手在銀盆中洗了兩把,輝月倚邊一邊看他。

"沒看出來......你也有當酒鬼的資本!"子霏濕水的手拍了他一下,細碎的水珠迅速的濺開,一點兒沒有沾在那件銀色的輕裘上面。

"咦?"子霏湊近了睜大眼睛看:"真......真的水火不侵?真的假的啊......"

輝月笑,攬住他象某種犬科動物一樣亂嗅的腦袋:"你拿火來試試。"

子霏覺得頭微微有些暈,定一定神:"那不行,萬一燒壞了,我賠不出來。"

輝月只是笑,拈拈指,一朵藍瑩瑩的火焰在他細白的指尖上躍動,映得人眼前一亮。

"哎哎......"子霏上去想撲滅那點火苗:"說說而已,別真燒了。行雲費了多大功夫,還不得哭啊。"

"可是......"輝月的手按在他的頸後,微微用力把子霏壓向自己:"不是你找來的麽?"

子霏晃晃頭:"是行雲花心力找的,不是我......說起來啊,你們站一起,是滿合適的。這些年你照顧他一定是細緻得很,他看你的眼神啊......"

子霏笑的樣子有些嬉皮:"很有豔福啊......"

輝月的聲音很輕:"誰啊?"

"你唄。"子霏用力晃晃頭,奇怪,只喝這些不應該有這麽暈。

"是麽?"輕而帶著危險的聲音,在耳邊低喃:"飛飛......"

"嗯?"子霏無力的靠在他胸前:"什麽事。"

"記得以前怎麽喊我的嗎?"

子霏用力眨眨眼睛,口齒不清的喊:"輝月哥哥......"

含糊不清的聲音,被輝月的唇全部吻去。

子霏的手胡亂的揮動,輝月那薄薄的皮裘下面就是光滑的肌膚,子霏象觸了電一樣縮回手去,用力別開頭:"輝月......別......"

"飛飛......"輝月的身子熱燙,軟軟的挨著他。

"不行,不行。"子霏的手上使了力:"不行!"

"因爲行雲?"輝月的聲音清冷卻又奇異的低啞,象軟軟的羽毛在皮膚上掃過去,讓人全身戰慄。

子霏喘了幾口氣,努力靠著身後的廊柱挺直腰:"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

輝月軟軟靠著他,聲音極輕:"是啊,醉了......"

兩個人沿著長長的廓道走著,月光透過層層的飛簷畫角映在身上,影影疊疊,亦真亦幻如夢境一樣。

"你聽說過,妖華袍的來由麽?"輝月的聲音裏帶著幾分慵懶。

子霏眼觀鼻鼻觀心:"聽過......走這邊兒......"

"妖華愛上九尾,後來因它而亡......你說妖華恨不恨九尾?"

這叫什麽問題,沒頭沒腦。

"可能......恨吧。"

"猜錯了......"輝月吃吃笑起來,充滿魅力的聲音慢慢說:"妖華到死都不後悔......"

子霏想著,醉鬼的思路果然都不是正常人可以理解的。

不過......

那酒的後勁真大,頭暈沈沈的。

"犴是個蠢材,沒腦子......妖華不是狐妖所以沒內丹。犴找不到狐珠,一怒之下,做錯了兩件事。一是,不該把妖華活著剝了皮......二是,不該把妖華的血肉給九尾吞了......"

這都什麽和什麽的,子霏半拖半抱著輝月,真想把全帝都的人都叫來看看天帝醉酒,酒品真叫一個差!

"妖華把全部的力量,聚起來......成就了九尾......"

"可是那個笨笨的小東西,居然報完了仇,自毀內丹......"

終於到了寢宮,許是所有人都跑去喝酒偷閒,這裏一個人也沒有。

"幸好你不重......"子霏抱怨,用盡全力把輝月抱上床。

"飛飛,你太笨了......"

"是,我很笨。"子霏咬牙,不笨就該叫人還幫著擡你而不該自己在這兒受累,這麽一想果然自己是笨的。

"飛飛?"

"嗯?"

輝月手裏握著一束銀髮,緩緩的盤繞捲動,把他拉得俯下身來:"妖華只屬於九尾......妖華袍......是妖華對九尾最後也是最強的保護......"

"是是,我知道了......你老人家快睡吧......"

下一刻,子霏的眼睛睜得圓圓的......

那件銀袍不知道什麽時候扯脫了,輝月美麗光潔的身體就這樣呈現在眼底。

"還有......妖華其實是願意......被九尾吃掉的。因爲,這樣,才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才是天長地久......才是,永不離分......"

那雙柔如春水的眼睛,帶著薄霧似的光華。

"飛飛......所以,再把我吃下去......"

我們,永不離分。

直至地久天長。

妖華袍無風而舞,漫漫張開又覆下,將兩個人裹在其間。

銀色的柔軟下,糾纏的,是誰?

是妖華與九尾?

還是輝月和子霏?

血的味道,淡淡的,混著不知名的香氣。

這幽幽的香氣好熟悉......

像是,那狐惑花開的味道......

是妖華的血,在九尾哭泣時開的花。

帶著絕望的愛的花朵,爲什麽會有媚惑的香氣......

散落的珍珠,沾著霧霧的水光。

似有若無的,歎息與呻吟的聲音。

沈鬱的哀傷化作鮮血,從身體裏汩汩的流出。

心裏無聲哭泣,隱忍不變的安靜的眼神,淚都流向了什麽地方?

細碎的火焰,從胸口一直蔓延至全身。是情火?愛火?還是業火?

每一寸肌膚都在嘶喊著疼痛,卻不知道是誰的痛。

子霏昏然,輝月亦是。

抵死纏綿。

那美麗的人兒說:"九尾,你太笨,十年才會學會隱身咒。"

那俏皮的人兒說:"妖華,你別再美麗了好麽?你吸引太多的愛慕,我怕等不到我長大,你就被別人搶奪去了。"

妖華笑著,抱著懷中小小的九尾:"好,我等著你,可你也得快點兒長大。"

"妖華,痛不痛?"

"痛嗎?"

"是不是很冷?"

"我很笨是不是?弄痛你了......"

"不,沒有。"

"九尾,我愛你。"

鮮血迸裂,旖旎的錦褥被洇濕。

黏膩的血腥裏,九尾慘叫,不是,不是,怎麽會這樣。

不是的,不是我!

不是的妖華!

不是,妖華不要死!

細微的聲音:"不......"

然後有另一個聲音安慰:"不,沒有,都沒有。"

子霏猛然睜開眼,銀色輕裘下麵,是他與輝月。

不是妖華與九尾。

沒有人死去,沒有。

但是,一樣聞到了血腥的味道。

他的欲望深陷進輝月的身體裏,胭紅的血從那美麗的身體裏流了出來,沾在他的腿間,他的身上。

"不,輝月......不是......"

"飛飛,愛我。"

那雙美麗的眼睛裏,再沒有隱忍和沈鬱。

象潮水一樣洶湧的情意,淹沒至頂。

潮熱的,與世隔絕的。

妖華袍的覆蓋之下。

宿命的尋找,終於觸到了時光的另一端。

輝月在笑。

雖然痛楚,卻象暗夜中的蘭花一樣綻放絕美的微笑。

終於找到你。

等了許久,等來了你。

我不會再與你分離。

行雲步伐淩亂不穩,看著身前執燈的侍從身影也是搖搖幢幢。

小侍回來稟告,陛下酒醉已歸,各位請自便。

平舟望著空蕩蕩的回廓,心中有分隱隱躍動的痛。

子霏他......也同去了麽?

星華抱著酒壇,心滿意足的闔著眼溜到了案幾底下,呼呼沈睡。

平舟看著他,有些豔羨。

能活得如此逍遙快樂......讓人羡慕。

行雲絆了一記,內侍搶上來扶住。

"殿下當心。"

行雲嗯了一聲,摸著床榻,把自己重重摔在了上面。

心裏亂如麻緒。

翻一個身再翻一個身,心裏巨大的謎團理不出頭緒。

爲什麽自己的來歷始終無人提及?

爲什麽莫名得到衆多的寵溺?

爲什麽,爲什麽這個龍子霏,身上有深沈的秘密?

手臂橫著壓住額,想不出來。

想不出來!

好象所有的秘密,都和他有關!

爲什麽沒人提及他的過去?明明他和所有人都有深深的牽系!

爲什麽他看著自己的目光,那樣溫柔深沈?

明明......明明就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啊!

爲什麽在那黑暗的地底,他居然會鳥渡之術?他明明不是羽族!怎麽可能......

爲什麽他......

他會不反抗自己的侵犯?

攏住的眉宇間有秋風一樣的憂愁。

他哭了......

他在他的身下流淚哭泣......

爲什麽,爲什麽那麽堅強安靜的人會哭泣?

如果是因爲他的侵犯,爲什麽卻不責怪他?爲什麽不在一切發生改變前推開他?

爲什麽?

爲什麽?

行雲痛苦的在床榻上輾轉。

爲什麽?

琉璃燈盞的光似乎也在不安的風中搖擺。

那時候,他說了什麽?

他的嘴唇輕動,他說了什麽?

他說了什麽?

他該死的到底說了什麽?

胸口尖銳的痛,行雲猛然翻身坐了起來。

我想不起來,難道不能再問你?

你究竟是誰?

我究竟是誰?

入夜裏起了風。

行雲胡亂披著一件絲袍,趿著鞋飛跑。

沒有歇下的宮人內侍無不瞠目結舌,看著一向愛惜儀錶的行雲殿下象個瘋孩子一樣在帝宮中施展身法,由東向西橫穿大半個帝宮。

真是風風火火,孩子就是孩子,沈不住氣。

巨大的衝力,一下把門撞得洞開。

屋裏空洞洞的,沒有燃燭火,沒有人的氣息。

行雲一下子愣住了。

龍子霏竟然會不在?

他不在?

他在哪里?

行雲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氣,頹然坐倒在門邊。

那個黑暗的時候,狐惑花的香氣裏,他失卻常性。

可是,好快樂。

佔有那個人,侵犯他的時候,真的很快樂。

不是藥性,不是身體的快感。

是心裏。

滿滿的快樂,似乎......

似乎是得到了長久以來最渴求的東西。

明明他喜歡的人是輝月啊......

龍子霏,他在什麽地方?

行雲突然睜大了眼。

他和輝月一同離宴,輝月......

他們......

行雲拔腿就走。

亭台重重,樓閣重重。

腿像是有自己的意識,越走越快。

那些詫異的眼神,吹在臉上冷肅的風。

天帝的寢殿之外,奇異的竟然一個內侍也沒有。

行雲的腳步慢了下來。

像是灌了鉛的腳,一步步,慢慢步上石階。

珠簾在風中輕擺,殿裏只燃了一盞角燈,映著香鼎裏的青煙嫋嫋。

寢殿深處的床榻上,一線月光映於其上。

銀芒點點的妖華袍下,曲線起伏。

行雲覺得兩腿發軟。

寢殿裏有濃濃的,雲雨後的氣息。

血的味道,欲液的味道......還有狐惑的花香。

一步一步,艱難的向前走。

那銀色的波紋有微微的動盪,有人輕聲籲氣,香暖的味道變得更濃。

一隻手探出來。

細白的手指,美得驚人,指尖有瑩瑩的光。

看到榻前散落的衣物,青衫玉帶淩亂散置。

行雲咬一咬牙,回手拔了壁上張懸的劍。

擡手把那銀色的輕裘揭了起來!

絲絲縷縷的銀髮和青絲不分彼此的被帶得飛揚起來,又軟軟的落了回去。

輝月美麗的身體伏在子霏的胸口,睜開迷蒙的眼睛。

心中明明已經知道,可是耳中還是嗡然一響,刹那間一片的空白。

長劍一抖徑向下刺去。

茫然的心緒,本能的想擊碎眼前的情景。

行雲甚至不知道這一劍要刺傷誰,要刺傷什麽。

象玉雕出來的美麗手指微屈,在淩厲刺下的劍身上輕輕一彈。

"錚"一聲響,劍尖蕩了開去。

輝月仍然沒有徹底清醒過來似的,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映出淡淡的陰影。劍尖沒入了床頭的玉柱,子霏微微一驚睜開了眼。

被如絲長髮包裹糾纏住的兩個人,出奇的美麗而協調,齊齊向行雲看過來。

"行雲?"子霏一驚坐起身來:"怎麽......"

他的語聲頓了一頓,先看到了行雲圓睜的眼睛,像是有火苗在裏頭熊熊的焚燒,那雙眼睛亮得怕人。視線再向下,看到行雲手裏緊握的長劍。

子霏終於是注意到,他與輝月,赤裸相抱,輝月的長腿甚至還繞在他的腰間......

輝月?

他?

行雲?

子霏覺得這像是一個荒謬絕倫的惡夢。

這惡夢最可怕的一點就是,無法用睜開眼睛來逃避。

最後那盞琉璃燈,忽然閃了一閃熄滅了,錫鼎中青煙嫋嫋。

輝月不動聲色地看著他們兩人,那樣沈著溫和的安靜,卻帶著說不出的,殘酷的味道。

行雲就這樣看著他們,清冷的月光裏美麗的不象真人輝月和龍子霏,拿劍的手輕輕哆嗦。

他手腕提轉,劍刃從床柱中脫離,連一聲輕響都沒有。

第二劍迅疾無倫,當胸向子霏刺了過來。

距離極近,劍的角度毫無偏差,殺氣盈滿,寒意似乎要把肌膚割裂一般。

子霏定定看著行雲的臉龐,一動不動。

不過是一刹那的功夫,那一劍已經沒入了子霏的胸中。

像是劃開一張薄紙般的輕響,只是嗤的一聲,子霏身子輕輕震顫,卻沒有出聲。

劍來得快去得更快,孔雀公子,行雲殿下,他的劍法絕不是白白好看,殺人的手法樣樣都精通,迅速地一絞,然後提腕收劍。

子霏胸口淡淡的一弧紅痕,正正劃過那一塊烙痕。

張牙舞爪的青紫色印記,被這一劍剖作了兩邊。

行雲從刺出第一劍,就屏住了氣,直至這一劍收了回來,才重重吸了一口氣,帶著濃香的氣息猛然湧進胸口,那激痛像是小刀子刺在身上。

子霏只是定定看著他,像是要把他的樣子刻進眼睛裏,深藏不忘。

"行雲......"

他喉頭動了一動,胸口那道細細的傷痕忽然鮮紅迸濺,腥紅刹那噴薄而出。

"忘記不快樂的事......以後的你,是新的你......"

血沫從唇角溢出來,那含糊不清的聲音像是被蒙在了一堵牆之後。

"對不起......我還是要放開手了......"他眼睛一眨也不眨,注視著這生死相許過的愛人。

"對不起......"

行雲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這一切嚇壞了他。

他沒見過這樣癡迷的目光,沒聽到過這絕望又溫柔的聲音。

他不認識這瘋狂的失卻理智的龍子霏。

那一夜狂亂突然清晰起來。

龍子霏在他的身上流淚的那時,他說:"行雲,你是新的......"

"不記得前事,也罷......"

是,不錯,是這兩句。

就是這個聲氣。

像是無限留戀,又像是絕望到了極限。

長長的一聲尖嘯,長劍應聲墜地,行雲轉身逃出了這間詭異的寢殿。

奔逃,像是有比死亡比厲鬼還可怕的黑暗在身後追趕,他逃得極快,轉瞬間不見了蹤影。

子霏慢慢伏倒,輝月伸過手來蓋在那不停流血的傷口。

"真是癡兒。"

他輕聲的道,指尖有淡青的瑩光,一點一點流溢出來,看那傷口血流漸緩。

這一句,不知道是在說誰。

是行雲,是子霏,還是自己?

"小狐狸什麽時候才能學聰明些?"輝月淡淡的笑,柔暖的身體和子霏緊緊相貼:"欠人一分,非要還足十分。當初誰要你自毀內丹賠命了?都說狐性狡黠,你卻是木頭一樣。"

"就是行雲,真不知道是他嚇到了你,還是你嚇壞了他。"

行雲眼裏的迷亂遠遠多過於殺機。

那一劍雖然淩厲,可是子霏絕不會避不過。

行雲恐怕也沒有想到會真的傷了他。

"總不能是我嚇壞了你吧?"他輕聲笑著,手緊緊掩在子霏胸前的傷口上。血染紅了玉石一樣晶瑩白皙的手指。

"吃點兒苦頭也好。"輝月收回手來,子霏胸前被月光映得清清楚楚,光滑無暇,不但沒有那一道劍傷,連曾經的烙痕也不見了蹤影。

仿佛适才不過是一場夢。

"行雲......"

輝月搖一搖頭,露出一個縱容的笑意。

即使是昏睡的子霏,還是心心念念的牽掛行雲。

"他不會出什麽事情,我讓人跟著他的......"輕輕在他耳邊細語,果然那有些不安的人立時靜了下來。

呼吸變得平穩。

雖然治好了他的傷,可是流了許多的血......

輝月出神地看著子霏。

英挺斜飛的眉毛,有些單薄的唇,因爲失血而略顯蒼白。

這個靜靜的睡在他懷中的,愛了許久的人。

一直一直的,只是遠遠看著他。笑也好,哭泣也好,始終不曾伸出雙手。

所以......

"你要對行雲放開手了?"笑出聲來,心情從未如此輕快愉悅過:"可我怕他卻對你放不開......"

"不過......小飛......"

"我是不會放開你......"

"你愛行雲也好,對他抱愧也好,始終這麽膽怯沒有關係,只要你留在我看得見的地方......"

"讓我保護你......"

行雲想狂叫,想痛哭,可是喉頭卻像是被噎住了一樣,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來。

輝月與龍子霏肢體交纏,氣息相濡。

他們像是密不可分,緊緊相連的一體!

不!

爲什麽會如此?爲什麽爲什麽?

輝月明明是那樣的高貴出塵,從無人能看著他的時候想到情欲想到曖昧不分明的一切!

誰都不能,誰也不能!

可是輝月他!爲什麽和龍子霏?

爲什麽?

龍子霏他又是什麽人!爲什麽!

一切都是......

整個世界徹底被顛覆!

行雲奔逃著,像是有比死亡還可怖的恐懼在身後追趕,要將他吞噬。

他在靜夜裏飛奔疾縱。

爲什麽?

明明剛才一切還是好好兒的,輝月含笑,溫柔的看他,換上妖華袍......

他看著那美麗的容顔,一刹那像是繁花盛放春風拂面!

可是只是一回首,一切都變了模樣!

花開的時光這麽短,剛看到綻放,接著就迎來萎謝。

花開的時間這麽短,他甚至來不及看清楚那花的模樣。

輝月一眼都沒有看他,全副心力都在龍子霏身上。

那曾經溫柔過悵然過迷惘過的眼神,完全不曾停留在他的身上。

龍子霏......

他說什麽?

他說了什麽?

"忘記不快樂的事......以後的你,是新的你......"

這是什麽意思?

是什麽意思?

他究竟是什麽人?

爲什麽輝月會與他......

爲什麽他不閃躲?爲什麽他不還手?

爲什麽要他受這一劍?

他到底是誰?

龍子霏?

你到底是什麽妖魔!

爲什麽你毀了我的整個世界!

四周是濃墨似的黑夜,行雲覺得胸口都要炸裂開來!

他永遠失去輝月了。

這個認知如此鮮明。

他永遠失去了輝月,再也沒有得到的可能。

輝月的眼底心中根本沒有他,連一絲一毫的地位都沒有留下。

可是明明......

明明一切都是好好兒的,爲什麽會在這裏突然全部被毀掉了!

他殺了龍子霏了麽?

如果龍子霏死了,行雲絕望的想著,如果龍子霏死了。

輝月大概也不再會用那樣溫柔的笑容來面對他了。

如果龍子霏死了......

龍子霏,他,死了麽?

行雲不安地攥緊了衣襟。

他死了麽?

他的劍法絕不是只是白白好看而已,能登上三殿之一的位置也絕不是只是因爲輝月與平舟的寵愛。

一天一天堅持不懈的練劍,努力的精練殺人的手法。

龍子霏他......

輝月在一邊,應該不會讓他死去......

傷得很重......

突然那雙流淚的眼睛躍到了眼前。

那哀絕的,看不到光亮的眼睛,流淚的眼睛。

龍子霏被他侵犯時候,那一句話。

行雲突然想了起來。

那時候,龍子霏說的是。

我 愛  你

是的,是這三個字。

他說的是這三個字!

行雲驚喘著攥緊衣裳,被這突然回想起來的一句話,震得再無力思考。

從第一次在酒宴上見到龍子霏,行雲就有瞬間的怔忡,然後,不自覺地戰慄。

本能的好奇那面具下究竟有著一張什麽樣面孔。

像是心裏已經缺空了一塊很久的地方,突然渴盼被填滿。

那一塊空洞,在看到龍子霏之前,並沒有察覺過。

高貴的地位,無憂無慮的生活,最大的夢想,不過是得到輝月一個溫柔開懷的笑容。

有的時候深夜醒來,也會有刹那間心裏一片空白,全忘了夢中情景,只覺得那是一場紛茫迷亂的夢境,可是卻一點想不起夢中人與夢中事。

只是無限惆悵。

爲了那空闊的長夜中的一點淡然的遺忘。

但他是驚才絕豔的孔雀公子,是天城的行雲殿下。

他沒有那樣多愁善感,有那樣多的時間去追想一個不復記憶的夢。

可是就在第一眼看到那銀髮青衣的龍子霏的時候,那種惆悵舊歡如夢的失落,猛然間湧上心頭來。

像是失落已久的那個空白的夢境,一下子撲到了眼前。

那個人清亮的眼睛,孤寂而挺秀的背影。

在在讓人惆悵。

真的是非常奇妙的感覺。

有些怕,可是又好奇。

無限期待,又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麽。

只是情不自禁,被這個人吸引了目光。

中夜去跳他的窗。

揭掉那張面具,看到一張醜怪的臉。嚇一跳,又釋然的笑,輕手輕腳的離開。

原來長成那副模樣,怪不得要遮掩。

可是......

笑過之後,心裏那種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依然沒有減淡。

他那樣溫和包容的目光,象輝月,象平舟,象星華,象一切對他寵愛友善的親人朋友,可是,還有一些不同。

隱忍卻又鮮明,淡然又濃烈。

行雲看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一個陌生人,爲什麽會有那樣讓人心悸的眼神。

在地底的黑暗裏,那個人溫柔的聲音。

明明是單薄的唇,貼靠上去的時候,卻出奇的感覺到溫暖和豐潤。

清新的,源源不絕的靈力與氣息,從他的雙唇間傳遞給他。

他的手臂並不強橫,但讓人覺得可以依靠。

淡然微笑的他,輕聲細語的他,處處關切的他,總會不自覺的流露出懷念與憂傷的他,以唇渡氣的他,埋葬九尾屍首的他......

在被侵犯的時候落淚的他。

嘴唇張翕,無聲的說

我愛你

龍子霏......

胸口悶痛,行雲跪在了地上,身子蜷成了一團。

好象有什麽突突的亂跳,心中那一塊空洞,像是慢慢的有東西要湧進去。

"這是楊行雲。"

"這是飛飛,奔雷帶回來的小弟弟。"

像是久遠的一個幻覺,看到了輝月,還是少年面貌的輝月,溫雅淺笑說:"你們年紀差不多大,要好好兒的相處。"

那個穿著布袍黑髮淩亂的小家夥兒,臉上扣著一個五彩的面具,眼睛中流露出分明的驚豔,定定看著他。

"你......真漂亮耶!我還以爲輝月哥哥就夠漂亮了,你也好漂亮!"

當下就決定要討厭他。

輝月哥哥?叫得好親熱。他都沒有這樣叫過,這個鄉下小子憑什麽親親熱熱的稱呼輝月?

還敢說他漂亮?他是男孩子好不好!父親天天都爲著他不夠男子氣概而斜睨他,帝都誰不知道楊行雲公子最討厭人說他漂亮如女孩,這個小家夥居然!

氣呼呼扭過頭不搭理他。

那個小子也不惱,拉著輝月的袖子晃晃:"輝月哥哥我肚子餓了,奔雷哥哥說你這裏有很好吃的點心,給我嘗嘗好不好?"

輝月一笑,牽起他的手,又挽起了行雲:"好,我們去找找看今天做了什麽點心。"

行雲看到自己高高揚起下巴,一副老馬識途的樣子:"一定是細花糕餅,我昨天看到那花都開了,神殿年年這時候不都是摘細花做點心的麽?"

那個笨小子傻張著嘴,一副愣頭愣腦的土包子樣。

居然連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輝月要是把神殿那精緻高貴的點心給他吃,才叫暴殄天物!

白糟蹋東西,這小子知道什麽?

知道糖粉要用多少?花蕊要用多少?花瓣用多少?

他哪里會欣賞神殿那上千副精緻的糕餅模子?款款精細,樣樣華美。

輝月做什麽對這小子這麽好!

"我下午還有功課,你們兩個好好兒寫字。"輝月不大放心:"行雲不要欺負小飛,他學字晚,不會的,你要教給他。"

不甘心的答應。

離他遠遠的坐了,鋪開紙寫字。那個土包子一會兒抓抓頭髮,一會兒咬咬筆桿,紙上根本一筆也沒寫!

土包子!

行雲皺眉頭。

奔雷哥也是,爲什麽把這麽個鄉下野孩子弄到帝都來啊!

"這個字......"

不耐煩地指給他說了,過不了一會兒又湊上來:"這個呢?"

一次又一次,行雲實在煩惱!

"喂 ,你怎麽這麽笨啊!什麽都不知道,這個不知道那個也不知道,你到底知道什麽?"

小飛咬著嘴唇,眼睛眨啊眨的:"嗯,我不知道,你教給我不就行了,你教過我就會了啊!"

行雲煩得直想趕緊脫身。

低下頭做出認真看書的樣子,小飛又趴回桌案上去。

好不容易耳根靜了一會兒,剛翻開一頁書,那個討厭鬼又挨挨蹭蹭過來:"這個,也不會......"

忍不住手裏的書一推,用力搡了他一把:"笨蛋離我遠點兒!"

小飛向後摔了一步,一下子坐倒在地下,臉上那個面具沒扣實,滑脫掉在了地上。

行雲看他一張醜怪的臉,嚇得猛退了一步。

小飛看看他,馬上把面具撿了起來,慌亂的扣上:"我......我,嚇到你了?"

行雲定定神,哼了一聲:"我有這麽膽小嗎?你臉......是怎麽啦?中了毒嗎?"

"輝月哥哥說這是天生的。"他爬起來,居然一點兒沒有生氣:"這個字真的不認識,怎麽念?"

行雲看看他,咬咬唇:"念加。就是多加了東西的那個加。"

小飛不大好意思,搔搔頭笑笑:"嗯,我記得了。"

好象這個小子......

也沒那麽討厭。大概輝月哥對他好,也是因爲同情他孤苦又貌寢的緣故吧......

雖然他東問西問是挺煩人,不過,的確問過一次的問題也沒有問過第二次,也,不算太笨。

好吧......

這個小子,馬馬虎虎,就算做是他的朋友吧。

當時的行雲,當時的輝月,當時的少年時光。

頭痛,像是要裂開了一般,排山倒海似的,一片交疊一片的影像與聲音,亂湧而至。

像是巨浪把所有的思緒沖得淩亂不堪,分不清哪里是真實哪里是幻覺。

小飛,輝月,少年的行雲。

這是誰的記憶?

這是誰的往事?

微笑著下筆如煙雲,落紙成山水。輝月,優雅沈靜,高貴難言。

那越來越氣勢淩人的少年,會在寫不出字背不出書來的時候,被輝月打手心。

他捧著卷書在一邊興災樂禍地笑。

後來......

後來......

一轉眼,家破人亡,翻天覆地,人事全非。

再也回不去了。

一切都回不了過去。

傷痛在心中膨脹,要把理智吞噬。

"啊------------"

長長的撕裂夜空的聲音,傳得很遠很遠。

驚雷乍響,電閃銀蛇。

大雨傾盆而下。

雨聲淹沒了嘶喊哭泣,淹沒了一段終於被喚醒的回憶。

雨聲驚醒了傷重沈睡的子霏。

水的聲音。

懷念的,水聲。

殿內的燈火沈沈,一片闃寂。

睜開眼的子霏,一時不知何世何地。

他做了一場很長的夢,夢見了極荒誕的,輝月竟然與他交頸纏綿。

還有,行雲狠厲的,一劍刺在了他的胸口。

真是荒唐。

撐著身體坐了起來,大約是喝多了酒,覺得頭重腳輕的,順手拉起床沿的袍子披上,蹣跚走到了窗邊,推開了窗子向外看。

大雨的聲音一下子清晰而響亮,灌滿雙耳的都是那令他好生熟悉的水聲。

覺得親切之極。

胸口還有些隱隱作痛,像是夢裏那一劍真的刺得很深一樣。

趴在窗上有失些笑。

怎麽會做那樣匪夷所思的怪夢,而且還那樣真實。

連心痛的感覺,都殘餘至今。

明明是在自己的客舍裏,怎麽會夢到那些不可能出現的事情呢。

真的喝醉了,都不記得是怎麽回到客舍來的。

風卷著雨滴刮進了窗子,打在身上微涼而潮濕。

子霏輕輕歎息,閉上了眼。

這裏並不是他應該停留的地方。他想念隱龍,想念白江與紫海,想念剔透的珊瑚樹,想念可以高臥不醒的雲母榻。

那裏有熱情的同族,有溫柔的熱泉,有愛笑愛鬧的水族小妖。

小憂的險關不知道是不是已經平安過去了?

伸手向外探,接住由天而降的雨水。

冰涼的雨滴打在手上和臂上,水的濕潤讓他覺得舒暢。

乾脆撐著翻出窗子,站到了雨地裏。

大雨一下子澆透了全身上下,單衫緊緊貼在身上,子霏昂起臉,讓雨水盡情的洗淨自己。

真想化出真身來,在天地間盡情暢舞。

手臂伸展了開來,仰頭站在大雨中。

一切都已經過去。

行雲......

快樂而自由的生活,對你來說才是最好的。

而我......

我已經成爲了,被時光湮沒的過去。

子霏慢慢的放下手臂。

行雲,我是已經被時光湮沒的過去。

你無須好奇,也無須探究。

狂風吹送著驟雨,打在身上異常沈重。

嘩嘩的雨聲掩蓋了身外的一切。

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要邁步回進門裏的子霏,忽然頓住了身形。

有從手臂從身後緊緊的箍住了他的腰,一個人伏到了他的背後。

奇妙的,他明明沒有看到,卻知道這是誰。

分明是冰冷的身體,心裏卻一下子熱了起來。

"怎麽了?"側過臉來,柔聲問他。

爲什麽行雲在這樣的大雨夜跑了來?

身體被大力翻轉,披散著的頭髮的行雲將子霏按在了廊柱上,一把撕開了他的衣裳。

黑暗的大雨中,行雲兩隻眼睛中卻像是燒著兩把火苗一樣的閃著亮光。

"行......雲?"子霏震驚得忘了掙扎。行雲的手在他的胸前重重的揉摸了一把,忽然低頭就咬了上去。

銳痛,水的涼意,可是行雲的咬噬極燙熱。

子霏逸出一聲驚喘,重重一把推開了他。

"行雲你......"

只說出兩個字,被撲上來的行雲死死抱住,雙唇堵住了剩下的話語。

火辣燙熱的吻,在冷雨裏象一把野火燒到了身上。

狂亂迷亂,行雲輾轉而沈重的吻著子霏。

是青梅竹馬?是相知相許?是兩情相悅?是反目成仇?是......生離死別之後的,要焚天滅地的激吻。

雙手緊緊攬住了子霏的頸項,像是要把他箝碎了揉進身體裏去那樣狠力。

交纏著的身體,從廊下移到了房內,行雲拖著他甩在了榻上,翻身覆了上去。

像是一場瀕死前的盛宴。

也像是曠古曆久的血的祭祀。

行雲瘋狂的撕掉他蔽體的衣物,扯住腳踝迫他分開身體,沈身就沖了進去。

巨大的痛楚讓子霏咬破了下唇,鐵銹味一下子彌漫在鼻端。

大雨如注,風在林梢。

一切來得象驚雷過境,不及掩耳。

身體被牢牢禁錮,明明是交歡,卻慘烈似酷刑。

行雲像是失了理智的,嗜血的獸,緊緊咬住他,逼迫他。

重重的進入,迅猛的退出,然後再次的進入。

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他擊成碎塊化爲齏粉。

"飛天......"

撲天席地的痛楚中,突然聽到了這一句話,因爲激痛而顯得隔膜的聲音,疑真似幻!

睜大了眼睛,子霏定定地看著行雲。

大滴的汗水,從行雲的額角臉頰滴落,打在他的身上。

"飛天!"

喘息的聲音,但是,的確是這兩個字!

子霏沒能再壓抑住痛苦的聲音,嗚咽出聲!

劇痛與心悸,像是驚雷打在身上。

腦子裏一片空白!

行雲他......

他喊的是飛天兩個字!

是飛天!不是子霏!

是那個已經被塵封起來的,已經沒有人再喊的那個名字!

是那個行雲根本不復記憶的名字!

窗外雨驟風狂,窗內風狂雨驟。

從狂亂迷亂,變成抵死的纏綿。

可是竟然找不到一句話來說。

無論是行雲,還是飛天。

竟然沒有一句話可以說出得口。

找不到任何一句話,能敍別來之情。

你......怎麽樣?

我......又怎麽樣?

言語這個時候,是多麽的蒼白而無力。

你曾經如何,我又曾經如何。

言語無法述說。

綿密灼熱的親吻,像是要把對方嵌進身體裏一樣用力的擁抱。

雲雨無邊,花紅玉璧。

契合的身體,像是有自己的意識一樣,在極度的痛楚中尋找快樂的所在。

唇因爲激痛而蒼白,身體卻因爲狂亂而泛紅。

不知道是雨水還是熱汗,潮熱氤氳。

淋漓酣暢的一場歡愛。

像是要向對方無盡的攫取,也像是要把自己全部都交付。

行雲翻過他的身體,無限耐心的撫弄。

飛天氣喘吁吁,一邊閃躲一邊去擺佈他。

只是,無論是從前還是現今,飛天什麽時候也不能和行雲在此事上一較高下。

行雲還只是蓄勢盈盈,飛天卻已經傾泄而出。

飛天又是喘,又是抖,行雲曖昧地舔了一下手指上的液體,勾起嘴角微微一笑。

"你也......嘗嘗......"

唾膩交纏,微苦與腥味,在舌尖上流轉,熱血都朝上湧,頭臉頸項都滾燙灼熱,像是要燒起來一般。

"痛吧......"手指向下探索那因他的顛狂而受傷的的所在:"是不是很痛?"

飛天摟住他的頭頸,兩人的額角抵在一處:"不痛。"

大雨打在屋瓦屋簷上,嘩嘩作響。

行雲沒有再說話,飛天也沈默著。

兩個人在大雨傾盆的黑暗中緊緊相擁。可是除了剛才那兩名短短的話,又沒有別的言語。

大風吹得窗扇格格作響。

過了良久,行雲輕輕籲氣:"爲何不說?"

飛天怔忡著,沒有回答。

行雲的下頷放在他的肩膀上,聲音低啞:"我若是想不起,你就打算著讓過去只是過去?"

仍然是雨聲填滿了兩人之間的沈默。

行雲恨恨不已的在他肩上咬了一口:"你有多少機會可以告訴我,竟然一個字都不提!"

飛天痛得一顫,仍然沒有出聲。

行雲掬起他一縷頭髮,半濕的頭髮上竟然聞到海水的氣息。

唇細細的,輕吻那銀白的發。

想到聽說過的,隱晦不全的傳說。

飛天就是那一夜白髮,跳了墮天湖的人......

心慌而銳痛,緊緊抱著懷中人。

來不及看清,來不及握緊。

在此時,明瞭他早生華髮的愛情,灰飛煙滅的思念。

雨聲依舊。

行雲有些乏力的靠著他,無聲的,把那此紛亂的回憶,一一梳理。

很久以來的疑問,終於有了答案。

爲什麽他沒有幼年童年或是少年記憶,似乎一生下來就是這樣子,沒有家世,沒有過往。

但是身邊的人總有合理的說辭,而且,生活是那樣的美好,尊貴的地位,親切熱情的友人,亦父亦兄亦師的輝月......佔據了大部分的時間。

有的時候也會有疑問,午夜夢回時的空茫,也不止一次的讓他惆悵。

但那些總是極短暫的。

光彩四射的生活,沒空留給那絲絲的淡愁。

但是現在那個空洞突然的被填滿了。

說不上來,是要哭,還是要狂叫。

只是覺得如果不做些什麽,自己一定會炸裂得破碎不堪,連一點灰渣都剩不下。

想要抓住他,又想要發洩出心中滿滿的痛。

從來沒有如此激狂過。

兩百年來從來沒有這樣的失控。好象周圍淡漠如水,自己也在這樣的水中浸泡,沒有什麽不妥。

只是有時會覺得悶。

悶的時候會找些娛樂打發。

還有,跟著星華去巡邊。

總可以找到架打,多餘的精力總在濺血的時刻得到渲泄。

一切正常無比。

一切完美無比。

只要不去放任那一絲惆悵,一切真的無可挑剔。

行雲可以對任何人,包括自己,都說,我真的很快樂。

但是一切在遇到這個人之後都變了樣。

不知道有人會有那樣的目光,那樣的身姿。

目光很安靜溫和,卻讓人覺得那平靜的水面下有著洶湧的暗流。

身姿不是那種孤傲張揚的,可是總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仰頭的時候讓人覺得他孤寂,垂首的時候還是讓人覺得他孤寂。

和飛天從小至大的一切,慢慢的在腦海裏重映,越來越鮮明,越來越連貫。

兩個人沿著空曠的神殿的長廊奔跑,腳步聲輕快,笑聲張揚。

行雲不知道爲什麽,後來的那些事雖然更加的讓人心驚目眩,可是他還是反反復複回想一切發生之前的事。

沒有愛斷情傷,沒有生死離亂。

那時候的他和他。

行雲的手在那個被自己咬了一口的位置上摩挲。慢慢的,一下,一下。

飛天的身子僵了一下,突然手扣在行雲那只手上。

胸口那種因爲烙印而有些淡淡的刺膜的感覺,現在沒有了。

屋子裏微微的夜的冷光,飛天拉開行雲的手,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個跟了自己兩百年的烙印的位置,那個在夢中被刺了一劍的位置。

現在是一片平滑。

那裏什麽都沒有。

沒有烙痕,沒有劍傷。

行雲坐在床角靜靜的看著他,清亮無塵的眼睛像是天真的幼獸。

飛天覺得腦子有些亂。

烙痕呢?

他親手烙上去的,那個痛徹心肺的思念呢?

誰把那個痕跡抹掉了?

他看看行雲,茫然而無懼的樣子。

行雲也那樣看著他,他們像是兩個睡了太久一覺醒來的孩子,看著彼此都覺得恍如隔世,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雨聲依舊。

行雲慢慢地說:"你和輝月......"

飛天眨了一下眼。

不是夢。

他明白了,不是夢。

之前那個荒謬的他認爲不可能發生的事,竟然是真實的。

"爲什麽你會和輝月?"

行雲的聲音不高也不算低,平靜的不象質問,只象自言自語。

行雲也覺得理不清自己。

一直一直,眼睛裏只有輝月。

輝月手把手教他寫字,輝月輕易不肯放下架子,但是總是不會拒絕他。

然而輝月心裏有絕對接近不了的一塊禁地。

那是個無論是誰都無法碰觸的地方。

有時候輝月會偶爾失神。

嘴角有些淡漠了的溫柔,像是高山遺雪,明明是暖陽映在上面,卻依舊寒冷。若是光再強些,雪就化消了。要是光再弱一些,又看不清了他。

行雲有些怕,又有些好奇。

對於那樣一個輝月。

想知道,又怕知道。

究竟輝月那樣的似水眼波是爲何而露。

現在他終於知道了。

可是他卻很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可以對任何人,包括自己在內,說一句,我很快樂。

不,現在的行雲,不快樂。

無論是抱著飛天的時候,還是現在兩個人靜靜對望的時候,他沒辦法對自己說,快樂。

他只有迷惑,狂亂,心痛,茫然,不知所措。

他一點兒都沒覺得快樂。

飛天看看行雲,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一片平滑的胸口。

大雨傾盆的,天亮之前。

兩個人在黑暗中一言不發。

"你愛輝月?"還是淡然的平靜的聲音。

飛天覺得茫然,搖了搖頭。

一切都在回首的一瞬間發生,讓人不知所措。

"那你愛我?"

飛天看著靜靜的坐在一邊的行雲。他們身上都沒有衣物,屋裏是雨水的潮氣,外面的青草味,還有,沒散盡的似有若無的情欲的暖昧。

明明是這樣近的距離,一伸手就可碰到對方光裸的身體。

大概皮膚上那微涼的,慢慢風乾的,還是對方的汗水。

可是這麽近的距離,飛天卻覺得無力,像是跨不過去的天塹。

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了,也不知道行雲是怎麽了。

分明還是相愛的兩個人,卻找不到原來的感覺了。

原來,真的已經過了兩百年了。

以爲可以永恆不變的東西,終究還是有改變。

比如帝宮上面那四角的裝飾,總會因爲風雨侵蝕,百年內也要換兩次。

行雲低頭看看,飛天從床頭拉出一件袍子給他。

悉悉簌簌的穿衣聲,然後行雲一句話也沒有說,轉身向外走。

他打開門的時候飛天說,幾案底下有傘。

行雲沒回,沒說話,也沒拿傘。

飛天看著外面已經濛濛亮的天色,大雨還是無休無止。

行雲想起來了,而且,並不快樂。

而與輝月......

飛天撐著起來穿衣束發,到了門口,又回手抽了傘。

輝月今天沒有去正殿,飛天撲了個空。廊下的侍衛好心指引他,說陛下昨夜酒醉,今日是不過來的。大人若有要事,不妨去神殿那邊,有說陛下去舊館打坐休養去了。

飛天哦了一聲,撐起傘,換個方向。

說起來撐傘,不過是個虛晃的手勢。

你叫一條魚穿游泳衣背氣罐下水嗎?

無根的雨水,他只覺得親切。

只是,這裏是帝都。

在這裏,淋雨的瘋子,招人側目。

慢慢從邊門走出了帝宮,向東不遠就是神殿。

輝月,和他......昨天一起喝醉了,所以......

搖搖頭,這種拙劣的藉口,連別人都騙不了,更加騙不了自己。

可是一切都模糊,飛天實在想不起來,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怎麽喝著喝著就喝到了床上的?

 

如果是別人......

飛天惡狠狠掐著自己的手心。

這是什麽卑鄙的想法,不管是誰,都不可以。

只是,輝月......特別,讓人不知所措。

任何情況下都舉止閒雅,氣度雍容的輝月。

怎麽會......

酒後亂性這四個字,根本套不到他的頭上。

飛天根本不知道見了輝月要說什麽。

但是,卻好象心底有個聲音,催促著他去見。

告訴他,只是酒後亂性。

他要打也好罰也好,都順順的領下來。

這種想法很見不得人。

可是飛天不知道該如何。

因爲是輝月,不是別人。

不是可以隨便敷衍,或者騙自己說,什麽都沒發生過。

因爲輝月不是路人。

昨夜在輝月那裏的一切都混混沌沌,可是最後行雲刺那一劍清晰無比。

發現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行雲拔劍刺進胸口。

絕對精練俐落的動作。

輝月平舟星華他們很會教養小孩,行雲那種情況下出劍又穩又狠,實在是塊好料子。

再磨一磨,必定鋒芒犀利,不會弱于當年的奔雷或是克伽又或是自己。

拔去劍時,行雲眼中的傷痛。

被背叛的傷痛。

真不知道是誰在傷害誰。

雨勢越來越大。

滂沱傾泄的雨,讓他想起白江九轉處的瀑布。

白練一樣飛流直下。

飛天發現,他開始想家。

帝都不是家,天城也不是家。

他是一條龍,應該住在隱龍穀。

行雲他......

又認定哪里是他的家鄉?他希望過什麽樣的生活?

剛剛到達帝都,在宴會上見到他的時候,他是那樣飛揚不羈。

但是适才離去的他,腳步無論如何都不能說是輕快。

爲什麽......

已經已經割斷了索,又重新連系了起來?

爲什麽本來不會交集的兩條平行的線,卻......

偏離了正軌。

神殿一如既往的靜。

飛天覺得自己真的非常怪異。

一條龍打著傘在大雨中去找人......

 

很久......沒有來過神殿了。

不過還記得路怎麽走。

輝月常常打坐的地方......

從左邊的小徑一直穿過廣闊的庭園,大雨裏除了嘩嘩的雨聲什麽也聽不到。

心情莫名的有些不安,又有些甯定。

因爲不知道該對輝月說什麽而不安,但因爲龍族親水,下雨讓他覺得心中又踏實些。

輝月的靜室,在小湖之上。

帝都這裏有面湖,叫做心湖。

神殿裏這面湖與外面的心湖是相通的,湖水碧綠透澈。

只是湖面上全是白茫茫的碎的水花,被雨滴驚破了平靜。

輝月......

爲什麽來打坐?

他的心情也很亂的吧。

飛天選了最近的路,從湖上的步橋過去,比繞過整個小湖要近多了。

靜室就在湖的那邊。

湖心有小亭。

飛天正走到了橋頭,大風卷得椒柳亂飛翻動,傘面好象都要被揭掉了一樣,傘柄和傘骨發出細微的,吱,吱,那種哀鳴的聲音。

雨水並不能阻隔他的視線。

即使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的大水,他還是看到湖心有人。

輝月衣衫單薄站在那裏,他對面站著行雲。

飛天只是能看到,可是聽不到。

要是這麽遠,他還可以聽到湖心的人在說什麽,想必族長的位子就該讓給他來坐了。

行雲在說話,臉上有迷惘和傷痛交錯的神情。

莫名的覺得心痛。

因爲行雲他變得不再快樂。

這就是之前一直猶豫的原因,最後還是決定了不要說。

可是沒有想到他還是能記得起。

能夠單純的快樂,是一件好事吧。應該是的。

但是短短的幾天,行雲那種飛揚的快樂一點兒也不找不到了。

爲什麽......

沈重的過往,背在誰的身上,都是個重負。

並不因爲多一個人分擔,就會覺得重量少了一半。

不是的,不是那樣。

這種哀痛與記憶,並不因爲有人分擔而就會覺得減輕了痛苦。

飛天攥緊了傘柄。

行雲說了幾句,輝月不知道說了什麽。

然後行雲投身撲進輝月懷中,扳住他的臉將唇吻了上去。

輝月並沒有推開他。

飛天遠遠的,站在椒柳樹下。

看到輝月也攬住了行雲。

他們在親近。

不是象朋友,師長......

是情人那樣的親近。

飛天分明是看到了,可是完全不明白這是怎麽一回事。

雨珠撲在臉上,風吹過,很涼。脆弱的傘骨,發出吱,吱,吱,那樣的輕響。

像是悲傷的聲音。

多年以前,在人來人往的酒樓,第一次見到楊公子楊行雲,明明是陌生人,還是被他牽動心弦。

在輝月殿前,失憶後的飛天面對面見到楊公子,那時他的眼底滿是說不出的顛狂激痛。

飛天在大雨中慢慢的回頭走了。

那樣的楊公子,無論如何都不是一個快樂無憂的人。

太多的往事,太多的傷痛。

太多的無可奈何。

即使是後來在羽族重會,纏綿繾綣,兩情相許。

那耀眼動人的孔雀公子眉間,還是有不能擺脫的傷痛。

脫軌一樣的夜夜歡好,像是怕失去,又像是急切要證明。

即使是和他在一起之後,行雲的快樂也不純粹。

不是那種飛揚灑脫,滿心滿意的快樂。

常常的因爲這樣的行雲而惶恐。雖然不慣,可是從來不拒絕他的求歡。

只想讓他的安全感多一些,幸福感多一些。

能夠遠離讓他傷心的一切,跟他遠走天涯又何妨。離開小空,離開平舟輝月星華那些朋友,都沒有關係。

可是,行雲沒有等到他給的幸福。

那嫋嫋四散的光煙,讓所有對幸福的描摹,成了空話。

所以再見到行雲的時候,步子怎麽也邁不出去。

那樣耀眼飛揚的行雲,一切變故發生之前的行雲......

那樣純粹的快樂,揮灑滿天的笑傲風雲。

那一步怎麽也邁不出去。

行雲問他,若是我不想起來,你就打算讓過去只是過去?

是。

過去只是過去。過去他沒有給行雲的幸福,行雲現在已經擁有了。

那他何必再來打破一切美好,給他一個血痕斑斑的過往?

抱著妖華袍開心歡笑的行雲,在長街上闊步昂首的行雲。

愛著象無瑕美玉的人。

全新的,美好的人生。

飛天不知道什麽時候雨傘已經掉了,濕淋淋的頭髮披在身上。

腳下的青石道上一層水漫過去,衣衫鞋襪盡濕。

有人扶住他,紙傘罩在了頭頂。

他慢慢轉過頭,看著那臉上帶著淡憂的人。

"平舟。"

"飛天。"

還是相對無言。

雨水砸得傘面劈啪脆響。

"衣服都淋濕了,怎麽這麽大人了還象小孩子一樣?"平舟挽起他手:"昨天喝多了是不是?"

飛天沒有說話,只是跟著他向前走。

"手都冰涼,淋雨總不是你這個年紀的人該做的事情。"

飛天垂著看著青石道:"我的手本來就是冷的。"

平舟看他一眼。

飛天有些不在意地說:"龍族人的手本來就是冷的,不單是手,連體膚血液也都是冷的。"

"你在隱龍怎麽樣我不管,在帝都,讓我看到了,就不容你如此。"兩人站到廊下,收起了傘:"泡下熱水,換了衣服,我給你煮點茶湯。"

飛天眨眨眼,淺淺一笑:"不敢有勞平舟殿下。"

"你還取笑我?"平舟推他:"快些去。"

小室幽雅,平舟在風爐上烹著茶。

煙氣嫋嫋,暗香四散。

飛天的頭髮還是濕的,散散的披在身上。

平舟分明是看到他從神殿出來,卻一字不問,只說了些閒情瑣事。

茶香濃甘醇,飛天喝了一口,手指拈著杯,有些出神。

"不合口味?"

"不是。"飛天搖搖頭,把剛才湖心小亭那一幕揮開:"以前,你也煮過茶給我喝,不過那時候跳脫浮躁,沒有品茶的心情。"

"若一切可以重新來過,我倒希望,你還是那個無心品茶,一心愛劍的飛天。"

風爐上的滾水作響,窗外風雨交加。

"當年在幽冥澗,我第一次見你......"

飛天立即截住了話頭:"我從沒去過那地方。你也沒去過。"

平舟一笑,淡淡的沈靜似秋風:"去過便是去過,又何必否認。"

"當日我浴血回來,斜陽向晚,便和你說過,你沒有去過,我也沒有去過。那個地方,誰都沒有去過。"飛天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麽久了,你還不忘記?"

"有時候以爲已經忘了。"平舟淡然地說:"只是回頭的時候還會想起來。"

飛天沈默了一下,忽然伸手把案上的茶具都掃到了地上:"我讓你忘掉!"

平舟看他一眼,飛天臉上是難得看到的厲色,他居然還笑出來:"說忘就能忘?那你爲什麽不忘記行雲?"

飛天像是被針狠狠刺了一下,嘴唇動了一下卻不說話。

他坐了下來,想摸起杯子喝水,摸了個空才想到杯子都被掃在了地下。

茶水浸濕了地席,飛天換好的衣裳又沾了水。

平舟看他有些焦躁的用指尖點著那沾水的衣襟,水氣嫋嫋騰像是看不見火苗在驅趕著,衣裳一下子變得乾燥。

"飛天。"平舟輕聲說:"其實我現在也不會爲過去而苦惱,你也不要急躁。"

飛天舔舔唇,沒說話。

這個小動作,和以前很象。

很暴躁又不能做什麽事的時候,他會下意識的這樣做。

"那些......"飛天頓了一下:"都很久了。"

又沈默了片刻:"你記得你的成人禮是輝月完成,就可以了。其他的不重要。"

平舟看著這個由漠然變得沮喪的飛天,微微一笑。

這樣的飛天眉眼緊皺,比剛才多了不少生氣。

适才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教人擔憂。

現在怎麽說還是生氣虎虎。

飛天愣了一下,收拾地上的淩亂。

他垂著頭,好象剛才那個曾經失控的不是他。

他的手指點到哪里,哪里的水痕就全然消失掉。

乾淨得像是上面從來沒有沾到水一樣。

平舟默默地看著他這樣做。

然後不經意看到他的指甲縫隙裏不知道何時有一片破碎的茶葉。

淡綠的茶葉沫在指甲縫中。

那瑩瑩的淡綠,似曾相識。

平舟有些恍惚。

剛才那些並不全是爲了讓飛天睜開眼才說。

他總是在回頭的時候想起來,他第一次見飛天的時候。

滿天的蘆花紛紛揚揚,象一片早降的雪。

衰草如霜,蘆花如雪。

飛霧輕煙的幽冥澗,騎著天馬的飛天。

紅衣象一點速星,由遠而近。

被血腥味兒引來的飛天,看到了倒臥在長草中的他。

他的身體還在抽搐,胸膛是被劃破開的,下裳一片淩亂,血把身下的霜草都染成了紅莖紅葉。

飛天翻身下馬向他撲過來的情景,從沒有一刻能從眼前淡去。

紅衣黑髮在風中狂舞,蘆花撲在他的臉上,朦朦似雪。

飛天抱著他的頭爲他渡氣,止血包裹傷口,動作快而不亂。

人總是在要失去的時候,才知道某樣東西的寶貴。

那天之前的平舟,從來不知道天這樣藍。

蘆花這樣美麗。

而受傷,是那樣的痛。

飛天爲他清理身體,小心翼翼,他還是出了一身汗。

"誰害你成這樣?"他輕聲問。

他那時傷太重,不能移動。飛天留下來照顧他。

"外面風沙大作,根本不能行人,只有幽冥這裏因爲被兩夾的山擋住了風......"飛天眨眨眼,那時的他雖然是莽撞少年,卻也有心思細密的一面:"我挨了一夜才從夾縫過來。你傷這樣重血卻沒有流盡,那傷你的人也走不遠。外面那樣大風沒人可以出去,那人一定也還在這裏。"

飛天手裏銀劍流光,他輕輕彈了兩下劍刃:"你不肯說?爲什麽?那人可能還會回來確認你是不是真的咽氣,到時你怎麽辦?"

"不要我幫你嗎?"飛天湊近了問他。

平舟始終一言不發。

"算了,隨便你。"飛天繼續彈著劍身:"你要不想活,剛才就該告訴我別救你才是。我都花了力氣,難道要白花?"

他忽然湊了過來,呼出的氣都噴到了平舟臉上:"你付我什麽代價?怎麽說我也給你止血上藥了。"

他的手扯著平舟破碎的衣襟:"喂,你長得蠻漂亮。反正你都這樣子了,讓我也嘗嘗看。"

他一邊扯著平舟的下裳一邊嘟囔:"我還沒上過男人呢,不知道滋味好不好......"

被他熱的手摸到了腿上,平舟突然掙動起來,混亂的一切像是全都回來了,背叛,出賣,淩辱......

飛天試圖壓制他的動作,平舟本來也沒有什麽力氣,怎麽掙也掙不開他。

尖厲的慘叫聲,不象人所能發出的聲音,長長的傳了出去。

白茫茫的蘆花滿空亂飛。

飛天快而輕地在他耳邊說:"喂,有人來了。應該是你仇家。"

他聽而不聞,用盡最後的力氣想掙脫他。

飛天用力摑了一下他的臉,聲音中有股叫人發怵的狠勁兒:"你要真想死,就自己躺這兒等死!要是不想死,就拿著這個!"

一把薄薄的短刃塞進了他手中,飛天從他的身上翻下來,快而無聲的沒入了一邊茂密的蘆葦叢中。

那個男人走得不算太快,長草沙沙的聲音由遠而近。

平舟痛得眼前一陣一陣的發黑,握著那短刃的手心裏全是冷冰冰的汗。

飛天伏在長草中看著,他的氣息像是融進了風裏草裏,讓人根本無從察覺。

那個男人穿了一件黑衫,頭髮半長不短的披在背上。

飛天只看到一個側臉。

長得不錯,可是全身上下都是殺氣。

"嘖嘖,居然還沒死。"

男人用腳尖勾著把平舟翻了個身,聲音裏有近乎猥褻的意圖:"剛才還沒有把你操斷氣?還是你在等我回來再幹你一回?"

飛天在暗裏皺眉頭。

本來他是猶疑的,雖然那個重傷的人身上看不到什麽邪惡的顔色,但是誰知道呢,這年頭兒人人都是兩張臉,你永遠不能相信你所看到的。

所以他沒有貿然的去更多的幫助他。那把小刀傷人是可以,要殺人可不容易。殺人或者被殺,要看手段和運氣。

可是聽到這個讓他惡寒的聲音之後,飛天改了主意。

那個重傷的男人無論如何並沒有這樣下流的聲音。

但是他想要出劍的時候,那個男人已經向地上平舟壓了下去。

急切的動作,氣咻咻的像是不能忍耐。

飛天的劍離了鞘,那個男人正在分開平舟的雙腿。

但是他的劍只出來一寸。

那個男人發出嘶喊的聲音,身子躥了起來,手緊緊捂著半邊臉,血從指縫裏汩汩的淌下來。他掙扎踢動,一定很痛。

飛天冷靜地想,一定痛得很。

整把短刃都紮進去了,連柄都沒有露在外面。

這個人活不了了。

那個人還試圖走過來,想給平舟補一刀。他們的距離並不遠,平舟也沒辦法移動身體,那一刀挾著風聲劈下來,平舟閉上了眼。

"錚"的一聲響後,是沈重的肉體倒地的聲音。

平舟沒有睜眼。

倒下的當然不會是那個紅衣的少年。

不過這攔過來一劍真的恰到好處。明明刀勢那樣兇猛,可是刀劍相擊的時候卻沒有那種刺耳的厲響。平舟自己是用劍的好手,他知道那少年只是挑開了刀刃,然後兜回來刺了一劍。

但是劍很快,破空之時卻沒有聲音。

平舟睜開眼的時候,那個少年正替他拉攏衣服。

"你真是挺奇怪。"飛天說:"明明是個厲害人物,卻奄奄一息躺在這裏。打個商量,我救你不死,你以後聽我的話怎麽樣?"

平舟看著他,並不說話。他的傷口在剛才那一擊的時候裂開了,血又迅速的流出身體。

飛天捏個響指,遠遠的天馬跑了過來。

"你可以不答應。"飛天看看天色:"我一樣也是要救你,不過能不能救得活可沒準兒。當然,你以後也不一定要聽我的話。"

飛天給他重新紮傷口,然後把他放到馬背上。平舟注意到控韁的手,指甲縫裏還有凝固的血,不知道是誰的。

但是指甲有亮亮的光澤,這個少年生氣虎虎,象一隻精力過剩的小獸。

那是他們第一次的見面。

平舟以爲這是個世故的少年,手段狠辣刀頭舔血。

可是見了奔雷之後才知道不是這麽一回事。

那個少年會撒嬌說在大風裏迷了路,會狼吞虎嚥的吃東西,和穿著東戰軍裝的其他少年打成一片,還會時時記得給他上藥。

東戰的軍醫賣力的替他治傷。飛天拿著一柄小刀在手裏拋上拋下:"你的劍呢?劍客怎麽能把劍都丟了?"

他一直不說話。

飛天吃吃笑:"不過你長得不錯,和帝都雙璧站一起也不差,怪不得別人想占你便宜。"

這話說得很隨意,但是沒有一點侮辱或是下流的意味。

他有明亮的眼睛,說話的時候常常大笑出聲。

在幽冥澗裏初見的那種陌生和惡意的僞裝,在他所熟悉的環境中褪得一乾二淨。

"對了,"飛天說:"明天我們要拔營,你要不要跟我們走?"

平舟還是沒說話。

薄薄的小刀在飛天靈活的手指問翻轉交疊著:"我給你留下傷藥和盤纏,你自己小心吧。"

但是第二天他們沒能走,又遇到了戰事。

軍醫很晚才來給他換藥,平舟說,想去看看那個少年。

飛天一身是血,正在往下褪衣服。

染滿了鮮血的輕甲扔在腳底下,他因爲忍痛咬著唇。不知道什麽時候受的傷,衣服和傷口黏連一起,飛天痛得扯,越扯越痛。

飛天的身上有許多細細碎碎的小傷口,泛白的沈紫的鮮紅的,軟的硬的痂痕或是嫩肉。

飛天呲著牙笑,因爲痛所以笑容很古怪:"你不養傷跑來幹什麽?"

平舟聽到自己的聲音說:"我知道孿城有地下暗道。"

飛天愣住了,本能地問:"你怎麽知道?"

平舟冷靜地說:"我是孿城三劍之一的無憂劍。"

飛天怔著沒說話,平舟的聲音像是在說著別人的事情一樣客觀平靜:"在幽冥澗我殺的那個人是斷腸劍,他是我師兄,也是城主的獨生子。"

平舟說了許多,最後飛天撲上來捂著他的嘴把他按在了營帳裏的地氈上。

"我沒去過幽冥澗那地方,你也沒去過。"飛天的眼睛很亮,臉背著光,可是眼睛真的是晶光四射:"誰也沒去過,那裏也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情。"

他松了鬆手,平舟躺在那裏看著他,飛天身上那些本來已經凝結的大小傷口又一起流血,蜿蜒的紅蛇在他的身體上慢慢爬下。

"誰也沒去過。"飛天又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往後坐倒在地上,因爲疼痛而扭緊眉頭。

還是個天真的少年。

並不是你說沒有,那些事就真的沒有發生過。

但是那個少年的認真表情,像是,真的可以抹去一切,那些不堪回想的記憶。

沒有人知道無憂劍平舟爲什麽變成了帝都的一份子,和身份最高貴的一批人在一起,地位高得讓人仰望。

沒有人知道究竟發生過什麽事。

飛天真的說到做到,他從來不提幽冥澗三個字,也從來不和他說起過去。

他只會說:"平舟,你看這個字怎麽寫?"又或:"平舟,你這招兒不大對頭兒,最好再問問奔雷應該怎麽用力。"

再沒人知道幽冥澗裏曾經發生過什麽事。

但平舟卻知道,自己,還有飛天,因這三個字而相識,然後,在一起。

所以,等飛天成了飛天殿下,他離開了帝都,拋下閒職,去做飛天殿的雜役。

這沒有任何理由,他不需要什麽理由,順理成章的可以這樣做。

因爲他告訴旁人,飛天救過他性命。

因爲他沒有告訴過旁人,飛天在他的心中,是個紅衣黑髮,漫天蘆花中的少年。

飛天沒有再回去,他在雨停之前睡著了。

平舟看到他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影。

昨夜他可能根本就沒有睡過。

平舟知道他被人從輝月那裏送出來,也知道行雲去找他。

早上他與行雲還打了個照面,那個眼神只看一眼就明白了。行雲想起來了,否則不會有那樣的眼神。

有些傷痛,有些愴惶,更多是迷茫。

對於當年的帝都雙璧,平舟說不上來心裏是怎麽想的。

外面雨已經停了,水洗過的綠葉像是要滴下一股子清香來。

然後下人來報,行雲殿下來了。

行雲穿著一件白衣,身姿挺拔,張口說:"飛天在這裏是不是?"

微風吹著廊下兩個人的衣裳。平舟行雲,天城並肩的兩位殿下,在這有些陰影的廊下,無語對望。

平舟在想行雲重新睜開眼睛之後的每一個點滴。

象個稚子,什麽也不懂不知道,輝月那時候剛剛登任天帝,還是顧著照料他。

象塊無瑕美玉,但是飛揚耀眼。

孔雀公子,名不虛傳。

"行雲。"飛天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醒了,倚著門站著。

寬袍廣袖,他看來比以前瘦削得多。

平舟沒有說話,只是輕輕繞過庭院。

行雲身上帶著雨後陽光的氣息,大雨的淩晨,那種寒冷的迷茫陰鬱像是隨著雨停也一起消失了。

行雲那樣沈著的看著他,從頭到腳無一遺漏。飛天覺得行雲有些不同,但究竟是哪里,又說不上來。

晨間雨中的那一幕在午後亮麗的陽光中,像是蒸發了一樣。覺得那樣遙遠而且不真實。

"龍族那兒,住得慣麽?"

飛天點點頭:"很好。"

行雲離他有一步多遠,跨出這一步,雙手就摟住了他的腰,頭伏在他肩上:"飛天,你沒怎麽變,還是老樣子。"

飛天慢慢擡起手環抱住他。

行雲也象記憶中那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的少年。

與許久之前的他,並無二致。

"你一直都對人太好。是最好的夥伴,兄弟,知己,對手,也是最好的--情人。"行雲輕聲笑起來:"我去把這些年的事情都問了個清楚。"

飛天沒有說話,行雲的聲音很穩,但是身子輕輕抖顫。

"飛天,好久不見。"

他擡起頭來,雙手托著飛天的臉頰,輕輕在唇角啄吻,然後熱烈而纏綿的吻住了飛天的唇。

兩個人在廊下緊緊相擁。

舌尖上嘗到了鹹澀的味道,不知道是誰流下了眼淚。

"飛天,飛天。"行雲放開了手,抹一把臉,緩緩綻放微笑:"還記得從前,我畫了輝月的肖像,你替我轉給他的事情麽?"

飛天輕輕點了點頭。

很久很久之前的小事了。

"給你看這個。"他拿出一軸畫卷,慢慢的拉開。

展開在眼前的一副淡墨的畫。

黑白灰,濃濃淺淺的塗抹,有一抹嫣紅,鮮明得讓人觸目驚心。

紅衣黑髮,短笛如玉。

明月千里,余香滿身。

恍如隔世一般。

從不知道,那時的飛天,在人的眼中,是這般模樣。

令所有人的,駐足側耳,定定凝望的一抹鮮紅色。

在暗沈的殿堂中,飄然欲飛的一點紅衣。

我的手點在畫上,指尖有些不穩。

"你收著吧。"他笑的從容:"其實你早該看到這張畫才是。"

他退了一步,瀟灑地揮了揮手:"再見,飛天。"

他站在了雨後的陽光中,那樣笑著說,再見,飛天。

然後,頭也不回的走了。腳步輕快,像是一無負累,也像是怕驚擾了往事。

那樣翩然而灑脫的行雲,走出了飛天的視線。

看那陽光下耀眼的白衣,漸行漸遠,終於不見。

風吹過林梢,綠葉沙沙作響。

飛天輕聲的說了一聲,再見,行雲。

再見,行雲。

遙遙聽到吹笛的聲音,平舟看到了飛天攤平了放在案上的畫卷。

"原來是他的手筆。"

這個他是誰,心裏都是明白的。

紅衣黑髮,橫笛遙立的少年。

飛天蜷著膝蓋坐在廊下,下巴墊在手背上,看上去背影顯得蕭瑟而脆弱。

平舟不知道該怎麽樣和他說話。這樣的飛天像是在身體周圍包了一層屏障,要隔絕外界也是要保護自己的那樣縮著身體。

平舟記得兩百年以前,飛天渾身浴血的,爲了行雲而瘋狂。

沒見過的人不會明瞭,那是怎麽樣一種痛苦,讓人完全失去理智。

菩晶率領七神的勢力攻破輝月殿的大門之時,七神中除了破軍,其餘進入了輝月殿的人都已經死了。

而破軍也只剩了最後一口氣而已。

而飛天,飛天......

跳下了墮天湖。

聽到別人口中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一瞬間眼前什麽也看不到。

明明什麽都看到了,卻覺得只是一片的空白,有耀眼的強光在閃爍。

但實際上什麽也沒有,沒有空白,也沒有那錯覺得的閃光。

只是飛天不在了,僅此而已。

平舟本以爲自己是會哭出來的,但是並沒有。一直都沒有過。

從他有記憶以來,他只流過一次眼淚。

就是沖進輝月殿見到失去理智的飛天,那個時候。

儘管在漫長的歲月中,已經多少次爲他頭痛煩惱過。也恨過,也想放棄他,也想就這樣隨波逐流任他去。

"你可以爲我成年嗎?"

那個聲音有些顫,眼睛水汪汪的,臉龐不知道是因爲難堪還是羞恥而泛紅。

好象下一刻就要哭出來,或者轉身跑掉一樣。

"很抱歉,殿下。"

他看到他的臉上的緋紅一瞬間就褪掉了,變得煞白煞白。那有些顫抖的唇迅速抿了起來,緊緊的一條泛白唇線,平舟甚至注意到籠在廣袖下的手指緊緊蜷握。

那一刻,話剛出口的時候他便後悔了。

但是飛天立即擡起頭來說:"是我冒昧了,你不要見怪。"

那一瞬間平舟覺得身體裏有什麽在破裂。

沈睡許久的飛天,醒來後一直用驚豔而癡迷的眼光注視他。

讓他有些不知所措的目光。

覺得心慌,又覺得煩亂。

無所適從,不知道該如何對待象孩子似熱情純真的他。

但是那一刻平舟就知道了,他破壞了什麽。

飛天再也沒有那樣的目光追逐他。

總在看到他的一瞬間,表情變得有些僵硬和隱忍。

目光沈靜,不再莽撞冒失的說話。

穿著大紅的衣裳,黑髮飄揚的少年,像是下一刻就會隨風而逝。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捉住,可是在他詫異的目光中,頹然鬆手。

他不知道想捉住些什麽。

飛天曾經給過他機會,但他放脫了。

他知道奔雷親來,知道克伽虎視眈眈,知道......

有的時候甯願自己什麽也不知道,那樣想做什麽事情都可以不必顧忌。

任性有的時候,是一件極奢侈的事情。

平舟從未見過誰可以真正的任性。

懵懂的少年總要成長,強烈的好奇心漸漸消失,盲目的熱情也逐漸消退,最後變成一個圓滑世故麻木不仁的成人。

飛天總要長大,他不可能永遠的童真單純。

總要長大。

穿一件大紅的衣裳在輝月殿的正殿裏,演出驚人的舞蹈,吹奏淒清傷感的曲子。

只是......看到他在奔雷的懷抱裏的時候,心頭有尖銳的刺痛,和巨大的無力感。

平舟知道自己在品嘗一杯苦酒,隱忍,酸澀,茫然。

但是飛天終究還是會開懷,星華的率性,輝月的溫柔......

飛天還是會開懷大笑,一切終究是好轉了。

變故總在人最沒有防備的時候發生。

平舟走了兩步,站在他的身後,午後的風吹在臉上暖洋洋的,還帶著些許殘餘的雨水氣息。

飛天的身體以一種防備而軟弱的姿勢蜷著。

"平舟?"

"嗯,怎麽?"

"行雲會開懷吧?"飛天的聲音像是不太自信,要求一個保證:"不再糾纏於過去,以前的行雲已經埋葬了,現在的行雲理智也灑脫,將來,他會過得很好,是不是?"

平舟並沒遲疑,他說:"一定會。"

飛天籲了口氣,肩膀縮得更厲害。

像是身體深處在痛的小動物那種姿態,手腳都蜷著。

平舟伸出手去,手指在觸到他肩膀之前,又慢慢停了下來。

然後他順勢撣了一下袖邊,直起身子。

"再給我煮點茶喝吧。"飛天開口要求:"覺得很冷。"

天氣的確是清冷的,雖然陽光明亮。

但是修爲到了飛天這個階段的天人,應該不會覺得這種天氣會帶來不適。

更何況飛天還是龍族。

平舟沒有異議,重新讓人汲了水來,風爐中火苗躍動著,像是紅色的,不安的熱情。

"其實,我配不上他。"眼睛似乎被茶的熱氣蒸騰,有些迷蒙,飛天輕輕一笑:"行雲敢作敢爲,愛恨分明。和他在一起,我總是覺得能給他的太少,而從他那裏得到的太多。"

"他對人好的時候絕不會藏私,會把能給的都拿出來。"

飛天笑了一聲低下頭:"要拿走的時候,也一樣徹底。"

是。

行雲是極少的那一種人。

不因爲成長而變得理智現實,熱情依舊。

或許因爲他並不是一個純粹的天人。

平舟覺得任何人,在那樣的熱情面前都會有不可抵擋的感覺。

得到後再失去了象行雲那樣的愛人,接下去的人生要怎麽樣過?

飛天低著頭,捏著茶杯的手指頭有些抖。

明明可以說些什麽的,也是可以說些什麽,但是卻沒有說出來。

夕陽迅速的向西沈了下去。

這一天,終於過去了。

飛天回到客舍的時候已經是掌燈時分。侍從遞了一封短柬,飛天低頭看了看,說道:"我知道了。"那人便躬身退了下去。

輝月的字極清麗挺拔,寫的簡短,只兩句話。

好好談一談?

飛天苦笑著揉揉額角,談些什麽?

只不過,這個問題始終是要面對,不可能逃避。

但是,現在沒有那麽清醒的頭腦去面對輝月。

行雲,行雲。

滿腦子全是行雲。

初見的他,乍逢巨變的他......闊別多年又見到他......

在陽光下揮手說再見......

終於行雲選擇了一條他想要的道路。

飛天手捂在眼睛上,剛才當著平舟的面沒有流下來的眼淚,慢慢濡濕了掌心和面頰。

現在的行雲喜歡的是輝月......

輝月應該會對行雲好的吧?

行雲熱情而輝月溫和,行雲莽撞而輝月包容......輝月清冷,可是行雲有滿滿的闖勁兒......兩個人在一起,可以互相包容,互相彌補......

應該會很好的生活......

腦子裏還是不自覺的想起他們在雨中的擁吻。

胸口那麽難受。

飛天覺得胸口非常非常的窒悶,大口的吸氣,用力到肺部都尖銳的痛了起來,還是覺得壓抑。

明明想念了他那麽久......

現在他也已經想起來,可是彼此間還是錯過了。

飛天蜷起身子,縮在陌生的帝都的陌生的客舍陌生的一張床上,壓抑的哭泣。

只要行雲選擇的道路,可以讓他愉悅幸福的話......

放開手,其實很簡單......

心痛總會消失的,對不對?

只要他活著,站在那樣的陽光下微笑著。

這樣一直一直的安慰自己,只要他是活著的,是站在陽光下微笑著的。

有輝月那溫和而聰慧的人照顧呵護,他一定是會幸福......

那曾經在自己的臂彎中散失的光煙......

失之交臂的愛情,擦肩而過的時光。

不知道該把一切痛苦歸咎於誰。

輝月平舟他們復活行雲並不是輕鬆易爲的事情......而那個時候,所有人都以爲他已經死去,不會有誰告訴行雲那一段過往......

所以,一切都來不及。

再也來不及了。

飛天捂著嘴,無聲的流淚。

只要他能幸福......

即使把他交給輝月,也可以的吧......

也可以......

早上醒過來的時候兩眼有些微微的泛紅,好在並不嚴重。上午渾渾噩噩一步也沒有出門,午後倦倦欲睡,星華來拖了他去看三殿人選名冊,這個家夥一向粗枝大葉發現不了旁人細微的情緒變化。

其實有時候想一想這樣粗神經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漫不經心的翻那名冊,眼前掠過的人名大半都是陌生的,偶然有幾個是聽說過,但印象也不深。

"唉,真是添亂......平舟要忙政備,輝月不管這些,行雲又撒手跑了。好在他那殿並沒有說空出來,不然一下子找出兩位神殿人選還真是頭痛......"

飛天怔了一下。

行雲?

怎麽了?

"你說行雲?他......"飛天的身體僵著,星華頭也不擡接著說:"他昨天留書走了,說是出去遊歷。就把這麽一個大攤子扔給我了......其實我根本不用管這些事情的,明明我是五宮的頭兒,爲什麽三殿還......"

說著說著,星華擡起頭來,卻發現屋裏只剩了他一個,飛天早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有事想和你說。"飛天就這麽直接走進來,語氣平靜像是在述說今天的天氣。

輝月微微一笑,揮了揮手,侍從魚貫的退走,輕快無聲的步伐,最後一個出去的人回手掩起了殿門。飛天注意到了他這個動作,卻不知道他爲什麽要這樣做。

僅僅一天,難道他和輝月之間的事情人盡皆知了麽?爲什麽那個侍從要掩上門?接下來是不是還要把開著長窗全部閉上?

飛天莫名的不自在。

輝月放下手中的筆,淡然從容的模樣,若無其事的輕鬆,飛天在心裏佩服他。

這種雍容氣度再活兩百年他也學不來。

"吃過晚飯沒有?"輝月站起身來:"平舟那裏沒有傳膳,想必你們都是餓著肚子的。"

飛天擡起頭,清晰地說了一句:"行雲走了。"

輝月點了點頭,說:"知道了。他已經向我辭過行!"

"可是......"飛天的聲音噎了一下:"他明明......你怎麽可以讓他一個人走?"

輝月好看的眉毛微微皺了起來:"他執意要走,我強留他下來做什麽?"

做什麽?

飛天覺得嗡的一聲,他清清楚楚聽見了理智那根弦斷裂的聲音!

他以爲行雲只是放棄了與他的愛,只是拋開了那段過去。可是現在才知道行雲那句再見根本就是告別,那一天他離開了帝都,可也沒有回去天城!

行雲是徹徹底底的離開了。

明明以爲他是和輝月......明明是那樣!

可是輝月竟然可以事不關已的說得那樣輕鬆!

行雲明明是喜歡他的!他明明也是......喜歡行雲!難道要說服自己前一天大雨中看到的只是幻象麽?

還是那個吻其實什麽也不代表?難道行雲對他的一片心意他一點兒都感受不到?

辛辛苦苦爲他找來妖華袍,心心念念都是他。

可是行雲那樣喜歡著的輝月,竟然可以說得這樣雲淡風清。

在他明瞭自己做了什麽之前,他已經撲上了去揪住了輝月的領子:"你怎麽可以這樣冷淡?行雲他喜歡你,爲你做了那麽多!你卻讓他一個人孤單地走了!你到底......"

眼前忽然天旋地轉,飛天甚至沒想出來看上去溫雅文弱的輝月是怎麽扭住了他的手腕,根本也不知道爲什麽才一眨眼自己就被翻過了身體抵在了牆上。

輝月的聲音居然還是淡淡的:"行雲是我的責任麽?爲什麽我要對他的行爲負責?"

飛天用力掙也掙不動,弄得自己面紅耳赤。

太誇張了,輝月的力量有這麽強麽?雖然當初就知道他是書生臉劍客心,可是一動都動不了......這種實力簡直不可想像!自己又不是軟柿子,這兩百年也不是白白的虛度......更何況自己身上龍脈已顯......

"放開!"

"你又憑什麽對我指手劃腳?明明那一晚之前,你還對我是畢恭畢敬......"輝月的聲音溫和,可是意思卻大大的讓飛天覺得不妙:"是不是覺得過了夜,就可以爬到我頭上來?"

腰後一緊,被輝月屈膝抵住,飛天咬牙忍痛不說話。輝月話裏話外的意思他都聽得清楚,臉上難堪的掛不住。

雖然......

雖然不想承認。

可是好象是有點忘形了。

明明之前對輝月是又敬又愛的。

現在卻變得又懼又恨。

"一點兒都沒變......"他聲音放低,貼得更近,鼻息吹到了頸子上,飛天打個哆嗦,覺得背上的寒毛全都豎了起來。

"從以前就一直這樣,自以爲是,一遇到麻煩就只會跳腳,事情總是先做後想,甚至做了也從來不回想一下是對是錯......"

被按倒在地的時候,飛天清楚地聽見輝月說:"忍了你一次又一次,你以爲我這麽好性兒的麽?"

"讓你一次,就得意忘形?"輝月撩開他的衣擺,一手緊扣著他,一手伸了下去:"你以爲我是好脾氣的人?"

原來以爲是,現在當然不敢這麽想!

飛天咬牙切齒,下一秒卻驚叫出聲。

身後緊閉的地方突然被入侵,幹而痛。

飛天拼命的掙動,雖然這樣的舉動在輝月的身體底下十分徒勞,只是讓兩個人的身體都越來越熱,飛天是因爲震驚,羞辱,還有痛苦。

輝月的熱則是因爲情欲。

他箝住飛天,緊緊壓在他的背上,飛天自然感覺到股間硬挺的灼熱逼近,躍躍欲動的,抵著他,磨動著,像是在模擬著佔有的動作。

故事開始的時候,總是平緩而普通。

人和人在慢慢的接近,熟悉,命運的軌跡交錯在了一起,而後的變故,誰也說不清道不明。

輝月撕開他的衣服的時候,飛天眼前好像看到了舊日情景。

身體被翻轉,輝月的指尖像是有火,灼痛了皮膚。

飛天愣愣的看著他的面孔,甚至忘記了掙扎。

爲什麽呢?

輝月?

爲什麽呢?

他這樣不停的想,不停地問著自己,他並沒發覺自己也問出了聲:"爲什麽呢?輝月?"

"因爲......"輝月抵在那閉合的入口,一字一字地說:"我想要做什麽,沒人可以阻止!"

痛!

尖銳劇烈的疼痛,像是身體被釘入了鍥子,硬生生的破開血肉,飛天聽到了清晰的,自己被撕開的聲音。

還有血流出身體的聲響。輝月的進入因爲湧出的熱紅而變得有些拖泥帶水的黏膩。

一瞬間飛天甚至有些錯覺。

那緊緊嵌在體內的,灼熱的讓他痛苦的存在,甚至變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

每個呼吸,每個痛苦的戰慄,都感覺到輝月的存在。

那灼熱的欲望上,有著滾燙的有力的脈動。

清晰的聽到了輝月的脈搏跳動。

屋裏薰的香味,掩不住血腥的味道。

飛天覺得眼前發黑,腿被用力的打開,像是要撐到極限。很想失去意識,但是這樣的痛苦不足以奪走他的清醒。

行雲說過,輝月,好才華。

星華說,輝月,真是好氣度,不愧於他的出身高貴。

所有的人都在說著輝月的好,飛天躺在輝月寢宮的地下,不知道該怎麽樣,象他們那樣,用一句話,說出來他心中的輝月。

眼前銀星亂舞,似真似幻。

看到了輝月的面龐,甚至一點點激情中的沈迷都沒有。輝月眼神很清醒,表情也是沈靜的。

只是喘息微微亂了一些。

黑色的象緞子似的長髮,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波動,微光浮生,像是一簾舊夢。

飛天不知道那些舊夢中都有什麽。

輝月爲什麽會變成這樣?

爲什麽呢?

一直微笑著,眼睛裏煦陽暖暖的輝月,何時變成了幽晦的月光?

痛得咬住嘴唇,輝月卻撬開他的唇,把指填進了他的牙關。

已經沒法克制,本能的咬住了那微冷的手指。

濡濕的身體,潮熱的呼吸。

淡淡的鐵銹味道在嘴裏蔓延。

飛天睜大了眼睛,身體痙攣起來,腿被彎折,輝月像是打破了所有的桎梏,沒有一點點顧忌。

這一瞬間飛天居然可以想到很久之前。

輝月請他喝茶。茶很香,淡淡的薄荷味道。

喝了那茶之後,他就陷入了迷離的夢境。他看到輝月抱著他無所適從的哭泣。

聽到一個威嚴陰冷的聲音說,如果實在狠不下心,那麽現在殺掉了也是省事的辦法。

輝月說不。

他說,不。

飛天的頸子向後仰著,身體彎曲繃緊,象一把拉滿的弓。

輝月駕馭著他,傷害著他,也緊緊的包容著他。

飛天看到眼前的一切都錯亂了。

寢殿有穹頂上有繁複的花紋糾結,看不出首尾紋理。

手指在冰涼的地面上屈伸,那堅硬光滑的地上被他劃出了條條細痕。

這一刻飛天突然想到滄海桑田。

想到人事全非的一切。

行雲,輝月,奔雷,平舟,星華,小空......

"痛嗎?"

輝月輕吻著他汗濕蒼白的面頰,嘴唇失去了血色,下唇上有個鮮明的牙印,微微滲血。輝月舔去那紅痕,輕聲呢喃:"痛嗎?痛不痛?"

"痛的話,就記住我。"

"記清楚,別忘記。"

在痛極的時候,緊緊咬住輝月的手指。

找不到方向,看不到光亮。

唯一真實的,好像只有痛,痛,痛。

撲天蓋地席捲一切的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還有......

輝月的存在。

輝月的熱液釋放在飛天的身體深處,從他身體中退出來,緊緊的擁抱著他。兩具既熱也冷的身體緊緊相貼,飛天閉著眼睛慢慢吸氣,身體像是破敗的布偶一樣平攤在地上。

輝月輕輕他唇上吻了一下,將飛天抱了起來。

溫熱的泉水包裹住身體,飛天哆嗦了一下,身子蜷了起來。

輝月撐住他的上身,手探下去爲他清理身體。

飛天凝聚起力氣,用力推了他一把,扶著泉池的石壁站住。

輝月臉上沒什麽慍怒的表情,只是把他拉過來繼續先前做的事情。飛天咬著牙,感覺到熱水在受傷的內壁滌蕩,銳痛變成灼燒似的感覺,白液與紅濁流出來,在水中變淡不見。

"你爲什麽一聲不響?"輝月的聲音在耳後邊說:"剛才那樣痛,居然一聲都不吭。"

飛天的手撐在他的胸口想拉開與他的距離,一句話都不說,只是想要離他遠些。

"惱我?"輝月一笑:"行雲做過與這一樣過份的事情,你現在倒不念舊惡。"

飛天泡在水中,精力漸複。看著輝月懶洋洋有恃無恐的樣子,情知道不是他的對手,但要向他服軟低頭是萬萬不能。洩憤似的搓洗身體,似是想要把輝月留下的氣味痕跡全抹掉。

輝月不再箝制他,看他從池邊拉了一件袍子裹住身體,頭也不回朝外就走。

輝月只是站在齊腰深的泉水中看他。待飛天堪堪走到門邊,忽然門扇無風自動,啪啪兩聲閉合起來。飛天吃了一驚,也不回頭看,伸手去推。

身後破空的風聲,飛天信手向後揮,軟軟的一物被彈飛了出去。手已經摸上了門扇,卻不料膝彎同時一軟,不知道被什麽大力撞擊,身不由已的撲在門上,身子斜斜的靠在那裏再站不起。

輝月适才拋過來的一塊錦氈不過是引他注意,下面的一擊才是真材實料。飛天看他笑吟吟的步出泉池,一步步走近,恨得牙癢,又覺得無力。

輝月倒沒有再爲難他,只是替他除了那件胡亂披著的袍子,拭乾淨身上的水珠,拿軟綢的床巾把他裹了,抱起來放到了寢殿的榻上。飛天掙動了一下,輝月輕輕在他臀上打了一記:"不要動。"

飛天怕他有什麽別的法子使出來,倒真的沒有動。

他這兩天心力交瘁,連病加傷,又被輝月重創,這時真的一點氣力也無。

輝月取了一個小盒子來,細細的替他的傷處上藥。飛天瑟縮了下,輝月溫言說:"不太痛,上了藥就好了。"

飛天硬咬著牙不動,卻突然問出一句:"你是怎麽把我身上那個烙痕和劍傷去掉的?"

輝月的手指停了一停,沒有回答,指尖從适才接納他的地方探了進去。指上有清涼的藥膏,帶著淡淡的分明的香氣。飛天有些恍惚,忽然說:"碧晶膏。"

他記得這藥。

他還記得,他在飛天殿裏睜開眼睛,見到漢青和受傷返回的平舟,曾經用這個藥爲平舟治傷。

想到那個時候漢青轉述他對輝月的癡迷愛戀,種種匪夷所思的行爲,想到平舟引他罵輝月的話。

"混帳王八蛋,最賤的家夥......"

無聲的念了把那句話又念了一遍,模糊記得是這樣一句並沒有錯。

不由得苦笑,平舟倒真有先見之明。

那時候誰也不知道,事情會往哪個方向發展去。

他已經不再癡迷於輝月,而且任誰也想不到輝月會強迫他。

那樣清冷如天上月的人,竟然會......

要不是身體還在痛,飛天自己也不肯相信适才的經歷不是一場夢境。

傷處痛得輕些,輝月一手按在他背心,靈氣源源不絕的渡了進去。飛天先是訝異他靈氣如此精純渾厚,綿綿不斷。後來便漸漸困倦,輝月輕聲安撫。

飛天睡得極沈,眼睫輕輕動了一動,輝月的聲音似遠似近,說:"口渴麽?"

身子被扶起來,水杯送到唇邊。飛天模糊看到輝月的樣子,喝了半杯水,才算真的醒了過來。

輝月坐在一邊看他,身上銀光流動,似螢飛霧繞,正是那件妖華袍 。

飛天戒慎地看著他,右手兩指屈了起來,輝月微微一笑:"你也想砍我一劍?"

飛天搖了搖頭。

輝月道:"你要砍,昨天就已經會動手了,不會等到今天。我是多此一問。你有許多事不明白,趁現在全問清楚了,省得以後打啞迷。"

飛天愣了一時,才明白他說的話。

輝月靜靜地看著他有些迷茫的表情,聲音溫柔:"你沒有什麽想問我?"

飛天說:"有。"

輝月不說話,一雙眼睛波光瀲灩,等著他發問。

飛天咬了咬唇,最想問的那個問題還是難以出口,轉而問另一個:"行雲的複生,是你所爲......為什麽......當初我墮湖的時候,你卻一個字也沒有說?是來不及,還是你根本就不想告訴我?"

輝月微笑著點了點頭:"你倒今天才來想這個問題,不覺得有些晚?當時是......誰也不會想到你跳了下去......此事也不是必成,當時怎麽會有十足把握說出來?後來......我的力量不夠,多假平舟和奔雷之力。血肉是許多羽族人甘心情願割了體膚來湊的,當時他在你懷中咽氣,靈魄爲我所收。以那根首翎爲骨,有了血肉,魂魄慢慢將養附著,足花了十年功夫。"

飛天聽得直吸氣,手握得緊緊的,兩眼直愣愣看著虛空。

輝月說了這一節,便停了下來。飛天想了想,還是問了出來:"妖華袍......你不覺得有不妥?"

輝月臉上有些傷感的神色,手輕輕擡起,銀光像是流動的水波一樣美麗溫柔:"妖華袍......你們當初找到它的地方,是不是還看到了九尾?"

飛天點了下頭。

輝月眼望著窗外幽靜的庭院,停了半晌,才說:"你信不信轉世輪回?"

飛天怔了一下,說道:"上中下三界之外,靈妖魔怪冥都有,轉世也並不是什麽奇譚。只是轉世之後,人怎麽會記得前生的事?"

輝月點點頭:"不錯,我本來是不記得。"

飛天驚了一下,睜大眼看他。

"但是......現在都一一記得。"

輝月慢慢轉過頭來,眼中柔情無限,看著飛天的眼睛:"你知道妖華與九尾的傳說,現在也知道,傳說是確有其事。那麽,你信不信妖華與九尾,都已經轉世了呢?"

外面起了風,簾幕輕輕擺動,長長的流蘇在飛天裸露的皮膚上輕輕掠過,像是情人的愛撫。

"飛天,你相信不相信,我是妖華?"

"你信不信,你是九尾?"

"你......記得?"

"不,不記得。"輝月拈起身上的袍裾:"只是在見到的妖華袍的時候,才有些模糊的感覺。"

"並不清晰,只是淡淡的感覺。"輝月偏著頭,微微皺著眉,思考的樣子無比動人:"穿上他之後,有些恍惚,明明身體是自己的,可是一步一行都像是在夢中。在回廊那裏你看到我,我也看到你。可是胸口卻像是重錘猛擊,一下子許多紛亂的畫面,交錯撲卷......"

飛天半張著口,看著熟悉又陌生的輝月。

"從喝酒之後的事情,好象是身不由已,但我又十分清楚自己在做什麽。"輝月微微一笑:"飛天,你明明也在心裏喜歡我,爲什麽對著旁人和自己,都要說你一心是愛著行雲?"

飛天張口結舌,完全不知道他的篤定由何而來,只說了:"你......"下面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輝月看他茫然的樣子,輕聲說:"你要是不喜歡我,那天晚上無論我怎麽樣做,你也不會和我在一起。行雲闖進來的時候,你說的那些話,你清醒的時候不會說,但那時卻說了。你心底裏,其實是對行雲的愧疚深一些。如果真的說愛慕,可沒有到生死相許的地步。"

飛天驚得身子一顫,揚聲說:"荒謬!我心裏愛的自然是行雲。"

輝月一笑:"我也沒有說你不愛他。不過,飛天,憑心而論,你對行雲的愛意中,幾分歉疚,幾分憐惜,幾分真愛,你自己分得清麽?"

"當日行雲猝然逝去,你那樣痛苦......"輝月頓了一頓:"自然不是假的。你並不是不愛行雲,只是,"他的笑意十分無害:"你心中,當真沒有我的一席之地?"

飛天瞪大了眼,回不過神。

"你一直心軟,總想著所有人還同小時候一樣,親親熱熱,不分彼此。可是飛天,人總是要成長,人大心大,想法漸多......你重情義,誰給你一分你一定要還十分,旁人對你不好總是不記得,對你的好你卻刻骨銘心。行雲爲你的付出,你自覺是情深義重。平舟對你百般呵護,你也念念不忘。就是奔雷當初那樣傷你,你也一樣不記恨......"

飛天忽然說道:"可是你對我不好,我卻記得清楚。"

輝月歎道:"不錯,我是對你不好。"

飛天聽這句話中幾多蕭索,不敢擡頭看輝月什麽臉色。想到剛才昏亂中的情形,輝月抱著他垂淚掙扎,一時又覺得迷亂。

"我不信......"聲音雖低卻堅定,飛天眼望著輝月,一字一字地說:"我就是我,不是九尾。你也是一樣,你是輝月,不是什麽妖華。那個傳說,同我們沒有任何關係。"

輝月似笑非笑,並沒有反駁。

"你是你,我是我。就算我們前世相識,那又怎麽樣?"飛天越說越快:"別因爲穿了一件詭異的衣裳就象變了個人,你明明那麽理智,現在卻被一件衣服和一個虛無的傳說欺騙!清醒點!我是飛天你是輝月,我們只是認識了很久的朋友!"他頓了一下,下面的話仍然說了出來:"我們不應該......做今天這樣的事情!"

他一把抓起輝月身上的妖華袍:"扔掉它,把這些事情都忘掉!我們不是好朋友麽?怎麽會變成今天這樣?你不覺得荒唐?就是因爲穿上這件衣裳,難道你就變成了妖華而我成了什麽九尾?簡直滑稽可笑!我愛是的行雲,你又有什麽立場質疑我的愛情?就因爲那個見鬼的前世的傳說?荒唐!"

輝月輕鬆的把他的手箝住了拉開:"誰被誰欺騙,現在下定論還言之過早。你現在衝動得很,我也不強求你能想個明白。好好睡一晚,明天再說。"

飛天定了定神,深吸了一口氣:"好。"

想起身卻被輝月按住:"就在這裏睡吧。夜都深了,我不會再對你做什麽,不用害怕。"

飛天想著他或許該要說一句誰會害怕你,但是他早過了意氣之爭的歲數,只是點了點頭,閉上眼,轉身向著床裏。

輝月替他把薄被蓋上,長長的銀發散了一枕一床,似一片霜華。輝月看著那滿眼散鋪的銀白,眼中有淡淡的惆悵的神色,慢慢轉身走了出去。

飛天閉著眼睛,呼吸沈穩均勻,聽得輝月已經去遠,一翻身坐了起來。

這個動作太劇烈,扯動了身後的傷口,他痛得呲牙咧嘴。找了衣服穿上,頭髮束了一把。他並沒有打開門走出去,而是直接推開了後面的窗。

寢宮的窗下就是一片小湖。湖不大,但是水極清。殿中的泉水從地勢的泉眼引下來一路引灌到池中,然後再流入下麵的湖裏。

飛天深深吸了一口氣,貼著牆壁遊了下去,像是壁虎一樣輕捷無聲,入水的時候一點水花和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這世界瘋了。

行雲瘋了,輝月瘋了,飛天覺得自己也要瘋了。

他根本不該到帝都來。

他根本沒有找回過去的自己,也沒有找回過去的行雲。

甚至,還弄丟了過去的輝月。

現在誰還是誰?誰變成了什麽樣子?

飛天覺得有些恐懼。

恐懼於那樣的輝月。

還有,一切。

他有些害怕這帝都的一切。

他根本不該來帝都。

假如不來......

假如不來,他還可以在想像中尋找甜蜜而傷心的愛情。

但現在他什麽也沒有。

行雲走了。

輝月則用行爲,和尖銳的言語,把他的愛情切剝得象一隻遍體鱗傷的桔子,淅淅瀝瀝的汁水到處灑得都是,狼藉不堪。

飛天覺得自己要瘋了。

他要是還待在這個地方,一定會發瘋。

身體在冰涼的湖水中無限舒展。水像是從每個毛孔滲進身體,清涼而明朗的感覺。

飛天在深深的水底舒展著身體,湖底有暗河,雖然水流不急,卻一樣可以通向外面。

帝都,以後,不再來了。

只是對平舟有些抱歉,好像從以前開始就一直在不告而別,一直沒有改變過。

身體越潛越深,如果有一雙眼睛可以深黑的水底看到眼前的情影,一定會爲那樣美麗的一條銀龍而驚歎。

飛天已經看到了湖底的暗河。

輕擺龍身,飛天潛了下去。

忽然間那條美麗的銀龍身子僵住,然後劇烈的痙攣起來。

身體痛得像是要裂成兩半。

有一把刀子在身體裏不停的翻攪一樣,飛天漂亮修長的龍身盤了起來。

全身都在痛,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

出了什麽事?

頭上的角在黑暗的水中有淡淡的螢光。

痛得全身都在顫抖。

怎麽了?

這是怎麽了?

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情況,現出原身之後只會覺得舒暢,力量充沛。

爲什麽這樣痛苦?

鱗片好象都逆了過來,背脊緊緊弓著像是水族中最卑微的蝦子。

飛天痛得眼前一陣陣發黑。

飛天真的不想問一個十分白癡的問題,從前看每部惡俗電視劇裏主角受了重傷爲人所救,醒來必問:"此處是何處?我爲何在此處?你又是何人?"

但是不能不說,這三個問題十分精典精闢。

實乃重傷獲救之後面對陌生人陌生地點之必問問題。

飛天睜開眼的時候,身上沒有鱗片,也沒穿衣服。

他擁著被子坐起身來的時候,床邊坐著打瞌睡的那人一下子警醒過來。

然後飛天的嘴巴裏不受控制就吐出那句經典臺詞:"這是哪里?我怎麽在這裏?你是誰?"

明明他是在水裏痛啊痛啊痛暈過去的,爲醒來卻在一張幹暖的床上?

坐床邊的那人穿了一件黑袍,細眉秀眼,說話聲音不高:"謝天謝地,可算是醒了,你要再睡我可也要睡了,累死我了你。"

飛天呆呆地把上句經典問話又問了一遍。

"我是慕原,這裏是我的居所,你這暈頭少腦兒缺心眼兒的家夥被水沖到我窗戶底下正掛在斷樹樁上,所以我勉爲其難把你撈上來。"那家夥扯著一個疲倦滲漁e:"隱龍現在誰當家?還是小憂他爹是不是?我就說呢,頭腦簡單光長個大尾巴的家夥當首領根本不行,象你這種啥常識都沒有貨色居然放出來亂晃,嚇著人倒是小事,萬一我沒看到你而讓旁的人看到,早把你刮鱗抽盤揭骨頭吃肉......"

飛天覺得頭有點暈暈的,不知道是剛醒的原因,還是這個人說話一套一套的套得他找不著北。

慕原笑了一笑,剛才那種陰陽怪氣的表情收了起來:"騙你好玩兒的。是你痛得厲害的時候我離那片湖很近,感覺到你在水底下把你撈上來的。不過真得說你幾句,年紀不小了,什麽事兒都不懂麽?你現在的身子骨兒能再變身?要不是遇到我,你可成了這幾千年來破天荒淹死在水裏的龍族!虧你還是銀龍,真丟人!"

飛天這次是模模糊糊聽了個大概,說道:"多謝你了。"

慕原道:"客氣什麽,一家人不幫忙說不過去。"

飛天看看他,慕原一笑:"巧不巧,天下統共剩不到五條銀龍,我半夜裏去游水還能碰見個血這麽純的同伴,真是好運氣。要不是這樣,我也感覺不到你。"

飛天還是懵懂,憑本能又道了一句謝,然後因爲光裸著身體有些不安。

他左右看著,不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

慕原伸手在他額上輕輕探了一下:"終於是不燙了。我說,雖然這會兒我們這種純血少之又少,可是你也不能一點常識都沒有,下次可別再亂變身了啊。"

飛天茫然說:"爲什麽不成?"

慕原在他臉上重重掐了一把:"你倒理直氣壯!自己做了事兒還要問旁人緣故--怎麽沒人告訴你嗎?"

飛天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麽,恍惚知道是自己現在的身體不好。

是因爲這兩天受了傷麽?

是有些托大了,從去取妖華袍那一夜,身體就受損, 一直到他偷偷摸摸離開輝月那裏的時候都沒有好起來過。

"真是麻煩你。"飛天有點不大自在,還是感激地沖慕原笑笑,身體雖然無力,但那種刀剮似的劇痛是沒有再襲來。

"說這麽多......"慕原有點不好意思的抓抓頭髮,拿了床邊的衣服給他:"身量差不多,先穿我的吧。我去給你弄點藥吃吃。"

飛天看他出門去了,慢慢把那套衣服穿上,身上軟得沒力氣下床,靠在那裏喘了好一會兒氣。

慕原端著藥進來,嘴裏嗟了一聲,兩步走到床前:"喂,你這什麽人啊!剛好一點兒就亂動。快躺好。"

一邊不由分說把他按倒,端起藥來就是硬灌的架式。

飛天哭笑不得,那藥燙得要命,小口小口的喝了,舌頭燙得麻麻的根本也沒嘗出是什麽味兒來。

"你幹嘛大晚上也跑水底下去?難不成也是泡水去的?"慕原把藥碗收回去,拿了一塊布粗魯地替他擦擦嘴。

飛天愣了一下,慕原看看他,又說:"你在帝都哪里落腳的?有朋友沒有?要不我去替你送個信兒去,省得回來找不著你要惦記。"

飛天想了想說:"我在這裏沒什麽落腳的地方,身上也沒有錢了......本來覺得可以從水路一直回隱龍去,現在看樣子是不行。你幫我送信給一個人,幫我收拾點盤纏和衣服。"

慕原答應著,飛天便把平舟的名字說了。

慕原咋咋舌:"倒看不出你有那麽厲害的朋友。那我可去了。家裏沒什麽人,剛才那藥裏有點醉珊瑚,你多睡會兒,回來我給你弄吃的。"

飛天點頭,輕輕一笑。

在帝都這樣冷漠的城市遇到同族,一樣熱情直率不藏私,讓人覺得心裏暖暖的。

果然慕原出去了,飛天便覺得昏昏欲睡。他躺了下來,不多時便陷入沈眠中。

微冷的風吹在臉上,飛天慢慢睜開眼睛。

屋裏有些昏暗,寂靜無聲。

隱隱覺得哪里不大對,可是又不知道是什麽地方。

被褥摩擦到光裸的肌膚,有些粗糙有些溫暖。

無力的身體蜷了一下,弓著腰縮著手腳。飛天覺得疑惑不解,連轉個身的力氣都沒有了麽?

光裸的手臂觸到了溫熱而光滑的肌膚。

不屬於自己的肌膚,是他人的觸感。

飛天驚得向後猛得縮了一下,一隻手握上來輕輕挽住他的肩膀:"醒了?"

心像是猛得飛起來又摔下去,失聲道:"平舟?"

平舟輕輕嗯了一聲,手臂繞過來環抱著他:"身上怎麽樣?好些了麽?"

飛天一時懵了,說:"沒什麽要緊。"話說完了才徹底清醒。

他不著寸縷和裸著身子的平舟躺在棉衾裏面,這是怎麽一回事?

"飛天,"平舟完全清楚他心中所想,面龐挨得極近,兩個人枕在一個枕頭上,呼吸吹在一處:"慕原來找過我,這是我在帝都的別館,慕原那裏是臨時落腳,沒辦法好短照顧你。你一直在受傷沒有調養過,身體太虛弱,我渡了些真力給你,現在覺得好些了麽?"

渡真力......也不用脫衣服吧......

飛天覺得喉嚨發幹,臉上肯定通紅,身體發燙,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麽擺放:"有,有勞你了。"

"和我不用客氣。"平舟的唇輕輕落在嘴角,溫柔而憐惜的一下輕吻:"讓你吃了這麽多苦,我真的很後悔......"

飛天試著向後退,可是背脊已經貼到了牆上,平舟睡在床的外側,像是沒發現他的退卻,反而更向床裏挨過來:"還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沒,沒有。"飛天咽口口水,懷疑平舟再靠近他一定會燒到頭頂冒煙:"就是沒力氣,那個,"猶豫了一下,聲音很小:"我的衣服......"

下面的句子被輕柔的堵了回去。

平舟的唇與他的纏綿交濡,細滑的舌輕輕舔弄吮噬,帶著深深的憐惜與無限溫存。

"唔......"喉嚨深處因爲驚嚇和無措而發出的細細的哀鳴,手抵在兩人緊貼的身體之間,驚覺他心跳的急切和自己心跳的紊亂。

平舟的手托在他的頸後,身子覆了上來。

終於稍離的唇齒,氣息纏綿間的低語,飛天聽得似是而非。

"你曾經說過,要我爲你成年......有沒有忘記?"

忘記?

怎麽可能忘記。 

鼓起最大的勇氣說了那一句話,像是風卷碎浪在礁石上撞個了粉身碎骨。

撞碎的,也不僅僅是勇氣和面子吧?

"我早就後悔了......說完那句話之後就後悔了......"

"如果時光可能倒流回去,我一定會說完全不同的一句回答......"

平舟分開他的雙腿,細密的吻他在身體上不停的灑落蔓延。

軟垂的欲望被有力而溫柔的手握住,飛天的身體彈了一下,又因爲無力而落回。

"如果時光能倒流,我會對你說......"

飛天沒有退縮的餘地。

莫名的覺得心酸。

爲什麽還要這樣說?這樣做?趁他無還手之力的時候這樣的親近?

"飛天,不要拒絕我,好麽?"

"如果不是你現在沒有體力,我也願意讓你......"

"不是的,平舟......"努力找回自己的聲音:"不是的。從前是我的莽撞,其實我們是很好的朋友......"

"我不想,只做遠望你的朋友。"這一句話異常清晰:"看著你被欺騙傷害,一次又一次的自我放棄......我常常會想,如果一開始我握住了你那時候伸出來的手,你的人生一定會不同。最起碼,我會一直一直的張開手臂,盡我所能的保護你。奔雷也好,行雲也好,輝月也好,就算擋不住他們靠近,也可以爲你遮住一大半的傷害......"

"我很後悔......"

"讓時間倒回去,好不好?"

讓時間倒回去?

不可能的。

那是不可能辦到的事情。

時光是最最不可逆挽的東西。

傷害總會被時光撫平,但卻不可能回到時光的另一端去抹消一切。

"平舟,停......停下來,我不想這樣。"

在他的溫柔中咬著牙說出來。

沒有了奔雷,沒有了行雲,輝月不再是過去的輝月。唯一可以安慰自己的,就是平舟還是過去的平舟。

一個相互扶持,相互信賴的朋友。

沒有猜忌,沒有迷情,沒有妒嫉獨佔傷害背離......

"對不起,飛天。"

"趁人之危我也要做到最後。"他最後說的一句話是這個。

然後他的唇密密吻住他所有的抗拒。

雖然一樣是被壓在身下進入。

但是並不痛苦。

並沒有那樣被折辱被撕裂的痛苦。

他一直是溫柔似水,即使是進入的瞬間,也一樣體貼。

爲什麽?

爲什麽呢?

爲什麽最後一個朋友也失去了。

爲什麽明明這樣溫柔和體貼,還是惘顧他的意願?

爲什麽?

呼吸變得破碎短促,沒有辦法思考,雙臂繞上去抱住他的肩背,在不停的被進入的顫抖中,像是溺水的人抱住了浮木不肯鬆手。

"累了?"溫柔的聲音說:"你出了一身的汗......都是我不對。"

無力的搖了搖頭,被他抱進溫水中,輕柔的洗滌身體,上藥,按摩。

除了一開始的態度強硬的佔有,平舟一直這樣溫柔似和風。

偌大的臥房只有他們,甯靜而溫暖。

清香的熱湯遞到唇邊,飛天張口喝了。

"好些了麽?"

點了點頭,飛天一直沒有出聲。

不能面對這個轉變。

該說什麽?

對這個長久以來在心中一直佔有微妙位置的人,今天徹底打翻了過去的關係。

"即使在心裏討厭我,我也要一直陪在你身邊。"平舟的手輕柔的掬起他銀白的頭髮,目光中愛憐橫溢:"你的身體很虛弱,不好好的調養不行。"

又不是風一吹就倒的女人,也不是易碎的琉璃,不用這樣小心翼翼的看護也不會有事。

現在的虛弱只是暫時的,等他的身體好些......

還是回到隱龍去吧。

白江,紫海,藍天,青山。

那裏才是他的家,是他應該停留的地方。

帝都的一切,跟他不再有任何關係。

"請你......"飛天疲倦的說:"幫個忙。"

平舟眼睛裏似乎亮了一下,有些欣悅的神色:"想要做什麽?"

"把慕原找來,我有事想問他。"他平靜地說。

平舟嗯了一聲,道:"慕原把你帶到這裏來之後,有事離城了。這樣,我請人在他的住處等候,他一回來立刻請他來見你。"

飛天點點頭,臉轉向一邊,眼睛微微闔上,疲倦象潮水一樣湧上來。

平舟湊過來在他額上輕輕一吻,柔聲說:"睡吧。"

"慕原還沒有回來?"飛天似乎已經失去了耐性。

雨季已經過去了,那些漲水的河道湖泊的水位又會漸漸的沈落。他想儘快回到隱龍的念頭也隨之而變成了失望。慕原一直沒有回來,他也一直不知道身體何時可以恢復到自由變身的狀態,沒有辦法以龍身回去,慢慢的上路的話,得走小半年的路程。

有些煩燥。

平舟的溫柔讓人無所適從。

早就知道他的爲人處事是什麽樣,可是沒有猜到過他對情人會是什麽樣子。

體貼得無微不至,比他所能想到的溫柔周到還要多得多。

可是心裏卻覺得煩燥不堪。

怎麽變成了這樣的?

平舟和他不是們是朋友麽?

身體爲什麽一直好不起來?儘管平舟每天都準備極好的補品,他也都一直認命的把那些湯湯水水咽下肚,可是他的身體還是一直沒有起色。

他明明沒那麽虛弱。

只是一些小傷,沒可能這麽久還不好。

卻找不到人可以問個明白。

慕原分明是知道,但是沒有來得及說就離開了。

平舟的樣子好象並不覺得他的身體不能恢復是什麽要緊的事,只是每天必不可少的湯藥,一盞一盞花樣翻番,名目繁多。

每到心煩意亂不想忍耐的時候,他那張微笑的臉龐就會出現,軟語溫存,體貼入微。

什麽叫擡手不打笑臉人。

總是被他三哄兩哄,乖乖喝了藥,然後再如他所說,休養。

"我身體已經好了。"飛天推開那湯碗:"不用喝這些古怪東西。"

"只是一些草藥,清熱去火。你傷好了之後體質還虛,多喝一些湯總沒有壞處。"平舟耐心坐在身邊,穩穩端著藥碗。

"可也沒好處。我到現在還是提不起真力,這些藥根本沒有用處!"口氣不由得重了:"天知道你到底給我吃的什麽?我不吃這藥說不定早就好了!"

平舟的手顫了一下,藥碗平平的放在了床前的案幾上。

"飛天,慕原一直沒有回來過,我加派了人手也一直沒有找到他。你再等幾天......這藥,你不想吃,就不吃。"他語氣低柔:"爲什麽你會這樣想?無論我做什麽也只是想要你好。你不信我,不要緊。但是你不能和自己的身體作對。"

那種沈穩似水的口氣總讓他覺得自己像是無理取鬧的小孩子,

明明是煩悶著,還是先服軟:"對不起,我不是......"

"我知道你是有些煩悶,"他截住話頭:"不過,病去如抽絲這話你也知道的,身體一直虧著不調養,等到一齊發作起來就難以收拾。這些湯藥都是我親自準備的,你不放心旁人,難道不放心我?"

飛天在那樣無可抵擋的溫柔裏,還是把湯藥喝了下去,甚至不敢剩下一星半點。

平舟那樣溫柔裏帶著微微傷痛的眼神,讓他不知不覺就丟盔去甲,潰不成軍。

"輝月一直......"飛天有些困難的說:"不知道我在這裏吧?"

平舟輕輕揉了一把他頂心的頭髮,那銀色的柔軟在掌心輕輕摩挲,微癢而柔滑,帶著淡淡的涼潤。

"沒有。他近來十分的忙,而且他一直認做你回了隱龍。"平舟不動聲色把他半抱在懷中:"擔心他找你麻煩?"

說不來心中亂紛紛的究竟是想怎麽樣,也沒發覺被抱住的姿勢十足曖昧,因爲平舟下一句話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昨天得到消息,說是找到慕原的行蹤,請他儘快折返帝都。"

飛天眼睛一亮:"是麽?什麽時候能到?"

平舟微笑著說:"看你高興的樣子。大約明後天就到了,他一到,立刻請他來見你好不好?"

飛天眨眨眼,覺得自己的樣子實在是急不可待,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嗯,太麻煩他不好意思,總要他休息一下再說吧。"

平舟替他順一順頭髮,柔聲說:"我也是心急,如果他能有方法讓你更快好起來,我也希望他早些回來。"飛天點了點頭:"這些天麻煩你。"

平舟聲音頓了一頓:"你跟我這樣見外?若是你只想回隱龍,我陪你回去也是一樣。"

飛天怔怔地看著窗子外面,已經是初夏了,綠蔭濃郁。

"平舟,在我心裏一直都是有一個信念的。一個人心裏,只會有一個愛人,不可能同時喜歡上好幾個。"

平舟輕輕嗯了一聲,面頰貼著他的頭髮沒有說話。

"我愛的人是行雲,一直一直都是。可是,輝月說的話,讓我覺得,好象我對愛情,並沒有那麽堅貞,最起碼,沒有行雲對我那樣。"

"我討厭這樣的自己,害怕輝月,想念行雲。"飛天慢慢轉過臉:"可是,卻想不清楚,你在我心中的位置。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最信賴的人。在慕原那裏醒過來,那麽無助,只想得到可以找你。但是,你爲什麽要這樣對我?"

他注視著平舟的眼睛,慢慢的又問了一次:"爲什麽,要這樣對我?連最後一個朋友,也沒有了。想到你的時候,心裏變得很茫亂,不知道如何是好。爲什麽?"

爲什麽?

平舟抱著他的手緊了一緊:"飛天。"

"我只想要一個好朋友,這一點要求並不過份啊。"他有些茫然,定定的望著平舟:"爲什麽最後這麽一點要求,也不行?"

平舟只是抱緊他,聲音很輕:"飛天,我想保護你。你只要知道這一點,我會盡我所能的保護你。"

"可是,我們不相愛,不該象現在這樣......"飛天喃喃自語,再好的脾氣和涵養,也在纏綿病榻的時候消磨得差不多,現在的他象一個無助的孩子:"爲什麽要勉強我?我自己也可以保護自己......"

他推開平舟,拒絕他的擁抱:"我不需要你,你也不要再靠近我。"

平舟有些無奈的看著他,握住他的手並沒有放開:"等你的身體好轉,我一定儘快送你離開,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只要你平平安安。"

看著他的眼睛,飛天看到他眼瞳中映出的自己。

蒼白若紙,發若落雪。

這樣的自己,確實......沒有說獨立的資格。

討厭這樣無能爲力的自己。

沒有能力留住行雲,沒有辦法抵抗輝月。

平舟。平舟沒有如輝月一樣強迫,面對他的時候,也不象面對行雲時候一樣有無奈的情愫。

討厭這樣懦弱的自己。

飛天討厭這樣無能爲力的自己。

身體不能復原是一半原因。

另一半,是內心對自己性格的唾棄。

說了要放手,讓行雲快樂生活,卻還總是念念不忘。

雖然早已經長大成人,獨立生存生活,可是看到輝月的時候,那種本能的敬畏......總是揮之不去。

也許是少年時輝月太尊貴威嚴,留在心中的影像實在太深刻鮮明不能改變吧。

可是平舟......

看到平舟的時候,心裏總是平定安詳的。

可是這份難得的平定安詳,現在也沒有了。

從那一夜之後......

心裏抑制不住總會萌生怨忿,這個人讓他放心的信賴依靠,可這個人也把那份全然信賴的依靠給毀掉了。

"飛天,若是你覺得被我......是一種屈辱,那麽,等你身體好轉了,你想對我作什麽都可以。"他的聲音輕柔像是在誘哄孩子:"想做什麽都可以,只要你覺得開心。"

不是!

心頭的惱怒更盛:"我不是因爲這個!"

才不是因爲這些......這些什麽折辱不折辱的不相干的事情。

又羞又惱,臉上燙熱起來:"你出去。"

討厭這樣優柔寡斷的自己。

討厭這樣茫然不知道方向的自己。

飛天把頭埋進枕頭裏。

連站立一會兒都覺得吃力,以往那笑睨風雲的自己哪里去了!心裏想的什麽完全表達不出來。不知道該怎麽樣才能讓平舟明白自己究竟是......

可就算是明白了又怎麽樣,難道能當過去的事情沒有發生過麽?

平舟雖然起身出去,卻在房門口停了下來,輕輕又說了一次:"飛天,我只想保護你。"

你想,他想......

有誰管他自己在想什麽?

想要的是什麽?

並不想要什麽保護。

輝月似乎也曾經說過同樣的話,現在話沒有變,說話的人卻另換了一個。

天色暗下來,晚餐用過了跟著還是捧上來一大盆湯藥。

飛天嘴角有些抽搐,強撐著噁心把藥湯喝下去,漱口洗臉更衣上床。

朦朧欲睡的時分,身邊床褥向下輕輕一陷。飛天半睡半醒還是明白過來,平舟。

這些天的晚間他總是......

雖然只是同榻而眠,平舟也只是爲了隨時爲他運氣調養,可就是彆扭。

平舟的手輕輕環抱住他,靈力從胸口透體而入。

飛天輕輕蜷縮了一下,可是身體本能地去汲取那源源不絕的暖流。

平舟輕吻他的面頰,頭髮。

動作中滿滿的憐惜,並不會讓人覺得狎昵猥褻。

可是飛天就是......

不自在。

好在平舟也發覺他總爲這個難堪,屋裏昏暗並不燃燈。

否則飛天恐怕會縮到把自己變成一個團兒爲止。

"身體怎麽樣了?"慕原一臉的風塵僕僕,見面第一句就問這個。

"還好......不好意思這麽急找你回來,實在是我有許多事情想問明白......"飛天的話剛起頭兒便被慕原打斷:"我去給你找藥了嘛,要不然哪能這時候丟下你不管啊。說實在的,這種事我也是頭一次碰見啊,光聽傳說裏要吃些什麽藥材,真的找起來還是很費事。來來來,這個,嗯,你看啊,原龜涎,這個可是費了我老勁兒了,差不多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才找到。嗯,這個是三山石卵,樣子是難看了一點,不過聽他們說一定要吃這個。來來來,不用煎藥,直接吃就可以了。"

讓他弄得一頭霧水,但總算是聽明白慕原並非是不告而別,而是去爲自己尋找藥材。

"實在是太勞煩你......"飛天極爲不安。

"不煩不煩,都是一家子,我們不幫誰幫啊。對了,我還有個弟弟,叫慕白。還差一樣很重要的丹藥,我叫他去幫忙預備,估計也就這兩天的事。"他一口喝乾杯裏的茶,手腳麻利把那糊狀的龜涎倒進杯裏,又把那幾個樣子古怪的卵膜捏破,看那汁液混在一起難看無比,一股奇腥的味道:"來來,趁新鮮快喝了。"

莫名其妙被他塞了個杯子在手裏,飛天懷疑的看看,又聞了聞,皺起眉來:"這個......治我的傷麽?"

慕原一挑眉:"當然啊,要不我忙了這麽些天白跑的麽!快喝快喝,不新鮮就不好了。"

雖然心裏疑慮重重,可是看慕原這樣風塵勞頓的樣子,還是覺得不能讓他心血白費。

真......真古怪的味道......

有些鹹,有些腥,有些苦,還有點酸......

"大口吞下去啊......唉,想一想我們銀龍的數目是一天比一天的少了,從六百年前我弟弟慕白出生,隱龍再也沒有銀龍出世過,老的漸漸去了,新的卻沒有......連你,我,慕白,嘉宇,還有個我沒見過的壞脾氣在內,只有五條而已......"

飛天忍著反胃把那杯糊糊喝幹,做了好幾個深呼吸,問了一個一直想知道的問題:"我什麽時候能恢復原樣可以幻化原身?我很想回隱龍去。"

慕原掰著手指頭算:"嗯,七,八,九......不對,是五,七,九......嗯,也不對。我也不是很清楚,總得再過個一年半載的吧。"

飛天心往下一沈,臉上有沮喪失望的神色:"得要這麽久?我竟然傷這麽重?"

慕原張口說:"傷應該好得差不多......"

"飛天。"平舟不知何時站在門口,靜靜的打斷了慕原的話:"慕原遠道兒而來,你讓他休息會兒,有什麽問題慢慢再問吧。"

飛天驚覺過來,有些難爲情的笑笑:"看我,光想著自己。你一路奔波肯定累壞了,快去好好休息休息的。我沒什麽事兒,傷口都好了,身上也不痛。"

慕原確是滿面的疲倦,站起來伸個懶腰:"說得是,我這些天一覺都沒睡過,頂多就是找個石隙打盹兒,就怕錯過原龜吐涎的時節。那你好好兒保養,我睡醒了再來看你。"

他拖拖踏踏地走了,飛天第一反應就是一手捂嘴一手去摸茶杯。平舟搶上一步來,把茶倒好了遞給他。飛天連連喝了三杯水,才長長出一口氣:"我的老天,這是什麽怪藥,難受得要命。"

當著慕原不好意思表現出來對這藥味的厭惡和排斥,畢竟是別人辛苦找來的藥材,道謝都來不及,哪還能傷人家的一份熱心呢。

"好些麽?"平舟輕輕替他擦拭嘴角的水跡:"慕原說這個藥對你的身體很有好處。"

飛天喘了兩口氣:"我沒什麽感覺啊,可能藥效還沒有出來吧。"

平舟點了點頭,伸手替他在背後撫摸順氣:"氣味受不了?喝點香露好不好?"

"不,不用。"飛天直起身,覺得胸口有些暖烘烘的比剛才舒適得多,輕聲說:"好象是舒服一些。"

平舟輕輕笑出聲來:"臉色的確好看多了。"

他聲音低下來:"真的很難忍受的味道麽?"

清涼軟薄的唇貼上了來,汲取他口中的氣息。

飛天吃了一驚,用力推了他一記。

平舟倒是順勢退開,笑了笑:"是不大好的味道。再喝杯水麽?"

爲什麽......

居然把這種事情做得這麽順理成章的自然!

不忿,羞惱。

可是,怎麽辦?

難道象被侵犯的女人一樣給他一耳光?

不大可能。

況且,擡手不打笑臉人。

對方表現得這麽,這麽雲淡風清,自己要是認真計較難免有小題大作之嫌......況且,

況且......

飛天恨恨不已,又灌幾杯水。

"身體怎麽樣?我把一下脈看看。"第三天上慕原才精力充沛的又踱了過來:"藥力應該已經被全吸用進去了。"

飛天有些疑惑地挑眉看他:"你找的藥真的有效?我還是沒什麽力氣。"

慕原笑了笑沒有理會他的質疑,兩個人面對面坐下,飛天捋起袖子露出手腕,慕原的手指搭上了去。

"還不錯啊。"他摸摸下巴:"就是體質還嫌虛,也難怪哦。銀龍從沒出生就霸道得很......"

飛天簡直是一頭霧水,慕原一笑:"不過你雖然不能變身,但是想現在回隱龍也還是可以的啊,讓平舟送你回去好了。隱龍的水好,紫海的水質軟暖,對你的身體好。"

平舟坐在一邊微笑:"回去也好,這裏你畢竟不能安心靜養。既然回去對你的身體有好處,我護送你回去吧。"

慕原連連點頭。飛天慢慢放下袖子,想了想說:"不必麻煩你,我自己也可以回去。"

慕原張口想說什麽,平舟一句話給封住:"慕原,我和飛天單獨說說。"

慕原十分識趣站了起來:"我也該回家去看看了,多少天沒進家門了。"

飛天看了看平舟,慢慢說:"你有事瞞我?"

平舟沒有意外,只是柔聲說:"你覺得我會瞞著你什麽事?"

飛天看著他,無力地眨了一下眼睛:"我是不是......生了重病?"

平舟握住他的手,飛天向後縮了一下,他握得更緊了些:"不,不是重病。"

飛天用力甩了一下沒有甩脫,聲音高了起來:"分明不是什麽小病。慕原大張旗鼓給我找藥,你天天爲我運氣,那麽多湯藥喝下去一點起色都沒有。我並不害怕生病,也不懼怕死亡,你大可以直說不要這樣瞞我!"

平舟怔了一下,聲音放得更輕:"不是重病,我不會欺騙你的。你不信我麽?"

飛天定定看著他,有些軟弱的說了句:"可是你......隱瞞了我什麽?"

平舟挨近了,輕輕攬他在懷:"我說過,要永遠保護你。"

"我要永遠保護你,你只要相信我,就可以了。"

早知道生病這樣難熬,一定會好好保養身體。

最起碼,在受傷害的時候,會積極的嘗試去保護自己。

飛天在陽光下睜不開眼,穿堂的夏日薰風吹得臉上不知道是冷是熱。

也冷,也熱。

冷的是細汗在風中慢慢幹去,熱的是那慢慢轉過了回廊的日頭,陽光射到了臉上。

飛天摸摸熱燙的臉頰。他明明是屬水的,喜歡陰寒的龍族。慕原卻爲什麽捎信讓他多多的曬太陽?把水份全曬完了好做一條魚幹麽?

這種明顯缺少理論支持和事實依據的調養方法,居然平舟深信不疑,一天中最熱的時候一定不會忘了讓人把他搬出來曬太陽。抗議了三天的成果,是在廊下面,不直頭曬,算是打了個折。

端過一邊的茶喝了口,茶水也是微溫的,不涼不熱讓人覺得氣悶。

喝到了嘴裏也並不覺得解了渴。

茶盤裏還有幾樣果品,蜜棧和香糕。飛天不要說吃,就是看也覺得沒胃口。

許是天熱了,什麽東西都不想吃。也或許是前一陣子藥湯喝得太多壞了脾胃,看什麽也沒食欲,硬著頭皮咽下去,要不了一盞茶的功夫就會吐出來。

飛天有時候會覺得,身體深處,看不見的地方,大約破開了一個無底的黑洞,精力和精神,都慢慢的,不知不覺的流走了,看不見,聽不到,摸不出。這樣肩不能挑手不能擡,連走一會兒路都渾身無力的他,與廢人無異。

對這樣的一個自己,起先還有恨鐵不成鋼的怨忿,心急著想要快些康復。到現在連那點怨怒都沒有,整個兒就是聽天由命一樣。對自己的身體狀況都把握不了,飛天雖然臉上總是淡漠的,嘴上也不再提這事情,但是未免對自己是輕極的看不起。

如果不去想那一天所發生的事,還有,忽視每天晚上兩個人總是同榻共眠的事實,平舟其實還是一個所能想得到的,最好的朋友。

並不因爲那天的事情而對他變得有任何狎昵不尊重,說話與動作也都讓人舒適妥貼。

有的時候飛天甚至覺得那一天的事情,可能只是個幻覺一樣。

頭髮被風吹起幾縷,掠過臉頰,因爲胸口的汗濕,落在上面就黏住了,不清不爽的牽連的感覺。飛天覺得膩煩,可是又不想擡起來撥開。竟然連這樣的事情,都懶得出一點力氣。

好象越來越向一個他不知道的深淵裏滑下去了。

這個院子極安靜,平舟不讓下人隨便進來,也不讓人離得他太近。飛天知道這是爲了避人耳目,他到底不是帝都的人。

而且,從輝月那裏狼狽的逃開也不是一件值得放在嘴上說的事情。

平舟每天都會爲他渡氣,那是一天中最舒服的時刻。

帝都四季分明,夏季燠熱。他失去力量不能下水,分外受不了熱,平舟輸過來的靈氣總是淡淡的清涼,漫過全身像是秋風,也象清泉。

總會在全然的放鬆中睡去。

無夢無憂,一覺直到天亮。

從日出到日落,然後再到日出。

"吃點清淡的。"平舟親自端著飯菜放在他面前:"都是涼菜。昨天不是說熱菜吃不下麽,今天讓他們多放了些醋在裏面,酸酸的應該比較開胃。你嘗嘗看。"

他挾了菜放在飛天面前的碟子裏,並沒有直接的喂到嘴邊來。

這是他的尊重了。

飛天嗯了一聲,聞著那菜也是一股淡淡的清香氣,裏面有醋酸的味道,的確讓人覺得胸口爽快。

"合口的話,多吃點。"平舟每樣菜動了一箸,就放下了筷子:"昨天前天都沒怎麽吃東西,喝的水都不多。你照鏡子看看,腮上的肉都沒有了。"

飛天舉手摸摸自己的臉,是有些瘦凹了。他微微笑笑:"夏天總要瘦一些的。"

平舟沒有說話,給他盛了一碗湯。

筍絲在湯中似浮似沈。飛天看著湯碗沒有喝,平舟問道:"味道不好?"

"不是。"

也沒有想什麽,只是看到清湯,有點出神。

腦子裏空白的,真的什麽也沒有想。

近來時常會這樣。

飛天想,也許他已經老了。

早生華髮的思念,千瘡百孔的身體。

還有,已經灰飛煙滅的愛情。

"今天過得好嗎?"

"好。"其實沒有什麽不好。

只是熱得受不了。

喝下去的水像是不能被身體吸收消化,而是直接化做了汗水從皮膚湧出去。

飛天覺得自己像是一個滿是孔的羊皮水袋,在陽光下無力的萎縮。

"再喝點湯好不好?"

對這樣溫柔的語氣,沒辦法說不。

飛天總是不會堅定的說不。

從以前他就是如此。

直到現在也沒有改變過。

從很久以前就覺得這種性格不好,但是沒有辦法改變。

對著那些人,對自己好的人,總是不能拒絕。

湯色是碧綠的,但是並沒有看到綠色的菜葉在湯裏。因爲前天吃到青菜嘔吐,所以今天湯裏的東西都挑出去了,只有比較爽脆的不會讓他排斥的筍絲還留在湯裏。

平舟真的很用心。

"是不是很熱?再等兩天,我把手邊的事情都處理完了陪你一起回隱龍,慕原說回到那裏你會安全得多,也不會象在這裏一樣的難過。"平舟伸手過來替他擦額上沁出的細汗:"瘦了一圈......對不起,再忍幾天好嗎?"

明明不是他的責任,一直被他照料,可是他卻用虧欠的,抱歉的心情說這樣話。

他從來不會對他有過激的動作,也沒有華麗的話語。

很平淡的,似乎生活本來就是如此。

"溫水已經備好了,你一個人可以麽?"

"沒關係。"

站在水裏都覺得兩腿發軟。

捏一把腿上的肉,有些虛浮。

皮膚和下面的部份之間有稀浮的感覺,沒有一點兒力氣。

是瘦了。

這樣的身體,恐怕連劍都舉不起來了。

站在水裏呆呆的出神,平舟在外面輕聲問:"不舒服麽?"

回過神來,應一聲:"沒有,這就好了。"

把袍子披一披,裹著出來。平舟鬆口氣,笑了笑:"怕你沒有力氣,還擔心著呢。天還早,現在睡麽?要不,下盤棋?"

風吹在有些潮濕的皮膚上,一天的悶熱總算是褪消,飛天的心情說不上好,但也不壞。

"也好。"

對坐著,棋秤擺在兩人中間。

晶瑩的棋子觸指生涼,飛天抓了幾粒在手裏,慢慢的摩挲。

那樣冰涼的,堅硬的,不容易熨熱的棋子。

又有些出神。

"怎麽?要認輸了?"

勉強笑了一下:"哪能這麽便宜了你。"看了一眼形勢,落了一子。

一直都在揣著明白裝著糊塗。

知道其實不是朋友了。

但總下意識騙自己還是和從前一樣。

平舟顯然也是明白這一點,言行舉止都不曾越界。

"棋力大有長進了。"平舟聲音很輕快:"在隱龍的時候一定和高手時常切磋是不是?"

"也沒有怎麽用心下,"飛天拈著一顆子慢慢敲棋秤的邊兒:"偶爾玩玩兒的。"

"要不要吃點心?磨碎的松子,還有桂花,沒有放糖粉。"

薄薄的象雲片糕樣的點心,有著松子和桂花的香氣。

很奇怪的搭配,但是不說起來不覺得,聞到這個香氣,真的覺得非常誘人。

"平舟。"飛天聲音很輕。

"嗯?不舒服?"

"不,不是。"

"累了麽?"

"也不......對不起。"

"怎麽了?爲什麽突然說這個?"

飛天低著頭不看對面的人:"你知道的,你對我......和我對你,心情並不一樣。我總覺得,我在利用你。利用你的溫柔和好處......"

平舟伸手過來摸摸他的頭髮:"傻瓜,說什麽傻話。"

"不是的。一開始的時候,有些怨恨你。也知道你一定會包容一切,所以肆無忌憚的什麽過份的話都說過,猜忌他,排斥他,明明占著他的上風還要有風駛盡帆。

飛天想起前些天的自己,那樣暴燥的脾氣。平舟一直一直耐心的說話,陪小心,一直笑得很溫柔。

其實是吃定了他的好脾氣。

人總是這樣的惡劣。

對著行雲或是輝月,他決不會這樣放肆。因爲對方不好惹。

沒有得到原諒的把握,是不會這樣放肆的。

像是一個知道自己得寵的孩子,會對著包容照顧他的人分外頑劣。

"對不起,平舟。"

"別說傻話。"平舟輕輕抱住他:"能照顧你,每天看到你,我就覺得生命裏再也沒有別的奢望。你平安快樂,比什麽都重要。發脾氣誰都會,何況,你的脾氣已經極好。換作是我,病體纏綿難愈,或許早就摔東西拆房子了。"

飛天笑起來:"胡說。你這樣子也會摔東西,騙誰都不會信你。"

"真的。少年時候也很頑劣。因爲一起學劍,師弟有一招學得比我快,師父誇讚他而訓斥了我,那天晚上我心裏氣悶,砍翻了半個坡的樹,害得許多鳥巢都跌翻了。後來想一想覺得實在是不應該。"

飛天有些疲累,放軟了身體靠著他:"你師弟很聰明麽?"

"不是。他並不聰明,但是很刻苦。別人練十次,他練一百次。雖然進境不快,但是比別人都要扎實得多。他總相信勤能補拙,比旁人起得都早,睡得都晚。不喝酒,不偷懶,對漂亮女孩子瞧也不瞧一眼。"

飛天還是頭一次聽他說起從前的事情,好奇地追問:"後來呢?你師弟他現在在什麽地方?"

平舟停了一下才說:"他被大師兄暗算......就在你救我的前一天,他死了。"

飛天驚得身體顫了一下。

"別怕,別怕。"平舟反過來安慰他:"是我不好,嚇到你了?"

"我不該問......"

"不是,是我也想說出來。總在心裏悶著,總怕有一天會全部忘記。"

"不過,好象已經忘記許多了。"

飛天慢慢地問:"他長什麽樣子?"

"他的樣子......一開始很黑很瘦,後來慢慢結實起來了。個子不算太高,但是肩膀挺寬的,一笑的時候牙齒雪白。幾個師妹喊他傻大個兒,黑塔,鐵樁什麽的,他也不惱,總是一邊搔頭一邊笑......師父教了劍法他不會,問了兩三遍不敢再問,就去問......問師兄,再問我,再問師妹們,每個人都教他一遍,他自己一個人死命的練,反復劈石頭,虎頭裂開了全是血,第二天用布包一包再和其他人一起練......後來他劍法反而是最扎實的一個。師兄忌憚他,所以......先對他下了手......"

平舟其實......一直是那樣寂寞的。

因爲冷靜,因爲什麽事情都想得通透明白,所以分外寂寞。

在帝都也好,在天城也好。

無論是何時何處,他與人都保持著淡漠的君子之交。

飛天從來沒有看到他失態。

只有一次。

看到他焦急,力道像是不受控制。

看到他流淚。

飛天覺得有些心酸。

平舟攬著他。

"對不起,平舟......對不起。我沒有,一樣的心可以給你。"

終於說出來了。

每天每天悶著不說的話。

自我唾棄的理由。

總是發呆出神,總是逃避去想的事情。

終於還是說出來了。

"不要緊。"平舟抱著他,下巴靠在他的頭頂:"不要緊,飛飛,不要緊......"

"只要能看到你平安快樂,我一樣會覺得快樂。"

"可是,對不起......對不起。"飛天覺得鼻子發酸。自己越來越情緒化也越來越軟弱了。

也許是一直在生病的關係,人軟弱了許多。

"不要緊,真的不要緊。"

在窗下,依偎在一起的人影。

琉璃盞的光亮,把他的影子映在一面的牆上。

溫柔的一個影子。

睜開眼睛的時候十分迷惘。飛天看著青色的帳頂,一時間想不起此生何生,此處何處。

天象是濛濛亮,屋裏的光線也不強。

飛天試著動了一下,一向都容易疲倦,早上尤是。

但是今天好象特別的倦怠,胸腹間薄薄的有些凹陷,腰軟得直不起來。

飛天側頭看的時候,才發覺今天這種極不正常的怪異感來自何處。

平舟不在身邊。

這些天總是相伴入眠,形影不離的平舟,已經起了身。寬大的床榻上只有他一個。

習慣真是最可怕的東西。

屈辱可以習慣,傷痛可以習慣。

溫柔的陪伴,不知不覺就已經上癮了麽?

是不是寂寞了太久,所以對溫柔分外沒有抵抗之力?

撐著身體坐起來,這樣簡單的動作也令他氣喘吁吁。

身體雖然一直不是太好,但是象今天這樣虛弱還是頭一次。

眼前金星亂舞,飛天靠在床頭,虛弱的閉起眼。

平舟一直在安慰他,可是沒道理傷病久久不愈。

身體軟得象一個破了口的氣球,幹幹扁扁,一點氣力都沒有。

好象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某個深處,失去了什麽。

像是在身體的深處挖去了一大塊很重要的東西一樣,茫然若失,又奄奄無力。

頭髮有些微的水氣。

沐浴過後的淡淡的清新味道。

飛天不記得自己有沐浴過。

實際上,昨天的記憶茫亂而短暫。

昨天......

關於昨天的記憶很迷惘。一早的時候與平時一樣,到了午後的時候突然渾身無力,平舟有些慌亂,給他喝了湯藥,後來慕原來了......再後來的事情,全無印象。

似乎是昏睡過去了。

伸手攥著床柱想起身,才剛剛挪動一些,就覺得天旋地轉,身體完全不由自主像是一塊石頭般沈重,撞在床頭,帳鈎晃了幾下,撞在床柱上,輕輕的響聲,一下,再一下。

"飛天。"平舟急急的沖了進來:"你別亂動。"

被他抱住,小心翼翼的放下,臥在枕頭上。

飛天睜著一雙眼睛看他。

平舟的面容有些憔悴,眼睛下面有明顯的青印。飛天看著他掖好被角,手摸到額頭來試溫度,慢慢的說:"我快死了麽?"

平舟立刻說:"胡說什麽。你只是一時氣血虧虛,調養幾天就會好的。"

飛天苦笑:"到現在你還要騙我。從兩百年前我第一次變成龍身之後,龍脈慢慢由淺而深,功力也日漸深厚。可是這些天來,卻越來越是淺淡,現在......"他慢慢從被底下伸出手臂來。有些蒼白細瘦的手臂上毫無瑕疵:"根本是全部消失了。族長他們曾經說過......龍將死時,龍脈全褪......你們,一直瞞我,我自己心裏卻是有數的。"

平舟的手還按在他的額頭上,輕輕歎息:"龍族的事情,你不知道的還多著。龍脈淺褪也不是只有在將死的情況下啊。飛天,你自己想一想,從我們認識到如今,我有沒有騙過你?有沒有對你說過一句誑語?"

飛天慢慢的搖搖頭。就是這樣輕微的動作,都令他眼前一陣發黑,胸口悶得喘不上氣來。

"這就是了。飛天,如果你真的是死期將至,我也決不會把你放在這樣一所宅子裏沈悶度日。我會問你有什麽最想要做的事,有什麽最想去的地方,即使你的性命只剩一天,我也會讓你過得開開心心,絕對沒有閒暇去寂寞或是傷愁......"額上的手慢慢滑下來,輕輕撫摸他的臉頰。

平舟的眼光中愛憐橫溢,低下頭來在他額角輕輕一吻:"你會慢慢好起來的,相信我好麽?"

飛天輕輕嗯了一聲。

平舟的溫柔讓人無從招架,一池泉水,軟熱宜人。

除了在其中沈溺迷醉,沒有別的選擇。

"湯藥差不多好了,喝了藥,好好睡一覺。明天我們啓程,和慕原一起去隱龍。你慢慢調養,會很快好起來的。"

飛天皺皺眉:"還要喝藥?"

平舟微微一笑,本來有些疲倦的面容上像是晨曦春曉般,一瞬間讓人覺得容光不能逼視:"這次的藥不同,煎的人很用心,道也不苦。"

他揚聲說:"把藥端進來吧。"

外面腳步聲細碎,飛天先聞到了藥香。

天色已經比剛才亮了許多,有人端著託盤,盤中盛著碗藥。

飛天不經意的看了一眼那進來的人,坐直了身體。

那人走到床前,屈膝跪下,把託盤放在矮幾上,端起藥碗送到了飛天的嘴邊,笑中帶淚,手微微有些抖:"殿下,請用藥。"

飛天嘴唇哆嗦著,一滴淚落下來,滴在了熱氣嫋嫋的藥碗中。

聲音抖得自己都覺得陌生。

"漢青。"

漢青的眼淚流到了腮邊,

"殿下。"

平舟輕輕抱著飛天,向漢青微笑:"別光顧著發呆,藥給我。"

漢青飛快地抹了一把淚:"不,我,我親自呈給殿下。"

飛天咬著唇,笑得歡暢,眼淚卻流的急:"我早就不是殿下了。"

漢青把藥碗遞上來一些:"在我心中,您永遠是我的殿下。"

那微微有些酸苦的湯藥,並沒有想像中難以想像。

飛天就著漢青的手把藥幾口喝完,平舟騰出一隻手來,拿絲巾爲他擦拭嘴角。

"好了,兩個人見了面相對流淚,讓人看到了還以爲是要離別呢。明明見面是喜事,別再哭了。漢青,替飛天把脈。飛天你也是,身體現在正虛,還要流淚,更傷元氣。要知道你現在這麽會哭了,我剛才不會讓漢青這麽快來見你。"

飛天拉著漢青的一隻手,漢青反過手來按住他的脈門:"是。殿下,我爲您把一下脈看看。"

三個人都沒有說話。風吹著簾櫳輕叩廊柱的輕微的聲響,一聲一聲的。

天已經亮了。

第一道陽光照在向東的窗上。

漢青半晌才鬆開手,微微鬆口氣,笑著說:"殿下的身體會慢慢康復的,沒有什麽大恙,只是太虛弱。"

平舟嗯了一聲,飛天握住了漢青的手:"你什麽時候來的帝都?怎麽一直不來看我?"

漢青笑著看平舟:"舟總管月前遣人去找的我,緊趕慢趕昨天才剛到。我來的時候殿下......正在沈睡,我一直在廊下煎藥,殿下睡得真香,中間一次都沒有醒過。"

飛天眨眨眼,本來想問誰爲他淨身沐浴。

但是這個問題似乎也不必問。

不是平舟就是漢青,反正不會是慕原。

"困麽?"平舟輕拍他的肩背:"累了就多睡一會兒。"

飛天硬撐著說:"不累,我們再說會兒話。"

漢青笑起來:"殿下,我這次來就不走了,回頭,我們一起去隱龍,來日方長呢。殿下快睡吧,眼睛都要睜不開了。"

飛天無力的笑笑,慢慢閉上眼。

模糊的聽見慕原說話的聲音。

不知道是誰揭開了身上的被子,把一樣東西放到了飛天的身邊。

外面軟軟的,裏面好象是堅硬的東西。

隱約聽見平舟在說:"他現在太虛弱,還是......"

慕原說:"必須是他自己......三天後你才能替換......不要緊,不會吸他太多精氣......"

什麽呢?

那樣東西似乎是溫熱的,個頭兒也不算大......

飛天感覺到那東西和他緊貼著,有一點奇異的感覺從相貼的地方傳過來。

似乎在呼喚他,也像是在向他訴說什麽似的。

那樣奇怪的感覺。

飛天無力思考,陷入沈睡。

即使是在沈深的睡眠中,身邊那古怪的存在感也不容忽視。

昏昏沈沈的,還是可以分辨出漢青和平舟的聲音。

有時候會被他們扶著半坐起來,喝下湯藥和粥水。

感覺到他們爲他運氣行功。

還有那放置在身邊的東西,始終與他不曾稍離。

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身體被騰空抱了起來,那一直貼肉放置的東西就這樣擱在懷中。

懸空著前進,溫柔又安穩的一個懷抱。

飛天輕輕蜷縮著更偎向那溫暖。

那人抱得更緊了些。

感覺到被大氅整個兒包住,臥放在一處溫軟的所在。飛天手腳動了一下,本能地抱緊了懷中的東西。

圓圓的,錦褥中裹著的,似是一個球體。

"飛天......"平舟輕聲喚他:"喝些藥再睡。"

有些迷糊的半睜開眼,平舟的俊顔近在咫尺,藥碗湊到了嘴邊,飛天張嘴喝藥,連什麽滋味都品不出來。

緊緊抱著懷中那圓圓的球,飛天吐著舌頭,藥湯好熱。

喝下去身上好象出了一層細汗似的。

漢青不知道何時依偎到了身邊,伸手在他額上摸摸:"嗯,好,出汗就好了。"

平舟又說了句什麽,似乎是:"飛天......不要抱這麽用力的......"

抱什麽啊......

這顆球麽?

飛天無力的側個身,雙臂展開包住懷裏的球......

明明是他們放在他懷裏的啊......爲什麽還要說別抱緊......

好象還聽到了慕原的聲音:"好些了麽......"

他們說話的聲音變低,然後又有人扣住手腕,運送靈氣給他。

那只手放開,飛天本能的又抱緊了懷中的球。

很奇異的感覺......這個並不柔軟,抱起來的手感絕不能和抱枕相提並論的東西......

卻讓他覺得親近得很,就象天生就該被他環抱一樣。

親近得感覺......就像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就像是早上醒來的時候那莫名其妙失落的一部分,被補了回來。

飛天在睡夢中露出滿足而溫柔的笑意。

全然不知身邊三個人圍著他眼都不眨一下的看著。

眼皮上有不舒服的感覺,有些灼熱。

陽光不知道何時照到了臉上,飛天身體動了一下,身邊的人也立刻醒了過來:"飛天?"

"嗯......這是,哪里啊?"

平舟一手攬著他,一手拉過簾幕爲他擋去了陽光:"在車裏。我們在去隱龍的路上。"

飛天驚了一下,徹底醒了過來:"在路上?"

平舟點頭,口氣極柔和:"你睡了兩天兩夜了,肚子餓不餓?"

不提不覺得,一提起來真的感覺饑腸轆轆。飛天摸摸肚皮,很誠實的點點頭。

平舟鬆開手:"我去給你拿些吃的。你躺好不要動,別吹風,知道麽?"

飛天應了一聲,平舟掀開車簾跳下車去。

飛天轉頭看著這仍在行進中的馬車。

平穩而寬敞,裏面佈置成一張臥榻的模樣,鋪陳柔軟精潔。

真是......病號待遇了。

上次坐這種車......好象還是很久以前,和輝月一起去巡邊呢。

不過那車子可沒有這麽講究的。

可能半天沒有翻身換過姿勢,身體有些麻。

慢慢的想側身,懷裏的存在感鮮明起來。

飛天揭開被子,有些疑惑地看向那一直被他抱住的東西。

外面裹的錦褥已經在睡臥的時候揉散開了。

飛天左看右看,也沒看出這個直徑象小碗,外形如雞蛋的球體是什麽。

索性把簾子拉開,讓陽光照進來。

有些瑩瑩的紅,在陽光下有些融融生光。......

要不是個頭兒大了些,真像是一隻漂亮的雞蛋。

抱在手上,沈甸甸的。

一動一晃之間,飛天發覺裏面不是實心的。

這不是枚瓷球或是玉珠。

有液體晃動的感覺。

好奇怪啊,難道真是鳥蛋麽?

平舟他們把顆鳥蛋塞在他懷裏做什麽呢?

迎著光看,也看不出裏面有什麽。

倒是紅瑩瑩的感覺被光一射有些更濃了些。

溫溫熱熱的,抱在懷裏也不覺得有什麽不舒服。

飛天聞了聞,倒也不象雞蛋似的有股去不掉的骨子裏的微微腥氣。

真奇怪哦,到底是什麽。

屈指頭在上面彈了兩下。

硌硌的輕響,飛天不知道爲什麽,就笑了出來。

真奇怪。

這是個什麽怪東西呢?

大號的鳥蛋麽?可是,鳥蛋也沒有這麽漂亮吧?

抱著這個怪東西,竟然有愛不釋手的感覺。

摸一摸,聞一聞,再晃一晃。

好奇怪呢......

是拿來讓他暖被子用的......還是拿著當小皮球踢著玩?

總不會是給他只鳥蛋預備他餓的時候拿來吃的吧。飛天因爲這個想法兒笑起來。

腦子裏想著地鼠篤篤有聲的咬破鳥蛋的殼吸蛋汗的情形。

真的很有意思。

車簾掀了起來,人影一晃,飛天舉起那個來揚聲說:"平舟,這個是吃的麽?"

眼前白影一閃,手上陡然輕了,那鳥蛋被平舟緊緊抱在了手中:"飛天,不可以!"

有點摸不著頭腦,看著他如臨大敵的表情,緊張得好象下一刻他就要把那個打破了做荷包蛋似的。

就算不能吃,也不用嚇成這樣啊。

"不吃就不吃......"飛天有些訕訕的笑,端起在一邊的粥碗:"那我吃粥好了。"

平舟籲一口氣,臉色還有些沒恢復過來:"飛天,這是非常寶貴的東西,千萬不要弄傷了。"

飛天答應了一聲,舀了一勺粥。

嗯?

自己可以坐起來,研究那個鳥蛋,還可以端碗舀粥......

體力好象恢復了不少了......

想到這兒,飛天含著一口粥,急急的把碗放下,捋起袖子看手臂。

一道隱隱的青線在皮膚的下麵,像是一根血管似的。

"真的在恢復了!"他有些驚喜的叫出聲來:"我的龍脈回來了!"

平舟嗯了一聲,一手穩穩托著那鳥蛋,一手半環著他的肩:"趁熱吃吧,涼了不好。"

飛天一邊喝粥一邊偏頭看平舟視若珍寶似的抱著那顆大號鳥蛋:"這是個什麽啊?既然很珍貴,幹嘛放我被窩兒裏,壓壞了怎麽辦?"

平舟沈吟著,沒有一時便回答。飛天雖然肚餓,吃相還是斯斯文文,一碗粥下了肚,平舟才說:"這是顆龍蛋。"

最後一口粥在嗓子裏,飛天噎了一下,伸脖子瞪眼睛才咽了下去,劇烈的嗆咳起來,平舟伸手爲他順氣。飛天緩了一緩,回頭盯著那顆蛋看,下氣不接下氣的說:"龍......龍蛋?"

天......

他剛才想什麽來著......

還想著平底煎鍋倒二十克左右的沙拉油,一面煎的荷包蛋......

老天爺,差點兒把誰家的小孩子給當早餐了呢!

"哪,哪來的啊......"好不容易不咳了,飛天有點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指頭在上面輕輕戳了一下......不會戳壞吧......

平舟頓了一頓,爲他擦了擦嘴角:"是......慕原從外面帶來的。因爲剛離開母體,需要同族的靈氣,所以放在你身邊暖著。"

"哦......好奇妙......"飛天有些著迷的看著那顆龍蛋。

真的很美。

原來這就是龍蛋呢!

在隱龍住了那麽久,卻從來沒有看到他們繁衍下一代。

真的很汗顔,當了二百年的龍,卻第一次看到龍蛋的模樣。

"我,我能再抱抱麽?"口氣像是怕嚇到那顆蛋裏的龍寶寶似的小。

平舟微笑起來:"當然了,它還要靠你的靈氣支撐暖度的。"

一面說,一面把蛋遞回給了飛天。

兩隻手小心的捧著,感受著那殼上的溫度,和流流軟軟的靈氣。

真的好可愛,在陽光下有些晶瑩剔透的。

"誰家的寶寶啊,居然粗心到弄丟,要是慕原沒撿到怎麽辦?"飛天有些抱怨地說,專注地看著那顆蛋:"說不定就摔破了,或者被狐狸什麽的拖去吃掉了呢......"

應該不是錯覺,平舟的臉上真的有十分古怪的表情,似乎是哭笑不得。

"真的可以......從裏面孵出小龍來?"飛天睜大了眼看著平舟。

平舟摸摸他的頭髮,把飛天緊緊抱進懷中:"嗯。"

飛天轉頭看著被兩個人的身體包住的龍蛋,興致勃勃:"那得等多久?"

"總得一年,最少也要九個月......不是固定的時間。"

飛天笑起來:"慕原這家夥好懶,自己不養丟給我養。養就養,等小龍生出來好好兒臊他一把。平舟,你知道這是什麽龍的蛋麽?是木龍,火龍,天龍,銀龍中的哪一種?"

平舟咳了一聲沒說話。

飛天恍然說:"我怎麽問你了,你肯定也不會知道......老實說,要是看一眼雞蛋就知道雞是來航雞還是土雞還是肉食用雞......那得是專業養雞的才知道呢。我看過這個......嗯......個頭兒不大,樣子也不算太扎眼,應該是木龍的蛋吧。"

平舟抱著他輕輕笑起來,仍然沒有說話。

"算了,不想了!"飛天覺得自已的心情真是雨過天晴一樣的好。大概是身體恢復了,天氣這樣好,平舟漢青和慕原都在身邊,又可以回到久別的隱龍穀去。

高興的心像是要飛起來。

這顆蛋真是越看越順眼。

"反正等小龍出殼就知道是什麽種了......不知道那個丟了蛋的龍媽龍爸是不是急得到處找呢,回去後請族長幫忙傳信兒找找這小家夥兒的父母吧......真夠馬虎的,孩子也可以弄丟的!"

飛天現在看這顆蛋,完全是以看一個嬰兒的眼光,柔情的不得了:"真可愛哦,小寶寶。不怕不怕......什麽都不怕,叔叔會好好把你養大的哦......給你取個名字好不好?"他擡頭看著平舟,一臉笑意盈盈:"我們來給他取名字吧?"

平舟挑挑眉:"現在取......會不會早些?"

飛天笑著說:"不早啊。要抱著他過一年呢,怎麽稱呼他?難道天天喊,哎,這個蛋,那個球的。多難聽啊。現在取吧,一直叫啊叫的,等他出殼之後肯定也認了名子,會好哄得多呢。這個胎教是有科學依據......算了,說多了你也不明白。反正早取晚取還不都是要取的。"

平舟微微一笑,唇邊有個淺淺笑渦,極其柔和:"好,那就現在取。你想叫他什麽?"

飛天咬住嘴唇,頭偏過來又偏過去,眉頭打了個大大的結,顯然在認真思考。

車簾又一閃,漢青鑽了進來,坐在榻邊上脫鞋子,一面回頭問:"殿下在做什麽?"

慕原隨後探頭進來:"歇一會兒,喝點茶吧?飛天你要不要來杯?"

飛天心不在焉地答:"隨便。"

慕原皺皺鼻子:"隨便?"

平舟慢慢啜了一口茶,漢青又輕車熟路拉過飛天一隻手把脈。慕原捧著杯探頭過來看那龍蛋。

"你們在這兒說什麽呢?"

平舟微笑著說:"給小龍蛋取名字。"

慕原登時來了精神:"是麽?早說啊,我們龍族的名字是大有講究的!比如我吧......"

他滔滔不絕,飛天根本充耳不聞。

一顆蛋,叫什麽名字好呢?

還不知道裏面會鑽出龍女MM還是龍子DD。

也不知道是什麽種的龍呢。

還有......也不知道是胖是瘦,是黑是白,長得秀氣還是妖氣......

雖然活了不短的時間,可是給龍蛋取名還是頭一遭。

平舟看他一會兒皺眉一會兒笑,手在龍蛋上摩挲不停,輕輕攬著他腰,柔聲問:"想到了沒有?"

飛天幹乾脆脆的說:"想好了。"

漢青睜大了眼睛,期待之極地問:"叫什麽啊?"

飛天聲音提高,清脆地說:

"叫蛋生。"

"噗--"

慕原一口茶水噴了出來,濺了飛天滿臉。

"這名字......"

"這名字很好啊,多形象。就算將來他長大了不能忘本,總會記得自己是從哪里生出來的嘛!"飛天振振有詞,當然不會說這名字來自小時候一部印象極深的卡通片:"省得他忘本。再說,別人一聽也就知道他的身世了,連寫個人簡歷的手續都省了,多方便。"

無視於其他三人一人黑線的表情,飛天越想越開心:"其實備選名字很多啊,我知道好多跟蛋有關的名字......比如原子彈!導彈!核彈!那些名字叫出來都響噹噹。當然了,還有一些比較實在的名字。比如煮蛋煎蛋鹵蛋還有蛋花湯......其實你們覺得蛋花湯這名字怎麽樣?"

慕原臉色發黑,揉著胸口一直順氣:"還是......蛋生好聽些。"

飛天笑得極開心:"是麽?我也覺得蛋生好聽。"他捧起龍蛋來使勁啵了兩口,笑眯眯的說:"小寶寶,你就叫蛋生吧。"

已經很久沒這麽開心過了。

飛天現在與蛋生是寸步不離,坐著臥著睡著都緊緊抱著那蛋不撒手。平舟會說,你身體沒有完全恢復,它總吸你靈氣也不好。即使是這樣,平舟接過去抱不了多會兒,飛天就要來搶。

不知道爲什麽,大概是成了習慣,懷裏不抱著蛋生就覺得少了點兒什麽似的。

就連吃飯喝水的時候,還要騰出一隻手抱它。

早上醒過來,會傻笑著抱著蛋講話:"小蛋生,太陽曬屁股了哦。起床起床。叔叔教你做廣播體操......左三圈,右三圈,脖子動動,屁股扭扭......早睡早起我們來做運動......"

慕原一臉鐵青在一旁對平舟說:"你也不管管?他腦子是不是前些天燒壞了?明明原來是個很沈靜的人,現在居然變成這樣?"

平舟咳了兩聲,說:"他其實是孩子心性,一直裝大人也是很辛苦的......其實只要他開心,叫什麽名字倒是無所謂的。"

慕原的眉毛都豎起來了:"堂堂的......叫蛋生?能聽麽?長大了叫得出口啊?還有,這個......他,他......"

平舟把一臉忿然的慕原拖走,飛天正抱著蛋生,話題已經進行到:"蛋生啊,你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叔叔教你追男三十招和追女一百條吧......你將來肯定用得上啊。要知道這個早起步和晚起步,肯定是存在著巨大優勢的......"

等漢青再來替他把脈的時候,聽到他在嘀咕:"蛋生啊,你冷不冷?渴不渴?餓不餓?要不要洗個澡拋個光打個蠟什麽的?困不困?睡覺不?還是我帶你下車去咱們散散步......"

平舟擺脫了慕原再回來的時候,飛天正一邊撫摸蛋生一邊唱搖藍曲:"寶貝乖乖,叔叔拍拍。搖籃歪歪,來個奶奶。奶奶拜佛,來個蟈蟈。蟈蟈咬架,來個蛤蟆。蛤蟆跳水,來個小鬼。小鬼買菜,來個妖怪......"

號稱上界最最有涵養最最有風度,山崩於前面不改色的無憂劍平舟殿下,嘴角抽搐著,手舉起來半掩著耳朵,慢慢爬上了車。

%%%%%%%%%%%%%%我是爬去睡覺的分割線..............................

困了,睡了。大家晚安。

可愛的蛋生啊。。

慕原聽說過飛天,或者說,是龍子霏的名字。

據說族人稱他是世不二出的美男子。

據說無論是人身龍身都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據說大多數人都認爲他沈靜含蓄,舉止優雅,進退合宜......

據說還稱他是天資聰穎有望得窺龍心秘窟的一代奇才人人仰望......

據說還說他威望甚高行事周密城府極深定是當仁不讓的下屆准族長......

慕原現在真的知道了,傳言這樣東西,常常與被傳的那樣實物是背道而馳,簡直南轅北轍,風馬牛不相關。

漢青捧著託盤從車裏出來的時候,慕原正迎上去,順口問:"飛天做什麽呢?"

漢青笑了笑:"要了一些顔料,說是趁著這會兒不趕路,想畫張畫來著。"

慕原哦了一聲,漢青端著空盤走了。

畫畫......也算是個風雅的嗜好。

看來傳言也還是有一分的事實基礎的吧......

撩開車簾,慕原擡眼看到飛天一手托著個花裏胡哨兒的圓形蛋狀物,一手執著彩筆,正歪頭端詳。

"身上覺得--"原本平緩的語調最後一個字突然拔高,尖銳又怪異像是有誰掐了他一把,手顫巍巍指著飛天:"你......你把蛋生怎麽了......"

飛天笑眯眯的放下彩筆,把手裏的蛋生往前遞近了些:"手繪彩蛋!怎麽樣,不錯吧?"

原本白瑩瑩晶彩剔透的龍蛋上滿滿塗了一層嫩綠,粗粗兩道象四季豆似的眉毛,一雙吊梢小眼睛,還有個笑歪了嘴巴......

"好看吧?老是一片白也太單調了......"

"喂喂,慕原,沒事吧......平舟!平舟!快來啊,慕原他厥過去了--"

傳言......真的......一點兒事實根據都沒有的......

以後......再也......不相信任何的據說是......

緩過一口氣兒來慕原立即把小蛋生搶回手裏,無比細緻無比輕柔的把上面的雜七雜八清乾淨,塞進平舟懷裏的時候簡直要聲淚俱下:"平殿下......算我求你了,反正頭三天已經過了,以後就請你多偏勞......這個,不能讓好好兒一隻小龍就生生毀在他手裏啊......"

平舟回頭看,飛天正托著腮,眼睛笑得象月牙兒。

"我一定......"可是一定什麽卻沒有說出來。

慕原這邊放心松了氣兒下車去,飛天一攤手:"我還要抱。"

平舟看看他,再看看懷裏的蛋生,連一瞬間的猶豫都沒有,直接還給了他。

"就知道你最好了......"飛天笑得極可愛,一手又摸起了彩筆:"有綠無紅多單調,我再來畫個大紅袍......小蛋生寶寶,你看你多美啊......"

一層紅色沒有塗遍,飛天懶懶打了個哈欠:"好困......中午是不是吃太飽了......"

平舟把他手裏的筆抽了出來:"困的話就歇一會兒,等下再上路搖搖晃晃也不好畫的。"

飛天只來及把蛋托在懷裏,人就沈沈的向後仰倒,平舟手臂托了一把,飛天倒在他的臂彎裏,閉著眼,竟然就這樣在一瞬間陷入了沈睡。

"真是......"平舟抱過他懷中的蛋生,拉過布巾慢慢擦拭上面的紅色:"爹爹頑皮,小的也淘氣。這麽狂吸他的靈氣,不怕把你的爹爹給累垮了?"

蛋殼漸漸恢復了白淨光滑,在陽光下靜靜的一動不動,珠圓玉潤的模樣真是無辜到了十分。

"還有八個多月,忍一下吧。你也是很喜歡他的是不是......"平舟柔聲安撫蛋生。

蛋生依然是白皙潔滑,靜靜的一動不動。

平舟一手攬著飛天,一手環抱著蛋生,車子又向前行,樹影婆娑的灑進車裏。

午後的風帶著初夏的暖意,薰然欲醉。

半下午的時候慕原探頭進來看:"怎麽樣?"

平舟微微笑著:"還好。"

"你也多留神,累的話要歇一會兒。"

平舟答應了一聲,說道:"蛋生可能也睡了,這會兒都沒有吸取靈氣。"

慕原鬆口氣:"那就好。"他跳上車來,對著飛天熟睡的臉左看右看:"這個家夥真是我聽說過的龍子霏吧......是不是冒充啊......"惡質的伸手在他臉上擰了一把,然後在平舟不贊同的注視下訕訕的縮回手:"我怕是有人易容冒充......"

平舟搖了搖頭,慕原臉上有點紅。

當然不可能冒充。

銀龍這麽少,翻遍了天去也只有五條......嗯,現在是五條外加一條預備的。

"好象......"慕原摸了摸蛋生:"他吸了不少靈氣啊。你可得控制他一點兒,撐到了可也不是好事,再說,你也不見得能吃得消啊。"

平舟有些無奈的搖搖頭。

蛋生並沒有吸他太多靈氣。

再看一眼一邊躺著呼呼大睡的飛天......

有些頭痛......

是不是應該告訴他,蛋生的來歷呢?

系統賴皮不讓我在上章添加。。。

飛天揉揉眼坐起來,洗漱穿衣梳頭。

最後咬著梳子的時候,漢青捧著早餐看到了他。

"殿下--你怎麽自己梳洗了?應該叫我過來的!"漢青有些埋怨的說。

飛天豎起一根手指晃晃:"聲明啊,一,我不是殿下了。你叫我飛天子霏隨便你。"又豎起第二根手指搖搖:"二呢,是我早就獨立生活了,沒腐化到天天要人服侍著梳頭洗臉的地步。"

平舟坐在一邊。車裏靠左邊的車壁是一塊活塊,翻下來就成了小小的一張炕桌似的。漢青把早餐擺上,還是恭敬地說:"殿下,請用早餐。"

飛天翻了一下白眼。

漢青直是一根筋通到底!

怎麽說他都不改口。

喝著粥吃著酥脆的小點心,飛天扭頭看看平舟:"昨晚睡得好麽?"

平舟點點頭:"好。"

飛天皺皺眉頭:"可我睡得不好!不知道怎麽回事兒一夜好象有人在耳朵邊上拼命敲鑼打鼓似的,乒乒乓乓響個沒完,吵得我頭腦子都疼了!真是的,難道我一把年紀了還學小孩子得神經衰弱啊......對了,我昨天從中午就睡一直睡到今天早上......我的天,我什麽時候這麽能睡了。"

平舟不著痕跡看了放在腿上的蛋生,柔聲說:"多睡些對身體也有好處,再說,坐車本來就無聊,多睡睡也沒什麽。"

飛天放下粥碗漱口:"你說的也是......不過睡太多腦子也會不好使。"

看著小蛋生端端正正的擱在平舟的腿上,兩眼發亮:"小蛋生--早上好呀!起床起床了,來做廣播體操......第一節,伸展運動......"

平舟看著他捧著蛋生笑逐顔開的樣子,真不知道是憂是喜,一句話就這樣咽了回去。

飛天念念有辭,一套廣播體操一路做下來,已經到了跳躍運動,竟然興致勃勃把蛋生拋了起來又接住,接住了又再拋起來!

平舟嚇了一跳,伸手接住了淩空下落的蛋生,難得的疾言厲色起來:"飛天,不能胡鬧。"

飛天停了手,看看他的臉色,縮縮脖子說:"我只是......我很當心不會摔到的。"

平舟搖頭:"亂晃對他也不好。"

飛天低下頭小聲說:"我一時開心......下次不會了。"

平舟放緩了語氣:"不要緊,以後別這樣就是了。"

飛天安靜了不少,抱著蛋生坐在錦褥上,翻著看平舟給他的一冊書。

"你突然離開帝都,不要緊麽?"過了半晌,突然問了這麽一句。

平舟微微笑著:"你是怕輝月知道?不要緊的。原本我就不是要長留在帝都的。這次告辭,已經說過先去巡邊,過得一陣子才回天城,沒有妨礙。"

飛天哦了一聲,低頭繼續翻書,又冒出一句:"漢青束著發,應該是成年了吧......誰替他成的禮?"

平舟頓了一下,說道:"是文正。"

飛天想了想,依稀有些印象:"是當時天城的第一聖手神醫?"

"正是。"

飛天沈吟了一下:"漢青現在還是奴籍麽?"

平舟沒有答話。

飛天有些氣悶的放下書,抱著蛋生發呆。

下巴擱在蛋殼上,漢青看到的就是他弓著腰抱著蛋生望天的表情......

忍不住想笑,真的很象一隻抱著榛粒的松鼠。

飛天轉頭看看他,卻一點兒都不想笑。

和從前的行雲不同,漢青是天奴的後代,從生下來就扣著奴籍。

就算他現在醫術精湛,可無論到了哪里還都是沒有身份保障的。

這樣的身份,漢青還是可以笑得那樣陽光。

忍不住還是去想行雲。

一直都告訴自己別去想。

那個已經在陽光下走遠了的了背影,想起一次就心痛一次。

手無意識的撫摸蛋生的殼。

忽然覺得手底下輕輕一顫。

是錯覺嗎?還是車子顛晃了。

手掌平平貼在殼壁上。

掌心裏又是輕輕一顫。

不是錯覺。

蛋裏有東西在動。

^^^^^^^^^^^^^^^^^我是要睡的分割線..............................

好困哦。。再摸一把小蛋生......爬走。。。。

睡覺覺去老。。。。。

夢裏都會夢到某人的蛋糕......口水一串串ING。。。某人好小氣,借看看都不行............。望梅止渴。。。

這個......這個是什麽情況?

如果是婦人妊娠,肚子裏有動靜可以叫胎動。

這個蛋殼裏有動靜,叫什麽?

難不成叫蛋動?

歪頭看看平舟,他閉著眼睛靠在一旁,貌似養神。

再摸摸蛋生,他又不動了。

不是說離出殼還很久麽?怎麽現在就有動靜?難道真的是被晃......晃出毛病來了?

這一驚非同小可,抱起來送到耳邊全神貫注的聽。

又沒有聲音了。

趁晌午吃飯休息的時候飛天裝出不經意的樣子問慕原:"這個龍在殼裏,幾個月會動啊?"

慕原想了想,說:"總得五個月以後吧。"

飛天腦子裏當一聲巨響。

壞了,蛋生難道真的被玩壞了麽?

把它抱出來給慕原看:"你看看,他現在的情況是不是健康?"

慕原看看又摸摸,說:"沒問題的。你是不是抱累了?交給平舟抱一會兒。"

"不要緊,不要緊。"飛天趕緊又接過來:"我一點兒都不累。"

慕原看看他,樣子將信將疑。

"真的!我一點兒都不累!"胸脯拍得老響,心裏直犯嘀咕。

是慕原看不出來?還是這個蛋生真的天賦異稟啊?

據說才出生幾天的龍蛋殼裏竟然已經有動靜。

怪胎......不不,是怪蛋!

實在是太反常了吧。就算他是天才也不是這個天才法啊!

讓這個動靜折騰得七上八下,現在既然沒有問題。枕頭拍一拍,褥子拉一拉,蛋生抱抱好,埋頭睡覺。

做了一個噩夢。

其實,也不算是噩夢。

但也不是好夢。

大約是因爲想起行雲的關係,夢中居然見到蛋生的殼破掉,從裏面鑽出一隻沒毛兒的胖雞。><~~~~~~

醒來的時候懷裏居然是空的,嚇出一身的汗。

轉個頭就看到平舟正端端正正坐在一邊,蛋生就安靜的擱在他的膝上。

幾乎是手腳並用爬過去用力把蛋生搶回懷裏反復摸,要找到一點真實感。平舟看到他一頭冷汗的樣子,還以爲他身體又有什麽不妥。

不知道爲什麽,抱著溫熱的蛋生,卻覺得心裏酸楚。

行雲已經......成了一段過去。

再也找不回當初在羽族的一切了。

教劍法的行雲,嗑瓜子兒的行雲,吹曲子的行雲,一起去偷看雛鳥的行雲......

也是從蛋中生出來的行雲......現在在做什麽?

是不是快樂?

行雲現在快樂麽?

是不是正在過著自己想要的生活?

抱著懷中的蛋生,臉上的水珠沾到了蛋殼上。

濡濕了一片。

身後忽然一暖,平舟的懷抱輕輕覆了過來,攬著他的腰。

並不出聲。

"平舟......"聲音有些含糊帶著濃濃的鼻音:"我沒辦法......"

"我忘不了他,怎麽都忘不了......"

"怎麽都沒辦法,裝成若無其事也沒有用,心裏還是一直在想......"

"可是,已經沒辦法了。"

"行雲不是過去的行雲......我們都不再是過去的我們......"

"你再難過,蛋生也會難過了。"平舟的手輕輕拍撫他的背:"一切都會過去,你只是需要更久的時間。"

是這樣嗎?

看著車窗外向後退去的樹影,飛天有些迷惘。

時間真的可以抹掉一切嗎?

"累了吧?"平舟的手蓋在他的手上,溫和的靈力透過手背傳給他懷中的蛋生:"我來抱他一會兒。"

"不用的......"聲音有些模糊不清:"我可以......"

眼皮重得象塗了膠水,怎麽也睜不開。

可以感覺到平舟溫柔的在唇上吻了一下,接下去的事什麽也不記得。

再遲鈍飛天後來也漸漸明白。

蛋生在汲取他的靈氣。

他只是覺得有些奇怪,爲什麽靈氣在其他地方流失,或是他替旁人運氣,自己都會感覺到靈氣的流轉和減弱。

可是蛋生的汲取卻讓他察覺不到。

只是覺得累,困,很想睡覺。

每次醒來的時候一定會看到平舟抱著蛋生,守在一邊。

所以,他們快要抵達隱龍,已經看到了紫海的邊緣的時候,飛天終於確定了一件事。

慕原這家夥不是個好東西!

蛋是他撿來的,好人是他做的,但是出力的事情就甩手不幹了。

還說怕他旅途鬱悶給他消閒!

消個大頭!

讓病人出力他得好名聲,這人......這人......

人品嚴重有問題!

平舟也是,居然就這麽默默的分擔,都不會去抱怨慕原一聲。

蛋生的......胎動,不,應該說是蛋動,越來越頻繁了。

畢竟已經四五個月了,按慕原那不是好東西的壞家夥的說法,正常的龍蛋也該開始有動靜了。

蛋生的動靜可是已經很長時間了。

奇怪的是平舟就沒有提出來過這件事,難道蛋生被他抱的時候都不會動的嘛?

還是只有飛天自己抱的時候才會動?

真奇怪。

"飛天?"平舟看著窗外,聲音有些不穩:"這是紫海?"

飛天看了一眼窗外:"嗯,沒錯啊。隱龍穀就在紫海中央,結界布了百八十層,一般人找不到的。"

平舟嗯了一聲,語氣還是不平靜:"紫海......不是海麽?"

飛天一聲嗤笑:"你呀,少見多怪......誰說了紫海就是真的海?"

"可慕原說隱龍的水對你有好處......"

"隱龍的水並不是指著'紫海'說的啊。"飛天牢牢抱著蛋生,感覺到殼裏有輕輕的彈動:"隱龍裏有泉池,有楓湖,有天河還有白江,但是紫海不是水......"懶懶的打個呵欠,蛋生現在吸靈氣越來越大了,他才剛醒沒一會又想睡。

有限的醒著的時間都用來吃喝拉撒抱蛋蛋......

其他所有的時間都用來睡睡睡睡睡......

如果不是身材沒走樣,飛天真覺得自己要變成了粉紅大耳的ZHU。。。。

斜斜的看了一眼窗外。

無邊無際的花的原野,紫色的花長得繁華喧喧,淹沒了那些細小的綠色。

撲天蓋地的紫,深深淺淺層層疊疊,像是落了一層粉紫的雪。

頭上的天顯得那樣藍,像是深藍色的一大塊寶石,澄淨而深邃。

遠遠的地平線,霧一樣的紫色和略淡的天藍淺淺交會。

白江紫海,隱龍在泉。

這一片似乎要開到天邊的花海,美得不象人間。

風中有清淺的花香,暖風薰人。

快到了隱龍穀的入口,停下休息。

慕原真的很狡猾,現在飛天一看到他臉上的笑容就知道他肚子裏一定是懷著鬼胎!

大約是覺得平舟在一邊他不好意思,先找了個藉口把平舟支開,然後拉著飛天說出去散個步。

"我都很多年沒回隱龍了......還是老樣子啊。"

飛天翻白眼看他。

"唉,真是時光如水,日月如梭......"他長籲短歎。

飛天連翻白眼的力氣乾脆都省了。

哪這麽多廢話啊,還發什麽感慨!有什麽難聽的打擊人的或者是不懷好意的話,趕緊快說,不要浪費大家的時間不好麽?

要知道他現在靈氣下得飛快,懷裏抱著這個蛋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倒地睡著。

"那個,飛天啊......"八竿子繞了一圈終於指回正題上:"馬上就到隱龍了......"

"嗯。"飛天耐心的聽他的開場白。

"那個......長老我很多年沒見了,族長也是,真是......真是時過境遷啊......"

你怎麽這麽多廢話啊......飛天一邊腹誹一邊邁著不大的步子。

萬一他突然倒下去也得選個仰倒的姿勢。要是向前趴可不就壓著蛋生了麽!

那可有多危險。

"嗯,我覺得你雖然在族裏呆過,可是因爲你已經是成年的,所以一些規矩可能都不知道......"他搔頭,終於說了句有內容有意義的話:"沒父母的幼年小龍......都得送到長老們身邊去養。"

"啊?"飛天一下子精神起來,這規矩他模模糊糊好象是聽說過,不過沒認真記住。

不自由主把蛋生抱緊了些,有些防備地看著慕原:"你讓我把蛋生交給那些老不死的變態去養?"

沒等慕原回答他飛快的接著說:"沒門兒!我不同意!讓那些家夥養的話,怕不把好好兒的小孩子養成一個大變態啊!"

慕原有些爲難的表情:"可是族規是這樣的啊......除非你認下來這是你的孩子,不然他們肯定有得說。"

沖口而出的話突然咽下來,飛天轉了轉眼珠看他:"你爲什麽不認下來這是你的種啊?明明是你揀回來的好不好?"

慕原攤一下手,很無辜的說:"我本來是這麽打算的。可是你看,你的靈氣和他最合適,一天到晚也都是你抱的,要說是我的也沒人信啊......再說族裏人都很瞭解我,我這個人最怕麻煩,怎麽可能養下小孩子來?何況我一向潔身自好,純情得一塌糊塗......"

飛天皺起眉頭來:"你什麽意思?難道我就是風流放蕩到處留種天天抱著私生子?"

慕原連連擺手陪著笑:"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不過你看,蛋生確實一直是你抱著啊,我想冒充條件沒有你這麽充足。"

飛天看著他。他一臉無辜。

說得也有道理......

可是,如果只是因爲這個,他剛才爲什麽一臉使壞的表情啊?

是不是還有什麽別的貓膩?

可是想了想,也確實想不出他還有什麽值得慕原算計的。

反正靈氣都天天不斷的被吸掉,其他的跟這個一比實在不算什麽了。

"我認......也不是不行,不過,如果被人問起來蛋生他媽是誰,我可答不上來。"

慕原臉色有點古怪,咽了一口口水才說:"不要緊,只要你說這是你的孩子,其他的問題他們應該不會問太多。"

飛天點了點頭。

慕原像是松了一大口氣:"這樣最好......"

飛天心裏那種古怪的感覺越來越強,總覺得好象有件事不大對勁。

可究竟是什麽事,又的的確確是說不上來。

只是抱著蛋生的手緊了緊。

一想到可能會被人把懷裏的這個調皮家夥帶走,心裏就直覺的排斥起來。

蛋生是他的,不會交給別人。

就算是正常的龍女都不行,更何況是族裏那幾個老而不死的變態!

慕原回頭看了看:"平舟殿下對你真的是很好。"

沒頭沒尾的說了這麽一句,他大步的走開了。

飛天抱著蛋生站在茫茫的花海中,紫霞滿眼。

感覺到蛋殼下麵又有輕輕的顫動。

像是一隻腳在殼壁上踢了下。

"不怕......不要怕,我不會丟下你不管。"不知道爲什麽這話就說了出來。

躁動停了下來。像是得到了可以安心的滿意的保障,蛋裏面沒有動靜了。

不知道是蛋生離不開他,還是他離不開蛋生。

但是現在蛋生填滿了他的生活。

如果沒有它,飛天不知道他能不能每天每天都告訴自己,一定要微笑。

不想讓平舟漢青和慕原他們擔心他的事情。

天沒有塌下來,世界也沒有走到末日。

只是行雲離開了,僅此而已。

腿有些軟,抱著蛋生坐了下來。細草柔軟,花瓣被壓裂揉碎,汁液裏帶著淡淡的香和澀。

"小蛋生......你從哪里來的?你家裏人呢?"輕聲問著不會得到回答的問題。

抱著它的時候總是心裏安甯充實,像是一點缺憾都沒有一樣。

慢慢折下紫色的花朵,用下面長長的柔軟的莖纏編在一起,一個小小的花環很快在手裏成型。

把花環套在蛋比較尖的那一端,抱正了看,真的很可愛。

"殿下......""殿下......"

漢青呼喊的聲音遠遠傳來。

"我在這裏--"揚起聲音答應了一聲。

飛天站起身來拍一拍袍子,大步向回走。

隱龍穀的入口,是在水的下麵。

一面湖水。

慕原把外面厚重的袍子解開來放到一邊,攤攤手說:"要在下面潛很長一段,我帶漢青,你跟平舟殿下和蛋生一道走。車馬留在這裏,我會讓人過來照看。你身體沒全好,變身是不行的,不過下水應該沒問題。要是覺得不行的話不要硬撐。"

飛天翻白眼:"你少看不起人了,就算不能變身,這一段水道也還不在話下。"

平舟一笑:"是,他體力不支的時候我也可以幫一把。雖然不如你們,但是我也不是不通水性的。"

慕原大大咧咧的說:"那就好。"

漢青有些局促,不過只是一下子的事情,眼一閉,拉著慕原的手臂,一副要上刑場的表情。

慕原笑起來,有些壞壞的樣子,手橫著抄過漢青的腰,躍起身來。

落水的時候只有輕輕的刷一聲響,像是刺開水面一樣,沒濺起一點兒水花。

平舟笑著看著他入水:"果然是龍族,的確不同。"

飛天把蛋生緊緊的包好纏在背上,挽著平舟的手:"這一路多虧你,其實,你不用......"

平舟溫柔但堅定的截斷了他的話:"我會一直和你在一起,你不要再說那些見外的話。"

飛天低了一下頭沒有說話。

和行雲的率性,輝月的堅決都不同。

平舟的溫柔,讓人沒法抗拒。

再摸了一下已經固定的牢牢的蛋生,飛天說:"你可要抓緊我,下麵的暗河水很急的......"

平舟反手緊握住他:"好,那我可全交給你了。"

他笑容平和溫柔,美麗的眼波比湖水還要澄澈動人。

心跳的頻率亂了一下。

飛天輕輕咳了一聲:"那我們也走吧。"

和慕原不同,因爲怕傷到蛋生,所以他們是慢慢步入水中的。

到水漫到胸口,飛天轉頭看看,平舟向他一笑。

兩個人投入到涼浸浸的湖水中去。

眼睛在水中睜著,一草一塵看得清清楚楚。

平舟是半眯著眼的,美麗的面容在水下看起來有些奇異的脆弱感。

眼睛是閉著的,長長的睫毛在水中根根分明。

臉色是極柔軟的白,被水波的碧色浸得像是要融化一樣。

飛天一手抱著他的腰,身子向下潛下去。

水道真的很少。

上次輝月派來的使者能夠穿過這條水道,可算得上是極不容易了。

好象有個極快的念頭從腦中掠了過去。

太快了,沒有抓住那一閃即逝地的斷念。

沒有餘暇去想,飛天的身體在一團昏黑的暗河中逆流而上。

"喀喇"一聲輕響,濕淋淋的兩人從水裏冒出頭來,攀緣上岸。

平舟抹了一把面上的水,睜眼去看。

"這是......"

"隱龍。"飛天帶著淡淡的自豪,把蛋生從背上解下來抱在懷中,不遠處的樹下,漢青和慕原已經換了一身幹衣,正遠遠朝他們招手。

青山隱隱,綠樹鬱鬱,碧水似明境,風動長草輕。

平舟有些迷惑的看著象虛幻的美麗景色。

只有在少年的時夢中,才出現過的美麗景色。

這樣一片美麗得讓人心神俱醉的溪穀。

一片綠茫茫的長草的平闊谷地,間中點綴著象晶瑩露珠的小小湖泊。

近處一株開滿了白花的樹枝杈低垂,像是被那重重堆雪壓彎了腰肢,輕風過處,粉飛蝶舞一樣的亂花紛紛揚揚迷亂人眼。

"走吧。"

飛天抱著蛋生,走在了前頭。

走不多遠聽到水聲潺潺,參天的古樹下,像是鳴玉濺珠的一眼泉水汩汩流淌。大石上生滿了青苔,幽綠蔥蔥。

看著平舟注視那眼泉,飛天微微一笑:"這是第一泉。入穀必經的一共是十八眼泉,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的。隱龍最多的就是水,泉,溪,池,湖,河,飛瀑,細流......形形色色的水,顔色氣息形態全不同......世上能有的水,這裏都有。剛烈的,溫柔的,涓涓細流,驚濤駭浪......天映水,水映天。青山綠樹白草黃葉紅花雪峰藍天......水象明鏡一樣,所有的美麗都成了雙份的,讓人覺得......在世上,一雙眼就是爲了可以看到這樣的美麗而生......"

長草在腳步的起落間發出簌簌的聲響,空氣中是清冽的香氣,卻分不清是什麽的香。是花香,草香,水香......還是風本身的味道。

平舟有些迷惑,看著飛天悠閒自在的邁步,長長的銀髮一縷縷的被風吹起來,水氣散漫在空中。

十分的美麗......也十分的合適。

好象他天生就是這美麗溪穀的一部分。

動靜合宜,濃淺相協。

腳步不由得慢了下來。

飛天在微風中回過頭來輕輕一笑,平舟恍惚的回以一笑。

好象在夢中見過一樣......這樣平和而安詳的地方,美麗得像是夢境的地方。

真的有這樣的一處山谷?還是強烈的想念造成了幻覺?

並沒有銀髮白衣的飛天,也沒有什麽美麗的綠樹白花。

天色漸漸的暗了,夕陽最後最紅的一抹胭色抹遍了眼簾。

所有的一切布上了金紅色,飛天的銀髮已經在風中吹幹,絲絲飛揚的發上點點星星,萬縷金橘的麗色。

漢青有些跌跌撞撞的走不穩,貪看美景而顧不得腳下,慕原看他三步一絆五步一跌,實在是笑得難忍,索性拉著他上路。

夕陽沈入了西面的山群中。

大地一片蒼茫的暮色,深藍的天幕上有一點一點的明星。

似破碎的寶石一樣有著美麗遙遠而冷漠的光。

淡淡月光下的草甸中,四個人的身影隱隱疊疊。

"誰?"轉過一大叢的碧竹,月影婆娑,一個清脆的聲音壓低了問。

平舟他們自然地停下了腳步。

飛天臉上露出一個淡淡的笑意來,雖然淺淡卻是由衷的歡喜:"小憂,是我,子霏。"

竹叢中嘩啦啦作響,一道纖細的人影跳了出來:"子霏哥哥!"

"你這麽晚不睡跑這裏來做什麽?"飛天拉開他,正正經經的問。

語氣裏有兄長一樣的關懷和責問。

那個叫小憂的少年拉著衣角亂揉:"小璃又發神經......不讓我進屋。"

飛天嘻的一聲笑:"就猜是。走,我替你叫門去,看他敢不開!"

小憂興致高了起來,卻還想起來問:"哥,這是你朋友啊?"

飛天應了一聲,攤開手介紹:"這是平舟,你也喊哥哥好了。這是漢青,也比你大。慕原是我們一族的人,和我一樣是銀龍。"

小憂聲音一下子拔尖:"也是銀龍?"

語音沒落,一下子撲了過來扯著慕原左看右看:"哎呀呀,這位哥哥年紀比子霏哥還大些呢!哥哥你一直在什麽地方住的啊?爲什麽不回族裏來?我都沒有見過你......"

慕原完全沒料到這種小狗似的熱情歡迎,有些求救般的把目光投入飛天。飛天暗暗好笑,清清嗓子,卻把臉偏向一邊。

一行四人變五人,慢慢走近了半坡上那片村寨。

小憂挽著飛天的手臂半天,終於發現了蛋生的存在:"子霏哥哥,這是......?"

飛天嗯了一聲,坦坦蕩蕩地說:"是我的孩子。"

小憂像是當頭挨了一悶棍,半張的嘴合不上,退了一步,看看飛天又看看他懷裏抱的蛋生,再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突然轉身拔腿飛跑,邊跑邊扯開了嗓子喊:"小璃!小璃--子霏哥有孩子了--你快來看呀--子霏哥有孩子了--"

遠遠近近的房舍裏燈火一點點漸次亮了,寂靜的暗夜變得騷動不安起來。

飛天抱著蛋生愣愣站著,平舟看了一眼慕原,走上前來,輕輕攬住飛天的肩膀。

遠遠的腳步聲人語聲象潮水一樣的湧了過來。

飛天慢慢掃了慕原一眼......

這個家夥不想出這種風頭,所以才推給他的吧?

一馬當先跑來的還是小憂,手裏還拖著一個差不多高矮的少年,衣衫不整,外袍胡亂一裹,頭髮披散著。

"子霏哥哥--這個真是你的孩子?"後面那少年聲音更細一些,明顯還沒全褪童聲:"你親生的?"

飛天點點頭:"他叫蛋生,名字是我取的。"

"你的......孩子!"那少年像是受不了這打擊,身體晃了晃,小憂夾手抱住他:"小璃小璃,可別又暈了!"

遠遠一道沈穩而威嚴的聲音問道:"子霏......你真的......"

麻煩真的很多......

飛天又怒瞪慕原,後者根本就低頭著聚精會神數地上的螞蟻。

雖然覺得不堪其擾,但是飛天也沒有要否認蛋生的意思。

不知道爲什麽,就篤定的認爲這是自己應該承擔的責任。

平舟和他並肩站著,靜靜的一言不發。

慕原在後面小聲嘀咕:"今晚是別想睡覺了......"

"你的孩子?"那問話的男人已經走到跟前,語氣倒不算太激動,只是有些怪異:"怎麽這麽晚回來?先通個信兒我讓人接你一下。"

飛天淡淡的說:"也不用勞師動衆,我和朋友一同來的,還有慕原照應。這是平舟,是漢青,都是我極好的朋友。"又指著那人跟平舟說:"這是隱龍族長明吉。"

明成與平舟客氣的寒喧,轉眼看到了慕原。頓了一頓,微微一笑:"你也回來了?"

慕原有點不大自在,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好了,天不早了,你的屋子可能來不及收拾不能住人。到東閣那邊去歇一晚。有什麽事情明早再說。"明成言簡義賅。

飛天跟他點點頭算是道過別,轉朝東走。平舟和他並肩而行,小憂拖著腿軟半暈的小璃緊跟著,還顧著說:"子霏哥我有事問你--"

簡單的安頓下來,打發走了小憂和半夢半醒的小璃。漢青累得厲害,頭一沾枕就沈沈睡了過去。飛天幫他掖好被子,平舟正捧著蛋生對著燭光細看。

"怎麽了?"飛天走近了說:"有什麽不妥?"

平舟輕輕咦了一聲:"奇怪......"

飛天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哪里不對了?"

平舟搖搖頭:"蛋殼的顔色越來越深了。"

飛天仔細看看,卻沒有看出什麽不同來。

"好象還是一樣啊。"

平舟搖搖頭:"原來蛋殼有些晶瑩的半透明,現在卻像是白瓷一樣密實起來了。慕原不知道睡下了沒有?叫他來看一看。"

飛天聲音有些顫:"變色是......不好麽?"

平舟輕輕皺眉:"慕原從前說過,龍將出世之時蛋殼顔色才轉沈......現在才五個月,不應該會如此。"

飛天兩步跳到門口,拉開門沖外喊:"慕原,給我快過來--"

連喊了三四聲,卻沒有應答!

他XX的,這個家夥你不找他時他時時在,你要找他的時候他能跑到南天外。

"靈氣還是充沛的,沒有異動......"平舟安慰他:"應該不要緊。或許是因爲龍種不一樣,蛋殼的變化也不同。"

話雖然這樣說,心裏還是放心不下。

"天就要亮了,你可以去找族長或是其他人打聽,現在先不要著急了。"

看著外面黑沈沈的夜色,飛天勉強點頭。

兩個人合衣而臥,四隻手都護在蛋殼上。

"平舟......我睡不著。"

"閉上眼,一會兒就睡著了。"

"蛋生不會有事吧?"

"不會的。現在已經回到隱龍了,明天你和它可以一起去慕原說的那個泉池了不是嗎?"

飛天嗯了一聲。

衣衫簌簌作響,他輕輕側轉身換個姿勢,手仍然按在蛋殼上沒有移動。

"慕原讓我說是我的孩子,剛聽他說的時候覺得很怪。但是不知道爲什麽,卻覺得蛋生就象我的孩子一樣,恨不得把所有能給的都給他......"

平舟的呼吸聲在靜夜中十分平穩,並沒有接話。

飛天像是自言自語:"就算是蛋生的親生父母來要,我可能也不想還給他們了......"

"真怪,以前從來不會有這麽強的羈絆的感覺......"

"現在就真的覺得......離不開它......"

天還沒有亮的時候,飛天是被"篤篤"的聲響吵醒的。

先是微弱,後來變得越來越響,飛天睜開了眼睛,茫然的四處看,不是敲門的聲音。

平舟不在屋裏,榻上只有他和蛋生。

"篤,篤,篤,"的聲音,一聲比一聲響。

飛天張大了口,是蛋殼裏的聲音!

像是有什麽硬的東西從裏面在撞擊蛋殼的殼壁,發生規律的一下一下的響聲。

"平舟......"喊了一半就想起平舟並不在屋裏。

慕原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了......

這是......這是什麽狀況?

飛天捧起來,感覺到殼壁上一下接一下的輕微顫動!

有什麽東西在裏面撞著殼壁,似乎是想破殼而出一樣!

"篤,篤,篤......"飛天赤著腳跳下床,抱著蛋生向外跑。

"明吉--明吉--"

隱龍村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飛天發力疾奔,幾乎是撞開了明吉所居的泉露軒大門,扯著嗓子叫:"明吉!明吉!快出來!"

明吉明顯也是被吵起來了,睡眼惺松,披頭散髮:"你一大早叫什麽魂......"

飛天幾乎是一把掐住他的膀子:"你快給我看看爲什麽這蛋會響!明明不到出殼的時候!"

明吉睜眼看著蛋生,蛋殼裏那"硌硌硌"的撞擊聲明顯比剛才又響了許多,而且頻率也快了不少,似乎裏面那個一直在撞擊的東西已經失去了耐心,開始急躁。

明吉摸了一摸,又湊上去聽了聽,點頭道:"這是要出殼了。"

飛天急道:"不可能!慕原說要足足九個月,現在才不過五個多月,怎麽可以就出殼!"

明吉驚得睜大眼:"你沒記錯?確實才五個月麽?"

"是五個月,不會錯!"

"飛天!"平舟聲到人到,一臉的焦急看到他站在屋裏,顯出松了一大口氣的表情:"你怎麽鞋子都不穿就跑出來了,我還以爲你......"

他聲音止住,看著飛天一臉惶恐擔憂的表情:"怎麽了?"

飛天幾乎快要哭了出來:"明吉說蛋生要出殼!可是這還不足月啊!"

明吉當機立斷:"去泉池!"

出門當面碰上了慕原,來不及再解釋情形,明吉當先,四個人發足向山下疾奔。

泉池飛天從前來過一次,只是沒有久待。

明吉示意飛天把蛋生放到泉水裏。

奇異的情景,蛋竟然浮在水面上並不下沈。

明吉退了一步,手指駢起,淡淡的青霧從指尖逸出,滿滿罩在蛋的上方。

那"篤篤"的敲擊聲漸漸慢了下來,

明吉松了一口氣:"許是路上顛簸的關係,在泉池裏多浸一會兒,可以甯定安神。你也下去泡泡水,和它做個伴。"

飛天指著自己鼻子:"我?"

明吉一豎眉毛:"你的孩子你不陪誰陪?雖然泉池裏靈氣充沛,但是你的靈氣波動和它才是最接近的。"

飛天哦了一聲,現在也不是解釋孩子不是親生的時候。

他慢慢跨進水裏,雙手攏在蛋殼上。

漢青不知道從哪里聽到了消息也跑了來,後面還跟著氣喘吁吁的小憂小璃。

"殿下沒事吧?蛋生怎麽樣了?"

"子霏哥哥沒事吧?"

飛天站在及腰深的泉水裏,輕輕把蛋生抱在懷裏:"沒什麽事了......"

語音未落,蛋身重重一震,"硌"的一響,蛋殼上忽然裂出一道縫。

飛天驚得叫都叫不出聲來。

四周的人並不能看清他怎麽了,尚不知道異變陡生。

又是"硌硌"兩聲,蛋殼的裂縫處破開一個孔洞。

飛天眼睜睜的看著蛋殼破開了孔洞,一張尖喙從孔中探出來,狠狠啄在旁邊的殼壁上。

蛋殼又碎掉了一片。

慕原明吉平舟他們已經看到了異洞,卻誰也發不出聲音。

所有的目光都看著那一動一動的尖喙剝啄蛋殼。

破洞變大,一顆濕淋淋的小腦袋從蛋殼裏鑽了出來。

飛天盯著那顆腦袋左看右看足看了一刻鍾,那腦袋小而圓,濕淋淋的還有不少黏液在上面,眼睛圓凸,尖喙細頸......

眼睛圓睜中氣十足大吼一聲""死慕原--你丫哪里揀來的鳥蛋冒充龍蛋讓我孵了這麽久!"

慕原兩眼圓睜表情呆滯:"不可能!不可能!明明是龍蛋怎麽會是鳥......明明是龍蛋!"

"你......"飛天看著那只明顯是雛鳥的家夥從殼中奮力的向外鑽,掙扎中滑出來一邊同樣濕淋淋的沒毛兒的翅膀:"明明就是鳥蛋!"

慕原牙咬得咯咯響:"不可能!不可能的!"

蛋殼翻側過來,那只雛鳥奮力地向外爬,黏黏的液體糊到了飛天的手掌上。

幼嫩的翅膀在掌心劃動,癢癢的。

飛天真是哭笑不得。

好大一個烏龍!

慕原好好兒揀枚鳥蛋讓他說是自己的孩子,現在衆目睽睽出這麽個大醜。

如果是他的孩子,怎麽也該是條小龍,最不濟也該是條小蛇吧?

這明明就是只鳥啊!

小憂和小璃的嘴巴張得老大,半晌明吉才說:"子霏,你們這是鬧的......哪一出啊!"

飛天呆滯地看著他,然後把臉轉向慕原:"你問他吧,誰曉得他從哪里揀來的一顆大鳥蛋。"

慕原大叫一聲:"什麽揀來?明明就是你生的蛋!"

飛天真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慕原到現在還在嘴硬。

平舟忽然褪下鞋子,步下泉水中來:"飛天,讓我看看它。"

雛鳥完全鑽出了殼,搖搖晃晃踩著飛天的手掌立在那裏。

平舟輕輕伸出手來捧起那只雛鳥,眼波中滿是溫柔。

飛天手上那應該已經空了的蛋殼忽然又晃了晃,一樣東西滑了出來,軟軟落在飛天的掌心。

愣愣的低頭看著,那一堆黏液中蠕動的東西。

只有筷子粗細,盤成小小的一團......一條蛇?

只不過......蛇應該沒有角和腳吧。

這個小東西雖然小,可是這兩樣的東西都齊備的。

四周的人又是集體大抽氣,"咦?""啊?""嗯?"不絕於耳。

還是慕原第一個反應過來:"小銀龍!"

這是什麽情形?

飛天徹底石化。

明吉的喊聲拉回他的神智:"子霏,快把小龍放進水中去!"

飛天打個機靈,看著掌心那漸漸靜止了動作的小龍。明吉急道:"它不足月,快把他放進泉池裏!"

小小的身體在泉水中慢慢舒展開,身上的淋漓的蛋液被泉水沖散成了絲絲縷縷散失不見。飛天終於是看清了這條小龍的模樣。

細長的身體是雪白的,隱隱有點點銀芒鱗光,幼小的爪,薄軟的尾,頭根本小得看不清。

這是......

爲什麽呢......

爲什麽一隻蛋中,會有兩個不同的物種出生?

飛天覺得好頭痛。

慕原從哪里揀來這麽一隻奇怪的......龍鳥混合雜交蛋?

平舟愣愣地看著水中那有氣無力漫舞身體的小龍,明顯也愣住了。

他掌心那只雛鳥,身上的毛已經半幹了,身體圓胖,神氣活現的站著,高高俯視著水裏那只半死不活的小銀龍,喉嚨裏發出嘰嘰的細鳴。

隱龍的聖地,甘露迷泉。

第一次這樣的多的人聚在這裏,可是卻出奇的寂靜。

只有泉水從地底泉眼湧冒的汩汩聲,還有小胖雛鳥有些得意洋洋的嘰嘰叫聲。

慕原回神算快,大步走過來一把掐住那幼鳥的頸子:"媽的,都是這只死鳥!銀龍九個月才能出殼,它卻現在就足月......"

平舟反手點在他臂上,慕原半截膀子一酸,手上無力,小胖雛鳥又落回了平舟的手上。

"慕原,這並不是它的錯......"

"那就是那家夥自己的錯!"慕原手一指。

飛天擡起頭。

一根手指快要戳到他的腦門兒上了。

看這架式,他應該是沒有理解錯誤......慕原這意思反而把責任又推回給他了?

"喂,你揀一顆怪蛋回來,吸了我多少靈氣還要說是我的錯?不負責任的人明明是你!我說......"

"閉嘴!"慕原額上青盤綻露:"我受夠了你這個少腦白癡!你風流成性處處惹事,不知道和幾個人勾勾搭搭生下這麽個怪蛋,我還要處處替你包庇遮掩!我受夠了!你愛怎麽著怎麽著!帶著你這只破鳥死得遠遠的!你知道天地間銀龍只有五條麽?這五條裏面只有你和爾玄才是雌雄同體能誕下純種銀龍!可是你看看它!因爲這只死鳥提前破殼,它才五個月就見了天光,九成是活不了的!你......你根本不配當一條銀龍!"

轟轟轟!

晴天霹靂。

飛天愣神兒,掏了掏耳朵:"你......氣糊塗了?"

慕原臉色鐵青差點兒厥過去,擡手就是一拳。

飛天本能的閃側過去,又問了一句:"你說我......雌雄同體?是什麽意思?"

慕原一擊未中,倒沒有再接著追打,抱著肩膀冷冷一笑:"你生的蛋,你養的孩子,倒問我什麽意思?"

飛天有些迷惑的把目光投向平舟。

平舟什麽都知道,他會給他一個合理的解釋......

平舟......

平舟聲音中有些冷厲:"慕原!飛天從小不在龍族長大,並沒人告訴過他這些事情,你擔心小龍的安危心情可以理解,但是錯並不在飛天身上,你說的話未免太過份了!"

慕原哼一聲,轉頭說:"明吉,你快想個法子,小龍這樣下去不行的。"

明吉的丙手緊握在一起,沈吟著說:"泉池暫時會護著他的元氣,慕原去請長老,小璃小憂去泉露軒,我的靜室裏有一個錦盒,速速取來。"

兩個幾乎變傻的小家夥答應著飛跑走了。慕原狠狠瞪一眼飛天,也轉身離去。

飛天定定看著水裏的小龍。

平舟的掌上還有那只先出殼的幼鳥。

水裏那只小龍像是耗盡力氣一樣,身體展開也不再遊動,肚腹朝上一副垂死之狀。

飛天俯下身看著那條小龍,雖然身體很細小,卻也看得出,的確是一條銀龍。

銀龍才可能産下銀龍。天地間銀龍只有五條,慕原不是,慕原的弟弟也不是......

這條小龍,是誰的孩子?

雖然慕原說的話聽起來荒誕不經......可是,心裏其實已經相信了。

他真的......有了孩子?

他......

平舟掌心那只雛鳥不知道是餓了,還是不滿意被忽略,嘰嘰的叫得更響,低頭去啄平舟的手掌。

平舟低頭輕聲安撫它,一邊對漢青說:"你取些粟米來。"

漢青愣愣的應了一聲,看看飛天,再看看小鳥,又看看水裏載浮載沈的小龍,轉身去了。

飛天的手探進水中,輕輕掬起小龍虛軟無力的身體。

這是......他的孩子?

他身體中分裂出來的生命?

是被他玩笑著捧著的蛋生?

那平舟掌上那只鳥兒......

又是怎麽一回事呢?

平舟走近了他一些,把掌中那死命撕扯他袖口的雛鳥遞了過來:"飛天......它也是你的孩子。"

真的......太荒唐了。

他是條龍,他的孩子也是龍,這個可以理解。

但是......爲什麽這只胖胖的長著短短絨毛的鳥兒,也是他的孩子?

"一直瞞著你,是我的主意。如果要你要怪我也是理所應當的。我只是......剛開始的時候不知道該怎麽告訴你,後來則是怕這消息突如其來令你心情激蕩或許對身體有損傷......本想蛋生出殼的時候告訴你,可是沒想到竟然會這樣快......"

飛天打斷了他的話:"不,不怪你。"

"你一直都對我很好......"

飛天想到一開始舟與他的那一次。舟從來不會勉強他,那一次卻......

"那天,你已經知道了?"飛天問得沒頭沒尾,平舟點了點頭:"是。慕原來找的時候,原以爲我是......小龍的父親,因爲龍蛋生下之後需要靈氣滋養,你一個人支撐不來。我知道行雲已去......所以才......"

飛天輕輕點頭,那只雛鳥搖搖擺擺從平舟的掌上跳到飛天的手上。

"這是小孔雀?"飛天的手輕輕搔弄它的下頜:"調皮的小子,很象他爹爹......"

水裏的小龍盤纏在飛天的手掌上。

都是行雲的孩子麽?

爲什麽形態不同呢?

現在飛天真正明白,爲什麽形容一團混亂的時候,人們會說那是"雞飛狗跳"。

一隻胖鳥在飛,一條不比水蛇大多少的小龍在淺淺的玉盆中亂騰翻跳,足夠讓他手忙腳亂。

不知道這只鳥兒到底要做些什麽,把粟米啄得粉碎翅子亂撲灑得到都是米粒。而小龍因爲不足月出殼,先天虛弱,需要飲地底的妙石髓過活。可是妙石髓的味兒連飛天自己聞著都想吐,想讓這個不懂事的小家夥喝下去談何容易!

平舟在的時候還好些,起碼那只胖鳥還算聽話,喂它吃東西總算是乖乖吃下去,給他找了一個鸚鵡架子他也安安份份呆在上頭。平舟被這種假像蒙蔽,於是說,它這麽乖巧不用鏈子系也沒關係。結果平舟這邊剛一出門,那胖鳥立刻飛下架子四處亂撲亂飛,尖喙扯著枕頭撕裏面的棉絮,滿屋子白毛兒亂舞。

無獨有偶,小龍因爲不滿意夥食,死活都不肯乖乖張嘴把妙石髓咽下它的小肚子裏去。

飛天氣急敗壞把它從水裏揪出來,掰開嘴巴硬把一瓶子妙石髓灌進他的嘴巴裏。

小東西小雖小可是五官俱全,尖細的上下兩排小牙緊緊咬住了飛天的手指頭,身子尾巴拼命搖擺好象面臨生死關頭一般發瘋的掙扎。

結果妙石髓是灌下去了,飛天使勁甩卻不能讓小龍鬆開他的手指頭了......

使勁拉扯的後果是手指上被撕掉了不小的一塊皮!

灌完了妙石髓的小龍精神頭兒十足,在水裏發狂的亂舞亂跳,小尾巴抽得玉盆劈啪作響,水花四濺弄得一地是水。

那只胖鳥唯恐天下不亂的繞著房梁邊撲騰它的小短翅子邊狂叫,好象過萬聖節似的興奮!

房梁上的灰紛紛被撲扇下來,滿滿落了一頭一臉!

地下則是水花亂濺,瑩玉盆的好處也是壞處。

這只盆是龍族的至寶,裏面的水永遠齊盆滿,再舀再倒也是舀不幹倒不盡。

所以小龍可勁兒造騰盆裏還是有足夠的水可以讓他爲所欲爲!

平舟被長老請了去,一時半會兒是回不來。漢青跟小憂小璃去找草藥,說是給小龍補身體。

它哪還需要補?

先天不足都這麽有勁兒折騰,要再後天補足了還不翻天了!

頭上有鳥兒亂竄,腳下有小龍躍水。

這種育兒生活......

怎教熱鬧二字能述!

飛天到現在還是有些懵然,他居然會生下一枚蛋。

蛋中居然還孵出兩個完全不同的小東西!

一隻胖鳥......一條瘦龍。

他的孩子?

可是他一點兒真實感也沒有!

何況......他不是株玉米稞,自花傳粉就可以結出玉米穗。

這個......既然有了孩子,那,做出另一半重大貢獻的......

應該是行雲......

但怎麽看這只鳥,它也和孔雀扯不上關係!

不要說沒有精巧的身軀,美麗翎羽,可以開屏的華麗長尾......

就這個胖勁兒,怎麽看也象只肉球......當然了,它還只有一層絨毛在身上......可就算長出長毛來,也只會長成一隻企鵝或是鴕鳥吧......

再來說這條龍......

脾氣烈得象匹劣馬,不但滿盆作反還咬人......

哎喲鵝滴個蒼天......手指頭痛得跟火灼似的!

這小東西的牙真叫厲害!

虧得是給他餵飯,就差點兒把手指頭給他咬掉一截去!

那要是讓它幹點兒別的,還不要吃人啊!

怎麽它們一點兒不懂得兄友弟恭父慈子教?

太欠教養了!

誰的孩子啊是!

飛天怎麽也不能說服自己相信,這惡劣一隻笨鳥一條醜八怪水蛇居然是他生的!

"真是......"想了半天沒有想出什麽合適的詞來形容它們!

看看銅漏,居然已經到了中午!

時間怎麽過得這麽快?都是怎麽過的?

好象起了床之後,先喂了鳥後喂了魚......啊,不是,是喂了龍。

什麽也沒幹,怎麽就已經到中午了?

小龍的肚子被妙石髓脹得圓凸了一塊,無論怎麽掙扎亂動重心都在那個下墜的圓鼓部位。

飛天有些擔心伸手點點他那塊圓球似的肚子。

軟軟的......

會不會是一下子灌太多了,它消化不良所以才難受的?

好象明吉把瓶子給他的時候,也沒有說是一天三餐的吃還是一次吃完了......

不過看肚子脹成這樣,有點怕人啊......

本來是細長的身子,中間突然鼓出一個乒乓球......

那只胖鳥撲撲翅子落在桌上,繼續用它的淡紅的尖尖的小嘴啄米。

這一只是不肯吃,那一只是吃不夠。

飛天把桌上那些散了一桌的碎米和穀子攏一攏,以便讓它吃起來方便......

小龍撲騰半天,終於算是停下來歇了口氣兒。

伸手摸摸,心跳是挺有力沈穩的。

應該是沒有什麽大礙。

這麽多的妙石髓灌下去,多少吸收一點,營養總是有了吧?

飛天長長松了口氣,坐倒在床沿上。

他居然有了兩個......孩子?

不如說是養了兩隻超級壞脾氣的寵物啊!

軟軟的,香團雪堆的小嬰兒,帶著奶香味,包著尿布,呀呀哭泣,小手小腳都胖得堆出小肉窩窩,要多可愛有多可愛......

可是現在......

飛天有點欲哭無淚。

這算什麽孩子?

小雛鳥吃得飽飽,嗉囊鼓鼓的,一步一步扭著挨到鸚鵡架子那裏,偏著一顆鳥頭左看右看了半天,不屑的越過架子繼續走。

跳下桌子,在地上挪步。

飛天猜它不是飛累了就是吃得太撐了,要不然它不會放棄讓他頭痛的樂趣改用兩條小細鳥腿走路。

跳上床前的矮幾,再蹦到床頭櫃子上,然後一個極放鬆的姿勢,兩翅拍拍向下一躍,穩穩落在枕頭上。

飛天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你看過正常的鳥躺倒睡覺麽?

不都是立著的!

這一隻......

估計是真的吃撐到了......

胖胖的身體團著,腿腳顯得更細。

這是行雲的......

明明從前每次想到行雲都會有的心痛,現在卻變成了頭痛!

怎麽會這樣!

他怎麽......會生下......

這算怎麽一回事兒!

行雲拍拍衣擺走得瀟灑。

可是竟然給他留了這麽一個......紀念品!

飛天和平舟,像是兩隻候鳥,從遙遠的地方來到隱龍,停下來,過日子,養育孩子。

漸漸熟悉起了這樣的生活。

飛天已經可以一手捉著小鳥的翅子一邊給它喂它極討厭的青菜葉子,猶有閒情擺開家長的架子:"挑食!挑食容易營養不良你懂不懂?營養不良是多可怕的病你明白不明白?缺鈣會骨質疏鬆長不高脫毛外加失眠,老了還容易腰酸背痛腿抽筋走路也沒勁兒!告訴你,讓你吃青菜還是好的,回來我給你弄幾條毛毛蟲當加餐!"

不知道是被捏得無力反抗還是小鳥兒真聽懂了他在嘮叨些什麽廢話,倒是乖乖地把那些青菜葉子都咽了下去。

飛天這才滿意地放手:"好,這才乖。我說,不許吃完就趴下,到梁上去遛遛翅子,有助消化有利你生長發育。有句話叫做飯後百步走能活九十九,飯後摩摩腹再走一百步。再說了,你現在是越來越胖了,再這樣發展下去你連屋樑都飛不上去。喂,說你哪,不許躺下。快上去飛兩圈聽到沒!"

平舟不在的時候,他一個人也完全能忙得來。先喂一個,打發了這個再喂另一個。小鳥愛飛就飛吧,反正樑上的灰已經讓它撲扇的差不多了,再撲也撲不下什麽妖蛾子來。屋裏能讓它練尖喙功練鐵爪功的東西也都練得差不多壽終正寢了。現在的枕頭就不是棉花填的,是幾屋氈卷起來了。你想啄?好呀,啄吧,啄破一層我再卷一層在上面,照睡。

想抓,好啊,這種粗麻料子床單子床賬子本來就是經線緯線一團亂,你再抓也不過是更亂一點,破幾個小洞大洞的誰看得出來啊。

飛天滿面春風的打發了小鳥兒,伺候小龍。

可憐的小東西一睜眼看到飛天,就嚇得把自己更緊的盤起來。

飛天笑得猙獰,拎著它的尾巴把它倒提起來:"小樣兒的,又想和我玩絕食?我可告訴你,你要真敢,我這就找張砧板拿把菜刀。活魚打鱗大家估計都是見過,活龍褪鱗可是西洋景兒......"

小龍渾身直哆嗦,在飛天嘿嘿的冷笑聲中,視野裏出現了一個盤子,裏面盛著異味撲鼻的妙石髓。

這東西味道是有點怪。

說酸不酸說臭不臭說苦不苦說辣不辣,反正吃到嘴裏對味蕾的刺激只有一個體現--嘔吐。

小龍委屈的吸鼻子,飛天把它放在盤子邊上。

它身子一縮一縮的,幾隻小爪子無力的支撐著身體,頭探到盤子邊上,龍嘴伸下去,慢慢的,困難的吞咽那怪味兒的午餐。

小鳥本來也是很鬱卒的,半睜不睜的眼睛,在梁上走來走去。它只要一停下,飛天空著的那只手就摸起一隻長了敲房梁:"還沒走到七十步,誰叫你停下了?你想變成胖子啊?那你將來出去可不要說你是我兒子啊!我怕丟人!你以爲你是漂亮美女將來能當楊貴妃?快走聽到沒!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千金不換苗條杆兒有錢難買老來瘦......"

這些語無倫次似是而非的道理,倒不一定真的能說服小鳥兒繼續它不情不願地散步。

可是飛天像是蒼蠅一樣盤旋不去的聲音真叫吃不消。

還有那根杆子,敲得房梁乒乒乓乓亂響。

這樣子它還能停下來享受一會兒甯靜才叫怪呢!

不過小龍那難受的表現多少讓它安慰了些。

飛天得意洋洋看著小鳥繼續它無奈的飯後散步,小龍困難的進食他不喜歡的口味的午餐粥。

不錯不錯!

熟能生巧果然是千古名言!

誰說男人不會帶孩子?

看他帶這麽一對雙胞胎不是帶得蠻好麽?有模有樣兒有條有理兒。

慕原那天來幫忙,居然被小鳥折騰得受不了幾乎要動粗!

飛天趕緊搶下鳥兒子來,對著慕原一通大罵。

打孩子是不對滴,打孩子是錯誤滴!

和平不暴力的方針,一樣可以辦好事情嘛。

想當年大話西游裏的唐禿子,一張皮嘴說得N人自尋短見。

飛天歪頭想了想唐禿子的名人名言。

都粉經典啊。

可是......

有句話不大對勁啊。

唐禿子一席話說得小牛妖上吊自盡,那話大大有名。

"人是人他媽生的妖是妖他媽生的......"

要是活學活用套到這裏,就是鳥是鳥他媽生的龍是龍他媽生的......

這個,那個,啥啥的......

有點不大對頭。

鳥也是他生的,龍也是他生的。

這話要是一說,他豈不是不能再叫飛天而可以改名叫鳥他龍他......

飛天一邊苦惱著唐禿子頗有道理但是挪到他這裏就有點邏輯混亂的話,一邊不忘了敲敲食盆警告小龍快點吃粥,一邊擡手,竿子搗著房梁,提醒小鳥繼續減肥消食散步運動。

有人敲門的聲音飛天頭也不用回,直接說了句:"進來。"

會敲門的只有明吉,平舟也好慕原也好,都是從來不敲門的。

可是聽到腳步聲有異,飛天持著竿子回過頭來,居然是慕原,身後還跟著兩個人。

還奇怪他為什麽想起來敲門了呢,原來是帶同外人來,多少還要保留面子。

慕原咳嗽一聲,飛天順著他的目光看看自己的手,長長一根竿子拿在手裏,梁上還有一隻胖鳥走來走去,看起來著實有虐鳥的嫌疑。飛天訕訕笑著放下竿子,慕原才說:"我有羽族的朋友來,你可以跟他們請問下怎麽照料......你兒子。"

慕原那一下停頓飛天當然知道原委。原來他滿口就是胖鳥長胖鳥短不避忌,現在當著後面兩個羽族人的面再鳥啊鳥的喊,恐怕是不大方便。

他身後的人走上前來一步,笑著拱拱手:"好久不見,飛天。"

飛天看著他那個熟悉的鷹勾鼻,脫口而出:"成子?"

雖然已經過了兩百年那樣悠長的歲月,飛天還是對這個人......咳,或者說是對這個鼻子,印象深刻的不得了。

有點尷尬,飛天看看梁上一副委屈狀的鳥兒子,好象虐待兒童被抓了個現行。

況且......成子擺明是正經羽族人,小鳥的出身來歷只怕他一眼就看了出來。

飛天覺得真的很難堪,心裏暗暗咬牙慕原帶人來之前竟然不先打個招呼,好歹讓他收拾下門面,再做副父慈鳥孝的表面文章出來啊。

成子的目光向上移,定定看著那只小鳥,半晌無言。

胖鳥拍拍肥短的小翅從梁上飛下來,落在飛天的肩膀上。

"這是......"成子臉上的表情十分古怪,像是激動,又像是忍笑,還像是不知所措,與身邊那個陌生人對視了一眼:"飛天,它叫什麽名字?"

"呃?"飛天噎了一下,然後輕快地說:"丹丹,名叫丹丹。"一秒鐘內飛天就決定了兩個孩子叫什麽名字。

蛋生拆開來用,老大叫丹丹,小的叫生生。

多好聽,又方便。

成子一笑:"挺好聽的,也挺上口。大名還沒取麽?出殼多少天了?都吃了些什麽?"

飛天愣了一下,掰著手指頭想了想:"出殼已經......四個月零七天,大名還沒取......吃的什麽,嗯,太多了,記不清。"

成子皺了皺眉:"四個月零七天?"他表情有些,不,不是有些,是非常疑惑:"它怎麽長這麽大個頭兒?"

不知道是不是飛天眼花,成子身邊那個面目陌生的傢伙好象不動聲色在底下踢了成子一腳。

不過這個問題真是問得好問得妙,一問就問到了點子上。

誰知道這只......嗯,誰知道小丹丹為什麽長這麽大個兒?

飛天可不知道,平舟也不知道。

小生生自己當然更不可能知道了。

當然,也有可能是它自己知道但是說不出來罷了。

成子湊近來看丹丹的小模樣。

丹丹不知道是不是見了親人同族,特別擺出一副挺肚凹腰的架式來,小腦袋揚得高高的,成子左看右看,突然冒出風馬牛不相及的一句話來:"一樣欠扁。"

飛天看看他,成子笑得若無其事:"我抱抱它?可以不?"

飛天還沒說話,成子背後那同來的人又快得讓人看不清的踢了成子一腳。

不知道這一腳力道是不是比前一腳又大了些,成子呲了一下牙,站直了說:"差點忘了介紹。這是我們同族,這次一起和我來隱龍這裏暫住的。他叫......"頓了一下,成子轉頭問了個極荒唐的問題:"你叫什麽來著?"

飛天和慕原互看了一眼,大感奇怪。

這叫什麽事兒,一路來的同族,竟然不知道叫什麽?

那人面目中庸讓人看了也記不住的相貌,狠狠剜了慕原一眼,自己開口說:"我叫流。"

飛天哦了一聲,說道:"一路辛苦,我真是過意不去。"

成子笑嘻嘻地道:"你不用過意不去,這個傢伙天生骨頭輕在家待不住,非得上趕著把自己累得七死八活折騰得不上不下才開心......哎喲!"

飛天已經不用看,也知道這個古怪的流又踢了這個明顯脫線的成子一腳。

這次不知道是踢中了脛骨還是跺到了腳背上,反正看成子的表情也知道這一腳的力度一定強。

流慢慢伸出手來,聲音有些低啞:"我能抱抱丹丹麽?"

飛天看看他,雖然古怪,但是這個人身上並沒有危險的氣息。

丹丹也是很奇怪。

明明一直對飛天和平舟以外的所有人都排斥著,像是明瞭自己在龍族的地盤上是個異類一樣,和他們都不親近。

就是剛才成子伸過手去摸它它還要閃,現在卻是乖乖的自己跳到了流的掌心。

流有些顫抖的手指輕輕撫摸小丹丹的頭,背,翅,指尖甚至輕輕在他的頸下搔了兩下,小丹丹喉嚨裏發出嗚嗚的舒服的聲音,主動迎上流的手指,腦袋還在他的手腕上蹭了兩蹭,一副自來熟的情景。

飛天一邊覺得有些奇怪,一邊也有些吃味。

小丹丹可沒有主動這樣蹭過他一下半下的,就算有,也是散步散累了或是不想吃青菜葉子的時候才偶爾為之,撒個嬌好繼續的挑食。

"叫丹丹?"流小聲說,眼睛定定看著小鳥:"你叫丹丹麽?"

飛天看著流,覺得,有哪里不大對勁。

可是又說不上來。

"你是小孔雀......最美麗的羽族孔雀,小丹丹......"

這個人......為什麽......這麽溫情啊,連飛天自己都沒有這麽溫情的和兩隻小的說過話。

接下去的事情只可以用一句峰迴路轉,匪夷所思來形容。

這個叫做流的傢伙,居然不知道從哪里摸出一把瓜子兒來,帶著桂花甜香,拈了一顆遞到小丹丹嘴邊。

靈巧的尖喙叼住瓜子兒輕輕用勁兒,"喀"的一聲咬破殼兒,舌尖把仁兒舔了進去,呱唧呱唧地咽下肚。

飛天有一刹那的恍惚。

愛吃瓜子兒的......行雲,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現在這只同樣愛吃瓜子兒的小鳥丹丹,真的是,行雲的孩子。

是行雲留給他的,一個孩子。

憨態可居又會撒潑使刁的一隻小孔雀,也一樣的愛吃瓜子兒。

飛天有些茫然的看著小丹丹興高采烈,一顆接一顆的吃瓜子兒,覺得眼眶隱隱有些發熱。

雖然,行雲已經成了一段往事,一段時時想起時時要心痛的往事。

可是,他還有丹丹。

被命運不停捉弄的人,總在不恰當的時候相逢,又在最不情願的時刻分離。

飛天轉頭眨去眼中朦朦的水氣。

他並沒有注意到,流似是不經意的側轉頭看他。

眼睛裏那種愛憐橫溢,與看雛鳥丹丹時的眼光,一般無二。

平舟通常都會在午飯之前回來,今天已經遲了一會兒。

飛天看看在玉盆裏蜷成一團已經睡去的小龍,現在......它就該叫生生了。昨天明吉來時,喜動顏色,說它已經差不多到了足月出殼時的狀態,可以離開玉盆。平舟是不是過去找明吉問這件事情了呢?

飛天的手指輕輕觸摸小龍的腹部。

妙龍髓這東西總是被消化得極慢,小龍的肚腹總是有些微凸。飛天耐心而輕柔地為它按摩順撫。小龍舒服得無意識的蠕動著身體,更緊地依向飛天溫暖的手指。

要什麽時候才會隱藏真身,化成人形呢?

旁的小龍三五個月就可以變化,生生出殼時委實太虛弱,什麽時候能強壯到可以自己能凝聚靈力化形為人?

慕原說有事情先走了,成子和流兩個人坐在門外面低聲說話,逗弄小丹丹。

他們只對丹丹表現出了最大的關注,對生生卻只是看了一眼,連一句話也沒有說過。

本來在心中不確定的事,現在慢慢明白起來了。

生生,不是行雲的孩子。

它不是鳥的形態,羽族的人根本不想對他付出關心。

飛天多少覺得有點不舒服。

是不是有點太現實了?這兩個羽族來的人......

不過,這也是人之常情吧。就像是隱龍的人一樣,對生生關注的要命,但對丹丹的態度,雖然不能說是不好,可也不是很好。

但是對飛天而言,它們兩個是一樣的。

一天一天的相處,漸漸的有了真實感。

它們從他的身體裏分離出來,雖然在他不知情的時候發生,但是,現在卻越來越有那種骨肉相系的感覺了。

小鳥嘰嘰喳喳的叫聲十分歡快,流的笑聲也爽朗悅耳,與剛才的低啞有所不同。

飛天坐在那裏,定定看著玉盆。

心裏微微一動,覺得......有些怪異之處。

可是說不上來哪里怪異。

許是今天見了陌生的人關係。

小龍在水盆裏又換了個姿勢。

遠遠的,飛天聽到輕而平穩的步伐聲。

平舟的溫柔周到,在一點一點的小處都看得出來。

以他的修為本不會發出腳步聲,可是他總在臨近家門的時候放重腳步,讓飛天一早可以聽到他回來的聲音。

說不上來,這種體貼雖然不會讓人感動莫名,可是就象春風化雨,潤物無聲。

本來荒蕪的心野,一點一點的被這樣的溫柔撫慰抹平,春草細細吐芽綻綠。

雖然現在還沒有......

但是將來,飛天想,這種溫柔會填滿他整個心野。

長出枝蔓,開出花朵。

會有......那麽一天。

飛天輕輕收回手,指尖微潤不沾水滴。

站起身來迎出門去:"今天回來得好晚,我們有客人來了呢。"

飛天都並沒有注意到,他說我們。

在這一天之前,他常常說的是,我,你。

平舟溫柔的笑笑:"明吉帶我去長老處取法器,小銀龍或許這兩天就可以行功變身。"

飛天眼睛一亮:"當真?"

平舟的視線掠過他,與站在門口的另一個人對上。

平舟的眼睛裏有些微的波動,更多的是坦然和流澈。

而流的目光裏,卻要複雜得多。

飛天接過平舟手裏的錦盒打開來看,卻沒有留意到身邊的暗潮洶湧。

"這個就是法器?"他自言自語,然後才想起來介紹:"啊,我都忘了說。這是成子,這是流,慕原的朋友。因為怕沒經驗照顧不好丹丹,所以請他們來做客,順便幫忙。"

平舟一挑眉,收回視線看著飛天,似笑非笑說:"丹丹?"

飛天臉上有點發熱,自然知道他是在笑什麽。

雖然這樣取名字是有些偷懶的嫌疑,可是這名字也並不難聽啊。

午飯照例是小璃給做好了送來,平舟還沒有再說下句話的時候,小璃氣喘吁吁踏進了院門:"對不住,子霏哥哥......你們一定餓了吧,我才知道多了客人,所以又多預備了兩分飯菜,遲了一些。"

平舟微笑著接過提籃:"辛苦你了。"

小璃靦腆一笑:"我先過去,回來再來取籃子。"

屋裏的氣氛,十足詭異。

明明是很平和的在用餐,四個人坐桌邊,平舟坐在飛天左手,成子坐在右手處,流坐對面。

菜色簡單卻也豐富,看得出小璃是費了心思的。

拌青瓜絲,爆豆角,蓴菜湯,燒兔肉,一個筍絲湯。

菜剛一擺好,各人落座。平舟給飛天挾了一挾青瓜絲:"聞著有點酸,小璃一定擱了醋。"

飛天咬了一口,就著白飯:"涼調當然要擱醋的,提味。"

成子輕輕咳嗽了一聲,悶頭扒飯。流握著筷子的手在停中停了一秒,忽然挾起一大塊兔肉,"丟"進了飛天的碗裏。

之所以說丟,是因為他那個動作極快極用力,像是生怕被誰咬了手似的,用力一甩筷子,肉落在飛天面前的碗中,他的筷子已經縮了回去。

飛天愣了一愣,才反應過來落在他碗裏的是什麽東西。

這個......

這個流真有點奇怪。這也算是布菜?

有這麽猛力不甘願的彆扭的布菜啊?

再說了,他們遠來是客,他個做主人的還沒有落力招呼什麽吃好喝好的,流倒過來給他布菜......是不是有點奇怪啊。

平舟微微一笑:"你這兩天不是不吃肉麽?"

飛天愣愣地嗯一聲:"可能是天氣有點熱,覺得油膩。"

平舟溫柔地說:"明吉也說你最好不要沾葷腥,生生要化身,你這兩天就開始齋戒吧。"

飛天又哦了一聲,看著平舟慢慢伸過筷子,把那塊兔肉挾了過去。

還在空中頓了一頓,放在自己的碗中。流沒有抬頭。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飛天覺得空氣一下子乾燥起來了,讓人覺得臉上有點緊緊的。

不大舒服的感覺。

飯也吃了,孩子也抱過了。平舟客客氣氣擺出送客的架式。

小憂來提飯籃子,一臉春風洋溢的笑容:"兩位先生請隨我來,長老為你們安排了住處。"

成子答應了一聲,流卻不吭聲,小丹丹已經在它的小鳥窩兒裏打起了盹,流定定看了它半晌,才跟著小憂去了。

飛天懶懶地打了個呵欠。

丹丹睡了,生生也睡了。

半夜裏丹丹折騰一次生生拍水四次,整得他眼睛下面好大的黑影,也有些撐不住。平舟把床褥展開,照例......午睡。

夜裏飛天起來居多,飛天多半要趁半下午這會兒補個眠。

平舟坐在床前,玉盆擺在床頭,鳥窩擱在飛天身邊的枕頭上。

午的清風穿窗而入,在屋裏細細打圈,吹得床上的帳簾一動一動的。

飛天半眯著眼看那帳簾的動靜,起來又落下,又起來又落下。

平舟慢慢撫摸他的頭髮,忽然低下頭來在他唇邊輕輕一吻。

飛天微微有些驚訝,但是已經快要進入夢鄉,困倦得沒有多餘的力氣來表示他的吃驚。

溫暖的手輕輕撫摸他的耳廓和頸項,讓人說不出的心安。

"生生很快會化身成人了......"

飛天半睡半醒,迷迷糊糊嗯了一聲。

"飛天......"平舟接下去說了句什麽,飛天沒有聽清。

太疲倦了。

每天早晚兩次把大量的靈力輸給生生,飛天覺得自己像是一根兩頭燒的蠟燭。

如果沒有平舟在身邊,真怕撐不下去。

平舟的手指溫和有力,輕輕梳理耳後面那一綹有些調皮的頭髮。

飛天終於沉沉睡去。

平舟站起身來,慢慢走到窗前。

竹舍的後面是一片茂密蔥郁的綠色,層層碧浪隨風翻卷,陽光很強烈,竹葉的水份被蒸發在空中,一種浮動的,溫暖的香氣。

這樣安靜而閒適的生活。

看著他,在他身邊的生活。

平舟側頭看著飛天的睡顏,一陣風吹過,那縷不聽話的頭髮又翹了起來。

行雲還是來了,雖然他曾經鬆開過握著你的手,可是羽族人那樣看重血緣牽系。

行雲騙不了自己,也騙不了別人。

他一直只看著丹丹,太刻意了。

他不敢看你,飛天。

天不怕地不怕的孔雀公子,也有藏頭露尾遮遮掩掩的時候。

飛天。

受過那麽傷,吃過那麽多的苦。

白天總是笑得沒心沒肺,夜裏卻會掙扎哭泣,喃喃地說著他自己不知道的哀痛。

總是睡不踏實,兩隻小的略動一動就會醒過來。

讓我照顧你,好麽?

一直一直,讓我照顧你。

初相識的時候,那飛馬淩空,紅衣黑的的少年。

英氣勃勃,傲睨天下。

當時並不知道為什麽他喜歡穿著紅衣。

後來有一次他負傷歸來,滿身都是血的腥氣,紅衣沉沉垂墜。

"要是白衣服染成這樣兒,早把哥哥氣翻過去了。"一面為他裹傷上藥他呲牙咧嘴地笑:"這樣兒就好多了。頭兩次和妖族開戰,受了傷他總是臉如鍋底要趕我回去。"

因為受傷,渾身發起高熱,雙臂環抱著身體,蜷曲著窩在染血的氈毯裏。

牙咬得緊緊的,不出聲。

第二天,第三天,到第四天上才爬起來,洗一把臉,穿上紅衣,系上軟甲,又象沒事一樣跑了出去。

平舟見過許多的戰將,無不是浴血兇悍,慢慢站住腳跟給自己撐起塊天。

這個孩子,並不是最特殊的一個。

只是他睡著時露出的脆弱,讓人看著心碎。

紅衣原來並不是張揚,而是血痕。

從那之後,每一次看到那角紅衣,平舟的心裏就會隱隱的痛一下。

痛得時候久了,心裏有一塊愈來愈軟,被那痛磨得無可奈何的柔軟。

為了朋友可以拼出命去,那個高歌大笑的紅衣少年,慢慢的長大了。

平舟仰起頭,午後的陽光好生耀眼。

說不上來是哪里不對勁,反正是不對勁的很。

飛天看看這個從一早就跑了來的流,抱著丹丹不撒手兒的勁頭兒比他這親爹還親。

雖然說難得一個不要錢的全天候保母,這麽彆扭......嗯,保父還是彆扭......嗯,保叔,難道一個不要錢的來替他帶

孩子,最重要的是丹慶喜歡流,跟著他的時候不叫不鬧吃東西還乖巧不用人威脅,吃完了還跳上跳下不用人監督自

己就撒著歡跳開了,根本不用擔心他再長膘......

這麽可心合口兒的事情,爲什麽飛天還是覺得鬱悶?

飛天琢磨來琢磨去,琢磨出一個結果,原來自己是個小雞肚腸兒。

虧他以前還掃過行雲的面子罵他是不愧是長翅的尖嘴的,肚腸一曲三彎不容人。

原來自己也不是什麽好材料,兒子跟人家親近一點兒,自己也覺得受不了了。

小生生還是老樣子,在他的玉盆兒裏打盹兒。這兩天不用吃妙石髓,小家夥喝著茯苓粉沖的糊面子別提多開心,昨

天居然還吃了一小塊兒兔肉。

飛天看著他別提多喜歡了。

從筷子那麽粗細長到酒杯口這麽壯實,一共耗了他多少靈力下去。

看看外面太陽正好,把玉盆端了出來放在院子裏。小生生懶洋洋的在盆底動了一下,靜靜的曬太陽。

流懷裏托著小丹丹過來,好奇的看著小銀龍在水裏的模樣。

身上的鱗片已經都精精神神的支楞開了,小小的一片片半圓形銀片層層密蓋在纖細的軀體上,頭上有極小的龍角,

鰭細而薄象半透明的水草葉子,尾巴散在水中像是一片馬蹄蓮的花瓣,略有些粉色。

"一天出的殼,可惜他身子弱。"飛天坐在一邊,托著思看著兒子。

又擡眼看看流懷裏面安份守已的丹丹,這小胖鳥就這麽......算了,飛天在心底裏說,以前天天都是龍族的人冷落他

,好不容易現在來了個羽族的人寵他,自己何必小鼻子小眼睛的。

難道這個流再寵,能把小丹丹拐跑了不成?

兒子始終是自己的。

旁人再好那也是白饒的。

飛天心平氣和地和流說話:"以前沒見過你,你也住梧桐城麽?"

流嗯了一聲。他嗓子有些低啞,說話的時候吐字也有點不大清楚。

"那我跟你打聽個事兒。"飛天一下子高興起來:"昨天事兒太多沒好意思問。梧桐城主可還是鳳林吧?"

流說道:"是。"

"那他身邊兒可有個叫楚空的孩子?"飛天話出口就笑了,有些緊張而且不好意思的那種笑法:"外面總是打聽不

到梧桐城裏的事兒,我一點消息也沒有。"

流微微笑了,眼裏有溫柔似水的神情,一點一點的亮光。

飛天覺得雖然這個人貌不其揚,笑起來那眼睛卻是漂亮的。

心裏莫名其妙就覺得跳了一下,昨天那種微微怪異的感覺又冒出頭來。

流說:"鳳林現在正安胎來著,楚空要做孩子爹了。"

飛天一下子瞪大了眼,被流這一句話驚得剛才那種感覺立刻煙消雲散:"鳳林......他......楚空......他......"

流看著他有些呆楞的模樣,笑容溫暖:"你自己也當了孩子爹了,還嚇成這樣?"

飛天捂著嘴坐了下來,小丹丹在石桌子上跳來跳去,還探了頭看玉盆裏的小龍。

瞅著小鳥朝小龍低下頭去,飛天趕忙一攔:"小笨蛋,這盆裏的水可不能喝。"

小丹丹兩隻黑闃闃的小眼睛亮亮的看著飛天,又轉頭去看看流。

流笑著解釋:"丹丹想親近他弟弟,不是想喝水。"

飛天看看兒子,又看看流。

我兒子的心思,你比我還瞭解?

這算什麽事兒啊。

平舟說是出去找明吉問小生生轉身的事情,飛天看看天色,不知道中午能不能按時的回來吃飯。

看著兩隻小的都安安生生,飛天跟流說了一聲,讓他多看著些,自己拔腳出了小院的側門。

一片竹海綠波翻騰,飛天伸展一下身體,亮了雙盈劍。

銀光騰舞,白袍如雲。

流抱著丹丹,坐在石桌邊向外看。

外面腳步輕響,飛天聽著是平舟回來了,只是沒有停下動作。

平舟走到了桌邊,看一眼玉盆裏懶洋洋的小生生,又看看流懷裏抱著丹丹。

流斜著眉毛看他,平舟一笑,聲音低但是清晰:"走了還回來?"

流哼了一聲:"我是爲了孩子。"

平舟的手指輕輕扣著玉盆的邊兒,一下一下:"爲了孩子?好,既然已經說出口了。你是想看看過個癮,還是想乾脆抱了就走?要是頭一條,我不插手,你看了,開心完了,走你的就是。要是第二條,我先說一句,你想都不要想動這個念頭。別說飛天不會讓,就是我也不許。"

流倒沒有被他一句話氣跳起來,眼睛又清又亮,聲音又輕又脆:"你不許?孩子是我的,飛天喜歡的人是我,你憑什麽不許?要不是你一直守著他,他也信你,我才也讓你兩分,你覺得飛天是真--喜歡你的麽?"

平舟看他的模樣,卻忽然一笑:"你就是嘴硬。要真理直氣壯,真面目都不敢露一露。"

流嘴唇動了一下,卻沒有說出話來。

平舟伸手摸摸小丹丹的下巴,指尖輕輕曲來搔搔他,把小鳥舒服得直抖翅子。

"兩百年來都在一起,你和我還用得著嘴硬?"平舟有些淡然的說:"年少氣盛放不下面子,說硬話,也得分得出輕重緩急來。飛天心裏是喜歡你,可是你能不能讓他開心快活?如果你能,我什麽也不再說。如果你不能,那就別再來攪亂一池春水。"

流抱著丹丹的手無意識的縮緊。

小鳥不舒服的拍拍翅子從他手中跳下來,專注地趴在玉盆邊上看小龍。

平舟慢慢的說:"輝月大約明天便到,你這張面具,還是今天摘了好。明天他來了再摘,可有些不大好看了。"

流吃了一驚:"他怎麽也來了?"

平舟低頭看看自己的雙手:"小龍要化身,要他和飛天二人的精血。我請龍族長老爲我試了血脈,我不行......"

飛天身上微微滲汗,他适才已經聽到平舟回來,和流二人站在院中談話。只是聽不清都在說些什麽。

等他一趟劍練完,收了勢子,一邊撩衣擺拭汗一邊走進去,平舟正抱著小丹丹逗它。流站在一邊,頭微微垂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怎麽都站院裏?"飛天抹汗,一步踏進了屋門想找水喝:"太陽可大起來了,沒得曬出一臉油。"

流忽然踏前一步追上他:"飛天,你站一站,我有話想問你。"

飛天端起水杯灌了兩口,抹抹嘴:"說吧。"

"你是喜歡行雲,還是喜歡平舟?"

飛天怔了一怔,不覺失笑:"你這人......怎麽不早不晌的問起這話。"一面說,一面有點不大自在,把杯底剩的一口水也喝了。

流又近前一步:"行雲拋下你走了,你是不是怪他?所以丹丹生下來也想要告訴他一聲?"

飛天握著杯的手頓了一下,把杯放在了桌上,並不說話。

平舟站在門口,手裏是玉盆肩上是小鳥兒,並不說話,只是把玉盆重新放到了床頭。

飛天看看流,還是站在那兒不動,身形裏透出一股子不拔的堅定。

飛天慢慢說:"這是我的私事,不必告訴你吧。"

流二話不說,反手在臉上揭下一層膜來。

那微微黃褐有鼻子有嘴有面具一拿掉,飛天登時跳了起來,手裏那個沒放穩的杯子掉在地上打了個粉碎。

愣了半天,才說:"行雲?"

面具下是一張清俊耀眼的面龐,略有些蒼白,嘴唇薄薄的。

是飛天熟悉的一張臉。

他還指著那嘴唇說過,唇薄的人也薄情,被行雲揪住了暴打。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你恨我嗎?"他問。

飛天如在夢中,慢慢搖頭。

"那怪不怪我?"

"不,"飛天頓了一下,定定神:"我也覺得古怪,可是沒想到是你。"

平舟站在一旁沈靜依然,並不說話。

"你看出來了?"飛天微微側了一下頭,看著他說。

平舟點了點頭。

"我一點兒也沒往那上面想。"飛天有點無奈,眼裏有些倉惶無措的表情,慢慢又轉回頭看著行雲:"怎麽還要改裝?唬人好玩兒麽?"

口氣裏有些無奈,並沒有旁的意思。

行雲走近了一步。

飛天轉頭看著在桌上蹦蹦跳跳的丹丹,心亂如麻,不知道該說什麽,做什麽。

手腳都不知道該要怎麽擺放才合適。

平舟慢慢伸過手來握住他的,輕輕用力。

飛天看看平舟,又看看行雲,最後目光還是落在丹丹身上。

"丹丹是......"

行雲介面說:"是我的骨肉。"

飛天嗯了一聲,下面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對不起。"這一句話的聲音很低,行雲握住了他另一支手。

行雲的手在顫,手心裏又濕又冷全是冷汗:"對不起,那時候我不在你身旁。對不起。"

飛天覺得鼻子發酸,一手被平舟握住,堅實而穩定。一手被行雲拉住,情潮波湧。

"不要緊。"飛天的聲音也極低,像是怕驚醒了窗外的綠海輕風:"也沒有吃什麽苦。平舟他們......一直都細心照顧我,沒有吃什麽苦。"

平舟微笑著,溫柔似水的目光注視著飛天。

行雲看了平舟一眼,又看看沈默退縮的飛天,心裏慢慢揪成一團。

只有不知憂愁的丹丹,在桌上輕輕踱步,看著站在身邊的三個大人。

烏溜溜的象黑豆似的眼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午飯還是準時的送來。

三個人,飛天坐中間,左手邊是平舟,右手邊是行雲。

今天的菜色也是清淡的,聞著有點青澀的菜汁的那種甜香。

小離做菜的口味是偏淡的,不喜歡太多佐料,但因爲菜蔬都極新鮮的關係,所以吃起來覺得回味恬淡,十分合口。

飛天端起飯碗,目不斜視。

不知道怎麽著,剛才行雲大聲問的那句話一直在腦子裏轉來轉去。

是喜歡行雲,還是喜歡平舟?

筷子伸出去,還沒有沾到盤子的邊。

一左一右兩雙筷子伸了過來,左邊的放下兩片涼藕,右邊的放下了幾根青菜。

飛天低頭看看自己的碗,白飯上堆著菜。

自己的筷子還停在盤子邊上,繼續挾好象不太好,可是就空著縮回來也不好。

行雲坐得離他很近,手肘都快貼在一起,輕輕蹭一下。

飛天幾乎是嚇了一跳,斜眼看看行雲。

行雲臉上有淡淡的哀怨和期待,一雙明亮靈動的眼睛似乎在說,你怎麽不回些菜給我?

飛天有些膽怯的吞口口水,再斜眼向左。

平舟溫柔的注視著他,全然的包容與寵溺的眼光。

飛天的筷子還是空著縮了回來,把臉埋進飯碗中,拼命扒飯。

吃完午飯,平舟微笑著說了一個提議。

去泡溫泉。

理由是不容拒絕的。

因爲明吉的吩咐,泡溫泉對小龍有好處。原來怕它體弱受不了水裏的精華之氣,現在是沒有問題了。什麽精華之氣,飛天想著,不就是礦物質微量元素那些東西麽。

可是既然是對孩子好,沒道理不去。

可是,這個,他帶生生去泡溫泉,爲什麽平舟行雲和丹丹也......一同來了呢?

害得他躲到樹後面去脫外袍,最後還是穿著一層單衣下的水。

小生生窩在飛天的胸口,在水中翻了個兒,露出沒有長銀鱗的白色的肚皮,舒服得閉著眼。

飛天簡直......簡直不敢相信。

這象條死魚樣的翻肚皮的家夥,居然是龍,而且居然是他生的!

行雲站在水邊,嘴裏咬著一條草莖逗小鳥。

雖然平舟坐在泉水另一邊遠遠的一塊高出的石頭上,抱著膝不知道在想什麽。

還是覺得彆扭。

按著平舟轉述明吉的話,兩個指頭挾住小生生薄脆的尾翼,另一隻手指尖按在他的腹下,慢慢的從頭到尾,再從尾

到頭,靈力象一條線一樣在它的身體上拉動。

小龍舒服得半張著嘴閉著眼睛伸張身體,喉嚨裏有細細的鳴叫。

飛天沒有聽過龍叫。來族裏這麽久還沒有見過有同族變身。

所以也沒有聽過龍是怎麽叫的。

小龍一直都安安靜靜......當然不是說他性格安靜。

是指他從來不發出聲音。

飛天低下頭去聽他的動靜,手指的動作慢了下來。小生生不幹,搖擺身體蹭他的手指頭示意繼續。

真是刁滑的小東西。

想叫你一直伺候得它舒舒服服的。

飛天一邊惡狠狠的繼續揉搓它,一邊發狠話:"小樣兒,等你變成胖大小子,你爹我一定請你吃頓竹板炒臀尖!"

不知道它是聽得懂還是聽而不聞,根本沒反應。

繼續眯著眼睛享受它的。

行雲和丹丹在岸上不知道在折騰什麽,丹丹叫著拍翅子,撲騰騰的飛了起來就朝下就撲。

飛天沒提防,只覺得眼前一黑本能的伸手去接,腳下一滑沒站穩,結果連人帶鳥和龍一起撲進水裏。

小丹丹當然和小生生不同,你看過鳥兒愛游水麽?當然天鵝水鴨子除外......反正孔雀長的是翅子爪子不是鴨蹼,它

不可能愛游水。

給它淨身都是用小細砂,雪白晶瑩的象珍珠末兒一樣的,平舟精心尋來的給它用。

小丹丹總是撲得一桌子都是砂。

這會兒也一樣,撲了飛天一臉的水。

不過反正本來臉上就已經濕了,再多撲幾滴上來也覺不到太難受。

小丹丹不滿意的尖叫著,在飛天懷裏亂撲騰。

翅子和身上的一層薄羽都濕透了,水淋淋的貼在身上,樣子好不落魄。

再漂亮的鳥兒,落了水,也只能叫落湯雞。

飛天手忙腳亂,又好氣又好笑,行雲居然在岸上笑得不亦樂乎。

"丹丹不要鬧,給你擦幹水,馬上就舒服了。"飛天輕聲安撫,伸長了手去拿疊放在石上的大布巾。行雲的手探了

過來,先握住了那厚軟的織物,朝飛天遞過來。

飛天沒擡頭直視他,伸手扯著了布巾。

行雲卻沒有鬆開手,身子順勢前傾。

"哎喲"一聲叫,行雲也跳進了泉水裏。

飛天愣著眼看這個......跳下水來的行雲。後者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居然一臉笑意,當然那笑意一點兒都不善良無辜

,嘴裏還說著顛倒黑白的臺詞:"飛天你做麽拉我下水?我又不想泡濕泉。"

飛天氣得瞪起眼,拜託,他那點兒力氣能把這麽大個兒的行雲拉下水?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行雲身上本來只穿了一件單衫,濕了水就這麽緊緊依貼在身上,半透明的料子象第二層皮膚,根本什麽也遮不住。

飛天看他的臉總覺得有些彆彆扭扭的,低了頭卻看到修長的頸項和勁瘦的肩膀,雖然不顯得健壯但也絕不單薄的胸

膛上有兩點凸了起來。

忽然覺得溫泉的水有些燙。

看哪里都不大對,看身體不行,看他的臉也不行,白皙漂亮的臉上有晶瑩的水珠在向下滑,簡直可以把荷花那個出

水芙蓉的綽號搶過來據爲已有,荷花還得差愧的縮水裏去承認自己是盜版冒牌貨。

反正不管看他哪里,都不對勁就是了。

飛天轉過頭去,拿著那塊大布巾沒頭沒腦兒裹著小丹丹就是一通亂擦。

平舟坐在那邊,遠遠的一動不動,好象沒看到這邊的不平靜。

溫泉的水不算深,漫到胸口齊平。

行雲懶洋洋靠在一塊平滑的石面上,嘴裏還銜著一片草葉,輕輕吹響。

細細的葉鳴聲,有點哀怨的味道。

曲調很柔軟纏綿,映著一片湖光山色,頗有些情致旖旎的調調。

飛天只當沒聽到沒看到,非禮勿聽非禮勿視,專注的給兒子擦羽毛上的水。

平舟忽然撣了撣袍子,向飛天招了招手。

飛天看看他,平舟笑著又招了一下手。

飛天回頭看看行雲,有些猶豫的抱著小鳥托著小龍朝平舟那邊移動。

"嘰--"

行雲那纏綿的情歌忽然吹出一個破音。

尖得厲害,刺得耳朵隱隱生疼,飛天身體哆嗦一下,可惜騰不出手去揉揉耳朵。

身體在水中停了一下,平舟仍然含笑招手。

繼續移動。

"嗶--"

又一個尖銳的破音。

飛天停下來回頭看看,行雲正惡狠狠的瞪他。

粉哀怨粉怨毒粉......欲求不滿的眼神,簡直象兩把小刀子一樣鋒利。

就像是被搶走肉幹的小丹丹的眼神。

飛天想,真不愧是親父子倆。

連瞪人的神情都一樣。

有點進退兩難,飛天向前看看再向後看。平舟揚聲喊他:"飛天,你過來一下,有些明吉交待的事剛才還沒全說給你知道。"

飛天哦了一聲,正要邁步,身後面行雲忽然"哎喲"叫了一聲,眉頭緊皺一臉痛苦的俯下身去:"我的腿......抽筋了啊......我站不住了--"

飛天再一次站住了腳,懷抱著兩隻長相迥異的兒子,前面是平舟,後面是行雲。

身周全是水。熱氣騰騰,溫溫乎乎。

怎麽,這麽......彆扭啊......

後來打破這個僵局的,居然是慕原。

"哎哎,你們這是泡泉水還是侃大山的,有重要的客人來了,快點去看看吧。"遠遠扯著嗓門兒這麽叫喊,生怕人聽不到。

飛天哦了一聲,先跟平舟說:"回來再來泡。不知道是誰來?"

再回頭問行雲:"你腿還好吧,我騰不出手兒來,平舟,你扶他一把。"

行雲咬咬牙,一下子站直了:"不用,我好了。"

飛天幾乎傻了眼,看他動作俐落的出水,上岸,念去水咒弄幹衣裳,伸手還把小丹丹接了過去。

好得......真快啊|||

拿玉盆舀了水重新把小生生裝進去。

小家夥樂滋滋的在水盆裏兜圈兒,小小的龍嘴去追著自己的尾巴啜著玩兒,一圈一圈兒的團團繞,看得人眼暈。

沿著山道慢慢的走。

行雲和平舟互看了一眼,居然沒有暗潮湧動。

兩個人的眼中都有了然的神色。

只有飛天,抱著玉盆不時的低頭看,全然沒注意到另兩個人的神情有什麽不對。

山路不算長,不用多時就走到了明吉那片竹林的外面。

行雲有些緊張的握緊了手,忽然伸手過來攬著飛天的肩膀。

飛天幾乎沒嚇得跳起來,看看有些緊張的行雲,又看看一臉坦然的平舟。

不知道他們葫蘆裏賣什麽藥。

屋裏傳來明吉略有些失常的笑聲。說失常是因爲他平時說話的聲音總是滿虛僞的,明明尖酸刻薄的性子還裝得溫文爾雅,飛天這是切身體會。

可是今天他笑的尾音有些尖有些顫,

來的什麽人啊,能讓一向對生人假得不得了的明吉發出這麽真實的笑聲。

真實的反應出他現在心裏很慌張。

飛天的手裏還抱著玉盆,平舟伸手將虛掩的院門推開。

院子只有幾步寬,屋子的門是開著的。

飛天一眼看到有人坐在居中的主位上,銀色的美麗長袍,長髮如瀑。

這一個驚嚇非同小可。

要不是平舟手疾眼快,這一次打碎的就不是茶杯而是小生生的窩窩--那個玉盆。

屋裏那人從容起身,笑容如曉露清雅:"飛天。"

飛天的下巴都快要落到了地上。

結結巴巴的聲音,都不像是自己的,聽起來特別的陌生了:"輝,輝月。"

行雲在一邊有些涼涼的說:"喲,什麽時候改叫輝輝月了,倒別致。"

飛天哪有玩笑的心情,腿有些發軟,行雲示威似的,抱住他肩膀的手臂又緊了一緊。

輝月極溫文爾雅的笑,看看平舟又看看行雲,最後目光落在居中的飛天身上:"倒巧了,都在。"

四個人。

平舟還是坐在左邊,行雲坐在右邊,輝月坐在對面。

桌子正中放了一隻玉盆,盆裏有只小龍名叫生生。

床上睡了一隻肥鳥名叫丹丹。

這是飛天的小院裏,屋子裏的大致情況。大的四個,小的兩個。

輝月愛憐橫溢的目光注視著玉盆中的生生。被注視的那條長角小蛇今天又玩水又嬉戲,早累得呼呼大睡。

飛天發了半天呆,才想起小生生晚上沒吃東西。

去拿了一把茯苓粉來放在茶杯裏,並沒有沖水。現在沖的話,等這小家夥兒能醒過來吃東西,早該涼了。還是等一

會兒,等它再睡一會兒,把他弄醒的時候現沖水的好。

平舟臉上帶著從容不迫,行雲臉上靜靜的沒有什麽表情。

好象坐立不安的只有飛天一個。

這樣悶坐......真不是個辦法。

飛天苦中作樂地想,不知道他們會不會玩兒麻將......四個人坐桌,正好搓八圈兒。

要不,打拖拉機雙扣八十分,四個也正好......

左邊右邊前邊都不敢看,飛天的頭快要低到自己的領子裏去了。

這算是......算是......

算是什麽場面啊?

算故友重逢?嗯,勉強算。

算舊愛再會?嗯,也可以......這麽說。

算,家庭會議?

看看遠近大小各不同的兩個孩子,飛天在心裏扯亂一團的麻線。

這到底算他XX的啥子局面啊!!!拜託誰來給他傳個道解個惑好不好?或者老天降道雷把地劈一條縫子出來,讓他鑽進去避避風頭也好啊!

輝月的手探進水裏輕輕撫摸小龍的背脊,動作輕柔無比。

飛天大氣都不敢出。

原來看到行雲的時候,還敢問一句,你怎麽來的。

現在看到輝月,滿心的疑惑卻只敢壓在心裏。

萬萬不敢沖口而出一句"你幹嘛來的",他又不是老壽星想上吊純屬活得不耐煩。

輝月那談笑用兵刀不血刃就克敵制人的功夫,他又不是沒經歷過。

忽然一隻手從桌下伸了過不,握住了他的左手。

溫暖而柔軟,是平舟。

另一隻手則在下麵拉他的袖子,進而握住了右手。

有些汗意的手掌。

是行雲。

對面的輝月似乎沒注意到他們在桌面下有什麽小動作,專注地看著小生生。

忽然頭也不擡地問了一句:"什麽時候可以爲它化身?"

飛天打了個突,才反應過來他問了問題,慢慢說:"明,明天。"

輝月微笑著擡起頭來:"怎麽一段時間不見你,說話變得這麽不利索了。"

飛天看著他明亮似星辰的眼睛,乾脆連結巴的話也說不上來了。

"名字取了麽?"

飛天咽了口口水,硬擠出聲音:"叫生生。"

輝月微微一笑,並沒有說話。

天色漸漸黑了。

晚飯吃了什麽,怎麽吃的,飛天根本一點兒印象都沒有。

他覺得自己屁股下面坐的根本就不是椅子,而是一桶滿滿的火藥,引信子一點即著,而他的左右和面前,則穩穩坐著三支火把。

喂了兒子,收拾了下屋子。

飛天看著屋裏三尊大神,頭痛得厲害。

本來......本來平舟是和他在一起,這些天他們都是同榻而眠。

行雲昨天走的時候就有些不甘不願。

現在輝月坐得穩穩的,一點兒要離開的意思都沒有。

小憂小離來收飯籃子的時候只顧偷看行雲和輝月的容顔。

當年並稱帝都雙壁的兩個人竟然同時駕臨隱龍穀這麽一間小小的竹舍,更何況還有平舟這個美譽揚名的無憂劍......

三張俊逸瀟灑溫和絕色的容顔相映相對,讓人覺得這小小的一間屋子裏珠光玉耀,似乎薄薄的板壁都要被脹破了。

汗......

那兩個呆頭小子收了籃子失魂落魄地走了,竟然沒有說給輝月安沒安排住處。

死明吉也沒有什麽表示。

那,這個......

請神容易送神難......

進來的時候擡腿就邁進了門。

現在想送客......可是,怎麽......

怎麽送呢?

竹舍這麽小,只有一張床,平時兩個人睡在上面都不會覺得寬闊......

不可能招待再招待多出來的......行雲和輝月兩個啊。

古人曰,三人行,必有我師。

現在連大帶小湊了個六人行。

也就是有倆我師了。

這個什麽東西多了都不好,古人還說,過猶不及。

飛天滿腦子亂七八糟的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

飛天看看輝月,又看看行雲,最後看看平舟。

一手抱起丹丹,一手端起生生:"三位慢聊,我去散個步。"

行雲一把揪住他頭髮拖回來:"三更半夜散什麽步?丹丹要睡覺了。"

飛天皮笑肉不笑:"既然這麽晚了,你早早也回去休息吧。"

昨天的客是平舟送的,今天平舟一聲不響,坐壁上觀。

既然初一有人做過了,那自己有樣學樣做一次十五......

行雲斜斜瞄他一眼,說不出的嫵媚風致:"我不想和丹丹分開,今晚就在你這歇了。"

飛天像是被這眼光電到一樣,紮著手退了一步。

行雲橫過手來把丹丹抱了過去。

輝月微微笑著看飛天啞口無言垂頭喪氣,轉頭向平舟說道:"夜色正好,出去走一走?"

平舟點頭:"固所願爾。"

飛天有點愣神,看著輝月和平舟這麽一前一後的出去,衣袂飄飄,好不動人。

兩人的背影在月光下拖出長長的纖秀的影子,一轉眼便越出了院牆。

這,三更半夜的,出去談什麽啊?

不由得向前走了兩步,追著他們離去的方向看。

忽然頭皮一緊,行雲扯著他的頭髮向後拉扯:"還看?有什麽好看的。"

飛天打個趔趄,玉盆裏的水潑濺一些出來,小生生極不樂意的用尾巴拍盆壁,顯然是惱火於睡眠被人驚擾。

飛天看看兒子,又看看笑得明顯與善良二字沾不邊的行雲,慢吞吞的小聲說:"我先......喂孩子。"

把茯苓粉沖水拌勻,按著半睡半醒的小生生吃了一大半。行雲一直坐在一邊看著,極專注的樣子,眼睛亮得讓人不敢逼視。

喂完孩子了,打發小丹丹去睡了。

飛天看看行雲,行雲沖他一笑。

那一笑異常複雜又單純。

要說複雜呢,是裏面包括了許多許多未出口的話。

雖然是未出口,可是飛天卻完全明白那些話都是什麽意思。

要說單純呢......就是這些林林總總的話,匯成一句,就是--

飛天慢慢退一步,行雲跟進了一步。

再退一步,他又跟近一點。

"那個......有話好說......"飛天擺出戒備的姿勢:"不要靠這麽近......古人雲,要文鬥不要武鬥......"

簡直是頭暈腦漲不知所云。

"沒和你說丹丹的事的確是我疏忽......可是一開始我都不知道蛋是我生的......等我知道的時候就來不及做別的事情了。再說,再說了,也不知道你在什麽地方,想捎信都沒地方捎去......何況我對鳥類品種沒研究,都吃不定丹丹他是不是孔雀,萬一是別的鳥......"

行雲好看的尾毛豎了起來:"你還和別的鳥扯不清?"

那神氣活象要吃人,要是飛天敢說是,估計一定見不到明早的太陽。

"沒有沒有......絕對的沒有......"飛天幾乎沒豎起手來指天誓地。

"那你對我這麽冷淡?"行雲居然眨一眨眼,露出極委屈的神色:"一直都裝著認不出我來。連平舟都認出來了,你倒裝的沒事人兒。當我的面和他親親熱熱,吃他挾的菜對我不聞不問,和他不明不白住在一間屋裏睡一張床把我趕走去睡客舍......?"

簡直是秋後大算帳!

天氣明明不算熱,飛天卻大汗淋漓。

行雲的臉越挨越近,呼吸都吹到了飛天的臉上,那股暖熱一下子把飛天的臉烤得燙熱起來。

"我最近靈力不足,真的沒認出你來,不是故意......"

剩下的話都沒有來得及出口,行雲的唇貼了上來。

"喂喂......"費力的扭頭找出聲音,飛天還不敢弄出太大動靜,指不定那兩個出去散步的啥時候就回來了呢,這情形能見人麽?

"你這......"

行雲退了一點,聲音低啞:"我快要發瘋了......還以爲沒有你,日子還是一樣的過下去。可是不行,就是不行。醒著睡著睜開眼閉上眼,都抹不掉你。你有什麽好?明明......"

他的唇重重吻上來,飛天被他一把推倒仰在床上。

"不行......他們隨時會回來......"飛天用了三成力,把行雲格在一臂之外。

"回來就回來,讓他們看看!"行雲反扭著他的手臂,也用上了真力:"就讓他們看看!"

"少發瘋!"

有點惱了,兩個人在床榻上廝打。

雖然行雲本領是不賴,可是飛天到底也不是軟柿子。

以前是以前,以前不肯對他違逆,不代表現在還是一樣任他予取予求。

是他先放開的手。

放開的過去。

飛天用力眨著有些發燙的眼睛,狠狠的又一次踢中了行雲的脛骨。

這一下夠狠,不知道行雲痛得怎麽樣,反正飛天自己的腳趾都覺得有點要骨裂似的痛。

行雲的悶哼硬忍在喉嚨裏沒出聲,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兩分。

死小子,這算打情罵俏還是霸王硬上弓?

香蕉你個芭樂!

這樣或真或假的動手,都窩火。

動靜越來越大了。

不知道是誰一腳踢到了床柱上,砰地一聲響,好大聲!

"說走就走說來就來你以爲你是大爺你是上帝你是花花公子......"飛天壓低了嗓門兒罵,到底靈力不濟,被行雲逮著一個空子反身壓在了床上。

行雲根本顧不上說話,不知道摸出什麽繩子帶子紮七紮八把飛天的手就捆了起來。

飛天用力向外反繃,一下,兩下,咬著牙,第三下。

帶子繃不斷,倒是手腕勒得生疼。

行雲舒一口氣,話裏明顯的不正經的調侃:"別掙了,掙破了我心疼。"

說話的時候手都沒閑著,反身壓住飛天的腿,扯著領口把他的袍子向兩下裏撕。

"嗤--"地一聲脆響,好不嚇人。

嚇不嚇到別人不知道,反正飛天是給嚇得不輕。

"喂,孩子在睡......"居然說出這個藉口來,話一出口飛天就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可惜是騰不出手來。

"那你就別出聲!"行雲把手裏的碎布揉一揉塞進了飛天嘴裏。

嗚......天哪!

不是要失身吧!

雖然......雖然不是沒失過......

可是,就是不甘心!

飛天惡狠狠的瞪,我瞪我瞪我瞪瞪瞪!

行雲眯起眼來,風情萬種的一笑,拉開飛天的下裳,把頭俯了下去。

天......

飛天象熱鍋上的蝦子,身體猛的彈了起來又重重落了回去。

嘴裏支支唔唔說不了話,身體被他重重折騰。

死小子,從哪里學來這種本事!

不學好,不上進,不正經......小流氓......哎喲我的媽,好......好......好舒服......

動作忽快忽慢,勁道有輕有重。

熱而滑的包裹,飛天連一盞茶的功夫都沒撐到,直接繳械投降!

行雲慢慢撐起來,身子向上貼,和飛天緊緊挨在一起:"舒服吧?"

奇異的低啞和情欲,飛天還沈浸在高潮的痙攣餘韻中,愣愣的點頭。

"還有更舒服的......想不想要?"

飛天嘴裏還填著碎布,行雲笑眯眯,把那塊布扯著角拉出來,重重親了他一口,又把布填了回去:"不說就當你是想要了。"

飛天"唔唔"有聲地掙扎,行雲居然還一臉色笑伸出手指在嘴邊晃了晃做了個噓的動作:"不要吵到孩子。"

這......這......

真是流氓也瘋狂!

明明是他......居然還拿孩子來說事兒!

孩子就在旁邊,他也不怕教壞未成年人......那個......未成年龍,還有......未成年孔雀。

行雲在搖動的燭光中寬衣解帶。

外面的青袍解開來,裏面的絲衣因爲剛才的糾纏已經散了大半,雪白的肩膀在昏黃的燭光裏有點淡淡的象牙色。

慢慢解散頭髮,拉開衣帶......

天......

這個......這個禍水......

什麽時候學得這麽狐媚!

簡直是讓人噴鼻血的風情!

他的手指順著飛天赤裸的胸膛向下滑,不時的捏捏戳戳。

飛天有點難堪的閉上眼。

沒辦法,兩個人的下身緊緊貼在一起,反應怎麽也掩藏不了。

"喂......"行雲不懷好意的笑,指尖點在那個不容忽視的證據上:"你這裏比較誠實......"

飛天怒瞪,然後......粉鴕鳥的別開眼,當自己不存在,當騎在自己腰上的那只騷孔雀也不存在!

平舟和輝月死到哪里去了!爲什麽一個回來的都沒有?

隨便誰,趕快回來一個吧...... 

行雲的第二道菜,開始做起了預備工作。

飛天眼睛一閉,權當身體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可是......

可是......

話雖然這麽說......

可是......

飛天猛地睜大眼,行雲正緊緊皺著眉心,手撐在他身體的兩側,慢慢沈下身。

兩個人同時倒吸氣。

"你......"飛天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眼睛圓睜,不能置信的看著身上的行雲。

緊而熱,一分一分被吞噬的感覺,一瞬間象電流從腳一直竄上來,通過背脊一直串到了頭。

全身都因爲巨大的快感而繃緊了。

"還是討厭我嗎?"行雲的眼睛慢慢睜開,有些苦澀有些無奈:"討厭就討厭吧......閉上眼睛,眼不見心不煩,對不對?"

飛天看著他清秀的面龐上,不知道是因爲痛楚,還是別的原因,眉心緊鎖著,眼睛裏隱隱有水光。

行雲的手慢慢撫上來,掩住了他的眼:"討厭我嗎?"

"討厭的話,現在也別說。"

"就當......就當你是願意的,我們這是兩廂情願。"

"反正......也只有這麽一次,就這一回了。"

行雲慢慢在他身上起落。

飛天向後仰過去,太激烈的快感,和太洶湧的情潮,擠迫得他胸口窒悶吸不進氣。

屋裏很靜。

真的很靜。

風停了下來,竹舍裏可以聽到床板輕輕晃動的聲音。

還有,情欲的喘息,交合的聲音。

飛天不知道,眼睛被行雲掩住了,看不到。

身體的感覺,因爲眼前的一片黑,而更加的敏銳。

被綁住的手,被壓制的身體......

被行雲吞吐的欲望。

不知道是過了多久,也許很久,也許並不久。

行雲慢慢從他身上退了下去,屋裏的燭火不知何時滅了。

行雲抱著膝坐在一邊,頭埋在膝頭,身體窩成一團。

"你真的討厭我,就閉著眼睛,聽我說。"

"羽族人雖然迫于血統傳承,父離子,母棄兒,是大錯。可是我來,卻不是因爲丹丹。我與成子是在半途相逢,我也來隱龍,他也來。"

"那時候才知道,你有了孩子。"

"對,是我先轉身的。"

"你最需要人照顧的時候,我並不在。"

"現在出現在你面前,被你拒絕,也是意料中的事情。"

行雲沈默了片刻,接著說:"平舟很好,對你很好,對丹丹也好。"

"我以後,還可以常來看他吧?"

"我不會說什麽,只要過幾年,來看看他,就可以了。"

飛天嘴裏還是填著布,說不了話。

"飛天,上一次告別的時候,我是微笑著轉的身。"

"不過,還沒有走出園門,就開始心痛。"

"覺得那些舊事陌生,覺得那樣的自己陌生難以掌握。"

"覺得你......不是我所能撐控的。過了兩百年那麽長的時間,你已經不是你,我也已經不是我。"

"想了那麽久,真的是想,分開也許是最好。"

"輝月說愛你。"

"聽他那樣說的時候,心裏的難過找不到方向。"

"不知道是因爲你,還是因爲他。"

行雲慢慢吸氣,吐氣,努力讓聲音平穩:"你和平舟在一起很平和快樂。"

"已經......不需要我的存在。"

"我是不是在,已經不重要了,是不是?"

"我明天就會離開,會常來看丹丹。不過你可以放心,我不會再擾亂你的生活。"

嘴裏的布被掏出來的時候已經濡濕,不過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行雲這邊鬆開飛天手腕上綁著的帶子,飛天立刻把帶子搶到手裏,七手八腳去把燈點了起來,湊近火亮把那根帶子翻來覆去的看。

"飛......"行雲顯然被他的熱忱嚇到。

"這什麽材料做的啊,我居然用了十成力都崩不斷!"飛天喃喃的說,把帶子遞到嘴裏狠狠撕咬,帶子還是紋絲不動,牙床倒有點隱隱作痛。

"是翅羽搓線紡的......"行雲有些悶悶的答。

"這麽結實?"

"水火不侵,刀劍不斷。"

"是麽?"飛天回過頭來笑眯眯。

笑著把行雲的手拉過來,笑著把帶子纏到他雙手腕上,笑著把帶子的另一頭系在床頭。

行雲像是變傻了一樣,被捆個結實之後,還是一臉茫然失落看著綁他的飛天。

飛天用指甲挑挑那根帶子,使勁劃了兩劃:"果然很結實。"

然後對行雲很無辜很溫和笑笑:"天這麽晚了,你早點兒睡吧。"

翻身下床去看了看窩在軟棉堆裏的丹丹,再看看在玉盆裏臥成一團的生生,最後打了盆水來,替那個強暴他的可憐犯人清理身體。

"疼不疼?"被強暴的可憐受害者問施暴人。

"......"

"疼就說疼,硬撐著比較有面子啊?可是面子能吃還是能喝還是能穿出去顯擺?"飛天嘟嘟囔囔。

"疼不疼?"

"......疼"

跟著這句話一起出來的,還有熱燙的珠淚,落在手指上,像是可以燙傷心靈的溫度。

"我還沒哭呢,你哭什麽?"受害者怒眼一瞪:"不許哭。"

"你還敢哭......你再哭一個試試......還哭?你聽不懂我說什麽是不是......不許哭!真難看,都成花貓臉了!我說,別哭了,我又沒用力綁你,你手疼啊?還是身上疼?我給你上點藥?我說,你還哭個沒完了你......"

外面突然傳來輕微的颯颯聲,那不是風動草輕竹葉響。飛天心裏一慌,看看衣不蔽體的行雲再看看欲遮還露的自己,一揚手,薄被從頭罩到腳把行雲整個兒裹了個嚴實。他往床上一坐,手腳麻利拉下了帳子。

行雲努力從被子裏探出頭來,被水洗過的眼睛亮得象寶石:"喂,你躲什麽?"

"你懂什麽?"飛天壓低了聲音敲他的腦袋。行雲縮了一下頭,其實可以躲得過,不過他也沒怎麽認真想躲。

飛天原來敲的時候是沒打算能敲到他的頭,可是沒怎麽認真敲卻還敲到了。

門吱呀一聲開了,輕巧的步聲。

兩個人一先一後走了進來。

平舟清清嗓子:"飛天,你睡了?"

飛天明睜大眼,壓著嗓子發出模糊的嗯聲。

行雲不吭聲,只從被邊上露出一雙漂亮得不象話的眼睛,裏面全是盈盈笑意和不懷好意,看著飛天臉漲得通紅。

輝月的聲音清冷裏帶著些許笑意:"天晚了,我也該去休息,明天還有天正事要做。"

平舟淡然說:"那明天在泉池見吧。"

幾乎輕得聽不見腳步聲,輝月開門走了。

長長松了一口氣。

可是......

現在這副樣子......也不好見平舟吧。

平舟在簾子外面輕輕咳了一聲:"飛天。"

"啊?"

"地上這是行雲的袍子吧?怎麽隨便的一丟,沾上灰明天可怎麽穿?"

還以爲真的藏好了......

結果外面的兩個人已經看得很清楚明白了......

就剩自己還覺得瞞天過海了!

這麽說,剛才輝月也一定看到了......

天哪,地啊--

丟臉丟得......

飛天翻翻白眼,剛才兵荒馬亂誰注意地上......瞪了行雲一眼,目光中無聲的表達著"你怎麽亂扔衣服?"

行雲眼睛彎彎,清楚的回答"我就丟了怎麽著?"

"行雲?"平舟在外面輕聲喚。

帳子裏面,行雲沖飛天眨眨眼,挑起一邊眉毛,眼睛裏在表達"我可以出聲不?"

飛天搖搖頭,鴕鳥的把拉高被子蒙頭。

我什麽也看不到,我什麽也不聽不到。

外面的事情一概與我無關。

行雲懶洋洋的嗯了一聲:"我還在呢。"

平舟的步聲更近,拉開帳子,兜頭把那件沾了灰的袍子扔了進來:"穿上衣服,該回哪兒回哪兒去。你想鳩占雀巢,也得趁我走遠了才好說。"

行雲在被下扭了兩扭:"我倒想走,有人綁了我手不肯放人,怎麽辦?"

飛天被下閉緊眼捂住耳。

我是鴕鳥,我看不到,我聽不到......

平舟笑出聲來,十分悅耳的聲音:"行了,別得了便宜賣乖。輝月都走了你還在我床上裝什麽水仙花。快點穿衣服走人。"

行雲懶懶唔了一聲,手輕輕抖了兩抖,那根帶子居然就滑脫了開去。

飛天一把拉下被頭,看著行雲大大方方慢條斯理的穿衣系帶。那根用來綁他的羽繩掉在一邊。

"喂!你不是說刀槍不斷水火不侵?"

行雲點個頭:"沒騙你,是很好使,不信你明天拿去綁輝月看看。"

飛天一臉黑線:"那你怎麽掙得脫?你這根本就是三無産品質量無保證......"

行雲一指頭點在他腦門兒上:"那是對別人。這是我的繩子,捆天捆地就是捆不住我自己,你明白不?"

飛天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裏那根繩兒:"可剛才你被我綁住了......"

行雲爬起身來,從他身上經過的時候還不忘順手揩一把油:"那是我讓著你,讓你綁一下過癮的。"

飛天處於神游狀態,平舟扳過他的臉就著燭光看:"哭了?"

飛天啊了一聲:"沒有。"

平舟細細看過,下了結論:"明明哭了。行雲實在是莽撞,明天再收拾他。"他撚指間燭火撲地一聲滅了:"早些

睡吧。"

這麽興奮的時候讓人睡覺!這怎麽可能睡得著!

這一晚上刺激接二連三,先是被三個人弄得不知所措,然後四個人莫名變成兩個,然後......然後......

然後這些刺激都讓他頭暈腦漲到了極點!

爲什麽輝月突如其來爲什麽平舟處亂不驚爲什麽明吉欺軟怕硬爲什麽行雲詭變百出......

哇啊啊啊啊啊--

頭要裂了要裂了要裂了......

平舟脫了外袍,褪了絲履,仰躺下來,飛天雖然是一團混亂,身體卻自動移向床外:"我睡外頭,丹丹晚上可能還

要吃東西......"

"今天你好好睡,明天有你累的。今晚我睡外頭。"

飛天哦了一聲,拉高被子遮住半邊臉,眼睛盯著昏黑的帳頂看。

"平舟。"

"嗯。"

"你睡了麽?"這話一口出飛天就暗罵自己白癡,分明是沒睡,睡了還能跟他應聲麽?

"沒有。"平舟靜靜地答。

"我......剛才......和......行雲......"一句話恨不能拖成一輛老牛車來裝,裝個十次八次才全裝完。

"嗯。"

只是嗯?

飛天拉下一點被頭,在暗中偷看平舟。

平舟仰面躺著,四平八穩,秀美的側面在暗夜淡淡的微光中像是有薄薄的一層銀輝鍍著邊。

這個話題實在難以爲繼,飛天咽口口水,又換個話題:"你和輝月在外面談什麽了?"

"聊了些舊事。"

真是......

飛天狠狠咬被角,平舟真是一等一的談判好手兒!四兩撥千金,每個問題都回答了可是等於一個問題也沒回答。

"快睡吧。"

本來以爲絕對不可能睡著。

至少......不可能很快睡著。

可是這多彩多姿高潮疊起波瀾壯闊的一天實在耗了飛天太多力氣。

飛天做了個夢。

說不上來是好夢還是惡夢,反正是個很荒唐的夢。

四個人,他,行雲,輝月,平舟,坐在一起搓麻將。

輝月大贏,平舟不進不出,行雲賠了錢掀桌子罵人,嚇得丹丹生生直哆嗦。

自己是贏錢了還是輸錢了?

爲什麽搞不清楚?

明明不是贏就是輸,可是就是看不清楚鬧不明白,自己到底是輸是贏。

第二天是個豔陽天。

飛天是被平舟直接從床上拎下來。這些天難得起這麽早,每天夜裏頻頻起夜......汗,這個詞容易讓人誤解。不是那個起夜,是因爲要照看孩子。

扯遠了。因爲這些天很少起得早,所以睜開眼看到日頭還掛在竹梢的時候,一時沒醒過覺來。

平舟已經把他被子掀了,直接拎人下地,套衣服束頭髮擰了手巾子把他的臉不分橫豎一通好擦。

才算是把他擦醒。

然後想到今天是個大日子。

今天小生生要從龍形化成人形。

"平舟......"

平舟指上不停,把他那件袍子的系扣一個個扣好撫平:"什麽?"

"那個,準備的東西......"

"早預備好了。"

"不是,我是說,生生一會兒就不是小龍,不能睡水盆了,他得睡搖籃吧......我們家沒搖籃。還有小枕頭小被子小衣服小包袱都沒有,還有,上哪里找龍奶給他吃?他還得換尿布對不對,換了是你洗還是我洗?還得人時時抱著,還要......"越想越頭大。當小龍多好,一個水盆打發了,因爲盆高級所以連換水都省了,只要餵食兒就好。

現在一想,變成了嬰兒,天哪,那麻煩簡直像是滾雪球一樣的滾來了。

"要不,再過陣子,多做做準備工作,再請個保母,再讓它變身好吧?"飛天拉著平舟的袖子,結果當頭被彈了一個爆粟:"胡思亂想什麽,族裏這麽多人難道還養不好一個小孩子?"

 

飛天哦了一聲,仍然處於魂遊狀態。

收拾停當吃早飯的時候行雲也來了,神清氣爽白衣翩翩,先笑眯眯和平舟打過了招呼,又抱起丹丹在鳥腦袋上狠狠親兩口,問道:"丹丹想爹了沒有?"

丹丹不知道是真聽懂了還是讓那一下親吻弄得昏頭,嘰嘰叫了兩聲,行雲開心大笑:"想了是不是?寶貝兒爹爹也想你了。晚上爹還夢見你了......你可別跟人學笨了,晚上跟爹爹去睡吧?"

飛天怒瞪。

這個家夥也太目中無人了!

一早跑來就以孩子爹自居,完全無視某人的存在。

徹底忽視也就罷了,居然還提起一句來。什麽,什麽,什麽叫別跟人學笨?這個某人是指誰啊?

>_<

行雲抱了丹丹,飛天端了玉盆,平舟帶著預備的不知道是什麽東西一包包著,關門出發。

一路上不少人趕著來,興奮的說個不停。

小憂笑得甜甜的:"我還是頭一次看到小銀龍變身喲,開心死了。"

飛天正想著,自己做個搖籃不知道要做多久?用竹子還是木頭?做好了放屋子哪里?

小離點頭:"是啊,子霏哥哥一表人才,小生生一定也相貌堂堂。

龍奶去哪里找?要不找牛奶?可是這地方有奶牛嗎?那羊奶?鹿奶?反正不能弄兔子奶來吧......

快到地方的時候,遠遠就可以看到穀底的泉池,輝月一身銀袍,靜靜立在泉邊。

初升的陽光映在他的身上,長髮流光,身姿挺秀纖長。

聽到這些動靜,輝月回過頭來,在豔陽下微微一笑。

飛天身後那些嘰哩咕嚕的嘈雜人聲全部消音。

然後聽到一片咽口水的動靜。

禍害!

長這麽美就不要隨便笑啊,會害人心率不齊的知道不知道!

雖然大家已經各就各位,可是飛天對小龍怎麽變成小嬰兒還是一點頭緒都沒有。

不過溜眼四望,一排站開的個個兒都是一臉聰明相,想必這個技術含量極高的問題不用他去煩惱,他只要負責做苦

力就好了吧。

小生生被從它棲身的玉盆裏請了出來,放在了泉池裏。

明吉,輝月,平舟,我,行雲抱著丹丹站得最近。

明吉抬頭看看天色,說道:"時辰將至。"

大概是周圍的人都顯得鄭重其事,所以飛天也不由得緊張起來。

天將至午,一線天光從石洞的穹頂透下來,正正照在泉池中小生生的身上。

細密的銀鱗點點生光,飛天看著兒子,心不知道為什麽慢慢提了起來。

輝月慢慢走近泉池,明吉翻過手來,明晃晃的一把利刃。

輝月抬起手,明吉手起刀落。

一條血線在輝月腕上泛了起來,血珠子沁出來,慢慢潔著潔白優美的手背滑滴進泉池裏。

明吉招招手,飛天有點愣神的走了過去。

也被劃了一刀子。

輝月稍稍退後一步,飛天看到剛才滴落的輝月的血滴,竟然並不在水中散開。

凝結的數滴紅珠,在泉中直直下墜,落在生生的銀鱗上,那緋紅慢慢的在銀色的小身體上化開,銀白的鱗片變得有

些淡淡的粉色。

飛天看著自己的血滴進泉裏。

同輝月的一樣,血並不在水中彌漫飄散。

生生的身體承接了兩個的血,慢慢的盤成了一團,正午的陽光映得水面上亮光點點耀花人眼。

泉水清冽的味道和微涼的氣息,撲在臉上潮潮的,有些濕潤。

忽然胸口有什麽東西隱隱一跳,像是不安份的兔子在那裏踩了一記。

飛天捂著胸口,退了半步。

輝月伸臂輕輕抄過他的腰,半攬著他靠在自己身上。

..................我是......食言而肥的分割線..............................

本來今天想把孩子生下來,可是生啊生生啊。小生生今天還是小龍......汗,,大汗......

今天真的粉累了......

明天吧,明天一定......一定......一定......

困死鳥,睡覺覺去老。

"生生是你......?"他終於說出了一直在心口盤旋的話,聲音極低。

輝月的聲音溫和而沈穩:"是。"

覺得臉上燙熱。

是不是全隱龍的人也都知道了?

他生了兩個孩子,可是孩子的父親有三個。

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這件事情。

機械似的,聽從明吉的安排,怎麽樣運力,怎麽樣渡氣。

看著泉池平靜的水面上泛起漣漪,閃爍在那波光點點的水面上的,不止是陽光。

飛天一遍又一遍在心裏告訴自己,那些事,過後再去想。

這樣反復的催眠自己,好象也有些效果。

泉池裏的那融融暖暖的銀光越來越強,到後來簡直要刺得人睜不開眼。

飛天的眼睛一直牢牢盯著泉池,早就痛到不能再視物。

即使閉上眼睛,也感覺到那強光照在眼皮上。

輝月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四周寂靜得可以聽到落針。

忽然明吉欣喜的叫了一聲:"成了!"

飛天的眼皮一直不安分的在顫,每次要睜開的時候都因爲巨大的刺痛又合了起來,熱燙的液體爭先恐後從眼眶裏滑出來。

猛地睜開了眼。

泉池上那耀眼的強光已經消退,一隻肥肥短短的嬰兒的手臂攀在池壁上,明吉正彎腰,從泉池中抱起一個嬰兒。

飛天一瞬間腦子所有的想法都被這個巨大的存大炸得片甲無存,灰飛煙滅。

那是個嬰兒。

雪白柔軟象個棉花球,抱在明吉的手上簡直像是一片白雲。

大大的圓圓的黑眼睛,圓圓白嫩紅潤的臉頰,圓圓可愛的身體,圓圓的短短的手腳......

行雲在後面的一聲嗤笑總算讓他回神。

"簡直就是個肉球。"

明吉笑出眼淚,把那個胖胖的軟軟的小東西交到了飛天的手上。

很漂亮,眉毛淡淡的象斜飛的暮煙,眼睛烏溜溜的眨呀眨的,小嘴吮著自己的拇指,一聲也不哭,就這麽好奇的左看右看。

手指不由自主的顫抖。

明明已經被風吹幹的臉頰又一次被自己濡濕。

嬰兒是不是都是這樣?

無邪而甜美,看著你的時候,讓你覺得心都要碎裂,在他天真的嬌嫩中沈醉不醒。

吮得濕漉漉的拇指從嘴裏抽了出來,飛天才注意到他身體柔嫩而光滑,一滴水也沒有沾到。

很奇怪的,沒有一個人上來同他說話。

一片寂靜中,丹丹"嘰嘰"的叫了兩聲。

飛天回過頭來,行雲抱著丹丹就站在身側。

"丹丹,這個是弟弟,生生。現在他不住水裏了,你可以和他靠一起。生生,這是你哥哥......"

丹丹的伸長了頸子靠了過來,生生一點不怕,圓圓滾滾的小手亂撲亂抓,在丹丹背上拍了好幾下。

嬰兒特有的那種呀呀的,沒有重點和高底起伏的聲音。

飛天抱著光裸的嬰兒,看看行雲,看看向他微笑的平舟,和眼波溫柔似水的輝月,鼻子酸酸的直想哭。

(全文完)

番外 舊夢

奔雷是被血跡引來的。

應該是天人的血,妖族的血腥且味濁,而天人的血味則是有些鮮甜。

撥開茂密的草葉,他看到一個很小的,天人的孩子,兩眼昏濁無神,守在一具屍體的旁邊,手裏死死攥著把匕首,聽到他分開草叢的簌簌的聲音,一下子警覺地擡起了頭來。

像是機警的狼的幼獸。

奔雷看了地上那具傷痕累累的屍首,在心裏輕輕歎息。

又是被妖獸咬傷,中毒太深的。只是不知道這個孩子有沒有中毒。

"我不是獸妖。"他儘量把聲音放得和緩,怕再驚到他:"我們是同樣的,是天人。來,到我這邊來。"

那個孩子一動不動,定定瞅著他。

"身上有傷嗎?肚子餓不餓?"奔雷柔聲說。

半晌,那個孩子動了一下,手足並用的向他的方向爬了過來。

奔雷看到他肩膀上包了起來,隱隱有血滲出。

"你叫什麽?"奔雷把他抱了起來,他很瘦,摸上去就是一把骨頭。

那個孩子卻不說話,只是無聲地摟緊了他,身子不停的地抖顫。

奔雷覺得有些心痛。

這些天來邊界上死傷不少,他每每趕到總是遍地狼藉,這次居然有一個孩子能生還,也算不幸之中的萬幸。

那個孩子狼吞虎嚥的吃東西,時不時擡頭看他一眼,一手還緊緊拉著他的衣角。

奔雷問了他幾句話,他卻都沒有回答。不知道是嚇壞了,還是中毒所致。奔雷沾濕了手巾給他擦臉,倒嚇了一跳。這個孩子臉上青紫血腫,奔雷先前以爲是受傷,可是這兩天來身上的傷都好了,臉上卻一點兒起色也沒有。

奔雷帶著他東奔西走,也是沒有辦法的事。起先他是想把這個孩子安置在一個固定的地方,可是這孩子卻怕人怕的厲害,生人一走近就把那把匕首拿了起來。奔雷有一次趁著天沒亮的時候就起身離開,本想著他見不著了自己,也就安安心心在人家中生活,可是到了中午歇息的時候,吃了一點乾糧,卻有人從身後一下子撲了上來。

奔雷嚇了一跳,劍拔到一半就發覺了是誰。

那個孩子死死抱著他的脖子就是不鬆手,吃飯睡覺都一樣,簡直像是長在了他身上一樣。

奔雷給他脫鞋子的時候,看到他腳底不知道何時紮進了鋒利的一塊石片,血污凝固成了一團,他就這樣一直追趕著他麽?這種傷怎麽還能走路?

也許......這是上天註定的緣份也說不定。

找不到這個孩子的身份,在那個邊界上大多是千年前魔戰中的遺民,大多有些罪責在身上,回不得上界,妖界也是不能待。

這個孩子大約是流亡的遺民之子了。

奔雷要來找的東西也已經找到,一路帶著這個孩子回了帝都。

那時候的奔雷不會想到,背上這個貌醜而倔強的孩子。

會改變他的一生。

"叫什麽呢?"他翻著書冊,那個孩子爬在膝上,手緊緊拉著他的衣角。

"來,自己看看,喜歡哪個字?"

一雙大眼睛黑白分明,只看這樣清澈的一雙眼,倒真是漂亮。

奔雷一點兒也不覺得他相貌醜,但是府中的下人,卻常常是閃避著這個孩子的。

他人的目光,這個孩子自己倒像是不在乎,一門心思黏著他。他去練武場他也跟去,他去議事府他也跟著去,無論哪里都不能撇下他。

開始手把手教他劍法,替他紮根運氣。

這孩子象生氣勃勃的小老虎,握劍在手的時候,氣勢一下子就壓倒禁武衛侍中有名的高手。奔雷也有些驚訝,遺民大多流亡落魄,生的下一代也都因爲資質的關係,不可能有什麽大的作爲,有的時候連一般的天人都趕不上,壽命也總是短許多。

想到這一點,倒覺得有些擔心。

特特的帶他去神殿見大祭神,看看他臉上的傷毒究竟是能不能解。

"這不是毒。"少年的輝月直起身子,微微一笑,露出極晶瑩整齊的如珠貝齒:"這是天生的相貌。奔雷,你從哪里找來這麽個孩子的?"

"從邊界。"

簡簡短短說了這句話。

輝月回頭看了看,低聲說:"午後你過來,我等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並沒有想著要避開不讓那個孩子聽到。

但是輝月絕想不到的是,奔雷午後依約再來的時候,竟然還是帶同那個孩子一起來的。

原來預備的東漓的雪酒,竟然便宜了這個小鬼頭。

奔雷只是笑:"去哪里都撇不下他。"

輝月也是微微一笑。

"說來還沒有給他取個名字。"奔雷翻翻一邊架上的書:"他明明不是啞,卻總不開口說話,許是當時嚇壞了。"

輝月側頭想了一想:"我有辦法。"

奔雷抱著他,輝月盤膝坐在對面。兩手的指尖駢起來,在自己的眉心間劃落,銀色的流光在那指尖交錯之處閃了一閃,象跳動的螢火,冷冷的一點光並不耀眼。

奔雷雖然對他的靈力有信心,卻是頭一次見到這種施法。

心裏沒抱什麽希望,卻不料那個孩子真的"啊"一聲叫了出來。

"叫什麽名字呢?"奔雷抱著他,面對面的問。

"飛......"他頓住,用力咬著嘴唇:"飛......"還是只說出一個字。

"叫飛嗎?"奔雷心中狂喜,一個字也比不聲不響強了不知多少倍。

"小飛,小飛!"奔雷一開心,把他高高舉過了頭:"我是你奔雷哥哥!來,喊一聲。"

那個孩子睜大了眼,還是只叫出一個字:"哥......"

輝月坐在一邊看他們一個呆一個瘋,微微一笑。

時光漸漸流過。

輝月有的時候也會覺得奇怪。

明明那個孩子堅硬強悍,爲什麽他卻總是覺得他脆弱。

一直跟在奔雷腳後跟上跑的小飛,慢慢長大變成了少年,臉上扣著一個花哨的面具,一聽到哪里有架可打就兩眼放光。

奔雷後來在神殿來來往往,終有一天問了一個問題出來:"你當時怎麽讓他開口說的話?那一年你肯定還沒學會開靈竅之術。"

輝月微微一笑:"誰說那是開靈竅?我只是給他上了封,以前的事情他都不記得了,自然跟個新生的孩子一樣,你要他怎麽樣就怎麽樣。"

奔雷一驚,輝月啜了一口茶:"等他成年,那個印差不多也就消完了。想必那個時候他也不會再被往事驚嚇。"

奔雷想了一想,點頭說:"你做的對。"

奔雷的成年禮,是由當年的龍牙戰將爲他完成。

其後有一段時日,身體變得極虛弱。小飛趴在床前,一雙眼盯著他看,幫他倒茶水打扇子,整整一個月的功夫,一步都不離開。

等他重新集起力量的時候,一紙委任書放在了面前。

東戰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將軍。

小飛抱著他的脖子,逐字逐字看那張紙上的字,像是看懂了,又像是不明白。

"要去......很遠的地方嗎?"

奔雷抱著他:"是啊,小飛要跟哥哥去嗎?"

他歪著頭想了想:"那輝月哥哥呢?"

"他去不了。他要留在祭殿,留在帝都。"

小飛忽閃忽閃的眨眼,他有非常漂亮的眼睛,象秋天的葡萄那麽靈動可愛:"我,我跟哥哥走。"

"輝月哥哥好象也有許多天沒有出門了。"小飛一邊擦拭心愛的長劍,一邊數手指頭:"我聽說他也過了成年禮了。"

奔雷自是知道,輝月的成年禮典帝都無人不知。

"明天就要走了,我們去跟輝月哥哥告別吧?"

"嗯......"小飛氣勢虎虎爬到他背上去,死死抱著他脖子:"哥哥,以後我的成年禮,要哥哥幫我完成!"

奔雷笑出來:"好呀。"

"一定哦!"

"一定。"

"嗯。"他趴在奔雷的背上:"哥哥成了將軍了......我跟你去掃蕩邊界,做你的前鋒官好不好?哥哥將來一定會做第一武將的吧?一定會!"

奔雷的手覆在他的手上,覺得背上的這個孩子和他的血肉脈絡都牽連在了一起。

那個屢立奇功,名震一方的小飛,終於憑他自己超卓的能力,成爲了天城的三殿之一。

天縱寬,海縱深。心如疾風,飛越長空。

"我叫飛天哦......"他說:"哥哥,好不好聽?"

"我還沒成年呢......將來我的成就會不會超過哥哥你?嘻嘻,我要和輝月哥哥住在一座城裏,哥哥,你不要回帝都好不好,我們住一起吧......"

"我跟哥哥回帝都......這裏沒有哥哥啊,天城有什麽好!輝月哥哥,我們回帝都去嘛......"

"唔唔,我還要喝!今天開心啊,哥哥,我快要......可以成年了吧!"

這樣的親密......後來,爲什麽會不相信他......爲什麽一切都改變了呢......

爲什麽會不相信他呢......

早就應該知道,他無論如何,也不會做傷害他的事情......

可是,那個時候,卻沒有選擇相信他。

那雙悲傷的眼睛,像是兩把鋒利的劍刃,時時的在心中層層錯錯的劃過。

"哥哥......"他伸出來的手,上面滿是血......

"哥哥,我不是獸......我是人,不是獸......"

"哥哥,抱抱我......"

輝月那個時候,曾經說過,至少讓他解釋。

但是,沒有。

沒有來得及,刹那就變成了過去。

後來,後來......

一切終於水落石出的時候,他穿著大紅的戰甲攻進帝都的時候,他把槍擲在面前,奉他爲帝的時候......

知道他受了許多的苦......

他再也不曾靠近過他。

後來,他到了要行成年禮的年紀。他說,輝月殿下,你可以爲我成年嗎?

輝月咬著唇直搖頭。

"輝月殿下,我非常的愛你,勝過愛我的性命。"

輝月的眼淚都要墜了下來。

不是愛,是個錯誤。

在動盪的年月裏,懷疑,死亡,血腥,恐慌......

其實,不是輝月的錯。大祭神的交托,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須得將他牢牢的制在手心中,不能一絲放鬆。

除非施法的,或者受術的一方死去,才可以解脫的攝魂術。

他曾經狠狠的打了輝月,看到那樣美麗的臉上浮現出鮮紅的指印,輝月沒還手也沒作聲。

其實他並沒有資格責怪輝月。

是他沒有保護好小飛。

等他們都回過頭來的時候,原來的小飛,已經不存在了。

現在這個會用癡迷的目光看著輝月的,不是當初那個一塵不染的小飛了。

再也不會抱著他們的腰撒嬌的小飛,冷冰冰的稱他爲陛下的小飛,會殺人如麻渾身浴血的小飛,會癡癡傻傻,除了輝月二字再沒有理智的小飛......

"我不會爲他成禮,"輝月咬著唇說:"不然他一輩子都沒希望掙脫攝魂術。"

"那麽......這樣折磨他?"他冷冷質問:"到哪一天?"

到哪一天?

也許一輩子......也許某一天突顯神跡。

沈默的輝月,無言的他。

"平舟......"奔雷下半句話咽了回去。

行雲,輝月,飛天。三個人理不清的一團亂絮。

對飛天敬重有加的平舟,成年禮卻是輝月做的導引。

越來越似輝月的平舟,卻和輝月形如陌路,全心全意照料現在性情大變的飛天。

愛慕輝月的飛天,像是誰也不認識不記得,心中只有一個輝月。

曾經那麽歡快的少年時光,平舟,行雲,輝月,飛天,奔雷,星華......

爲什麽會變成今時今日的情形。

是誰在冥冥中,舞動翻雲覆雨之手?

-End-

番外合集大放送之一

"喂,讓我瞧瞧。"少年抓著他的手,想掰開來看裏面究竟握了什麼。

  他收緊了手,不讓他看。

  

  "不看就不看,小氣!"少年白他:"虧我給你帶這麼多好吃的。"

  他失笑:"是你自己想吃吧,不要拿我當幌子。"

  少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我想吃?我要是自己想吃大可以在家裏吃完,幹嘛這麼老遠的帶來找你啊。"

  "因為你一個人吃無趣啊。行雲不在,奔雷不在,輝月不在,你好象只能來找我一起喝酒的。"

  他笑著拿出酒罎子。

  

  少年眼睛一亮:"知我者,平舟也!來來來,我們喝,不醉無歸!"

  "這話你跟奔雷,跟行雲,跟克伽,跟星華......嗯,好象每個陪你喝酒的人,都說過一遍了吧。"平舟一笑:"就

  

  是我,也聽過了許多次了。"

  飛天嘻嘻笑:"有什麼關係,又不是謊話。"

  

  杯來碗幹,青山佐酒,綠水醉人。

  

  飛天酒意有了三分,仰在石凳上,彈著酒壇唱歌。

  

  "管這水方雲醉,不論誰錯誰對。

  一線天眼窺人,歎遍紅塵錦堆。

  任是南來北往,憑他雨打風吹。

  多少離亂蕭索,不問誰是誰非。

  醉醉醒醒如我,癡癡傻傻是誰。

  莊生戲蝶一夢,扶檣扳槳已歸......"

  

  平舟閉著眼聽他唱,閑閑問:"誰寫的歌子,倒有意思。"

  飛天一笑:"我自己瞎唱,沒嚇著你啊?"

  平舟不語,輕輕啜了一口杯中酒。

  

  "哎,小口小口沒意思。"飛天端起酒壇對就倒,淋漓酒液潑了半身透濕,放下手來抹一把背,哈哈一笑:"看到沒,喝酒就得這樣!"

  平舟淡淡說:"那是飲牛。"

  飛天一咂嘴:"只要快活,做牛又何妨。不快活,做天人又有什麼意思啊!"

  

  平舟的眉梢挑了起來:"你今天是怎麼了,唱個歌也感歎,說句話也感歎......"

  "不知道。"飛天乾脆地說:"昨天晚上做了一夜的夢,好象很傷心,醒來了一個也不記得,就是覺得悶得慌。"

  平舟輕輕嗯了一聲:"再喝。"

  "對,再喝。"飛天大聲應著,又舉起了罎子。

  

  飛天睡沉了。

  抱著酒罎子,蜷在石凳子上。

  平舟輕輕靠近了他,指尖點在他的耳廓上。

  

  掌心裏微光閃動,一朵玉石的蓮花,似水霧凝結,彙集了山水間的一滴靈神。

  

  平舟注目看那朵蓮花的裏面。

  

  一團混沌的血霧。

  始終是看不清。

  

  他歎口氣,鬆開了手。

  不行,還是不行。

  功力不夠。

  

  那朵蓮花靜靜貼在石桌上。

  

  平舟回過頭去,翻開帶來的一卷書。

  

  他們來時乘的小船在水邊浮浮動動。

  

  平舟沒有回頭。

  

  沒看到那朵蓮花裏的離合非歡。

  

  亦真,亦幻?

  

  是耶,非耶?

  

  誰知道呢,這些離奇的夢境,將來會不會變成現實?

  

  誰又知道,現在的現實,不是誰的莊週一夢?

  

  輕輕的,飛天在夢中吟唱:

  

  醉醉醒醒如我

  

  癡癡傻傻是誰

  

  莊生戲蝶一夢

  

  扶檣扳槳已歸......

  

  莊生戲蝶一夢,誰去誰來誰歸......

  

  這是一切劇變發生之前,一個平常的午後。

  

  ........................我是被扁成ZHU頭的分割線..........................................

  

  上一章。。。已經豎了惡搞的牌子,還有那麼多JM前仆後繼向坑裏跳,真是......

  真是......

  更過份的是,自己撞了頭,還怪偶......

  偶明明有按人防規定豎過此處是騙局的牌子鳥......

  

  好啦,說正題,風寶寶最愛的拿手小菜,,番外合集上場了。許多在正集裏來不及寫或是沒有

  明確交待的,番外都會給大家一個滿意的說法。

  

  至於小飛飛和小月月,到此處戛然而止,我覺得已經夠了。。

  

  當然,單開一章寫全文完三個字......是我的惡趣味......

  

  爬走......繼續我漫長的番外之路。。。。。

番外合集大放送之H

  "你不要動,"子霏拉了一下他的手:"說了全都聽我的,你就不要動。"

  輝月微笑著坐在床邊,果然一動也不動。

  子霏與他襟前的系扣奮戰了半天。他從來不穿這種禮服,就是穿,系襻解扣的事情也絕不是自己動手做。弄得一頭是汗心浮氣燥,終於解開一個,興沖沖揚起頭來:"你看你看,解開了。"

  輝月嘴角有淡淡的笑意:"看到了。"

  子霏才發覺這好像不是個值得誇耀的事情,低下頭去繼續跟其他的系扣奮戰。

  黑色袍服上繡著五爪的金龍,精臻的褡扣一環扣一環簡直媲美如意鎖九環扣,讓人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X的,誰發明這種漂亮歸漂亮但是麻煩得不得了的扣子!

  "要不要幫忙?"輝月溫柔的地說。

  "不要!"斬釘截鐵的否決他的提議。

  

  又解開一個,子霏的手向下移。第一個第二個比較困難,後面就相對簡單多了。

  "喂......"他本來已經一頭的汗,聲音裏忽然有了了些微的笑意:"你為什麼在衣服上繡龍?以前奔雷的衣服可都沒有繡過這個。"

  輝月一笑不答。

  不過這種沉默在子霏看來就是默認。

  快快樂樂地把最後一個扣子鬆開,把那件正服從輝月的肩膀上拉開,露出裏面的錦袍。

  第二道防線,沖!

  子霏跪在床前,專心致志。

  "我自己來可能更快一些。"

  "我來。"子霏毫不鬆口。

  

  從兩百年前輝月第一次坐到正殿的那把玉雕的高扶手椅子上,子霏就想像過,那件墨黑的繡金的大禮服下面,輝月的身體。

  他曾經擁抱過,親吻過,愛撫過的,美麗到極至的身體。

  雖然當時場面那樣肅穆隆重,不過子霏不否認,他幻想過,把那樣的輝月就地壓倒,把那些華麗繁複的禮服剝掉,盡情侵犯......

  雖然這不能拿上臺面的想法只是一瞬間,但不能說它沒有存在過。

  

  剛才平舟與行雲被眾人簇擁著離去,臺上只剩下他們。

  子霏有一瞬間真的是很想就把輝月按倒在洗心殿那座臨時的祭臺上。

  

  錦袍滑了下來,裏面是一層薄薄的絲衣。子霏抹抹頭上的汗:"幸好你今天穿的不是九重衣。"

  輝月實在忍不住笑。雖然現在笑好象是很掃子霏的面子,可是他的言行實在讓人覺得浪漫少少滑稽多多。

  "不許笑。"子霏有些惱羞,不過還沒到成怒的地步。

  輝月溫柔地說:"好,不笑。"

  子霏帶著一點朝聖的心情,去脫最後一層絲衣。

  雖然......雖然以前不是沒有抱過他,也不是沒有脫過他的衣服。

  但是那個時候的輝月如小孩子一般,不是現在這樣,嗯,這樣的一副高貴不可侵犯的樣子。

  每個人心底深處都有惡劣的念頭,看到粉白的牆,或都會萌生寫個'到此一遊'的想法。

  真正的,這樣高貴溫和似神祗的輝月。

  子霏深深吸了一口氣,把絲衣解開。

  薄薄的柔滑的衣料象水一樣滑落。

  琉璃盞溫柔的燈光照在他的身上。

  那樣晶瑩雪白的身體,線條美妙,骨肉勻亭,不是人眼所能夠想像的誘惑。

  一瞬間子霏突然欲念全消,緊緊抱著他,頭埋進他的懷中。

  像是擁抱住了整個美麗的世界,那樣滿足無憾。

  那樣心神俱醉。

  

  人在放鬆的時候警覺性是特別的低。不要說子霏,連輝月也沒有聽到有人接近的聲音。

  也是那人來得太快。

  寢殿的大門被"砰"一聲踢開的時候,子霏只來得及拉上絲衣飛快的蓋住輝月的身體,然後才回頭去看。

  

  星華臉漲得通紅,顯然是已經看到了什麼。

  子霏大踏步站起來,臉上的表情像是要吃人,手指頭點點點點的戳到星華的腦門上去:"你幹嘛你!誰讓你進來的!你懂不懂禮節啊!進門要敲門你懂不懂――你都看見什麼了?"

  星華只是莽撞但絕對不蠢,馬上頭搖得象波浪鼓:"我什麼也沒看見。"

  子霏眯起眼來一臉的懷疑:"沒看見?"

  星華頭點得如雞啄米:"真的真的,我什麼也沒看見。"

  子霏扳著他的頭左看右看要找出心虛的痕跡。輝月遠遠坐在床邊,連姿勢都沒變一下,似乎衣衫不整的人不是他一樣,落落大方一如坐在正殿的玉椅上。

  "行,我相信你。"子霏拉開殿門:"快給我出去。"

  星華點頭不迭,,生怕走慢了這兩人要改主意,兩大步跨了出去。"

  子霏哼了一聲,回頭看看輝月並沒有慍色,有點悻悻的用力關上殿門,把門閂閂好。

  "冒失鬼!有什麼事要這麼晚跑來。"

  

  他轉身朝輝月露出一個色眯眯的笑容,跑回來的姿勢簡直像是饑餓了許久的人看到豐美大餐:"輝月輝月――-我來嘍。"

  輝月嘴角含笑,張臂把他抱個滿懷。

  子霏興致高昂,情難自抑,一把撲倒輝月,正準備不利於孺子......這個詞好象用在這裏不合適,不過意思一樣啦......

  

  輝月只是寵溺地看著他,沒有一點要反抗的意思。

  子霏還很克制,很有君子風度的問了一句:"可以吧。"不過以他們目前的姿勢來看,這個問題問得......有些晚。

  而且,就目前......唔,輝月眼睛向下瞟了瞟,隔著兩層衣物,有樣硬硬的東西頂在他的小腹上。

  身體是比較誠實的,不會象嘴巴一樣裝風度。

  

  "不說就當你默許了。"子霏快樂的去解自己的衣服:"我馬上好,馬上就好......馬上――啊!"

  尖叫聲伴著"砰"的聲響,寢殿的門第二次被人踢開。這一次的力道更猛,斷折的門閂向兩邊飛。

  子霏的眼睛快要噴出火來,怒火中燒跳下床。

  結果這次星華的火居然比他還大,一把揪住他領子提了起來:"你個臭小子!你剛才說什麼來著啊?"

  

  子霏很用力很認真的看著星華。

  然後......嗯,想起來一件,好象被所有人都遺忘了的問題。

  

  他好象跟簡單提了一句......

  "我有兒子?嗯?"星華的模樣說是鬚髮倒豎也一點不過分。子霏想著,或許星華和他是近親同族,是那種澳洲噴火小黃蜂龍......

  

  扭頭有些求助的意味,看看輝月。

  輝月慢慢坐起來,拉好衣服,向他攤一攤手,一副愛莫能助的樣子。

  

  ^^^^^^^^^^^^^^^^我是快樂麼魚的分割線^^^^^^^^^^^^^^^^^^^^^^^^^^^^^^^^^^^^^

  

  我麼呀麼呀麼呀麼^^^麼到一條小笨魚,咿呀伊呀伊呀喲,小魚名叫小飛飛~~~~~

番外H進行中

"這個,嗯,那個,其實啊......"子霏拼命搔頭:"這個問題麼,說來話長鳥 ......"

  星華兩眼冒火:"你給我長話短說!"

  "嗯,其實,其實前因後果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你有個兒子,絕對是親生,長得和你小時候是一模一樣啊,到今天應該已經......唔,三百一十一,要不就是三百一十五,不過不超過三百二十歲......孩子他媽姓楚,叫楚姿,你認識吧?"子霏覺得自己這些話實在是有些無厘頭。可是沒辦法,他瞭解的情況也只有這麼多。

  "在哪里?"星華惡狠狠。

  子霏又搔頭:"兩百年前在梧,梧桐城,現在......現在在哪里我也說不好啊......"

  星華明顯被這種敷衍的回答火上燒油,鬥大拳頭提了起來就要揮過來。

  子霏啊啊大叫捂住臉:"輝月輝月救命啊―――有人要謀殺你老公啊――――"

  

  "星華。"拳頭落到臉上之前輝月的聲音說:"為人父者不知其子,是不是很理直氣壯?"

  子霏顫顫從指縫往外看,啊,啊,太感動了!一句話就像是一根針,而且這一針又狠又准,什麼叫一針見血?米見過麼?這裏見見世面。

  

  要不說輝月能當領導,星華只能當小兵呢。水準就是不一樣!

  星華呆滯的站在那裏,子霏趁機掙脫了他的掌握,幾步跑回輝月身旁。

  呼――小命有保障了!

  

  "當年我不是沒勸過你,但你是不願理,令尊不肯援手。楓城固然是有錯在先,但是楚姿並無惡跡。她烙印的時候已經有孕,我花了偌大力氣才保住胎兒。"

  星華的表情像是讓誰當臉拍了一磚,傻得不行,喃喃念叨:"怪不得,我以為楊行雲和她好,原來不是,是你一直護著她的......"

  

  輝月淡淡地說:"他叫楚空,已經成年,娶過親生過子。下月三殿最後一位角逐,他也會到。你不是看過了入選人的名單了?他從梧桐城來,你回去慢慢等,他必定會準時到。"

  

  星華愣愣站著,忽然大叫了一聲掉頭就跑。

  簡直像是惡鬼在後面攆他一樣的飛快,一轉眼兒就沒了影。

  冷風呼呼的從大敞的殿門吹進來,子霏看看門,又看看輝月,慢慢豎起大拇指,由衷地贊了句:"輝月,你好酷!"

  輝月挑眉一笑,三分溫柔,三分淡定,三分清雅,一分......

  輝月抱著肩,慢慢說:"你剛才說什麼?你是我老公?"

  

"呵呵......"子霏攬住他笑:"你離開之後,隱龍有好多孩子問我,那個漂亮的嫂子去哪里了。他們都說你是我老婆,難道沒道理?那時候你多漂亮多乖......啊,等一下!"

  他放開手,轉身在殿門處,三指駢起在空中虛劃,淡綠的瑩光幽幽散佈在門口,轉瞬間消失不見!

  "好了!"子霏拍拍手:"這下誰也進不來了!"

  輝月從後面抱著他:"這是龍族的封印?"

  子霏笑著點頭,轉身去擁抱輝月。

  

  輝月眼裏的笑意閃爍,卸掉那層淡漠的屏障,子霏看到的,是從未有人見過的輝月。不是那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人,也不是高高在上不可褻瀆的天帝,只是一個情人,一個和他深深相愛的人。子霏意亂情迷吻了上去,輝月的身體皎潔如霜堆雪塑,摸上去卻是溫熱誘人的。

  

  "我抱你上床好不好?"

  輝月的聲音輕而柔,子霏意亂情迷的點頭,卻強調:"我抱你。以前都是我抱你的。"

  把輝月橫抱在手裏,眼睛定定看著他美麗的臉龐,一步一步走近床榻。

  俯身放下他的時候,忽然領口被他拉住,一起跌在床上。

  

  "飛飛......"

  "嗯......"好懷念這稱呼。從成年之後,只有輝月在那段時間裏如此稱呼過他。

  隨著這個名字一起回來的,還有在隱龍時,那無憂甜蜜的時光。

  "我不喜歡你剛才的稱呼......"輝月忽然笑了,十分美麗魅惑的笑容:"調個個兒,沒意見吧。"

  "調什麼......"一句話只說到一半,忽然天旋地轉,臉朝下埋在錦褥裏,輝月壓在他的背上。

  這個姿勢......曾經很熟悉......

  

  "今天不是說全聽我的嗎......"子霏難以致信:"你是天帝啊,是這上界最應該守信諾的人......"

  輝月一笑,壓制住他慢慢的剝掉他的衣裳:"你說過,過了午夜就是第二天。昨天我是全聽了你的。現在已經是今天了,今天,我沒許過諾。"

  

  天哪......

  子霏最後的掙扎只不過讓頭抬起一點點的高度,看著外面繁星滿天......

  要按照現代的演算法不過剛過十二點鐘吧!

  輝月也太......太......太奸詐!

  後背上一涼,最後一件內衣也被脫掉了。

  一瞬間子霏只想到兩個字,

  完了。

  

  "喂,你應該也沒太多經驗吧......"子霏的頭埋在香馥軟堆的枕頭裏,聲音有點悶悶的:"我記得你以前也是很笨的......"

  輝月在他背上輕輕吻了一下:"我看過不少秘戲圖。"

  子霏一臉黑線,努力忽略在開拓他身體的手指:"你天天坐在那張玉椅子上看秘戲圖?"

  輝月輕笑,手指在某處輕輕搔了一下:"也不是天天。"

  就算是偶爾看,那也夠恐怖的。

  試著去想像一下那畫面。

  想像不出來。

  一身莊重肅穆的天帝輝月,坐在他的寶座上看春宮秘戲圖?

  

  "紙上談兵......也不一定有用的。"兩頰泛紅的子霏想,其實,也可能有用,不過他不肯承認。

  "生命太長久,什麼事情也可以嘗試一番,因為有大把的時間。"輝月輕描淡寫地說,然後......

  他火熱的部分抵了進來。

  

  真是......輝月什麼時候說的話都要帶點哲理麼?

  秘戲圖是不是沒有寫過作潤滑的步驟?

  乾澀而緊窒的閉合的身體,雖然被手指撐開過,要容納一個明顯的欲望,也還是吃力的。

  其實輝月的外表是很騙人。

  看他一臉溫柔淡漠,會覺得這個人一定是虛懷若谷,謙謙如玉。

  其實......其實他這個人也確實是虛懷若谷,謙謙如玉。

  

  只是在這件事情上例外。

  

  子霏以前曾經以為那時候的輝月沒有足夠的判斷和學習能力,粗魯莽撞也是難免。

  可是就現在看,一個人平時為人處事怎麼樣,不一定......不一定上了床仍然是這樣。

  

  在破碎的呼吸和斷斷續續逸出的呻吟之間,子霏忽然問了一個至為奇怪的問題:"輝月......假若那個時候我,沒有帶楚空一起跑掉......後來......我們會,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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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輝月扳過他的臉兒來,唇貼在一處。

  清淺的香氣變得濃膩綺麗,滿眼都是輝月散開似烏雲一樣的頭髮。

  輝月緊緊將他抱在懷中,卻不說話。

  子霏也沒有作聲,伏在錦堆裏只是低低喘息。

  

  輝月重又動作起來,細細的,滿是憐惜。

  那樣柔和的交付出自己,也佔有對方。

  

  清香的身體帶著薄薄的汗濕,兩個人緊緊相貼著在榻上擁抱彼此。

  "我帶著小空離開,實在是很任性。"子霏托起他的臉盤,那雙眼睛霧盈水漾,美得驚人:"對不住,當時你一定好生為難。"

  

  輝月的聲音像是山澗清風:"為難也不算什麼,只是一直擔心。後來行雲回來,知道你沒事,算是稍稍放心。"

  子霏想到那一段時光,恍若隔世。他與行雲兩相纏綿的時節,輝月的心中定是痛不可當,將頭轉了過去。

  

  輝月和他貼得這樣近,發覺不對,伸手在他臉上輕輕一撫,滿手全是淚濕,他愣了愣,湊上去吻他流淚的眼睛:"傻子,現在不是沒事了麼。"

  子霏伸手緊緊抱著他,恨不得把他勒進自己的身體裏去。

  "傻子,哭什麼。"輝月和他臉貼著臉:"我也讓你吃了不少的苦,從一開始,一直到現在,我負你良多。你還這樣哭,想把我的心都揉碎麼?"

  

  琉璃燈只有兩盞還亮著,有些淺黃的光暈照在兩個人身上,子霏清瘦見骨,眼眶已經凹了下去,一雙眼又深又黑,看得輝月心驚,探手來摸他胸口靈竅。

  子霏向一邊閃了一閃,微微笑道:"你也學會使壞了,想呵我癢麼?"

  輝月也不迫他,只是放軟了身體,在他耳邊輕輕呵了口氣:"飛飛,我美不美?"

  

  他相貌秀雅驚人,卻從來都是冷漠自持似天邊遙月。子霏從未見過這樣滿眼春意的他。

  柔光從紗帳外透進來,映得他美麗的身體如雪似玉。子霏忍不住抬起身來,捧著他的臉頰輕輕細吻,一處也不遺漏。

  輝月放軟了身體任他肆意,一手輕攬住他頸項更貼向自己。一手卻握住了他一束長髮,在指間繞了一圈又是一圈,將手指包纏得嚴嚴實實。

  子霏伏在他胸口慢慢說:"輝月,就是現在死了,我也很快活。"

  輝月斥他一句:"胡說。"

  

  兩人靠在一起,過了一時,輝月望著指上纏的銀髮,輕聲說:"青絲,情絲......"

  子霏不語,慢慢閉上了眼睛。

  

  輝月將他的身體平放在榻上,一手穩穩覆在他胸口靈竅的位置上。

  子霏不過昏了一瞬間,很快又張開眼睛。輝月從身後攬著他的腰,胸口與他的背部相貼,敏感的肌膚全面察覺到貼著自己的薄嫩。心裏微微一熱,回過身去抱他:"我睡著了麼?"

  輝月只是微笑,情致纏綿,動人已極。

  

  子霏輕吻他的耳垂,感覺到輝月的輕顫,低聲說:"我留宿在天帝的寢宮,明天早上不知道全帝都的人是不是都要擠在門口看我怎麼樣走出去。"

  輝月宛轉相就,嘴角帶著淺笑,卻沒說話。

  "我想他們一定眼紅到想把我分屍。"子霏扁起嘴來做個委屈的表情:"其實我並沒有占到什麼了不得的便宜,想來有點吃虧,白擔了虛名。"

  輝月笑得極溫柔:"那你要怎麼樣才不算白擔虛名?"

  子霏翻身覆了上去,腿探進他的兩腿之間,在某個敏感而嬌嫩的部位上充滿暗示性的輕輕蹭了一下,唇熱切的從他的頸項一路向下滑,有些粗魯的啃齧他似雪一樣的肌膚,含含糊糊地說:"牡丹花下死......"

  

  輝月任他為所欲為,只是指尖在他唇上點了一下:"風流就風流,作鬼倒是大可以不必了。"

  子霏眼睛一亮,聽出他話中並無拒絕之意,一顆心簡直要飛了起來。手慌腳亂從床上跳了下來,拉開床前的櫃子,匆匆掃一眼,抓起合用的東西,又兩步跳上了床去。

  輝月看他的一臉急色,又看看他手裏拿的東西,眉頭輕輕皺起來:"你這是做什麼?"

  子霏跪在他修長的腿間,一面急急的去打開瓶塞,一面眉飛色舞:"你不懂的,這個呢,當藥用自然是叫碧晶膏,在現在這種場合用呢,叫做情趣物品。情趣,情趣,你懂不懂?來來來,腿分開一下......"

  輝月白他一眼,薄怒帶羞,輕嗔微怨,兩腮泛起淺淺的暈紅,卻還是慢慢將腿分了開來。那一副處子含羞的情狀,讓子霏眼珠子都快要瞪出來。

  

他倒吸氣,然後由衷地說:"輝月,你真是個瑰寶,上天創物時,對你真的是特別的偏愛......"他的話語消失在輝月的雙唇間,深深的長吻後,他有些氣喘地掙扎出一句:"這個禮拜我們就在這裏過吧,我一刻也不想放開你......"

  輝月還是捕捉到他不熟悉的名詞:"禮拜?"

  子霏停下那只正在......試圖更深的探進輝月身體裏的手指:"別管了,我隨口說的。"

  "哦,寶貝月月......"他著迷的說。輝月忍無可忍的伸手推他:"不許這麼叫我。"

  "好吧,那,心肝兒寶貝兒月月......讓我親親......"手指拿了出來,被緊熱的甬道烘化的碧晶膏帶著醉人的香氣,子霏簡直無法克制衝動,笨拙而急切的尋找著那甜蜜的泉源。

  ......被柔軟緊熱溫暖濕潤一下子包裹,子霏覺得眼前一瞬間綻開滿空煙花,華光四射。

  輝月的頭向後仰去,露出來的修長優美的頸項如一只被攫住了翅膀,正奉獻一切的天鵝。

  子霏要吸了好幾口氣,才克制住自己冒進的衝動。

  那樣美好的快樂,因為體認到,和自己合為一體的,是自己至愛的人。

  身體和心靈同時被衝開層層桎梏,最原始,最真實的自我,一瞬間象潮水一樣的洶湧撲來。

  

  輝月細碎的呻吟的聲音,像是冰下流泉,珠落玉濺。

  不知道什麼時候緊緊抱在一起,輝月的手勾住他的脖子,灼熱的呼吸吹在他的耳後。

  像是兩條魚兒,在深水中翻覆追逐嬉戲。

  "讓我看看你......"子霏翻轉輝月的身體,輝月的身體真的是天地間靈氣精華所凝結的一樣,沒有一處不美。雪白的而美髮的玉背,閃亮的黑色的絲緞一樣的頭髮,因為激情而貼伏在身上,黑白交映的強烈刺激讓子霏咬緊了牙才沒有立即就釋放出來。

  舌尖在那微濕的背部遊移,滿意的聽到愛人的抽息,緊貼相連的身體,更是不會錯過他的每一下細微顫抖。

  "你真敏感哦,月月寶貝......我愛你......愛你......"

  輝月伏在榻上,臉孔埋在自己的臂彎,黑髮胡亂的披裹著覆在自己和子霏的身體上。

  因為激情,玉白無暇的肌膚泛著桃花般的緋色。

  不停的彎換的姿勢,子霏那著迷的神色,第一次讓他對自己的外表充滿了欣悅。

  因為被他愛慕的欣悅,因為取悅了他的欣悅,因為和他這樣親密無間而欣喜如狂。

  

  窗外,月在中天,繁星滿空。

  似是見證,又似祝福。

  好不容易,子霏放開他小巧滑嫩的舌尖,轉而去攻擊玉白胸膛上兩點綻放的嫣紅。

  輝月斷斷續續的說:"......知道嗎......"

  子霏只聽清三個字,實際上,能聽清這三個字,已經是他意志力超凡的強。

  面對輝月這樣美麗的愛人,沒有人可以保持理智。

  "牽魂術......"輝月在這樣的激情交歡中,仍然吐字清晰。

  子霏頓了一下,現在要他集中精力去思考是不可能的:"別說話......專心......"

  輝月嘴角掛著淡笑,毫不設防地向他敞開身體任其求歡。

  象一頭餓了很久的小獅子,嘗到了鮮血的美味。

  子霏的張狂被他自己狠狠的壓制,給輝月的還是無盡的溫柔。

  "剛才,我施過......"

  輝月輕聲說,破碎的低吟聲,與窗外夜風的淺唱幾乎渾為一體,似天簌般動人美好。

  子霏根本不能分辯他說了些什麼,只是一次又一次,沉下身體,更深的與他結合。

  顫抖的喘息聲,和交纏在一起的曖昧不明的呻吟低語。

  最後的爆發,讓子霏覺得自己的魂魄一瞬間離開了身體。

  巨大的快感累積到了頂端,他清楚看到自己的身體,和輝月的身體,緊緊交纏著磨合著,他看到晶瑩的圓月正掛在中天,滿空的繁星像是破碎的寶石,一粒粒光芒璀璨。看到浮雲隨風而動,散聚不定。看到花樹在夜中靜靜安睡,看到整個帝都在夜色中茫茫無邊。

  輝月的眼睛,就在那一片虛空中浮現,滿滿的全是溫柔和笑意。

  子霏搖搖頭,眨動眼睛。

  他還在輝月的身體裏,甚至高潮的餘韻還沒有釋去,輝月的身體還因為持久的漫長的交歡而顫抖,每個細微的痙攣,都讓他滿足的想歎息哭泣。

  "飛飛......"輝月勉強仰起頭來,輕輕啄吻他的唇:"這算不算是比翼雙飛?"

  子霏怔了一下,輝月的笑容裏帶著寵溺和甜蜜:"剛才,你神識未開?"

  子霏回想片刻前那奇幻的一幕,點了點頭:"不,我看到了......許多,還有你。"

  "那就是了......"輝月無力的軟倒,語氣松柔,身體全然攤開來躺在榻上:"你可要......盡力把舊傷都一一治癒,活得越長越好......"

  "因為,你現在是我,我現在也是你。你能進到我的神識中,動用我的全部力量,我也一樣......你能活多久,我也活多久。你閉上眼睛的時候,我的世界也到了盡頭。"輝月滿足的歎息:"生死不離,魂牽神移。"

  子霏被這句話,震得腦中一片空白。

  ^^^^^^^^^^^^^^^我是非常非常非常期待假期的分割線..........................................

番外H

  冼心殿西的,一停軒。

  說是軒,實際上也是寬敞的宮室。

  回廊,長長的圍欄平臺,樹影婆娑,紗幔飄搖。

  靜得不可思議的地方。

  平舟坐在浴池沿子上,臉不自在的別向一邊。 行雲泡在暖洋洋的熱水裏,嫋嫋水氣蒸得他雙頰通紅,眼睛水汪汪的濕潤閃亮。身上只有一塊輕薄的紗絹裹著,可是濕了水緊貼在身上,全透明的那一層紗,什麼也遮掩不了。

  "喂,你要在那裏坐到天亮啊?"行雲看著他,忍不住發笑:"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要辣手催你這朵小花呢。"

  不意外,他看到平舟的姿勢更僵硬了,耳朵後面都是通紅一片。

  行雲大喇喇的從水深處慢慢走上來,美麗的身體一分一分暴露在夜風中,胸前嫣紅的兩點因為溫度的差異而挺立,在那片薄薄濕了水的輕紗底下,無辜得罪惡。

  "平舟殿下......"行雲在他身邊坐下來,湊上去小聲說:"你可是要給我成年的,你打算怎麼做?"

  "喂,我可是第一次吖......"行雲不滿的嘟嘴:"難道還要我主動去......去給你......我說,你不是整個天都最有責任感的人麼?你的責任感和行動力哪里去了。"

  平舟僵硬地站起身來,臉半仰著,似乎宮室穹頂上的渦形花漩十分吸引他:"去......寢室吧。"

  行雲幹乾脆脆地答應了一聲,站了起來,手伸向平舟:"旁人都說要攜手,你剛才只拉了我袖子,現在沒人在,你不必害臊,可以拉我的手了吧?"

  平舟的手指簡直硬得象......金屬,指尖冰涼可是指腹滾燙。行雲竊笑,跟著他向一邊走:"你的本身是什麼樣子?回來可不可以給我看?我有偷偷問過輝月,可是他不肯說。子霏肯定也不知道......你不是天人,我一聞就聞出來了......"

  任他怎麼說,平舟就是一聲不響。

  可是這段從溫泉到寢殿的路程著實太短,他慢慢的,慢慢的,踏進了門。行雲隨即進來,把門扇關嚴,笑眯眯道:"時候不早了呢。你看子霏抱著我們的天帝陛下離去時那股子虎虎之氣......想必他們現在一定是......我說,你要彆扭到什麼時候?"

  平舟清清嗓子,咳了一聲,從來都平靜淡然的臉上有些強作鎮定:"我......先熄燈。"

  行雲翻翻白眼:"你......好好,熄就熄。"

  看平舟朝琉璃盞走去,他撇撇嘴角。

  真是......

  這算不算是另一種方式的掩耳盜鈴呢?

  平舟其實不必走近,也是可以讓這些琉璃盞應手而滅的......只是,和行雲離得太近,讓他不安。

  而且,不知所措的情緒,越來越重。

  輕輕撚指,琉璃盞無聲的滅了。香燭的氣息嫋嫋的散在空中,透窗而入的月光銀亮,映得那一縷煙異常香軟。

  行雲無聲的從身後抱上來:"喂,好了吧?我等到花兒都謝了哦。"

  平舟被動的,僵硬的,被他拉著手,慢慢走向床榻。

  床榻很寬,青玉的所雕,黑絲的枕褥,在月光下有流轉的銀光,充滿異樣的誘惑。

  平舟覺得身體都要燒起來,如果這時候燈還亮著,或許行雲會看到他的頭頂都冒出煙來了也說不定。

  行雲的手上慢慢施力,平舟軟軟向後退,坐在了床邊。

  行雲蹲下身來,下巴放到了他的腿上:"平舟哥,你不喜歡我對不對?"

  平舟沒有說話,過了半晌,行雲忽然笑起來:"你怕我去找子霏,所以才答應給我成年的......我知道。其實就算你不答應,我也不會去找子霏,或者是輝月。"

  他慢慢摸起枕邊衣物上那一朵青花:"奇怪,這些事情是發生在我身上的麼?我一點真實感也沒有。輝月一直想把我和龍子霏送作堆,你呢就不聲不響在一邊看熱鬧......"

  "龍子霏明明愛著輝月的,他的幸福,我給不了。真奇怪,天帝是多麼聰慧的一個人,卻看不透這點。"

  說這個話題,平舟明顯放鬆了許多:"身在局中,難辯是非。再沉靜明慧的人,一入情關,也難堪透。"

  行雲重重點頭:"說的很是。龍子霏手裏那朵花也是你給的是不是?你給他又看了什麼。"

  平舟垂頭,看著在月光中的,披散頭髮伏在膝上的行雲:"一些他應該知道的事情。"

  行雲唔了一聲。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行雲的身體還帶著清爽的水氣,手臂懶懶伸在平舟膝上。雪白的手腕曲線玲玲,雖然是使劍的手,卻美得象含苞的蘭花。

  寢殿裏靜得很,過了一時,行雲抬頭看看他:"你是不是打算這麼坐到天明?"

  平舟身體又僵了。

  這轉變如此明顯快速,惹得行雲直想笑,好費力才能忍住。

  明明他才是那個要行禮的人,怎麼平舟反而彆扭成這樣。

  

  "好吧......"行雲無奈歎氣:"總得有一個人主動......那,我就委屈些。"

  他的手掌一翻,輕輕巧巧從平舟袍服的下擺伸了進去。

  平舟身體明顯的瑟縮了一下,眼睛竟然閉了起來,長長的睫毛不停的顫抖,行雲好氣又好笑:"喂,又不是我要強暴你!"

  他翻身伏在榻前,手靈活的向上攀。

  平舟的肌膚細膩光滑,隔著兩層薄薄的絲衣,行雲一下子便找到了重點。

  平舟身體已經硬得媲美石頭了,牙齒咬住了下唇。

番外H

  行雲一手按在他腿上,身體向上探。

  他前移,平舟就後退。

  他俯上,平舟就不自禁的後仰。

  身體躺在了榻上,平舟才察覺到姿勢的曖昧。

  行雲正撐在他的上方,那張薄紗不知道何時滑落了,線條美好的肩膀和誘人犯罪的胸膛一覽無餘。

  

  "喂,要開始了哦。"行雲低下頭在他唇角輕輕吻了一下:"不許喊停,不能後退,你是我的引領人,不可以不負責任......喂,喂 ,你不是吧,別暈過去......"

  平舟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強迫自己牢牢看著他的面龐不移開視線,力持鎮定的聲音說:"不......不會。"

  行雲嘴角勾起完美的弧度:"最好不會。下面你該做什麼?你不要告訴我你不知道。"

  平舟的手慢慢抬起來,指尖三分,點在他胸口的靈竅:"身體放鬆,什麼也不要想。"

  行雲乖乖應了一聲,翻身躺平。

  

  絲絲靈氣從胸口透體而入,迅速沿著經脈遊走全身。

  平舟極鎮定操控真氣在他的體內行走。

  慢慢低下頭,感覺三股真氣繞行了一周天,向頭頂彙聚。

  平舟閉了一下眼,重又睜開,臉上是一片水波不動的淡然。

  行雲的成人禮,這不是他可以因為不自在而逃避的時候。

  深深提一口氣,向下低頭,吻住了行雲的唇。

  真氣從他口中哺給他,而行雲體內的氣也被他再吸取回來。

  這樣完成了第一次的初迴圈。

  

  行雲喉嚨裏發出舒適而模糊的低吟聲,手臂繞上來圈住了他的頸子。

番外 飛天

漫天飛雪,不見歸途,不見來處。

玉碎乾坤,凍雲低垂。

行雲往手上呵了一口氣,溫暖還沒有到達手心,就變成了白茫茫的寒霜。

他回頭看一眼飛天。

只穿了一件白綢的單衣,廣袖敞領,銀髮雪膚,在紛紛揚揚的漫天飛雪中,渾不似真人。

寒風吹得他銀髮白衣盡向後去,飄擺鼓蕩,獵獵有聲。

"真的......"行雲挽著他手:"可行便行,不可行不可勉力爲之,你現在的身體不比從前。"

飛天向他淡淡一笑,邁步前行。

隱龍的白江紫海,在蒼茫的大雪中,看不到邊際,分不出天地。

天也是一片蒼野,地也是一片銀霜。

雪片似玉蝶一樣紛紛朦朦亂撲人面,打得人睜不開眼。

行雲緊趕了幾步,跟在飛天的身後。

一千年的時光。

千年一輪的祭舞。

飛天起手來,雪片落在掌心,六瓣的奇花,盛開在寒風之中,冷冽絕。

曾經是龍族最畏懼的寒冬,沒有生機的,絕望的雪月。

整個隱龍穀內,找到不一滴水。

腳下的土地因爲冰雪而緊硬光滑,雪花落在地上,被狂風卷得起了破碎的渦漩。

衣帶當風,銀發狂舞。

飛天轉過頭來向他微微一笑。

舉袖輕揚,腳尖踏上了已經成了一條冰練的白江。

茫茫的江面已經凍成了明鏡般的堅冰,厚厚的雪被向四周清掃,露出當中一塊空的圓場,飛天正一步一步朝那無雪的冰

面走了過去。

兩旁是肅立的族人,俱著素衣,披發赤腳。

飛天停了下來,除下了腳上的單鞋。

赤腳踏上冰面。

嚴冬如此酷寒,又如此潔淨。

空中什麽氣味也沒有。天地間只有風聲。眼遠望,除了蒼茫雪原,沒有半分雜色。

一絲絲雜念都被蕩滌吹淨,眼中一片明澄,心中甯定安詳。

巨大的祭鼓上,站立著垂髫童子。一旁身著素衣的龍女,手中捧著玉盞銘器。

遠遠看去,冰上那白衣銀髮之人恍若一枝幽草,似乎風再大一些,就要將他從中摧折。雪再大一些,又要吹碎了那一葉

單薄。

圓的空場,冰面之上,零星散佈的玉鼎。

嫋嫋的青煙來不及成形,便被風吹得了無痕跡。

祭鼓響了一聲。

沈悶的,像是遠古的夢境傳來的聲音。

鼓聲敲回多少舊夢前塵,多少豪情逸志。

大風呼嘯而過,似奔馬驚雷,來了又去,往返在失落的時光中。

祭鼓又響了一聲。似金石敲擊作響,似蒼海濤聲泛耳。

飛天伸展著身體,手臂上舉。狂風卷著碎雪珠沫繚亂襲人,霽霰霏霏,薄霧輕煙。

那是一幕塵世間的仙景,是紅塵上的氤氳浮生。

在那一片迷朦中的人影,指若玉劍,銀髮流光。

行雲遠遠的看著,第三聲祭鼓響過,所有的龍族族人全部單膝著地,仰面向天。

輕煙一陣濃一陣淺的掠過似夢境交疊,冰上的人影隱隱疊疊,若近實遠。

他足尖點地,飛身躍上了祭鼓。

亂飛的銀髮遮住面容,劍眉鋒銳,目似寒水。

閃爍的晶亮的眼神,像是昨夜星辰。

一片寂靜中,飛天踏響了足下的鼓面。

遠遠的一片祭鈴聲響。

蒼茫的看不見的山巔,遙遙有鍾聲相應。

廣袖飄蕩,流繹過雪與風共舞的虛空。

這是一場遺世而獨立的祭舞,這是一句龍族人齊心吟頌的誓言。

這是一竿孤立在雪中的竹,這是一枝不懼勁風的幽草。

向天,問天。

揚天,回天。

堅定不移的鼓聲,在玉足起落間響起。

一響再一響,聲聲敲在人心上。

遠遠相應的鍾聲,清亮而不尖囂。

帶著一絲猶疑迷惑的脆鈴聲響,低低的在這兩種聲息間徘徊。

大雪,紛紛。

在祭鼓上盤旋亂舞的碎雪,那在雪中跳動的精靈,似嬉戲,似渲泄,起落的腳步,規律的鼓聲,一下接一下。

鍾聲漸漸跟進,聲聲相和,絲絲入扣。

脆鈴的聲響,卻漸漸淡去。只有些微的,斷續的聲音,在鍾鼓齊鳴的時刻,靜靜的相和。

似是終於找到了方向,驅散了愁雲。

鼓聲一頓,鍾聲漸消。脆鈴聲寂。

有一把嘶啞的聲音,慢慢唱著古老的歌謠。

那些古樸的字句,訴說的是往日的榮光,還是曾經的血淚?

是盛世華章,還是亂世紛紜?

在大風中若斷若續的祭謠,正如龍族的上下數千年歷程。

飛天慢慢回身,揚袖。

在風雪中疑真似幻的身影,陡然旋轉急躍。

祭鍾聲催,遠鍾繁急,脆鈴響成一片。

廣袖散漫如失去方向的玉蝶,銀發狂舞。

祭鼓在他的腳下響起,一聲一聲,傳響四方。

白江,紫海,離泉,這一片山,這一片天。

祭鼓響起,聲聲不絕。

那是所有龍族人注目之處。

蒼龍是如此驕傲,黃龍邀遊九天雲上,銀龍帶著最神秘的不可捉摸的微光,青龍入水,木龍吐焰......

曾經輝煌燦爛的歲月,多少叱吒風雲的豪傑。

在疾風駭雪中舞蹈,在沈寂已久的天地間擊響陳鼓。

那舞動的,不止是飛天。

那響徹天際的,也不止是鼓聲。

細細的,低低的,人聲響起。

淺淡的吟聲,古老的韻律,舒緩的節奏。

在鼓聲鍾聲鈴聲中,由低而高,由遠至近一般,由模糊而漸漸清晰,由零散而歸於整齊。

那一束清音從夢中唱響,從沈寂中萌生。

像是蟄伏已久的巨龍,漸漸醒來。

被重新點亮的眼睛,再去看遍世情。

遠山欲共人語,北風似刀割碎過往般呼嘯。落雪低徊,有一些什麽,正自,慢慢歸來。

鼓聲敲去舊塵,鍾聲望向遠路。

啊,呀,那些從心底深處唱響的聲音,一時俱發,歌遍遠山蒼天。

狂風掃蕩落雪,明徹的冰面倒映出那翩飛的人影。

衣如雪,發如雪,人如雪。

六瓣的奇花,在隆冬盛放。

灰茫的天際,萬點瑩白舞動。

冰上落不住雪,稀疏的瑩白被風掃起,卷舞難停。

人聲吟唱著古老的字句,飛天仰面向天。

雪片輕盈的橫飛過來,無聲的落在面上發上衣上,沾在眼睫,凝掛於唇。

落了,散了,又重飛,重聚。

空中已經望不見什麽,只有重重的雪,冷冷的風。

宛轉徊徘的人聲,越來越響,越聚越齊。

想掙脫......想要掙脫一切的羈絆。

他張開了口,喉間清亮的吟聲盤旋而上,像是九轉神龍邀遊九天。

腳下的舞步越來越急,已經到了不可能再繁疾的地步。

身體突然騰躍而起,輕盈的象一線光,一縷風。

白衣鼓滿了風勢,像是一隻巨鳥。

忽然銀光迸現,衣裳無聲的碎裂如落葉碎雪一樣的飄散滑下。

一尾銀龍清嘯昂然,扶搖直上。

激蕩的大風吹散了紛紛揚揚的大雪,這一幕龍翔清晰如同閃電,照亮了所有人的眼睛。

鼓聲消失了,鍾聲沈寂了,人聲卻綿長不息。

天縱寬,海縱深。心如疾風,飛越長空。

《戲夢》番外:幼學記事

我叫水靜。

不過這個名字基本上沒有用過。

家裏每個人都叫我靜靜。其他人會叫我三公子。

我有兩個哥哥,一個叫楊丹,一個叫水笙。

不過他們的名字基本上也沒有使用過,平時的稱呼就是,丹丹,笙笙。

我不喜歡哥哥。

哥哥們都對我不好。

丹丹哥哥會扯著我的耳朵說,爲什麽我不是個妹妹而是個弟弟?他已經有個弟弟了,現在想要個妹妹。

所以早上總會被他魔音穿耳,在不遠的房間裏慘叫怪叫:"你給我生個妹妹--我就要就要就要妹妹--"那不用

猜,一定是我大哥楊丹。

晚上會有人碎碎念:"你再變回小龍,然後再化一次身,這次化成個妹妹,聽到沒!不然我會天天欺負你天天虐待

你......"

這個不用懷疑,是我二哥水笙。

問我爲什麽被這麽荼毒還不反抗?

我想反抗啊!可是我怎麽反抗!你讓一個牙都沒長的嬰兒去反抗什麽去啊?

好,兄長們說完,再來說我家的長輩。

我有......一,二,三,呃......四個爹爹。

這個,那個,就一般人的眼光來看,可能是有點......咳,多。

基本上......我還認不清誰是誰......

總之是四個人,絕對沒有錯!

最愛抱我的那一個......嗯,身上有淡淡的香氣,說不出來是什麽香,反正好聞。

他抱我的時候表情最溫柔。

然後另一個父親會拉他的袖子:"平舟,你都只看靜靜不看我......"

原來這個最溫柔的爹爹叫平舟。

平舟爹爹會說:"飛天別鬧,你看靜靜都笑話你了。"

那個扁著嘴和我爭寵的爹爹叫飛天啊?

他好丟人。

我才多大哦,他和我搶著要人抱。

"可是我已經五天沒有抱到你了......"飛天爹爹用要哭出來的語氣說:"你總是在忙......"

平舟爹爹一邊輕輕拍我一邊說:"可是你也很忙,行雲不是一直在你跟前不離左右?"

飛天爹爹乾脆撲上來連我帶平舟爹爹一起抱住:"可是行雲不讓我在上面......"

這些讓人聽得一頭霧水的對話好米營養。

懶懶地打了個呵欠,繼續嬰兒的本職工作。

吃了睡,睡了吃。

既然剛才我已經吃過,現在當然要睡。

然後半睡半醒的時候,還聽到有怪聲音。

"平舟,平舟......唔,別親那裏......你說了讓我抱......不可以食言......食言人會肥......會變成大胖子......會變醜...

..."

"別說話。"

"唔,真的不行,那裏不行......你,你騙我,你說了讓我抱的......"

"是讓你抱沒錯的。你不是正抱著我麽?"

"嗚嗚......嗯,你騙人......你騙人......我不做了......我不要再生孩子了......"

"不哭......飛飛,看你,哭成小花貓臉了。你兒子會笑話你的。"

"腰再擡高點。"

"唔,輕,輕一點......"

這都是些什麽對話,一點意義都米有。

不知道過了多久,肚子又餓了,睡到自然醒。

一張漂亮的臉龐正湊近了看我:"沒道理......居然一點不象我。"

飛天爹爹臉頰緋紅,披散著頭髮湊得很近,平舟爹爹的眼光更溫柔了,深深的黑黑的潭水像是可以淹死人一樣,和

飛天爹爹頭靠頭坐在我的搖籃一邊。

"丹丹象行雲就不用說了......笙笙十足十象輝月。結果最小的也不象我......"

平舟爹爹忽然笑了,有些促狹的意味,說話聲音放得很低,我模糊聽見:"如果象你,那我又怎麽能肯定他是你爲

我而誕下的?"

飛天爹爹的臉更紅了,眼睛水汪汪的像是哭出來:"你......"

平舟爹爹抱著他輕輕說話,嘴唇一下一下碰著飛天爹爹的。

這個好象叫做親,又叫吻。

奇怪,餓了就去吃東西,象我就是,餓了就吃茯苓粥和蓮藕清露什麽的。

平舟爹爹如果真的很餓,我可以把我的粥給他吃啊。

一來二去天就黑了。

然後跑出去一天的哥哥們就回來了。

按飛天爹爹的話說,他們都是猴子變的,太野了。

丹丹哥一身是汗氣,還把一樣綠油油的東西撲的一聲丟到我身上。

不知道是什麽東西,還會跳,還會爬,在我胸口踩來踩去。它跳不起來,是因爲它的腿被綁住了。有人走過來把那

個綠東西拿開:"丹丹,別嚇著靜靜,哪里捉的青蛙?"

"小湖裏逮的......你看他兩眼瞪得,明明是很高興,我哪有嚇著他!"

這個說話的,正逐漸被我記住。

他是行雲爹爹。我之所以能記得住,是因爲他有非常漂亮的眉毛,和丹丹哥一模一樣。

還有,他也很喜歡抱我。

擺開桌子吃飯。

飯廳大得很,然後有侍女姐姐把我抱起來喂我吃粥。

四個爹爹都到齊,兩個哥哥也都在。

晚飯時家裏人都會到。

這是飛天爹爹的堅持。

雖然我聽不懂什麽叫堅持,但是大家在一起吃飯真的很好。

忘了說,坐在最上面的那個人,我總是認不清他的臉,他是輝月爹爹。

笙笙哥身上有和他一樣氣味。

丹丹哥和笙笙哥坐在最末,乖乖吃飯。

等我能坐起來了,長了牙了,我也可以上桌子去,和大家一起吃飯的吧。

一開始哥哥們喜歡在吃飯的時候小聲聊天,後來輝月爹爹說什麽食不語的,後來他們就不大敢說話了。

不過會在桌子底下做小動作。

抱著我的侍女姐姐放下粥碟,倒了水給我喝,替我擦嘴角,突然啊一聲叫了出來。

然後她立刻捂住嘴,朝輝月爹爹躬身,說:"奴婢失儀,請陛下恕罪。"

輝月爹爹沒說話,飛天爹爹站了起來:"靜靜怎麽了?"

侍女姐姐有些驚喜有些惶恐的說:"三公子長出牙齒了!剛才奴婢摸到了!"

這下所有人都推開盤子碗沖搖籃沖過來。

飛天爹爹一馬當先把我抱了起來,手指掰開我的嘴,指尖在我的牙床上摸啊摸。

"真的真的!"飛天爹爹笑逐顔開:"有兩顆,冒頭了,能摸到!"

平舟爹爹的手也伸了過來,不過只是在我肉嘟嘟的腮上捏捏,沒有那麽過份也伸手來摸。

"是啊。"他的表情明顯鎮定多了,只是欣喜是顯而易見遮不住的。

丹丹哥跳腳拉飛天爹爹的衣服:"爹,讓我摸,讓我摸!"

行雲爹爹的手伸過來撣了他一記:"你亂摸什麽,看嚇著弟弟。快吃你的飯去。"

這個萌牙的喜悅一直延伸到飯後,飛天爹爹伸懶腰的時候爲止:"今晚我跟小靜靜睡。"

行雲爹爹的臉色立馬黑了一層:"什麽?"

"靜靜長牙啊,小孩子長牙會難受,吐泡泡吹嘴唇,當年丹丹不也是這麽過來的啊。"飛天爹爹振振有辭:"我當然要守著他啊。"

要說我家的生活,我只可以這樣概括。

一是家太大,二是人太多。

來來去去的侍衛侍女看得我眼花繚亂,四個爹爹有時都在家,有時候只有一兩個在,但無論何時決不會

一個不在。哥哥們天天見不著人影,不知道都在做什麽,不過這我也不急,晚飯的時候總是可以見到的

按行雲爹爹的話說我算是個聰明小孩,比當年笙笙哥哥學說話快許多。

現在我能簡單的喊爹爹,雖然咬字不准,但是無論是沖誰喊他們都是一臉笑。

也會喊哥哥,只是音不大准,聽起來象"蟈蟈"。我這麽喊的時候爹爹們笑成一片,丹丹哥和笙笙哥滿

臉古怪,額角發黑,一臉不自在的表情。切,你們不愛聽,我還不愛喊呢。

生活算是很平靜,天亮睜眼,天黑閉眼。

後來,記不清是什麽時候,出了一件事。

我,被,綁,架,了。

那天太陽不錯,侍女姐姐把搖籃搬到花園裏說是讓我也曬曬太陽。我看到丹丹哥哥坐在一株大樹的樹杈

那裏不知道在掏什麽東西。扯開嗓子啊啊的叫了兩聲,他嚇了一跳,差點從樹上栽下來。

驚魂未定抱著樹的他,看到放在離樹不遠的草坪上的我。

他爬下樹的動作還很麻利,三步兩步的快走過來,一指頭戳在我光光的腦袋上:"你個小東西,亂叫什

麽啊,差點嚇得我掉下來。"

我睜著眼睛,張著才長了兩顆牙的嘴巴沖他呀呀叫。

他皺緊的眉頭慢慢鬆開,一屁股坐在搖籃邊:"誰這麽粗心把你扔這兒就跑了,看看,臉都曬得通紅。

"

他脫了外面的袍子在搖籃邊上搭了一下,替我遮住了直直曬到臉上的陽光。

丹丹哥哥的眼睛很漂亮,眉毛特別神氣,和行雲爹爹一樣。

我的手揮啊揮,抓住了他的小手指頭,像是抓到了寶貝似的那麽開心,拉到嘴邊就咬。可是牙才剛剛冒

出來,咬來咬去只是把那節指頭吮得濕濕的。

"小笨蛋,肚子餓了?"他抽出那根濕濕的手指頭,捏一把我的臉:"侍女應該去給你拿吃的去了吧,

乖乖的別哭,等下就有吃的了。我爹不在,你爹也出去了......你聽說沒有,北邊又有戰事。可惜我年紀

不夠剛剛才開始學劍,否則肯定也跟去了......切,我跟你說這些個,你哪里能聽懂!"

哼,小看人!

我什麽都聽得懂。

小拳頭沖他示威似的揮了揮,別小瞧人!

他笑得很漂亮,伸手包住我的拳頭搖啊搖的。

"奇怪,這麽久還沒來?"

他摸出個哨子,放在嘴邊噓溜溜的吹了一聲。

有兩個侍衛從遠處跑來:"大公子有什麽吩咐?"

"給三公子拿些吃的來。"

那兩個人答應著去了。

他們剛走,就有個侍女急慌慌來了,看到丹丹哥的時候明顯然是嚇了一跳。

丹丹哥眉頭皺起來:"你把三公子一個人放在這裏?你的頭領女官是哪個?這種疏忽一次都不可原諒,

回來自己去領罰。"

那個侍女站住了腳,低著頭答應了一聲。

"三公子肚餓,你去預備吃的來。"

那個侍女小聲回答:"奴婢這就帶三公子回房去。"

丹丹哥點了點頭。

那個侍女過來搬搖籃。

我沒見過她,她身上也沒有其他侍女姐姐常有的一種香味兒。好象身邊來來去去的侍女姐姐身上都有那

種味兒,但是她沒有。

她把把搖籃端起來,轉身要走。

丹丹哥忽然說:"且慢,你叫什麽名字?名牌拿出來我看看。"

那個侍女身形一頓,一手牢牢捏著搖籃一邊,一手慢慢往懷裏摸。

她手向後疾揚,丹丹哥悶悶的哼一聲,我看不清她做了什麽,也不知道哥哥怎麽樣了。

不過她突然把搖籃向外拋,我和搖籃一起在空中劃了一條抛物線,被另一個穿著侍衛衣服的高個子牢牢抱住了。他把我從搖籃裏拎出來,把搖籃扔開。

"玉佳,快走!"

"放下我弟弟!"

交手的聲音,衣衫破空的聲音,丹丹哥吹他那枚哨子的聲音,亂成一團。

我睜著大眼看著抱著我的高個子。

長得真醜。

原來世上還有人長這麽醜啊,我當然不會以爲所有人都要長得象輝月爹爹和哥哥他們那麽好看,可是那些侍女侍衛都沒有長這麽醜的。

鼻子好大,上面還生了好多紅疙瘩。我現在慶倖我沒吃飯呢,不然說不定我吃的什麽馬上就可以在他的臉上身上反映出來......

嘔......

風聲在耳旁呼嘯而過,我想我是有點頭暈了......想吐的感覺越來越強。

後來要我形容這段被挾持的經歷,我的感覺就是一個字:"嘔--"

那個人挾著我跑了多久?應該沒多久?反正我肚子餓得有點咕咕叫的時候,挾著我的大個子,還有那個假侍女,就被大隊人馬包圍了起來再也沒辦法奪路而逃。

那邊烏壓壓的人海裏我只出了丹丹哥,一個臉熟的侍衛哥哥,還有平舟爹爹......

本來我很堅強的,真的,真的很堅強的。雖然那個大個子一直挾著我好緊,好難受,我都忍著沒吐也沒哭。

可是一看到爹爹。我就克制不住,哇一聲哭了出來。

那邊爹爹聽到我哭,臉色更沈,可是卻沒說話。丹丹哥倒是縱馬向前,揚鞭提聲:"放下我弟弟,我留你們一個全屍!"

哇咧,哥哥,你這個......這個口號未免喊得太不高明了。

你看啊,你弟弟我現在淪爲可憐的肉票,你要想我安全,應該趕緊許人家一點有誘惑力的條件啊,比如,我許你們很多很多錢(這個我有,我寢宮裏好多亮閃閃的東西,侍女姐姐們常說那些東西粉值錢),很多很多甜甜的糖和香噴噴的肉(那些都是我想吃可是爹爹們說我太小不能吃的東西,害人家一直粉哀怨地看著哥哥們吃......),當大官(這個應該沒問題,有次行雲爹爹說輝月爹爹就是個賣官帽的,完全可以簡稱他叫帽子店老闆......)......你現在這種與其說是條件不如說是威脅的口號,人家要是聰明肯定不會放我的啦。

還有還有,他們有三四個人,你說錯了數位哦,不應該立留一個全屍,原來哥哥這麽大了還不會數數的,你應該立我就留你們四個全屍才對哦。

你看我多聰明,才長了兩顆牙,就會辨別一個和四個,單數和複數的不同了呢!

我比丹丹哥聰明。

後來......後來我哭累了,又太餓,就暈過去了。

再後來......我睜開眼睛的時候,就回到丹丹哥懷裏了。

他騎著馬抱著我。

哥哥還是第一次抱我呢。

以前總是見不著他的人影兒。

哥哥的下巴很漂亮......從這個角度看,我只能看見他的頸項和下巴。

沒走回家的時候,飛天爹爹行雲爹爹和笙笙哥也趕來了,每個人都把我狠狠抱了一遍......

真是......

真是......

真是太......

太餓了......

我從早上喝完一次粥就什麽都米有吃過了啊......拜託我要吃飯!

那次有驚無險的綁架就這麽過去了。

後來我聽哥哥說,壞人想用我去做藥。

我是藥材麽?

我認得藥材啊,藥材都是乾草啦爛樹葉子什麽的。

我這麽香香軟軟的一個小寶寶,怎麽會是藥材啊!

得出結論,那些綁匪的顯然是犯了常識不足的低級錯誤。

那次綁架事件之後,我身邊的人更多了。

還有,哥哥們也總愛在我身邊來來去去了。

以前一天頂多見到一回,還是在吃飯的時候。現在一上午我見了丹丹哥兩回,笙笙哥四回。

我慢慢長大了,這些成長的證明,可以從侍女姐姐們哇,啊,啦,耶這些驚歎聲中找到。

"哇,三公子可以會爬了啊,大家快來看啦,真的真的會爬了耶!"

"哇,三公子已經長了八顆牙齒啊,大家快來看啦,真的真的有八顆了耶!"

"哇,三公子可以走了啊,大家快來......"

"哇,三公子......"

總結完畢,我的成長經歷就是哇啊啦耶四個字組成。

等到我長到丹丹哥的腰那麽高,也就是笙笙哥的最末一根肋骨的高度,而且喊四個爹爹絕不會弄錯人,也弄清楚了雖然有四個爹爹,但是我們兄弟三個都是飛天爹爹的身體中分裂誕育出來的,我是平舟爹爹和飛天爹爹一起誕育的寶寶,丹丹哥是行雲爹爹的小寶貝,笙笙哥當然就是輝月爹爹的孩子。這時候,人生中發生了對我來說,最最大的一個變化。

輝月爹爹說要我們去讀書。

飛天爹爹表情不大好看,一手拉著丹丹哥一手拉著笙笙哥,懷裏還掛著我。

"輝月,他們三個還小......再說,讀書在帝都也可讀,不用去那麽遠的地方......"

不是很清楚他們在說什麽。

讀書啊?我也常讀的。丹丹哥和笙笙哥都會教我,我還會寫自己的名字呢。第一次寫好了我拿去給爹爹們看,行雲爹爹眉開眼笑,先誇我聰明上進,然後很和氣地問:"靜靜寶貝,你這是寫的什麽字啊?"

我......我......人家寫的自己的名字啦!

有點失望,行雲爹爹原來識字這麽少,連我的靜字都不認識。

然後平舟爹爹回家來了。我又拿去給他看。要不就說平舟爹爹是我親生爹爹呢,說話就是比行雲爹爹直接多了:"靜靜,下次別拿哥哥們的筆墨紙硯來玩,要畫畫爹爹給你預備顔料畫筆。"

我根本連解釋也不想解釋了。

平舟爹爹原來眼神兒不好,這哪里是畫啊,這明明是我的靜字,靜字!

到了飛天爹爹這裏,我奶聲奶氣地說:"爹爹,你看我寫的字,我會寫自己名字了!"

自己先把主題申明,不信他還能給我拐個大彎說不認識或是說我畫畫。

可是我顯然嚴重失誤,飛天爹爹劍術漂亮會做好吃的飯菜,可是......可是,他拿著那張紙看了半天,說:"靜靜好聰明呀!這個字寫得真端正真漂亮!"

我滿臉黑線,無力的提醒:"爹,你拿倒了。"

他咳了一聲,然後不好意思的搔頭:"靜靜,這種古版的正字,爹認識得不多。下次你寫現在大家通用的新版字吧。

我更無力了,一邊把紙拉回來卷個卷兒,一邊說:"我寫的是新版字......"

最後到了輝月爹爹那裏......

我總算大開眼界大長見識......怪不得輝月爹爹總坐在上首第一個位子呢,就是比其他三個爹爹水準高多了:"靜靜這個字寫得很似模似樣了。靜,嗯,當初取這個名字的時候,就是希望你沈靜聰明,平平安安。靜靜不要讓爹爹失望知道嗎?"

我開心地回給輝月爹爹一大口口水洗臉。

他笑著抱我,轉頭斂了笑容喊:"丹丹,過來。

要說家裏最有權威的就是輝月爹爹了,就是,就是......嗯,我不會形容。反正就是,他笑眯眯的看你一眼,你就湧起那種要下跪的衝動。他要是面無表情看你一眼,你一定馬上想到要找根繩子把自己吊死。

笙笙哥形容他親爹這種氣質叫不怒而威。

丹丹哥磨磨磯磯過來了,輝月爹爹一笑:"丹丹,上次你把這個靜字寫錯,我讓你多抄幾遍,你抄了沒有?"

丹丹哥小聲說:"抄,抄了啊。"

輝月爹爹笑得更加溫柔:"那爲什麽你現在教弟弟的還是錯的寫法?"

哇咧!

原來不是我寫得差,是哥哥他本來就教的不對啊!

害人家今天一天小小的自尊心受損了N回!要不是到了輝月爹爹這裏,我還沒法洗清冤屈了我!

丹丹哥不說話,頭低得都貼到了胸口。笙笙哥在一邊收拾他的寶貝書籍,微微一笑說:"大哥是抄了一百遍,可是我隨意看了一眼,大哥那一百遍好像都是拿那張寫錯的字照抄的。"

......

那天之後沒過多久,輝月爹爹就說要我們出去讀書。

本來,本來是只讓丹丹哥去,可是笙笙哥說也要去。

我就覺得不開心了,爲什麽哥哥們都去不讓我去?

於是跑去纏輝月爹爹,要死要活的一定也要和哥哥們一起去。

其他爹爹倒是都沒說什麽,我親爹爹平舟爹爹也沒異議。

就是飛天爹爹抱著我們說捨不得。

後來,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反正飛天爹爹反對也沒有起到用處,我們還是一起出發了。

平舟爹爹替我們打理了行李。那些漂亮的閃亮的衣料和袍子都沒有裝進去,倒是弄了好些青的白的黑的布的褲褂,丹丹哥頭上系的金絲的發帶換成了布帶,笙笙哥那些綴著明珠的鞋子也一雙都沒有帶出來。

坐的馬車也不是偶爾全家一起出遊的那種大馬大車。

小小的一輛布篷車,拉車的馬瘦不拉嘰的。

我們這是要去哪里啊?

哥哥們抱著我坐車。笙笙哥就比較安靜,丹丹哥就好象屁股上生了彈簧(這是飛天爹爹的說法),老是晃來晃去,時不時掀開車簾子向外看。

笙笙哥看了一會兒書,給我剝柳丁吃。

好在柳丁還是家裏常吃的那種,金玉其外,香余滿口,要是也換上又酸又小的來,我可不幹。

"靜靜乖,這次出去,不可能告訴別人,我們爹爹是誰。就是我們兄弟三個,也互相不要叫在家裏的名字。也不要告訴別人家住哪里,家裏什麽樣。"

我眨眨眼,看著哥哥,不大明白什麽意思。

爹爹說騙人是不好的,不可以騙人。爲什麽笙笙哥要我騙人家呢。

笙笙哥笑起來真象輝月爹爹,只不過沒有那麽嚇人。

"靜靜不要瞎想。我們家世比較不一般,如果告訴了書院的先生和一起學習的朋友,他們會因爲害怕爹爹們而不敢和我們如常相處的。不是要你騙人,只是不要說就好了。"

我點點頭。

丹丹哥乾脆跑出去跟車夫一起駕車去了。

"二哥,我們要去哪里?"

笙笙哥朝我笑笑,又喂給我一瓣桔子:"去當年輝月爹爹也念過書的地方。"

那個地方叫九戒書院。

我們走了好遠的路,翻了數不清的山,還過了好多好多的橋。下次如果再聽到行雲爹爹說"我過得橋比你們走的路還多"這句話,我一定要問問清他到底過了多少橋,說不定我這一次過的橋就趕上了他呢。

每過一天我就在車壁上畫一道線,等到笙笙哥說到了的時候,我數了數,一共三十一道線。

到了一座山下,石階好長好長,車子不能上去。丹丹哥和笙笙哥一人拉著我一隻手,三個人開始爬山。我們出來就跟著一個車夫一個侍從,車夫要看車,侍從背著我們數不多的行李在後面走。

丹丹體力很好,走了半天,他大氣也不喘。笙笙哥臉有點紅,額頭上也有汗。我的腳好酸了,可是哥哥們不停下,我也不好意思說要休息。

倒是那個侍從問:"還有一頓飯的時辰才到,公子們歇一歇喝口水吧。"

丹丹哥看看我們,說道:"好,那就休息一會兒。"

休息的時候,笙笙哥從懷裏摸出兩顆藥丸來,自己留一顆,一顆給了丹丹哥。

丹丹哥對著那藥左看右看,皺著眉頭吃了下去。笙笙哥笑笑,把他那顆也吃了。

我覺得有些不平,爲什麽哥哥都吃不給我吃啊。

偏心。

再喝口水預備上路的時候,我無意一擡頭,哇啊一聲叫出來!

丹丹哥哥......怎麽,怎麽變得這麽黑,這麽......不起眼了。

猛回頭再看笙笙哥,他變得面黃肌瘦,看起來就像是十七八天沒吃飯似的那麽萎軟無力。

"哥哥......哥哥,你們生病了麽?"我嚇得捂著嘴直淌淚,一手拉著一個不知道該先顧誰。

笙笙哥急忙彎下腰來,抱著我小聲說:"哥哥沒生病,是不想讓別人看出來哥哥長得象爹爹們,吃了秘制的易容丸。靜靜不怕,不要哭。"

我好不容易止住眼淚,丹丹哥一臉不耐煩:"好啦,快走吧,天都要黑了。"

抹抹眼淚,我們三個繼續手拉手向上爬山。

轉了好多彎子,看到一座很大的石頭牌坊,上面有端端正正的四個大字。我慢慢念産:"九......書......"

中間跳過的兩個字,不是我不會念,是因爲那些字剝蝕得太厲害,已經模糊不清了。

不過想當然了,走了這麽半天隻可能到達一個九戒書院了。

書院的大門又高又厚,刷成全黑的顔色,看著象一張怪獸的大口要把我們三個都吞進去似的。我拉拉哥哥袖子,停下了腳。

丹丹哥揉揉我的頭髮,把袖子抽了出來。

那個背著包袱的侍從上去叩門,鐵環叩出咯咯的響聲。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山羊鬍子穿青短衣的人來應門,慢慢的問:"客人從哪里來?"

侍從很恭敬的彎下腰:"我們是灣西來的,有魏學士的薦書,家中的三位小公子來貴院學書,請大哥給通傳。"

那個人哦了一聲,上下打量我們三人,把侍從雙手遞上的那封書信接了過去,說道:"等一下。"嘭一聲把門又合上了。

我們三個在門外面排排站。笙笙哥垂著臉簾,很端正很軟弱的樣子,丹丹哥有點不耐煩的皺起眉,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從他那個表情,我猜他看這個大門是十足十的不順眼。

我站得腳酸實在很難受,半靠在丹丹哥身上。

好久啊,怎麽這麽半天那個人不還沒有回來。

等他等到花都要謝了,那扇門才重新開了。山羊鬍子沖我們三個點點頭:"你們請隨我進來。"又對跟我們同來的侍衛哥哥說:"這位小哥兒回去傳個信兒,我們尊長說了,一定好好教導三位小公子。"

侍從點點頭,把身上的包袱解下來遞給我們。丹丹哥一個,笙笙哥一個,我一個。

可能走了太多路沒力氣,那個有我個頭兒一半兒大的包袱一接到手裏,一個站不穩差點跌個跟著。

笙笙哥拉住我的腰帶,丹丹哥把我的包袱拿了過去一起背好。

我回頭看看那個侍從,小聲問笙笙哥:"他不跟我們一起進去嗎?"

笙笙哥小聲說:"九戒書院裏不許帶書僮和家僕,他只能跟我們到這裏。"

天已經快黑了,進了大門先看到一面大的影壁,看不清上面都寫了什麽字。

我們順著回廊向裏走,一片一片的屋脊,一條又一條長廊,夾在墨深的綠色裏,一眼看不到頭。

我有點怕,用力拉緊了笙笙哥的手。

不知道拐了多少彎,我們進了一間廳堂。這裏和我們一路見過的地方都不一樣,居然還點了和帝都家裏那樣亮的琉璃盞,雖然不如家裏的漂亮精美,可是很亮。

屋子正中坐了白鬍子老頭兒,鬍子很長。

要說有多長......

其實也沒有多少,剛剛垂到地上而已。

看到他的白鬍子,我突然想起了爹爹的銀髮。

嗚,好多天沒有見到爹爹了,我想家。

眼睛有些熱熱的,哥哥們站好,我也跟著站好。

那個山羊鬍子恭敬地說:"尊長,這就是信上說的灣西來的三位小學子。"

那個白鬍子微微點點頭不說話。笙笙哥一手扯著丹丹哥一手按著我的頭,三個人向下躬腰:"尊長好。"

這老頭兒待遇很高耶,我在家從來沒跟人彎過腰的。

白鬍子嗯了一聲,我們慢慢直起腰來。

"叫什麽名字?"

丹丹哥清清喉嚨:"我叫......"居然只說了兩個字,沒下文了,一邊搔頭一邊扭頭看笙笙哥。

笙笙哥連忙說:"哥哥叫張玉丹,我叫張玉笙,弟弟叫張玉靜。"

那個老頭兒又嗯了一聲。

"在家裏讀過什麽書?"

丹丹哥剛想張口,笙笙哥搶先說道:"只看過些雜書,認的字不多。"

然後屋裏一片靜默。

讓人渾身不自的老頭兒。

等了好半天,老頭兒才發話:"讓他們先去跟黃令念幾天。兄弟三個麽,住一起有照應,就安排住斜蒼那一院的空房吧。"

山羊鬍子答應著,領著我們又退了出來。

個老鬍子,比輝月爹爹還有派頭呢。

又走了半天的路,我的腳真的要斷了一樣,從來沒走過這麽多路。笙笙哥拉住丹丹哥。把包袱都接了過去背在身上,丹丹哥把我背了起來,繼續向裏走。

進一間院子的時候,我看到院門上的匾上寫著斜蒼二字。

房間很寬敞,也挺乾淨的。屋裏有四張鋪都空著。那個山羊鬍子愛理不理地說:"等下敲鍾用晚飯,晚飯後有晚課,到時候我帶你們去。先收拾安頓一下吧。"

哥哥把我放下來,我扯著他的袖子淚眼汪汪:"哥,我想家,想爹。"

丹丹哥摸摸我的頭不說話。

他們兩個打開包袱把衣服什麽的都拿出來,抖開被子幫我蓋上,笙笙哥除了我的鞋襪看,摸了一下:"疼嗎?"

我皺皺眉頭,眼淚一下流出來了:"疼。"

丹丹哥湊過來看,皺起眉頭:"打起水泡來了。你帶藥了麽?"

笙笙哥點點頭,找了一個小瓶子來給我抹藥膏。

涼涼的香香的,我們在家常用這個藥。

果然抹上之後就好很多。

"靜靜,醒來了,要上早課了。"

我粉努力粉痛苦的睜開眼瞄一眼窗外,還是一片漆黑啊。

"哥哥,我好困......再讓我睡一會兒......"

"不行,今天是頭一次上課堂去,乖,回來再睡,先穿衣服。靜靜聽話。"

我頭昏腦脹,笙笙哥把我拉起來,剝掉身上搓成了一團的睡袍,給我套上外衫。

他坐在床沿給我系衣帶的時候,我的頭一點一點的,又垂到了胸前。

生生哥晃晃我:"靜靜別睡了,快點提提精神,等下早課上先生會點名,他點到你的時候,你要記得答應。你叫張玉靜,聽清楚了,在學堂裏你要一直用這個名字......"

我呵欠連天:"人家知道啦,說了好多遍了都......哥哥,早上吃什麽?"

丹丹哥敲了我一個爆粟,疼得我咧嘴,倒真是醒了困:"小豬啊你,就記得吃。先上早課,完了吃飯,上午要讀書,下午習字,晚上有晚課,你以爲還象在家裏那麽舒服呢!"

我捂著頭淚眼汪汪:"笙笙哥,好疼......"

洗漱的時候我又打了一串呵欠。

好在丹丹哥凶歸凶,還替我抱著書匣子。我抄著手跟在笙笙哥後面走,越走越慢,頭止不住的向下垂。笙笙哥喊了我兩次都沒辦法,只好牽著我的手拉著向前走。

好在我們的書堂不算遠,繞了兩個院子,穿過一片花圃,拐進了一間屋子。

天才濛濛亮,屋裏一排排的桌椅已經坐了一大半的人。我勉強擡起頭數,橫著四個,豎著六個。

一共二十四個......

我捂著嘴又打了一個呵欠。

一個穿皂衣的少年站起身來,他個子和丹丹哥差不多高,有點冷淡地指了指前面的位子:"新來的?姓張是不是?你們坐這裏。"

我一看那個位子就開始在肚子裏叫苦。嗚,爲什麽要坐第一排啊,那,那要是先生進來了,我還不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了......

我,我會怕。

在家的時候,行雲爹爹說,書院的先生都很凶,會打手板罰跪,有的還會敲脛棍......

嗚嗚,我不要坐第一排啦......

笙笙哥一看我的臉就知道我在想什麽,他就是有這個本事,好象誰的心事都看出來。

"靜靜不要怕,哥哥就坐在你的後面,會時時的提醒你。來,坐好。"

丹丹哥把我的書匣子放在位子上,我委屈的看看兩個哥哥,不情不願的坐了下來。

書匣打開,搬出筆墨硯,位子的案下有一疊紙,兩冊書。案上有盞小小的油燈,一點都不亮。

忍不住回頭去看哥哥,笙笙哥坐在我後面,丹丹哥坐在他後面。

如果我不是個子最小的一個就好了,我也想坐後面啊。

你看這本書這麽大個兒,擋住臉打個瞌睡,先生一定不會發現的......

笙笙哥向我使眼色。我嘟起了嘴,抽抽鼻子,把書打開來看。

書上的字一個一個都呆板乏味,我怎麽看得下去啊。

我頭又漸漸向下垂......越來越低,越來越低。

"嗒"一聲響,笙笙哥用筆桿敲桌案。

我一驚,擡起頭來。

嗚,先生又沒來,讓我再閉閉眼養養神也沒關係嘛......

揉揉眼睛,我鼻翼動了動。

咦?

再動了動。

哎呀呀,哪里,哪里來的香味?

我一向鼻子靈,尤其是聞到吃的香味的時候......

順著香味飄來的方向望過去。

左邊靠牆,從前面數的第二個位子上,有個家夥正用袖子掩著臉。

香味就是從他那裏來的沒錯!

嗯,嗯,好香......是什麽?

不是花生,也不是松子榛子......

啊,是了,是核桃!

一定是香酥核桃!

我最愛吃香酥核桃的!

這個人好過份!

居然在我這麽渴睡又這麽肚餓的時候,在我旁邊公然的吃我最喜歡的香酥核桃!

舔舔嘴唇,咽一口口水,低頭再看書上的字~~~~><~~~~更看不下去了。

一個一個的黑字就象一粒粒焦糖裹的核桃。

嗚嗚,我想吃核桃......要吃核桃啦......

要是在家,根本不必我開口,每天放在小攢盒兒裏的點心總是在手邊的嘛......

忽然有腳步聲踢踢踏踏,一個人走了進來。

所有的學生都站了起來,我慌忙也跟著爬起來......

哎喲,坐得久了腿麻,酸得好難受。

"先生好......"旁人喊,我跟著喊。可是慢了一拍,人家的話音落了,我的嫩乎乎的"好--"字兀自在拖長腔。

有點不大好意思的閉上嘴,偷看先生。

"都坐下吧。"

嗯,先生的個子好高。

臉黑黑的,長得一般......

嗚,還是聞到核桃的香味。那個該死的家夥,到底帶了多少核桃來啊!也不說分我一口吃。

"今天來了三個新同窗啊......"

好香......肚子空空的好難受......

先生說:"叫什麽名字?"

我茫然擡頭,先生正看著我。

咦?發現新大陸。

先生是個鬥雞眼!

笙笙哥的筆桿又敲桌案了。

啊,在問我麽?

肚子咕嚕叫了一聲,核桃的香味飄啊飄搖啊搖......

"不要怕生,叫什麽名字,說說看。"

我張口說:"我叫吃核桃。"

學屋裏一片靜默。

先生的臉色古怪異常,四下裏學子們捂著嘴遮著臉,肩背忍笑忍得直哆嗦。坐我旁邊的那個小胖子簡直抖得象得了瘧疾,喉嚨裏發出可疑的咯咯聲,簡直像是要抽搐了一樣。

我茫然地看著先生,先生的鬥雞眼真的......。

笙笙哥在後面說:"先生,舍弟年紀小,不懂事。"

先生得了個臺階,揮揮手說:"不要緊,不要緊。書院這麽些年來,也還是頭一次有這麽小的孩子來念書。"

後面他們又說了什麽我根本不知道。先生不過打了個轉,就又出去了。笙笙哥有些哭笑不得的小聲說:"餓了麽?怎麽想起來說......算了,等下就去吃早飯,我讓人去找找看,能不能找到核桃給你。"

我眼睛一下子睜大了:"哥哥你最好了。不是我的錯,是有個家夥在吃核桃,一直吃一直吃,我聞了半天,真的,真的不是有意說......"

丹丹哥臉色不大好看:"你真丟人!"

我委屈的扁扁嘴,低下頭不說話了。過了一小會兒,又扭過頭小聲說:"哎,哥,你們看到沒,先生是個鬥雞眼......"

笙笙哥咳嗽了一聲沒說話,眼裏明顯也是笑意。丹丹哥就沒有那麽含蓄,直接咯咯的笑出聲來。

好不容易把這見鬼倒楣的早課上完。書本攏一攏放在案子下,丹丹哥和笙笙哥一人拉我一隻手,去飯堂。

倒不是我們這麽友愛親密走這麽短的路也要手拉手......

是我已經餓得頭暈眼花......沒人拉就走不動路了。

笙笙哥哥說手上沾了墨去洗手,問我去不去。我抱著長凳一動也不想動,連搖頭的動作幅度都很小。

他笑著揉揉我的頭髮,只好自己去了。

丹丹哥小聲說,去找些好吃的,也跑個沒影兒。

我一個人坐在飯堂的角落裏,左看看,右看看。

人不多,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子。

那剩下的人呢?都不吃早飯的麽?

還有人不愛吃飯,怪胎。

不過......要是頓頓飯都象昨晚那樣豆角豆芽豆腐||||我想......我也肯定不會特地跑來吃這個。

正抱著空空的肚子等丹丹哥給我找吃的來,忽然後面有人拍我一記,拍得好重,我啊了一聲,回頭去看。

有個笑得賊眉鼠目的家夥站在我背後,嘴咧得象個瓢兒:"嗨,吃核桃小弟弟,你哥哥呢?"

我不認識他,不過看著有點點面熟,可能是一個同窗吧。

"我不叫吃核桃......我叫......嗯,我叫......"

我搔搔頭,我叫什麽來著,好象是姓張?又好象是姓楊?到底姓什麽啊?明明是記得的,可是猛然間卻想不起來了。

那個家夥笑得更賊了:"看看,就是叫吃核桃沒錯啊。怪可憐見兒的,誰家這麽小的孩子就送出來念書。給你。

"

我呆呆的接過他遞給我的紙包。

啊。

香氣一下子鑽進了鼻孔裏。

核............核......核桃!

我的眼睛一下子變成了兩顆紅心心,沖這個嘴巴張得象水瓢的同窗直冒粉色泡泡:"謝謝哥哥......"一手就抓了核桃往嘴裏塞。

唔......好吃得我都快掉淚了。

那個好心的哥哥笑笑就走了。

笙笙哥回來的時候,我正抱著紙包,吃得一身都是焦糖渣兒,還抓了一把給他獻寶:"笙笙蟈,你也七......"

他看看我懷裏抱的紙包又看看我:"吃的什麽?"

我含含糊糊,口齒不清的說:"......核......核桃啊......"

"哪里來的?"

"一個同窗哥哥給我的。"我把最後幾顆倒進嘴巴裏,紙包團了團打算丟掉。

笙笙哥把紙團接了過去,展開來看。

這有什麽好看的,上面就有糖漬什麽的啊......哦,好象還有我剛才滴了幾滴口水在上面......

笙笙哥從上到下把那張紙掃了一眼,重新搓成團兒扔到一邊。

核桃吃完了,肚子不空了。

腦子好象又會運轉了。

哦,我終於想起來了......

......我在學堂裏,名字應該叫張玉靜。

下次再見到那個哥哥,我可得告訴他一聲,我不叫吃核桃......

可是......笙笙哥的臉色怎麽不大好看啊......

"靜靜,好孩子該不該吃陌生人給的食物?"哥哥拉著我的手問。

"不該。"我答得乾脆俐落。

"那你爲什麽吃旁人給人核桃?"哥哥的眉毛皺了起來,眉心打了個雖然好看,但是讓人有點緊張的結。

"可是,那個哥哥是我們同窗啊,不算陌生人。"我振振有詞。

笙笙哥一臉挫敗的表情,在一向平靜淡然很象輝月爹爹的他來說真的很難得。

丹丹哥捧著個託盤過來了。

盤裏有清粥,小菜,面餅和小麻團子。

"來靜靜,這是棗泥餡兒,嘗嘗看。"丹丹哥給我盛了一碗粥,掰開一個小團子給我。

嗯,炸得滿香的。

我咬了大大一口。

笙笙哥揉了揉我的頭髮,沒有再說什麽話。

早餐的時光很快樂,天已經大亮了。

我吃得飽飽,步子邁得穩穩的。

上午過的很快,課上完的時候先生說,大家自己寫一段筆記。

我寫的是:

"天亮了,枝頭上長滿了綠葉,這個綠葉綠的,嗯,好綠呀,好多呀,好漂亮呀......樹上有小鳥在叫,叫得很好聽。不過我只是在心裏說說,不能大聲說出來。不然我大哥會說我侮辱他,這種鳥叫聲怎麽能叫好聽呢?二哥說,要牢牢記住不吃陌生人給的東西,就是同窗哥哥給的核桃也不能吃。"

筆尖蘸蘸墨,繼續寫:

"早上給我吃核桃的同窗哥哥叫王永樂,他說這是因爲家裏人希望他永遠快樂的意思。可是,這個名字起什麽,和他是不是能天天笑眯眯的沒什麽關係吧?不然,爲什麽輝(輝字寫了一半塗了個大黑圈,因爲想到不可以提爹爹們的名字),爹爹有個認識的人,叫天壽。好象是想壽與天齊,可是去年他還是死掉了。所以,名字叫什麽,和人是不是過得好,沒有什麽關係的。他家裏人不會起名字,真笨。

一張紙寫滿了,我換了一張:

"我對王永樂說,他名字起得不好,他說,比吃核桃好聽。他好笨哦,我又不叫吃核桃。坐在他後面的哥哥不愛說話,也不愛看人。我的筆筒碰翻了滾到他案子底下,他幫我揀起來。我問他叫什麽,他不說。我記得哥哥說,人家幫了你,一定要道謝,所以跟他說謝謝。他不理我。他很不懂禮貌。後來王永樂告訴我,說他叫懷戈。"

手有點酸了,甩了一甩,不小心甩出幾點墨點子,兩滴落在地上,有一滴飛上了那個懷戈的衣服上。不過他低頭寫字好象沒注意:

"我甩墨甩到懷戈身上了。我應該跟他道歉哦,可是他不愛說話,剛才跟他道謝他都不理,道歉他肯定也不會理了。所以,我道不道都一樣,我想我還是不要道了。我的手累了,先生也沒說這個筆記要寫多長,我想我就寫到這裏吧。"

"哥哥,我可以......"

"不可以。"

低下頭,摸摸鼻子,繼續一筆一筆痛苦練字。

又過了一會兒:"哥哥,我......"

"要方便麽?我帶你去。"

默。。

笙笙哥能不能不要這麽滴水不漏啊。

我也,我也沒做什麽壞事。只是,只是王永樂把一盆水放在學屋的門上,用掃把架住的時候,我幫著遞了下掃把。結果鬥雞眼先生被水盆潑到,一下子就把目標瞄準了王永樂。而王永樂又粉沒義氣把我也一起供了出來。

還特別咬著字說,是我遞給他的掃把,是我幫他扶的板凳......

結果我和他一起被罰站堂,站了足足一上午耶!

嗚,笙笙哥還這麽鐵面,監督著我非把今天的作業寫完了不可。

王永樂居然剛才還在窗戶外面對我嘿嘿笑。

他那種笑法啊......說嘻笑,嗯,不合適。說冷笑,也不對......

啊,是了,是獰笑。

對,就是獰笑!

我昨天才學會寫那個獰字!寫得我手都痛了!

一看他笑得這麽難看,這麽欠扁,就知道他肯定是在獰笑!

笙笙哥牽著我走到茅廁的門口,我急忙攔住:"哥,褲子就不用你幫我脫了,你在這裏等我啦。"

跑進廁所,左看右看,撩起褂子就從小窗戶裏哼哧哼哧爬了出去。

輕手輕腳往另一個方向跑。

呼......

松一口氣!

我一點兒也不怕鬥雞眼先生,可是很怕笙笙哥。

丹丹哥說九戒書院也有教劍的先生,只是一般的學子不教,下午他約了同窗一起去看。

我也很想跟去,可是笙笙哥說不寫完功課不可以去。

可是,可是......功課可以晚上再寫啊,但是教劍法今天不看明天可不一定還有得看。

他們說那個院子叫問濤,我左看右看,就是沒看到哪一間院子上寫著問濤兩個字的。倒是越走越偏,越走越慢......

腳酸了,上午罰站堂站的,小腿差一點點抽筋耶!

在家裏哪有站過這麽久?出門就恨不得一群人上來抱著背著捧著......

我可憐的腳丫丫......雖然丹丹哥幫我揉過,可是他急著去看人家學劍,根本也沒有給我揉舒服嘛。

這裏......是哪里啊?

柏樹長得老高老高,樹冠撐開象一把巨大的傘,把天空全遮住了。

我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

我......

我......

我迷路了......

嗚,我從哪里來的?

這裏又是哪里啊......

嗚嗚,怎麽辦......

轉了兩個圈子都沒找著方向,走不動路了,我坐在小徑旁邊,心裏害怕直想哭。

可是丹丹哥說男孩子不能哭,很丟人,只有女孩子才哭。

不過,這裏沒有......我哭一聲,就哭一聲,應該沒有人聽到吧。

沒人聽到,丟臉只有自己知道了。

我捂著臉小聲的哭起來。

本來跟自己說好只哭一聲,可是一哭起來就收不住。

我不喜歡學堂,我想家。我想爹爹們,想侍女姐姐們,想藏書閣裏的白鬍子老頭兒們,我揪他們鬍子他們也不惱。我害怕,找不到哥哥了,我怎麽辦呢?

忽然身後樹叢喀喇一響,有個人鑽了出來。

我急忙抹抹眼淚回頭看。

那個人穿著件黑衣服,系著學生巾。我一下子跳起來,結結巴巴地說:"這位哥哥,你......"

他看看我,大步就向前走。

我趕緊追上去。他步子好大,我小跑著才剛能跟上,氣吁吁地說:"哥哥,你,你,你知道斜蒼院往哪,哪,哪邊走?"

他頭也不回照樣走他的,我頭暈眼花累得實在不行了,猛地一跳拉住了他的袖子:"哥哥等一等!"

他臉上露出不耐煩的神色來,用力把袖子一抽,我站不住,一下子撲倒在地上。

好痛!

手肘和膝蓋痛得厲害,尖銳得像是小針在刺,我啊一聲,眼淚滾了下來。

那人抽走袖子,頭也不回地大步走了。

我趴在地上一時站不起來,傷心加上傷身,哭得天昏地暗,覺得世上再沒有比我更可憐的小孩子。

哭得一點力氣都沒有,忽然有人把我抱起來,粗魯的替我抹了下眼睛,手勁兒太大蹭得我臉上生疼。

哭腫的眼睛用力睜開,才看見這個人就是剛才那個害我跌跤又無情走掉的人。

心裏惱起來,用力踢他一腳:"你不是走啦!還回來幹嘛!"

那個黑衣裳說:"你多大了?"

我扁扁嘴:"我不告訴你。"

其實......我也不大記得。

反正我比哥哥小,比學堂裏所有的學生都要小。

"這麽小出來念書,"他說了半句,卷起我的袖子:"碰傷了麽?讓我看看。"

我用力一抽手:"不要你貓哭耗子!"

可是狠話是說了,手卻沒抽回來。他力氣真大,把我的手腕握得牢牢的。

手肘擦破了皮,有紅紅的滲出來,我低頭一看,心裏害怕,張嘴又啊一聲哭了出來。

"不許哭。"他小聲說,歪頭想了想,在傷口上舔了兩下。

我覺得癢,又有些涼,一面扭動一面說:"你別欺負人。"

他有點哭笑不得的說:"我怎麽欺負你了。看,不疼了吧。"

我舉手來一看。

呀!

傷口呢?

剛才破皮的地方,完好無損,只有一點淡淡的粉紅色印子。

"哥哥你嘴裏含著藥嗎?"我一直以爲只有輝月爹爹有種本事,受了小傷總會去找他。可是這個哥哥也會?我在他腿上直起身來,捧著他的頭去掰他的下巴。他笑起來,向後躲著:"不要頑皮。你住斜蒼院?我送你回去。"

我哦了一聲,從他腿上爬下來。

剛想邁步走。他把我抱起來,卷起褲管:"這裏也疼吧?"

他不說我都忘了,被他一問,覺得真的還在疼著,老老實實點頭。

他依樣替我舔傷口。

他的舌頭好軟好滑,涼涼的。被舔的地方立刻就不疼了。

我覺得有點癢,格格笑出聲來:"哥哥你好象我家的小白。"

他順勢抱著我向前走:"小白?你的貓麽?"

我認真的搖了搖頭:"不是,小白是熊熊。"

他大概沒有聽明白,從懷裏拿出個小紙包來:"餓不餓,給你吃甘草杏。"

我開心的接過來,完全忘記了剛才不久還跟笙笙哥保證過不亂吃人家給的東西。

嗯......我滿足的聳肩眯眼,好甜。

這個哥哥走得很快。三轉兩繞,遠遠的看到斜蒼那個牌匾了。他放我下地,我突然覺得很捨不得,居然還想讓他多抱我一會兒。

他指指那邊:"自己走回去吧。記得,別跟人說我的事情,尤其是治傷的事。"

我用力點點頭,輝月爹爹也是不喜歡人家說他的事情的,我當然記得。

"哥哥你叫什麽?住哪里啊?我閒時去找你玩好不好?"我仰起臉說。

他想了想:"我的名字叫做李爾,你要想見我,就去剛才遇見我的那裏,我常常會在那裏看書。"

我答應了一聲,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仔仔細細把他的長相看清楚,記在心裏,又朝他笑了笑。

他跟我揮揮手。

我轉身跑了。

和笙笙哥說謊話是沒有用的,我偷看他的臉色,坦白認錯。

笙笙哥冷著臉兒,說:"錯在哪里了?"

"錯誤有三條,一,我不該不好好寫功課三心二意。二,我不該偷偷跑了不聽你話。三,我......"這一套話是爹爹常說的,好象每次這麽說之後,輝月爹爹他們都不會怎麽認真生氣。

可是,三......嗯,我湊不夠三條。

兩條也可以吧。我低著頭眼睛向上瞟,只瞟見笙笙哥的下巴,繃的緊緊的,明顯是沒消氣。

"功課呢?打算什麽時候寫?"

我點頭如小雞啄米:"我現在就寫,現在就寫。"

因爲哥哥沒再問我是怎麽回來的,我也就沒有機會說我遇一個大哥哥,穿黑衣服,眼睛很亮,名叫李爾。

不過,一邊寫字的時候,還會想起他來。

雖然臉上酷酷的,其實他很溫柔。抱著我的時候和哥哥們一樣溫柔。

只不過哥哥們沒有那樣舔過我。

左手輕輕撫過手肘受過傷的地方,已經一點都不痛了。

他真的好厲害啊。

笙笙哥頭也不擡:"別發呆,快寫字。"

我回過神來,委委屈屈的哦一聲,伏下去繼續做功課。

丹丹哥一直到我們吃完了晚飯才回來,一臉的眉飛色舞,問他劍法好看不好看,他不耐煩:"去去去,小孩子懂什麽!"

什麽態度啊,看了教劍就這麽橫了!

我一生氣也不再問,把紙筆收一收。寫字寫得手指都要抽筋了,看著笙笙哥臉上已經不再有惱怒,滾到他懷裏去要他給揉揉手指頭。

笙笙果然沒有再生氣,拈住食指中指幫我細細的推揉。

我看他臉色很好,決定還是不說下午我吃了人家甘草杏的事情。

被訓事小,破壞哥哥的好心情,這多不好對不對。

我嘻嘻笑著摟著哥哥的脖子:"哥,我今晚跟你睡。"

笙笙哥回抱著我:"好,今晚我們一起睡。"

丹丹哥坐在他的床上,抱著膝不知道想些什麽。

我拿了一顆杏核扔過去。

咚一聲,砸在他的床背後,他一動沒動。

再一顆,丟得更准了,砸在他背上,他竟然還是沒動。

第三顆瞄準了他的後腦勺......一,二,三,我丟......

啊!

剛剛離手的杏核一下子被笙笙哥攔截住了,不贊同的目光看看我,搖了搖頭。

我嘻嘻笑:"他發呆嘛,我讓他回回神。"

笙笙哥剛沐浴完,身上香噴噴好好聞。

我抱著他不撒手。

"寶寶。"

"嗯。"

"今天還有沒有不乖?"

我搖搖頭,一副乖乖的架式:"都已經認過錯了。"

笙笙哥慢慢舉起那顆杏核遞到我眼前:"這個哪里來的?"

啊?

我張大了嘴,咬著拇指說不出話來。

笙笙哥眉毛一豎,把我拎了起來扔回自己床上:"自己睡去吧!"

嗚嗚......我趴在枕頭裏無飲泣......嗚嗚,看著笙笙哥寬衣,看著他掠開頭髮,看著他躺下去,蓋上被子......

嗚嗚,我不要一個人睡吧,我要跟哥哥睡......

嗚嗚,哥哥......哥哥......

嗚嗚,爲什麽哥哥這麽聰明這麽鐵石心腸啊......

我含冤忍痛,慢慢爬到丹丹哥床上,抱著他腰討好的說:"哥哥,我們晚上一起睡哦?"

他心不在焉地點點頭。我一樂,把枕頭一推就躺了下去。

屋裏滅了燈,三個人安靜的睡著了。

夜半......

"咕呼!"

"啊--"我痛叫出聲。

屁股好痛。

我坐在地上發著呆,一時沒醒過來。

笙笙哥撚亮燈,端著照了過來:"寶寶?你幹嘛坐地下?"

我,我,嗚......

看著丹丹哥正對著我的方向伸出的一條腿,我真是無語含淚向蒼天哦!

他踢我......嗚嗚......

笙笙哥披衣下床,把我撈起來抱好,脫下我的小褲褲看:"好啦,沒有摔破。"

什麽話啊,屁股要是這麽一摔就破,那我的屁股也太脆弱了吧!

嗚,可是,不破也粉痛粉痛啊。

哥哥給我擦眼淚:"好啦,不哭,來,在這邊睡吧。"

我乖乖的收聲,擦擦眼睛,抱著笙笙哥躺下來。

哥哥把我護在懷裏。

我慢慢閉上眼。

又想起那個穿黑衣服的李哥哥了。

打個呵欠,向笙笙哥更移近了一點點,慢慢的睡著了。

後來不知道為什麽,在黃先生的書堂上了幾天課之後,我和哥哥們分開了。

我到劉夫子那裏去念書,笙笙哥跟著一個姓蘇的夫子學,丹丹哥的夫子姓紀。

每天上午都看不到哥哥們,我一開始很不習慣的。

不過,好在笙笙哥他們的學屋離我也不遠,劉夫子讓我們自己習字的時候,我就跑到笙笙哥他們窗戶外頭去看。

夫子在的時候我就只好探探頭,便回去。夫子不在,裏面的學生們就起哄,喊哥哥:"哎哎,張玉笙,你家小寶貝來找你了。"

笙笙哥就笑著出來,抱著我說幾句話,有時候拿手巾替我擦臉上不知道何時拭上的墨蹟,再拉著我的手送我回劉夫子那裏去。

去找丹丹哥的時候,常常找不到人。他們學屋裏只有稀稱拉拉幾個人坐那裏,問其他人又都說不知道。

好在下午的時光大多數還是可以和哥哥們在一起的。我大約知道一點,哥哥們的功課比我的艱深複雜,要看的書多,寫的字也多,不象我那麽輕鬆。

睡了午覺起來,屋裏靜靜的,笙笙哥不在。

丹丹哥一臉苦惱坐在桌邊,啃著筆桿皺著眉頭。我抓著一塊乳脂軟糖爬到他腿上,探頭看他在讀什麽書,怎麽這麽苦惱。

桌上攤開一張紙,紙上寫著幾行字。

我努力辯論,好在字都不難認。可是說的意思我一點兒都不明白。

第一首是七個字的詩:

今有四人來做工,六日工價九錢銀。

二十四人做半月,試問工錢該幾分。

下面一首也是詩:

巍峨古寺在山中,不知寺內幾多僧。 三百六十四隻碗,恰巧用盡不差爭。

三人共餐一碗飯,四人共喝一碗湯。 請問先生能算者,山中寺內幾多僧。

後面一行不是詩了,看得更是一頭霧水。

今有雞翁一,值錢伍;雞母一,值錢三;雞鶵三,值錢一。

凡百錢買雞百隻,問雞翁、母、鶵各幾何?

最後一行是這麽說的,

有井不知深,先將繩三折入井,井外繩長四尺,後將繩四折入井,井外繩長一尺。問:井深繩長各幾何?

我歪著腦袋看,看了半天都不懂:"哥,這什麽?"

丹丹哥沒好氣地說:"算術題。"

我眨眨眼睛,不明白。

"什麽意思啊?"

丹丹哥煩惱地推了我一把:"我要是知道什麽意思還用得著坐在這裏費勁了。"

我咬著糖給他出主意:"哪個先生出的題啊,要不,你叫笙笙哥來替你看看?"

丹丹哥把筆用力一扔:"他和人聽琴去了,不到天黑回不來!"

我嘟起嘴來用力想用力想,最後說:"要不,我去問問別人,興許別人會的。"

丹丹哥皺皺眉頭,把紙一推站起來:"我將來是要做天將的,要領兵打仗,幹嘛學這些個。"他看我:"我出去下,你自己呆著別亂跑。想吃什麽去找留離要。"

我哦了一聲。

看丹丹哥摸了他床頭的木劍,跳窗戶跑了。

好奇怪,放著前門不走跳後窗做麽啊。

我含著糖一個人在屋裏坐了會兒,把丹丹哥那張紙左看右看了半天。

嗯,拿去問問別人好了。

記得上次,我是從茅廁東邊那道矮牆翻出去,然後一直跑,後來,嗯,遇到一棵柏樹,我就,嗯,向左拐了。然後,遇到一個小花壇,我還跳上花壇順著花壇邊兒走走走......後來花壇邊兒走到了頭,我跳了下來,這會兒有個月圓洞門......

嘻嘻,就是這裏!

雖然上次迷了路不知道怎麽回去,可是這次順著上次的路線走過來一點沒走錯。

嗯嗯,我想起剛才哥哥跳窗戶的事。

和我翻茅廁的牆有異曲同工之效啊。是不是他上次也是翻窗戶走的,這次怕走錯所以還按上次的步伐走一次?

嘻嘻,我掩口笑,一眼看到那邊花樹底下坐著一個穿黑衣的少年。

"李哥哥--"我向他跑過去,不留神腳底下一條老樹根高出了地面,我在上面一絆,整個人往前僕。

李耳手疾眼快伸手把我抱住,我笑眯眯拉著他的袖子:"李哥哥,你想不想我?"

他把我抱在腿上,手指頭在我鼻尖狠狠點了一下:"下次別跑這麽快--昨天怎麽沒來?"

我搔搔頭:"嗯,昨天,昨天,我,嗯,好象睡著了......一醒過來就早上了。"

他一笑:"就猜你這小豬又睡了一天。"

我不服:"我不是小豬!我是小靜靜!"

他捏捏我的臉說:"好吧,不是小豬,是小靜靜。昨天給你帶了好吃的,你沒有來。今天沒有帶吃的,你又來啦,可怎麽辦?"

我聞言大為沮喪,簡直要哭出來。拿手背揉揉眼睛,紙團從袖子裏掉出來。

"這什麽啊?"他俯身把紙團拾起來。

我才想起來正事:"啊,這個是,算術題。李哥哥你會不會做?"

他打開來看了兩眼,沖我皺皺鼻子,好看的眉毛斜斜的幾乎要飛起來一樣漂亮:"小靜靜好笨,這樣的題目都不會做。"

我不服氣,本來想分辯這不是我的課業,是丹丹哥哥的。可是話到嘴邊,想到丹丹哥哥那麽愛面子,讓李哥哥說他好笨不會做題,以他那種驕傲的個性一定要氣得跳腳。

所以......嗯,我咬咬牙,我就發揚下兄弟友愛,就算這是我的題目好了。

李耳看看我,笑起來:"好啦,小臉兒氣得跟個小柿子似的。我幫你做,回來你自己再謄抄一遍,免得讓先生看出來了。"

我倒來不及跟他計較我的臉象不象柿子,急忙點頭:"好好好,你幫我做。李哥哥你最聰明了,最能幹了,最好心了,最漂亮了......"

他一臉受不了的表情,捂著額角:"哎喲喲,小豬你饒了我吧。這種恭維話能省就省,我可不要你這樣討好。"

我眨眨眼,笙笙哥說,讓人家做事情,不能白佔便宜的。

有點肉痛,我摸出剩下的最後一塊乳脂軟糖,攥得緊緊的,拳頭伸到他跟前:"那,這個,這個,給你吃。"

他看看我握緊的小拳頭,笑意滿臉:"嗯,好。"

啊?

真,他真要啊?

我......我只有這一塊了呢......

嗚,很捨不得......可是已經說要給他了......我慢慢,慢慢,慢慢的鬆開手,把糖放在他手心。

他把糖拿起來,剝開油紙,先看看,又聞聞。

嗚,我......我的糖......

小離哥專門從外面給我帶來的糖......

只有最後一塊的......

甜香氣一絲絲鑽進鼻孔,我覺得我的眼淚和口水一起要流出來了......

心一橫,把眼睛閉了起來。

快點吃吧,吃完了快點幫我做題......

"小豬,張開嘴。"他的聲音輕輕的,帶點誘哄。

我緊緊閉著眼,但是嘴巴卻不由自主的張開了。

甜甜的,香香的,熟悉的味道。

啊,我睜開眼,軟糖已經含在了嘴裏。

李哥哥笑著摸我的頭:"乖乖吃糖,我替你把答案寫好。"

"哦!"我興高采烈應了一聲。

李哥哥拿出筆,在小墨水匣裏沾了墨,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刷刷的寫字,連個梗都不打,好象根本不用思考似的。

我坐在他旁邊,兩隻腳垂在石凳邊上搖啊搖。

太陽快落山了,李哥哥的側臉在有點橙色的陽光裏面顯得特別好看。和丹丹哥那種漂亮不一樣,和笙笙那種溫和也不一樣。

我說不上來。

反正好看。

風吹得他一縷頭髮在頰邊蹭啊蹭,我爬起來,把那縷頭髮給他拂到耳朵後面去。

然後......

然後......

看著他有些金紅的臉頰,忽然想起香噴噴的柳丁。

柳丁......

咬起來甜美多汁......

這麽想著,我癡癡的湊上去,啾的親了他一大口。

李哥哥睜大了眼睛看我,我沖他咧嘴笑:"我沒把糖汁沾你臉上啦。你要不放心,我給你擦擦。"

袖子已經拉了起來,他向後縮了一下,輕聲說:"不用擦。"

我哦了一聲,乖乖坐下來,從袖子裏掏出哥哥給我的九連環,一個圈兒一個圈兒的解。解了半天沒解開一道,李哥哥把手裏的筆收起來,吹吹紙上的墨蹟,疊了兩疊給我塞進袖筒裏:"可別弄掉了,回去記得自己再抄一遍。"

我高高興興跳下石凳子,出來半天了,不知道哥哥們都回來了沒有。

"李哥哥,那我回去了,明天你還來不來?"

他笑著點點頭。我向他揮一揮手,蹬蹬蹬的邁開腿跑了。

跑到月圓洞門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麽回了一下頭。

李耳站在花蔭下麵,手指在剛才我親過的地方來回抹動。

還是嫌我的口水沾到臉上了!

我恨恨的跺了一下腳,從小到大我親爹爹們親哥哥們親侍女姐姐和還有小離哥哥,他們個個都眉開眼笑的回親回來。從來沒有一個人要嫌我的口水髒的。

就算嫌我髒,剛才我自己要擦,他還不肯讓,現在自己又擦什麽!

這個人......真是......真是......我咬咬,笙笙哥說的虛偽,肯定就是指著他這樣的人說的!

哼,我明天不要來見你了!

撒開腿跑了,這次是真的沒再回頭。

回到屋裏,笙笙哥還沒回來,小離哥倒已經把晚飯送來了。野蘑燉山兔,熱騰騰的一大盆兒菜,白飯盛好了裝在碗裏,丹丹哥正無聊的敲碗沿,看到我,眼睛一亮:"總算回來了,再不來菜都涼了。快點吃飯。"

我坐下來摸起筷子,抬頭問:"笙笙哥哥呢?"

"他讓人回來說了一聲,不回來吃飯了。"

我哦了一聲,筷子在碗裏撥了幾下,小離哥把兔肉剔好了在我面前的小碟裏堆了一層,看我一塊也沒有動,伸手來摸摸我的額頭,又縮回去摸摸自己,問道:"靜靜,你不舒服麽?"

我搖搖頭。

"那是玩得累了?"小離哥哥挾了一塊兔肉遞到我嘴邊:"來,多少吃一點。等會兒我給你端蓮子羹來。"

我搖搖頭不吃,卻問:"小離哥哥,我親你的時候你討厭嗎?"

他奇道:"怎麽會,小靜靜這麽可愛。"他放下筷子,把我抱到腿上,嘖嘖兩聲,一邊臉上狠狠親了一大口:"怎麽胡思亂想的,乖乖吃飯。你看哥哥們個子多高,你要是不老實吃飯,可趕不上了。"

我扒了幾口飯,才想起來把那張紙拿出來給丹丹哥。

他看了幾眼,倒好象並不多開心。我多加了一句:"你要自己抄一份啊。"

他嗯了一聲,還是不大上心。

小離哥果然說話算話,收拾了碗筷去了一會兒,給端來一個小砂鍋,裏面是熱騰騰的蓮子粥,瑩白的蓮子,爛爛的糯米,裏面加了一點糖,甜香氣濃濃的。

問丹丹哥他要不要吃,他坐在桌前不搭理。

我吃了兩碗粥,漸漸困倦,草草的洗了臉,爬上笙笙哥的床睡覺。

不知道是累了,還是真的很困。我一覺睡到天亮,睜開眼的時候,笙笙哥也不在身旁,大約他是半夜上了床,又早早的起床去了課堂了。

丹丹哥也不在。

我慢慢爬起來,穿好衣服拿好書薄,沒精打采也去上早課。

先生不知道是不是晚上也沒睡好,早課就沒有來,上午也沒有來。屋裏根本沒人有心思讀書,我跑出來,沿著曲曲折折的回廊轉了兩個彎子,去找笙笙哥。

他們學屋裏先生也不在,幾個學生湊著頭在後面不知道說什麽。坐前頭的一個少年看我在門口探頭,放下筆走了出來,笑著說:"小靜靜怎麽來了?你家哥哥今天沒有來上課的。"

我啊了一聲。

哥哥這麽中規中矩的人,為什麽不來上課?

我愣愣站在那裏,和我說話的哥哥俯下身來說:"我送你回學屋去吧。"

我搖搖頭,跟他道了謝,自己慢慢走回來。

哥哥是不是身體不適,所以出了門又回去斜蒼院休息了呢?

腳步轉了一轉,沒有回課堂,一溜小跑沿著牆根兒往回奔。

哥哥一定是身體很不舒服了,不然他肯定不會缺課翹課的。

我一路小跑到了斜蒼院門口,前腳已經踏進了圓洞門,後一隻腳卻突然頓住了。

笙笙哥的聲音。

卻是在笑。

笙笙哥笑得好開心。

我慢下了腳步。我從來沒聽哥哥笑得這麽歡暢這麽愉悅,他遇到了什麽開心的事?難道生病這麽值得開心麽?

說不上來是因爲什麽原因,我的腳步放得很輕很輕,悄悄靠近窗子。

窗子沒有關嚴,屋裏有人。

笙笙哥坐在地席上,膝上擺著一具瑤琴。身旁不遠處是一爐香,細細的青煙慢慢飄起來。

那爐煙的旁邊坐著一個人。

穿著黑衣,面目我很熟悉。

是李哥哥。

笙笙哥的臉上掛著由衷的笑意,指尖輕輕挑弄琴弦,悅耳的"琮琮叮叮"的聲音像是最好聽的天籟。

"李兄覺得這具琴如何?"

李哥哥語氣熱烈:"其音之美,我生平聞所未聞。"

笙笙哥笑出聲來:"李兄說話好不誇張,你我年紀相仿,你能見過多少具琴,又聽過多少次樂音,就算是爲了讓我開心,也不用這樣說。"

李哥哥有些急的探前身體,和笙笙哥幾乎臉兒貼臉兒:"不是的,玉笙。就算是九天龍琴,也沒有這具琴的聲音好聽。"

笙笙哥睜大了美麗的眼睛,他黑髮垂肩,肌光如雪,漂亮得不可逼視:"你見過九天龍琴啊?"

李哥哥有一瞬間的失神,喃喃說:"見過......"

"什麽樣子的?"

李哥哥的眼睛直直盯著笙笙哥:"很美麗,琴身雪白,弦如冰凝銀絲......"

笙笙哥眼睛似清泉一樣,美麗醉人:"是麽,那真的是很美啊......可惜我,從來沒有見過......這具綠玉,和龍琴相比,不過是個小小的玩具罷了,可笑我如井底之蛙,自以爲是得了至寶......"他忽然捧起手中的琴,重重擊在地席上。淡綠的琴身發出脆弱的破碎聲,哀鳴著斷爲兩截,木片四下裏迸濺。

血珠一閃而逝,李哥哥一把抓住哥哥的手:"玉笙,不要這樣!你受傷了!"

我嚇得屏住呼吸,從來沒見過這樣情緒外露的哥哥。

哥哥永遠超然鎮定,和輝月爹爹一樣。

爲什麽,爲什麽李哥哥提起的琴會讓他大失鎮定!

哥哥用力掙扎,李哥哥撲上去抱住了他,不停的撫摸他的頭髮:"玉笙玉笙,都是我不好,我不該提起龍琴,你冷靜下來,求求你,別傷害自己!"

我嚇得咬住了自己的拳頭。

不知道爲什麽我這樣害怕。

這個李哥哥,爲什麽會讓笙笙哥變成這樣?

爲什麽?

笙笙哥推開了他,捂著臉坐在牆角:"你出去,我不想看見你。"

李哥哥試著再向前伸手,笙笙哥一把抓起了碎琴的木片:"你出去!"

李哥哥慌忙退後,連聲說:"我這就走,這就走。玉笙,你不要再傷害自己。"

笙笙哥把頭轉向牆壁不肯理他。

李哥哥歎了口氣,慢慢的,一步步從房中退了出來。

我把身子縮在牆後,看他慢慢的,一步三回頭,離開斜蒼院。

偷偷的再探頭,看到笙笙哥在收拾那些碎琴的木片。

我再也忍不住,兩步跑了進去:"哥哥!"

他擡起頭來,似乎並不意外:"靜靜回來了?"

"你在流血!"我咬咬牙,跑進那一片狼藉中,捧起他的手。手指被劃出長長一道傷,血珠還在不停的滲出來。我慌得不知道該怎麽辦,眼淚撲簌簌的向下掉。

哥哥放下手裏的斷琴把我抱住起來,笑得溫柔一如往常:"小靜靜好不害臊,居然又哭鼻子,羞羞羞。"

我扁著嘴捧著他的手,學著輝月爹爹的樣子在他手指上親親,可是傷口還是傷口,並沒有什麽不同。我鼻子抽了兩抽,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靜靜乖,靜靜不哭......哥哥不痛哦,真的不痛......你看。"笙笙哥的手指點在了我的唇上:"傷口好了。"

我啊了一聲睜開眼,頓時忘了哭,捧起哥哥的手指來看。

果然!

雪白纖細的手指什麽傷口也沒有,只有一道淺淺的嫩紅的細線。

我瞪大了眼,看看哥哥的笑臉又看看他的手指,看完了他的手指又看他的笑臉:"哥哥,我......我怎麽也會?只有輝......"

下面的話被哥哥的指尖輕輕點住沒能說出來。哥哥微笑著,樣子好美好美。

"靜靜,嗯,這裏也有點痛......"哥哥的指尖縮回去,在自己的唇邊輕輕蹭了一下,好看的眉毛皺了起來:"可能被迸開的木片劃傷了吧......"

我興沖沖直起身來捧起哥哥的臉,試圖尋找那個小傷在哪里。

不過哥哥的唇是嫣紅嫣紅的,實在看不出。

我有些苦惱的歪歪頭,想了一想。

"那就都親親好了。"

我得意的笑,抱著哥哥就親了上去。

先是輕輕的啾了一下,看哥哥的眼中帶笑,我也笑,然後......繼續親親。

很軟,很溫暖......

忍不住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哥哥的嘴唇又香又軟,帶著點清甜,像是小離哥給我的最最好吃的乳脂軟糖......

舔了又舔,捨不得離開,乾脆把哥哥的唇瓣吮進嘴裏。

唔......

哥哥的舌尖和我的突然相觸。

很滑很軟,象嫩嫩的好吃的筍尖......

覺得我和哥哥的舌尖像是兩條小魚一樣在翻翻纏纏,好好玩。

交換口水的遊戲......一直玩到我舌根發酸嘴巴都麻了,才鬆開抱著哥哥的手,往後退了一點點,拼命吸氣。

不知道什麽時候哥哥躺在了地席上,我就這麽趴在他胸口。

"不疼了吧......"我伸出胖胖的手指,沿著哥哥的嘴唇慢慢摸了一遍:"哥哥還疼不疼?"

哥哥的嘴唇比剛才更紅了,鮮豔得象一朵花。他微微一笑,眼睛裏有微微的星光,好漂亮的哥哥。

"不疼的。"他的手指慢慢梳理我的頭髮:"靜靜不好好上課跑回來了,先生會罰你抄功課的。"

我擠擠眼睛:"先生才不知道呢!哥哥不舒服麽,都沒有去上課。"

哥哥笑著抱緊我,我就這麽伏在他胸口上。

"哥哥最喜歡靜靜了。"

我用力點頭:"嗯,靜靜也最喜歡哥哥了。"

屋裏靜了半晌,我還是忍不住說:"哥哥,爲什麽把好好的琴砸壞掉呢?不喜歡也不用砸的啊。你喜歡那個龍琴,我們寫信讓爹爹給找一把來就好了。你把現在的琴砸掉,我以後沒法聽你彈曲子呢。"

哥哥只是笑,抱著我輕輕翻了個身,變成了我仰面躺著,哥哥撐在我的上方。

嗯......

因爲角度一變換......

光線從哥哥的後面照過來,臉上有暗暗的陰影,看不清。

"還有其他的琴啊。"哥哥語氣輕鬆:"靜靜喜歡那個李哥哥嗎?"

我嘟起嘴來:"不喜歡。"

"爲什麽呢?"

"雖然他給我好吃的,還幫丹丹哥寫功課。可是他說話不夠坦誠啦,還有,他害哥哥生氣把心愛的琴都砸掉了......我不喜歡他了。"

哥哥的眼睛亮晶晶的,低下頭來在我唇上又啾了一下:"好。我們不喜歡他。哥哥只喜歡靜靜,靜靜也只喜歡哥哥,好不好?"

我開心地答:"好!"答完了又覺得不對:"可是......可是,別人都不能喜歡了嗎?爹爹,丹丹哥,小離哥,永樂還總是給我好吃的......"

哥哥露出一個古怪的表情,又親親我的唇:"好吧,喜歡其他人也可以,但是,只有哥哥可以這樣親你,知道嗎。"

我努力分辯哥哥說的這種喜歡上的不同。

明白了,只可以和哥哥玩親親,和其他人不可以。

我用力點點頭,以證明我的確是理解了:"好。"

哥哥在我屁屁上輕輕拍了一記:"好了,來收拾一下東西。"

我一骨碌爬起來,跟哥哥一起把斷琴收拾掉。

不知不覺都中午了,小離哥來送午飯。

丹丹哥又不回來吃飯,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和往常不太一樣,哥哥讓小離哥哥把飯菜放下,等我們吃完他再來收。

然後......

等小離哥走了,哥哥把我抱到腿上,挾起一片涼藕:"來,靜靜張嘴。"

我有點不大自在,扭扭身子:"哥哥,人家不是小寶寶了,自己會吃的。"

他笑得溫柔:"可是哥哥想喂靜靜吃東西啊。"

我哦了一聲。

張開嘴把菜吃掉了。

哥哥看著我:"哥哥的手還有點痛,靜靜不給哥哥挾菜麽?"

我啊一聲,好粗心我哦,竟然忘了哥哥的手受過傷。雖然傷口會合上,但是還會有點隱痛哦。

"哥哥吃。"我舀了一勺牛肉羹遞過去。

哥哥的眼睛注視著我,慢慢把牛肉羹喝了。

覺得有點......怪怪的。

可又說不上來哪里怪。

一頓平常又不平常的午飯,終於吃完了。

功課草草的寫完,我最愛的午睡時光來了。

天氣炎熱起來之後,敞著長窗,躺在竹榻上,睡一個舒服的午覺,真是好舒服......好舒服......

尤其是,有個柔軟而清香的哥哥讓我抱著睡的時候......

本來哥哥還在給我念詩,不過我的眼皮越來越重,什麽都聽不進去。

本能的在哥哥身邊蹭啊蹭找一個最舒服的姿勢。

唇上有什麽輕輕的沾了一下又悄悄離去,像是一瓣飛花......也像是吹了一陣清風。

夢裏夢到哥哥和我一直牽著手。

我知道哥哥會一直保護我,就算到走到天涯海角,他也不會鬆開我的手。

午後迷迷糊糊醒過來的時候,才想起來問哥哥一個問題:"哥哥,你的臉怎麽變回去了?那個丹失效了麽?"

哥哥笑笑沒理我,打開小抽屜又拿了一顆藥丸出來。

"啊啊,等一下。"我抱著他的脖子把自己吊在上面:"我再多看兩眼你再變回去啦。"

嗯,好漂亮好漂亮的哥哥,怎麽看都看不煩。

哥哥笑著抱住我,丹丹哥突然砰的一腳踢開了門,氣勢虎虎沖了進來。

我嚇了一大跳,哥哥安撫的拍拍我,轉頭問他:"你這是怎麽了?誰犯著你了?"

丹丹哥把木劍往地下一摜,臉是冷的,眼睛賊亮像是把火在裏面燒,卻不說話。

我被他的樣子弄得不敢說話,小心翼翼跳下床,把木劍拾了起來:"哥哥,你怎麽了?"

丹丹哥不說話,躺到床上拉起薄被把頭都蒙住了。我手裏提著木劍,無措的回頭看笙笙哥。

"他不想說,就算了。"笙笙哥淡淡一笑:"許是比劍輸了人家,不服氣。"

丹丹哥一下子掀開被子坐了起來,眉毛豎得直直的:"你胡說什麽!"

笙笙哥一笑:"不是?那就是你笨得要命,怎麽學也學不會劍法了?"

丹丹哥咬牙切齒:"你閉嘴!我才是大哥!你也給我差不多一點兒,別太囂張了!"

笙笙哥順手把我攬在身邊,一手輕輕摸我的頭髮,一面不溫不火的說:"讓我說中了心事理虧,就擡身份壓人?我們是雙胞兄弟,誰大誰小還真是不一定的。"

丹丹哥赤著腳跳下床來,指著笙笙哥的鼻尖兒大聲道:"我明明先出殼!"

笙笙哥一笑:"可先化成人形的是我。"

"你......"

我一手拉一個:"哥哥不要吵了。"

"靜靜表插嘴。"這次是異口同聲。

我哦了一聲,自己爬到一邊去摸茶杯喝水。

關於這個大小之爭,我從小到大不知道聽過多少回。反正笙笙哥從來不管丹丹哥叫哥哥,也不喊名字,都是喂啊喂的。

真是想不通,兩個人一個很聰明,另一個也不笨,爲什麽總是圍著一個問題原地繞圈兒呢。

那天有個問題沒有來得及問。

哥哥爲什麽沒去上課,易容丹怎麽失效了,還有李哥哥爲什麽來的。

被他們一吵,我就沒來及問,後來我就忘記了。

"輝月爹爹,平舟爹爹,行雲爹爹,爹爹:

 我是靜靜,這是我自己寫的信,不是哥哥替寫的。

 每天早上敲鍾的時候我就會起床,然後去上早課,不過早課的時候我一定會接著把沒睡夠的覺睡完。王永樂會拉我去吃早飯。哥哥會給我留好吃的點心。從初一到十五都不一樣,今天吃的春捲兒,昨天是燒麥,前天是小籠包......嗯,大前天的我記不清了。爹爹你們在家裏都吃什麽了?我很想吃蘭花湯餅,可是哥哥說那個只有帝都才會有,這裏沒有那種花,吃不到。那平舟爹爹記得提醒爹爹,不要全吃完了,給我留一碗。"

蘸了一下墨,繼續寫。

 "王永樂趁先生上午不在的時候,把墨墨塗進了先生的帽兒裏面,先生講完書,把帽子往頭上一合,轉身就走了。我們一直跟著看,可是他一直都沒把帽兒摘下來。不知道他現在發現自己頭上沾滿了墨墨沒有。

 丹丹哥和一個叫淮戈的學生今天比劍來著,我不知道誰打贏,不過別人說,不分勝負,我想那就是誰都沒有贏的意思。他們好笨,輸就是輸贏就是贏嘛,這還看不出來。

 嗯......還有,笙笙哥哥個子長高了,丹丹哥哥也長高了,就我沒有長高。

 今天中午吃的肉丸子。隔壁桌有人吃魚,我和笙笙哥都很不習慣,我覺得好難過,那條魚好可憐,被刮鱗被剖肚子吃掉。哥哥說我們身上也有鱗的,被碰到會很疼很疼。我吃不下飯,覺得一直很想哭。可是笙笙哥哥說,我們不能阻止人家吃魚,就象丹丹哥不能阻止別人吃鳥兒一樣。"

抹抹眼淚,換一張紙。

"我想家,好想好想。可是哥哥說三年五載我們都不能回去。嗚......早知道這麽久不能回家,出來前我一定把你們每個人都親親,再親親,一直親夠三年的份。我想爹爹,想平舟爹爹,想行雲爹爹和輝月爹爹......你們不想靜靜嗎?就算靜靜很笨,你們也應該要想我一下,不要多,一天想一下就可以了......笙笙哥哥昨天彈了一首很好聽的歌,我一下子就想起在家的時候,輝月爹爹也彈那曲子,就一直一直想哭。"

 

再抹抹眼睛。

"爹爹你要記得想我哦,我每天睡覺的時候都會想你。"

歪頭想了想,雖然很想告訴爹爹讓他找一把叫九天的龍琴,可是笙笙哥說了不要提這件事,所以還是不要寫上了。

把信紙拎起來吹吹,折了四折裝進信封裏,交給小離哥。

他看我淚眼汪汪的樣子,心疼的替我擦擦:"小靜靜很聰明了,可以自己寫信了。不要哭,回來我讓送信的人從帝都給你帶好吃的東西好不好?"

我點點頭,看他拿著信出去了。

丹丹哥真的和那個淮戈非常合不來,連晚上做夢的時候都在拳打腳踢,嘴裏一直念叨那個家夥的名字,有時候會說"看我不打死你""看你還不認輸"有時候就哈哈狂笑"小樣兒服不服?快求饒""哈哈哈,我贏了"。我被他這樣子吵醒,連帶著笙笙哥也被弄醒。

然後就只好把被子拉過頭,當做聽不到,繼續睡。

哥哥身上總是很好聞很好聞的,一起悶在被子裏的時候,很溫暖。哥哥總是會抱著我,他身上又香又軟和,我下定決心以後都要跟哥哥睡,不要跟丹丹哥睡。他睡覺時還在和人打架,太可怕了。萬一哪天他睡著睡著把我當成淮戈一腳又踢過來,一定會粉痛粉痛的。

我沒有再單獨去見過李哥哥。他有時候會過來找笙笙哥,哥哥不讓他進屋,他就站在外面。其實我覺得他很笨,哥哥明擺著不喜歡他,連話都不和他說,他還老來。

有時候他會帶吃的來給我。我問哥哥可不可以吃。哥哥只是笑。

既然沒說不可以,那我就吃掉好了。

有天他來的時候哥哥不在,去學琴了。其實我聽別人說,哥哥的嗯,那個,他們說竈義很高,先生根本要反過來向他學才是,說遠了,李哥哥來了。

還是很和氣,跟我笑,然後拿個紙包給我:"來,靜靜,嘗嘗看好不好吃?"

我開開心心打開紙包,裏面是小點心。

拿起一個來咬了一大口,嚼了兩下,突然頓住了。

李哥哥說:"好吃嗎......"

我突然彎下身開始狂嘔,碎點心渣和中午吃的東西全都從肚子裏倒了出來,吐得我頭暈眼黑難受無比。

小離哥從外面跑進來,一把抱住我進了屋,給我倒水漱口,我還是在吐,吐得他身上都是。

"靜靜不怕......沒關係,不怕不怕......"他驚慌的安慰我,喊人去叫笙笙哥哥回來。

喉頭生疼生疼的,眼睛看不清東西,胸口翻騰得我好難過。

氣也喘不上來,我是不是要死掉了......

"靜靜,靜靜,不怕,哥哥在這裏。"

我勉強睜開眼,看到笙笙哥一臉焦急。他喂我喝茶,按著背心的手給我輸送靈力。

胸口那股子難受平復了許多,我一頭埋進他懷裏,止不住眼淚的大哭。

聽到哥哥很嚴肅的聲音在問:"你給他吃了什麽......"

李哥哥有些惶恐的聲音:"魚香團子......"

聽到那個魚字,我立刻又難受起來,揪著哥哥的袖子,張大了嘴巴,像是離開了水的魚兒一樣痛苦扭動。

哥哥聲音冷得象把刀子,我模模糊糊聽見:"你以後不要再來了......"

居然......居然吃了魚。

身邊的人都知道我們是龍族,不會食同是水族的魚兒。

我根本也沒有嘗過,不知道,原來,魚是那個味道。

讓我很痛苦很難受的味道。

其實李哥哥不知道我們的出身,不然他一定不會拿那個給我吃的。

但是哥哥很生氣,小離哥也很生氣,所以李哥哥再也沒有進過我們的院子。

從來不知道夏天這麽難過的。上課的時候我汗如雨下,總是要偷偷溜回去,小離哥會準備一個好大的木桶把我裝在裏面,只露個頭出來。他還拿著扇子在一邊替我打扇。

我就奇怪了,小離哥哥說他是小紫龍,笙笙哥我和都是小銀龍。可是爲什麽他們都不象我那麽怕熱?

哥哥對這個問題,只回答了四個字:"因人而異。"

我一面點頭贊同他說得有道理,但是又覺得,這話改成因龍而異才更合適吧。

回想一下在家裏的時候,爹爹也沒有這麽怕熱的。

真奇怪,嗚,爲什麽我這麽怕熱啊。

我想家,我不喜歡書院......

在家的時候,輝月爹爹給我建了一間小涼居,牆壁屋頂地板全是一種叫萬年寒玉的東西砌的,坐在屋子裏得披夾衣才不會覺得冷,整個夏天我都不出來,爹爹他們會輪流去陪我睡覺,真的好舒服的。

可是在這裏,只有一隻木桶......

嗚,我想家。

小離哥開開心心告訴我,上次送去的信,有回信來了。

我只寫了一封,可是回信有一堆。

我泡在桶裏,信都堆在桶旁邊的桌上。

我伸長了手,怕沾濕了信紙,捧著看。

先看爹爹寫的。

我的天,好厚的一疊紙。

爹爹真的......真的好能說哦。

從我們走了之後他睡不著覺,一直說到收到我的信的前一天他剛剛從西邊回來,說給我找了一堆好玩兒的東西。

嗚......我捧著信紙又哭又笑,小離哥捧著一個剖開的小西瓜,用勺子挖了一勺勺遞到嘴邊。我含著西瓜,繼續又哭又笑。

看到最後一頁,爹爹說他會去跟輝月爹爹說,讓我們冬天的時候就回家,他實在受不了看不到我們的日子。再說,要念書在家裏請夫子也可以念,書院已經去過了,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了就行了,不用老是待在那裏。我嘟起嘴想了想,懷疑爹爹是不是能把輝月爹爹說服。

然後看平舟爹爹寫的。

不太長。說了好多,讓我聽哥哥的話不要搗亂,要聽夫子的話好好讀書用功。不要貪嘴吃旁人給的東西......這個我下次寫信要寫上,我已經不吃旁人給的東西了,上次的......嗯,不想了不想了。

然後只說了一句很想我。

嗚,平舟爹爹真的很,嗚,很......人家也不知道他很什麽啦,反正,反正他很那個什麽。你看,爹爹光寫想我,就寫了三張紙呢。

平舟爹爹只寫一句,很過份哦。

再看輝月爹爹和行雲爹爹的。

都寫的不算長。

行雲爹爹說給他們給我捎了幾樣東西來,我一定喜歡。

我撂下信就扯著小離哥問他要爹爹們捎來的東西。

小離哥只是笑,把我從水裏抱出來,擦乾淨水套上紗袍,然後帶我去隔壁空屋裏看。

屋裏榻上堆滿了大包小包,我歡呼一聲跳了下去,坐在包袱堆裏挨個兒拆開看。

呀,我的小玉虎哎。

我在家的時候最喜歡抱著它睡覺的,可是上次走的時候忘記了帶上它耶。

抱著小虎磨蹭了幾下,再拆其他的。

都是我在家的時候喜歡的東西。

我眉開眼笑,打開一個封得極好的匣子之後,居然看到棉紙裏包著風乾的蘭花餅!

"小離哥,小離哥,你看你看,蘭花餅耶!晚上我們吃湯餅好不好?"

小離哥蹲在榻前,托著腮看著我笑:"好。"

我高興的揮揮拳頭,繼續拆其他的。

好象......嗯,好象忽略了什麽啊。

我睜大眼睛,看著全拆開的包包。

小離哥依舊眯眯笑,看著我。

好象......真的忽略了什麽重要的東西......

我左看右看,沒什麽了啊,東西都在這裏。

可是真的覺得我好象忽略了......

啊啊!

我一下子跳了起來,用力跺了兩下腳!

清涼的寒意從赤著的腳丫上一下子傳上來。

我的......我的......我的寒玉床!

天哪,誰這麽厲害,竟然把我床萬里迢迢從帝都搬到這山上來啊!這個很重的耶!就是用天馬來拉,一匹馬都拉不動的!

快傍晚的時候笙笙哥回來了,後面跟著小僮替他抱琴。雖然我們不能帶書僮,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先生們總愛把自己的僮兒給哥哥使喚。像是書箱琴盒這些從來不用哥哥自己動手拿。

我赤著腳蹬蹬蹬跑出去往哥哥身上撲:"哥哥--爹爹來信了哦--還給我捎了好多東西呢,你看你看--"

哥哥把我抱起來,笑著皺皺眉頭:"小豬豬,你又輕了哦。中午有沒有好好吃飯?"

我扳起手指頭,嘟著嘴:"太熱了吃不下嘛。"

"再瘦小靜靜就變成風箏了,風一吹就會被吹跑。"哥哥抱著我往裏走。

小離哥把琴接過來,那個書僮逗我說了兩句話才跑走了。

"哥哥,你看,寒玉床寒玉床!"我興奮的在榻上跳來跳去:"這下不怕晚上睡不著了耶!"

哥哥嘴角噙笑,伸手在榻上摸摸:"靜靜,爹爹真的很疼你。"

我半張著嘴,愣了一下,抱著哥哥說:"哥哥,我......我是不是太讓人不放心了?"

哥哥把我抱在膝上:"是啊,小靜靜肥肥白白,一看就讓人想煮煮吃掉。又怕黑又怕餓,會迷路還怕過夏天......讓人很不放心呢。"

我嘴角垂了下來:"我,我讓他們太操心了對不對......你和丹丹哥都好好的,就我總是不乖。吃的也吃不好,睡也睡的不好。哥哥,什麽時候我可以長大變強,象你們這樣都不需要人操心的?"

哥哥抱著我,在耳邊柔聲說:"小靜靜這樣很好,很可愛啊。爹爹他們都很強,有力量寵愛他們想之寵愛的人,這對他們來說也是一種幸福啊。可以隨心所欲的對自己最喜歡的寶貝做讓他開心的事,我想爹爹他們一定為了能寵你而快樂的不得了呢。"

我怔怔的抬頭看哥哥,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哥哥笑著親親我的鼻尖:"哥哥也很喜歡靜靜,雖然靜靜貪吃怕黑怕熱又愛迷路,哥哥還是喜歡你喜歡得不得了呢。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麽喜歡你......記得當初你還在一顆小小的龍蛋裏,殼兒是淡綠的,每天每天我都會抱你,希望你多吸一點我的靈氣,長大了會和我更親近。當時覺得,這麽漂亮的小蛋殼兒裏,一定會變出一個漂亮的妹妹來。結果漂亮也是漂亮,不過是卻是個弟弟,很愛笑,眼睛漂亮極了。身上還包著潔白的蓮花瓣兒,象個玉做的娃娃......"

我靠在哥哥懷裏聽他說話,不知道為什麽,覺得心裏好安靜好舒服,滿滿的,那種漫上來的情緒,說不上來的快樂。

"哥哥。"

"嗯?"

"晚上我們一起睡寒玉床好不好?"

"好。"

"不還有,一起吃蘭花湯餅......"

"嗯。"

"哥哥,我真的很不安,為什麽我可以這麽幸福呢。什麽都有,什麽可以得到......"

笙笙哥慢慢抱緊了我,沒有說話。

"我真的可以得到這麽多嗎?"我反手抱緊哥哥:"老天會不會也眼紅我,把幸福都收走?"

哥哥抱著我小聲說:"不會。就算老天也眼紅,哥哥也會保護你的幸福,不讓任何人搶走。"

我抱著哥哥的腰,忽然覺得就算一切都沒有了,只要哥哥這麽抱著我的話,我還是擁有滿滿的幸福。

有了寒玉床,我的蹺課變得更加頻繁,大多時候還拉著哥哥一起逃。至於丹丹哥......他現在得了一個綽號,叫劍癡呢。

一聽這個綽號,就知道這個人在屋裏面是不可能坐得住的。

成天一早就不見,傍晚才回來。

不知道是不是練劍練得勤的關係,他的個子又高了好多,原來比笙笙哥只高一點點,現在高了大半個頭,看上去就是個長身玉立的少年。

雖然相貌因為易容丹而改變,但是那股子飛揚耀眼的派頭還是一直一直的吸引著人的目光。

笙笙哥也一樣。

他很博學,連夫子在他面前也不敢大聲的說話。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哥哥的關係,夫子對我一點兒也不嚴厲,蹺課他也睜隻眼睛閉只眼睛,功課也不是很重。

時間象流水一樣快。冬天的時候,果然我們沒有回帝都去。我

我就說嘛,輝月爹爹的意思,很難改變。

我們大概真的要在書院待滿三年才可以回去一次。

現在才一年呢。

書院學什麽東西的人都有。按大家的話說,天人的生命這麽長,學什麽都足夠,所以可以什麽都學上一學。

第一年結束了,第二年哥哥問我要不要去學些別的。

象丹丹哥就在學劍,而笙笙哥的興趣好象就更多了,天文地理琴棋書畫都有涉獵,而且都很有名氣。

我想了半天,慢慢問:"有沒有哪一門學,可以又有好吃的又可以整天睡覺的呢?"

丹丹哥慢慢眨眨眼,和笙笙哥互相看了一眼,沒說話。

後來小離哥幫我選了一門挺好的雜學。

讓我去學烹調。

我想了又想,拿不定主意。能自己學會做好吃的東西當然好,不過......我怕我學不會。笙笙哥不大樂意,怕我被火啊油啊的傷到。不過小離哥說不用擔心,因為授課的人會照應著。

我想那個夫子為什麽要照應我呢?難道就因為我長得可愛麽?

等我踏進夫子的集味館,眼睛一下瞪得滴溜圓。

小離哥穿著件紫袍坐在正中的位子上,幾個學子散坐在一旁,拿著幾本食譜在翻啊翻的。王永樂赫然也在其中。他聽到動靜,抬起頭來沖我擠擠眼。

我張著的嘴半天沒有合上。

小離哥哥咳嗽一聲打開扇子,在別人看不到的角度沖我笑笑。

我心情一下子飄起來。

耶,原來小離哥在書院當夫子!我說他怎麽這麽有空天天待在這裏,還總有好多好吃的東西準備得妥妥當當呢!

我和王永樂肩挨肩坐在一條長桌上,我小聲說:"喂,你怎麽也來學這個啦?你不是說要去學雕刻的?"

王永樂眨眨眼:"我也學雕刻也學烹調的嘛,單雙日分開。"

小離哥慢慢講起了香蔥怎麽剖怎麽切,我攤開書蓋著腦袋,開始光明正大的打瞌睡。

不知道什麽時候到中午了,小離哥把我背在背上,一手拎著食盒回了斜蒼。

被丹丹哥指著我的鼻子說我是好吃懶做的一頭小豬。

我不服,馬上說他:"那你就是小豬的哥哥,一頭個兒大點豬,有什麽好開心的!"

他氣得說不出話,指著我鼻子的手都亂顫:"你你你,出去不要和人我是你哥,我怕丟人!"

"不說就不說!"

他氣呼呼坐到一邊去,小離哥打圓場:"上午也沒有講多少,下午有的是時間,我再慢慢教靜靜。來,嘗嘗這個蔥香餅好吃不好吃?"

我打開盒子拿了一塊餅就咬,很香很筋道,好好吃。

小離哥拿出一塊瓶,撕做兩片,指著裏面星星點點的碎蔥說道:"這個餅裏一共放了五種蔥,每種的切法用法都不同。香蔥是切的碎末兒,珠蔥只用了蔥白,野蔥取的青尾尖,水蔥兒是擰了汁和進了油面裏面。旱蔥剖開後抹過鍋底,再過油煎餅,所以每種蔥的香氣都各各不同,卻又相互承托,雖然聞著是一樣的香,但是吃起來,一層層的口感卻是不一樣的哦。"

我睜大了眼睛:"這個蔥餅有這麽多講究?"

丹丹哥坐在一邊順手抱著我,也抓了一塊餅吃:"小離哥,你手藝是真的不錯啊......一樣是做飯,你做的比帝宮的禦廚還好,食堂的那種飯豬也不要吃它。"

小離哥一笑,遞給我熱熱的牛乳:"沒放多少糖,吃蔥餅配牛乳最好,還可以祛掉嘴裏殘餘的蔥味兒。"一邊也遞了一杯給丹丹哥。

吃完餅,洗了手。丹丹哥抓著劍就跑了,小離哥拿了一大捆蔥,放在院子裏讓我慢慢的分辨,然後給我一把小刀,讓我用自己能想到的各種方法把它們切開弄碎,花樣越多越好。

耶耶!這遊戲我喜歡!

就是......就是......蔥味兒有些辣眼。

玩了一下午蔥,眼睛紅紅的都快睜不開了。

小離哥一看就笑起來,拿了軟的布巾包著冰塊兒給我敷眼。

蔥味兒染在身上還讓哥哥不喜歡,足足把我泡在浴桶裏刷了又刷才讓我上床。

哥哥問我:"課上的開心麽?"我用力在他懷中點頭:"好開心,很有意思啊。"

哥哥一笑:"開心就好。"

丹丹哥爬上另一張相鄰的床,睡意朦朧的聲音說:"你也別太慣他了。我們跟他這麽大的時候早就自己單睡了,你還老抱著他......抱到什麽時候是個頭兒啊......"

哼,丹丹哥最不討人喜歡了。

我反而把笙笙哥抱得更緊了,手腳都纏上去。

哥哥輕輕拍我。

第二天學的還是佐料,是薑。

結果姜汁兒不小心弄進眼睛去了,又象只兔子似的過了一天。晚上哥哥看到的時候心疼死了,可是我依然很開心,還給哥哥看我跟王永樂一起,用薑塊兒雕的小兔子。

哥哥看我笑得開心,也沒有再說什麽。

可是第三天學的是蒜......

哥哥恨不得把我趕到門外面去,洗了好幾遍,撒了多少嬌,結果是......我睡離門最近一張床,和他隔得遠遠的......

嗚嗚,哥哥,人家要跟哥哥睡啦......

翻來覆去半宿睡不著,我偷偷看外面的月亮,彎彎的,亮亮的。

輕手輕腳跳下床,抱著我的小玉虎,慢慢往屋裏摸。

月亮照不到的地方是黑黑的。

嗚,人家怕黑啦。

走了兩步,哎喲......

我痛得想叫又急忙捂住嘴巴,不能吵醒哥哥......

嗚,可是真的好痛好痛。

再摸著向裏走,又一腳踢到了床角上。

嗚嗚,痛死了。

一定會腫起來。

嗚嗚,好痛好痛......我抱著小玉虎,坐在地上淌眼淚。

忽然聽到一聲輕輕的歎氣聲,一雙手橫過來把我抱住,哥哥親親我的眼睛,小聲說:"傻瓜小靜靜。"

"嗚,哥哥......"強裝的堅強一遇到哥哥的溫柔就再也裝不下去了,我鬆開小玉虎,抱著哥哥不鬆手。

"好啦,不哭。來,哥哥抱你睡......"

"嗚,我身上臭臭的全是蒜味......會薰到哥哥......"我小聲啜泣:"我只想親親哥哥,就,就回去睡門邊......"

"靜靜不哭,乖。你身上其實沒有味道了。哥哥只是覺得你丹丹哥哥說的有道理,想試著讓你一個人睡......哥哥錯了,哥哥不該這麽對靜靜。靜靜怕黑,哥哥明明知道的......不哭不哭了,來,哥哥抱你一起睡......"

我哭得沒力氣,哥哥的手按在我腿碰到的地方慢慢揉,漸漸就不痛了。

我緊緊攥著哥哥一縷頭髮不鬆手,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了。

無一例外,我總在上課的時候瞌睡,反正小離哥會在下午給我單獨講。

"唔,糯米粉......酒釀......桂花糖粉......"我一樣一樣的往案子上放小盆小碟,王永樂袖子卷得老高,拿著小離哥寫好的紙在一邊念:"水磨糯米粉捏成均勻的大小適中的團子......"

我看看他,他看看。

"大小適中是多大?"他問。

我眨眨眼睛:"不知道。"

"你怎麽會不知道啦,先生每天都給你單獨講,講完了再做你看,做完了你還可以吃個飽......"王永樂臉一垮:"啊啊啊,不公平啊,爲什麽我就沒有個哥哥在這裏教烹飪啊!"

我手上沾了白白的米粉,呆呆的看著他。

他叫了幾聲,一抹臉,又變成了嬉笑顔開:"好啦,沒做過不過總是吃過的,我記得......總比蓮子大些,比湯糰小些。"

我試著把手裏的米粉團了團,捏了一個銀杏大小的團團:"這麽大合適麽?"

"差不離吧......"他摸摸頭:"我記得就是這麽大。"

我又疑惑起來:"這個酒釀湯圓兒,湯圓沒有餡麽?"

他看看我,也拿不定主意:"先生沒說啊。"

"應該有餡兒吧......"我摸摸鼻尖兒,白白米粉在沾在了鼻子上,我自己可看不到,王永樂在一邊兒偷笑:"那要用什麽餡兒?"

我也苦惱了:"是啊,用什麽餡兒呢?"

兩個人坐在案子前,叉著手冥思苦想。

"豆沙吧。"他說。

我搖頭:"昨天才吃過豆沙糕......"

"那椰蓉?"

我也搖頭:"沒有現成的,難道要跑到大廚房去找?"

"那用牛肉?"他吞口口水:"我能找到香辣牛肉,剁碎了包裏面,多香啊。"

讓他說得我也好心動:"那你去拿嘛。"

"好咧,等我回來啊!"

他一溜小跑兒去了,又一溜小跑來了,果然端著一大碗牛肉的肉糜。

他坐在平凳上,我坐在高腳板凳上,圍著一張案子團湯糰。

可是......

團了一半,我皺起眉頭:"你團的太大了。"

他反駁:"哪有啦,是你團的太小了。"

我嘟嘴,拿起他剛團的一個團子,好麽,簡直有雞蛋大了:"你看,這哪里是湯糰,四喜丸子都沒這麽大。"

他咬咬嘴唇:"那個,回來這個我盛到自己碗裏啦......"

我白他一眼:"你是自己想吃牛肉吧。"悻悻放下那個超大湯糰,繼續捏我的小丸子。

捏到一半丹丹哥來了,看我們一眼:"做什麽呢?"

我興高采烈:"做酒釀湯糰!"

哥哥眼睛一亮:"是麽?好好兒做,晚上我回來吃。"

我用力點點頭。哥哥跟一陣風似的又沖出門,走了幾步又探回頭來:"多做點,我帶個朋友一起回來吃。"

"哦,知道啦。"

鍋裏的水冒泡泡騰沸起來,我看看天色,又加了一瓢冷水,現在還不到下鍋的時候呢。

一擡頭就禁不住哈哈笑起來,王永樂讓我笑得莫名其妙:"喂,笑什麽啦你。"

"哈哈哈......"肚子都痛了。真好笑,他眉毛上不知道什麽時候落了一層米粉,白白的好象一個老頭子哦。

他伸手摸了一把,結果眉毛上的粉是抹掉了可是半邊臉都變白了。

我笑得直打跌,坐都坐不住:"你......你變成白斑鳩了啦,哈哈,一半兒黑一半白......笑死人了......"

他看我笑,伸手過來掐我的臉:"小樣兒,叫你笑......"

我一邊和他對打一邊笑,上氣不接下氣:"就笑就笑,你個白臉雀兒,長尾巴......"

他坐不穩,向一邊一滑,我趁機脫身,繞著案子跟他捉迷藏,嘴裏還直念叨:"小雀雀,臉蛋白。尾巴長,個子矮......"

他臉色越來越黑,眼眉猙獰,伸長了手隔著案子想抓我。我笑著向後縮。

米粉被撲得粉粉揚揚的,象下了一場白霧。

落得頭髮上衣服上都是的。

"好啦好啦,不鬧啦。快到時候了,下湯吧?"我看著他。

"嗯。"

小心的把團好的......大小既不均勻也不適中的團子丟進熱水裏。

遠遠已經聽見了哥哥的腳步聲,我跳下板凳出去接他。哥哥已經進了月圓洞門,我幾步跑到了他跟前,卻一下子煞住勢子,硬退了一大步。

"靜靜?"哥哥看著我。

"我先去洗手再抱哥哥啦。"我不好意思的笑笑。手上身上都是白白的,肯定會沾到哥哥身上。

哥哥笑,把我抱起來:"不怕。在弄什麽?"

"我和永樂做桂花酒釀湯圓來著,晚上我們吃湯糰哦。"我笑:"小離哥說有事去忙了,我想別的做不好,這個比較簡單啦。"

哥哥在我沾了米粉的臉上親了親:"好。我們一起去洗手去......"

丹丹哥帶回來的朋友居然是淮戈。

我睜大眼睛看那個不苟言笑的家夥。真奇怪耶,哥哥不是和他合不來麽,不是天天比劍打架嗎?爲什麽還請他來吃我做的湯糰啊。

王永樂和我爭著要盛碗,我沒爭過他。

這個家夥。

哼,一臉得意洋洋,好象全部的功勞都是他一個人的一樣,大聲吆喝招徠:"來來來,大家都嘗嘗我永樂的手藝怎麽樣......"

我不服氣:"怎麽叫你的手藝?明明我也有份的。"

他一手提著湯勺亂揮,眉毛都豎了起來:"呀?什麽叫你也有份?我問你,酒釀是誰去找的?牛肉是誰去找的?米粉是誰磨的?哪樣是你幹的啊?你說你說?"

我被他那亂舞的大湯勺嚇得向退了一步:"好吧......就算是你一個人的功勞好了,你,你別亂舞湯勺啊......快盛碗吧。"

他哼一聲,把一疊碗放好,挨個兒的盛裝。

大的大小的小的湯圓,丹丹哥捧著碗直笑,還不忘用肘撞撞身邊兒的淮戈:"喂,我弟頭一次下廚,等下不好吃你也不要說啊,省得他面子抹不開!"

我氣忿忿的揮拳頭:"你少瞧不起人了!不信偶就不要吃嘛,偶又米有請你來吃!"

哥哥笑:"好啦,不說啦。把調羹遞給我啊。"

盛在白瓷小碗中的湯圓,在湯中浮浮沈沈,桂花的香氣和酒味一陣一陣,聞起來真的挺香的。

王永樂果然把那個最大的湯圓盛裏了他自己碗裏><~~~~~~~~~~~~~~

這個家夥如果將來當廚子,不用問,最好的料總是上不了食客的桌,統統都會進他自己的肚子呢!

這個家夥。

我小心的舀起一粒湯圓,慢慢的遞進嘴裏。

嗯......挺燙的......

湯香香的,湯圓滑潤爽口,牛肉咬起來滿口都是肉汁兒,很香很香。

我急急拉著笙笙哥的袖子問:"哥哥,好不好吃?"

哥哥笑著向我點了點頭。

王永樂哼一聲:"好吃也是我的功勞啦,你個小豬除了搗了一會兒亂什麽也沒幹嘛。"

這,這個家夥怎麽這樣啊。

我瞪,我瞪,我瞪瞪瞪!

他不睬我,高高的揚起臉,碗也端得高高的。

壞蛋王永樂,下次不找你一起做飯了!

哥哥笑著把我抱起來:"好啦,別嘟著嘴。哥哥當然知道靜靜忙了一下午。來,趁熱吃,涼了會變粘哦。"

我嗯一聲,用力點點頭,哥哥把湯圓舀了遞到嘴邊,我張口吞掉。

王永樂一邊吃一邊不忘沖我翻白眼!

哼,臭家夥,搶我功勞,還敢笑話我麽?

我就是有好哥哥,你就是沒有!有本事你也找人抱你喂你吃飯嘛!

本來鬱悶的心情變得極好,開開心心的吃湯圓。

丹丹哥,淮戈,王永樂,哥哥,我,五個人把一大鍋湯圓吃得乾乾淨淨。

王永樂最饞相,居然把鍋底的湯全倒了喝掉。

我笑他:"你餓死鬼投胎啊。"

他反說:"這叫勤儉節約懂不懂,再說,省得刷鍋費事嘛。"

切,這個家夥總是有說的。

真是被他打敗了哦。

淮戈摸摸丹丹哥那把木劍,忽然一笑擡頭:"喂,今天月色挺好,怎麽樣,去練會兒劍去?"

丹丹哥緊一緊腰帶:"去就去!"

我吃得太飽,抱著哥哥脖子直打嗝兒。

王永樂對我特別沒禮貌,不過對哥哥就不一樣了。他規規矩矩地說:"玉笙哥,我先回去了。那個,吃完湯圓不要讓靜靜睡這麽早,會積食。"哥哥向他笑著點了點頭。

屋裏靜靜的,哥哥翻著一本書,紙頁沙沙響。

我飽脹得沒一點兒力氣,哥哥偏扯著我不讓我立刻就睡。我於是靠著桌子搖頭晃腦。他的琴譜我一點兒也看不懂,忽然想起那天李哥哥在這裏的時候他們說起的九天龍琴。

"哥哥,那個龍琴是很好的東西麽?"我托著腮趴在桌上問。

哥哥擡起頭來,臉上並沒有一向的溫柔笑意。

"靜靜乖,以後也別問這問題了,那東西......你不會喜歡的。"

我哦了一聲。雖然好奇,可是哥哥說我不會喜歡,那是肯定不會錯的。

我是最最聽話的乖寶寶哦。

哥哥不讓我問,我就不問了。

坐在哥哥身邊,看他漂亮的手指一邊翻著書頁,一邊在案上輕扣,虛擬著挑抹勾劃的動作。

很漂亮耶。

哥哥無論什麽時候看都這麽漂亮,雖然服了易容丹,可是還是漂亮。

動的時候也好,靜的時候也好,都漂亮得不得了,讓人只想一直盯著看一直看。

好像王永樂說過,哥哥氣宇高華,風姿天成。

我是不大能聽懂啦,反正是好話。

覺得頭有點暈暈的,我靠在哥哥身上,手腳一點力氣都沒有。

哥哥抱著我:"很累了麽?洗洗睡吧。"

我搖搖頭,口齒不清的說:"不要洗了,我要覺覺。"

哥哥刮一下我的鼻子:"小懶貓,真邋遢。"

哥哥把我抱起來放在床上,擰了一條濕的布巾給我擦臉擦手,然後動作輕柔的替我除下鞋襪。等哥哥的手摸上來替我解開衣帶的時候,我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看到哥哥漂亮的下巴的輪廓,心裏暖乎乎的,伸手去摸。

哥哥笑笑:"別調皮。"

"哥哥也睡嘛......"我撒嬌的抱住他的脖子:"我要哥哥抱我睡啦......"

哥哥把我的手拉開,抖開被子替我蓋上。

我閉著眼睛躺著,隱約聽到哥哥在洗漱寬衣。

然後被子掀起來一邊,哥哥也躺了下來。

我開心的整個人都纏了上去,手腳都緊緊攀在哥哥身上。

"好了,不要鬧,快睡吧。"

"嗯。"

我含含糊糊的答應。

不知道爲什麽這樣熱,被子蓋在身上覺得又熱又重,我不耐煩的踢腳,要把被子蹬到一邊去。

哥哥伸手壓住我:"靜靜怎麽了?"

"熱......"我的眼睛都睜不開,覺得身上黏黏的熱熱的,難受極了,自己伸手去想拉開裏衣,腳上用力想把被子踢開。

哥哥的手伸到我的頭上,摸了一摸。他的手又涼又軟,我反手抱上哥哥的身體。

唔,好舒服,好清涼。

身子整個膩了上去,在哥哥身上蹭啊蹭:"哥哥,好熱......好熱......"

哥哥扳起我的臉,手指撚動間,眼前光亮起來。他就著光仔細看我:"靜靜,你下午都吃什麽了?"

我意識紛亂,好多好多的聲音顏色在眼前亂晃。迷迷糊糊想起來,說:"吃了梅幹。"

哥哥追問:"不是這個,還有別的。"

還有......還有......

啊,我含糊地說:"我嘗了酒釀......"

哥哥在耳邊清晰地問:"吃了多少?"

"小,小半碗......"我抱著哥哥的脖子,拼命想從他那裏得到清涼舒緩:"哥哥,好熱......熱......"

哥哥說了一句什麽,聲音很低我聽不清。

哥哥把我平放在榻上,把衣物解開,清涼的空氣觸到光裸的皮膚,我打個哆嗦,覺得像是有把小小的火苗在肚子裏燒啊燒的,要把我整個人燒化掉一樣。

哥哥擰了布巾來替我擦拭。細密的汗珠滲出皮膚,被布巾抹去,然而新的汗水又流了出來。

哥哥抬高我的頭喂我喝水,拿幹的氈毯把我包起來。我睜不開眼睛,迷迷糊糊的推搪撕扯,無法忍受哪怕是一點點的燥熱。

哥哥輕輕歎息,把我緊緊抱在懷中。

我用力抱著哥哥,他的身體帶著清涼的水氣。

"靜靜,放鬆身體,不要用力......"

我根本用不了力的......哥哥要做什麽啊......

嘴唇上一涼,哥哥輕輕貼著我的唇,哺了一樣東西給我。

"含住,可別咽下去了。"

涼涼的,象冰的珠子。

我本能的含住那珠子。

淡淡的清涼從珠子上發散,好舒服......好舒服......

我慢慢睜開眼,哥哥的臉龐在燭光中分外朦朧。

他臉上帶著細汗,怎麽哥哥也熱麽?

這個珠子......是什麽東西啊?

我慢慢把珠子吐在手上。

那是一顆淡淡的瑩白的珠子,只有小指甲那麽大,晶瑩剔透,像是凝固的水,又像是盤結的冰。

珠子上的涼意徹底讓身體的火焰熄滅了一樣。

"哥......"我好奇地問:"這是什麽?"

哥哥聲音很低:"是元珠。"

我睜著眼睛,不明白他說的話。

哥哥把那顆珠子拿起來,含進了口中。

我恍然:"是哥哥你身體裏的珠子?"

難怪我從來沒有見過。

"哥哥,再給我看看嘛......"我抱著哥哥脖子懇求:"我從來沒看過的,很好看啊......又涼又舒服。"

哥哥呻吟了一聲,身體軟下來:"小笨蛋,那個珠子離開我的話,哥哥會死的。"

我嚇一跳:"啊?真的麽?"

哥哥抱著我並排躺在床上:"你也有珠子,只是你還小,珠子還沒有凝結成形。等你到哥哥這麽大的時候,也會有一顆元珠在腹中。"

"可是......"我迷迷糊糊:"為什麽會有這個?其他人都有麽?"

哥哥聲音很輕,但比剛才好多了:"不,只有你,我,和爹爹,我們三個人才有。"

我搖搖頭,還是不明白。

"天人是沒有元珠的,只有龍族人才有。丹丹哥也沒有的,他的原身是鳥兒,不是龍,所以他的命根子是一根翎羽,而我們各有一顆元珠。這上面有我們大半的精氣神氣,一旦失去了,是有性命之憂的。"

我嚇得口吃:"哥......哥......哥哥,那你還,還把它吐出來?會有危險的啊,你......你以後不可以再......"

哥哥向我笑笑,溫柔地摸摸我的頭髮:"不要緊的,只離開一下子沒關係。你看,現在不是沒事兒了?下次別亂吃東西啊,還以為你長記性了,上次亂吃什麽飯團,這次又吃酒釀,那個東西甜甜的,可是到底還是有酒在裏面,你年紀還太小,受不了的。"

我眼淚汪汪抱著哥哥直哭:"哥哥......我,我下次不會了......你不要再把珠子吐出來,好,好危險,要是有什麽事情怎麽辦......嗚,以後絕對絕對絕對不要這麽做了哦哥哥......"

哥哥抱著我輕聲安慰:"不會的。一下子沒有什麽事。靜靜身上不熱了吧?"

我側頭想了想,然後伸手在脖子胸口摸了摸,老實搖搖頭:"不熱了。"

哥哥笑得很溫柔:"好了,那快點睡吧。"

怎麽可能嘛,這種時候讓人睡覺根本是睡不著的。

我抱著哥哥的脖子,死死抱著不鬆手,好象一鬆手他就會消失不見一樣。

"哥哥,你要答應我,以後無論如何,也不要讓珠子離開你啊。"我的眼淚一顆一顆滴下來打在哥哥臉上:"一定一定不要,就算是我再喝醉了酒要熱死了,你也不可以這麽做!不然,不然,"重複了好幾個不然,想起最最具有威懾力的話:"我就再也不喜歡哥哥了。"

哥哥嗯了一聲,抱著我的頭輕輕按在胸前:"哥哥知道了,以後不會這麽做了。靜靜不要傷心,哥哥沒什麽啊,真的。"

緊緊抱著哥哥,不知道為什麽,明明是在一起,卻覺得很惶恐。

哥哥對我這麽好,我卻一直這麽笨。

萬一,哪天哥哥不再喜歡我了,怎麽辦?

還有,哥哥這麽招人羡慕嫉妒,要是有人要傷害他,我能不能保護他呢?

我不能,不能沒有哥哥的......

燭光漸漸的變暗,最後無聲的滅掉了。

我,要保護哥哥。

在黑暗中,我在心裏這樣告訴自己。

我要保護哥哥,不讓人傷害他,也不讓人把我們分開。

"靜靜要學劍?"淮戈有些驚訝:"為什麽?你不是喜歡做菜的嗎?你哥哥們知道不知道?"

我堅定的搖搖頭,扯著他的袖子不撒手:"我一定要學,淮戈哥哥,你教我劍法好不好?"

他摸摸我的頭。其實相處的時間長了,淮戈哥哥他也並不傲慢冷厲,那種淡漠銳利是他的一種保護色。他其實是個很好的人。

"靜靜,學劍比較辛苦,你年紀還小,再過幾年學起來才好。"他把手攤開來給我看:"你看,很多粗皮和硬繭的。還有,這裏的骨結有些變形了。你丹丹哥哥也是一樣。再說,武藝並不是一入門就可以學劍的,腰腿,拳腳,都要有些基礎才行。靜靜一點都沒有練過,也不能一下子便學的。"

我咬咬嘴唇:"那我就先學基礎的,再學劍,總之我一定要學!"

他愛憐的摸摸我的頭:"那和你丹丹哥也是可以學的,怎麽一定要找我?"

"不是,"我拼命想把自己的意思表達明白:"哥哥他們太疼我,是捨不得我吃苦學武的。可是,我真的很想學,所以,所以,淮戈哥哥你教我好不好?我會聽話,不惹你生氣,也不給你添好多麻煩的,淮戈哥哥,拜託你啊,教我好不好?"

從來沒有這麽樣迫切渴望的想去辦到一件事。

因為太急太窘,臉上燙熱熱的,眼淚一直在眼眶裏打轉轉。

"靜靜不要哭。"他伸出手來笨拙地給我擦淚:"不要哭,我沒有說不教你啊......只是,你哥哥不知道這件事情的話,總不太好。"

"又不是壞事。"我拉著他的袖子搖晃:"淮戈哥哥,教我吧。你看,我把劍都帶來了。"

抽出一把小小的木劍,是王永樂用檜木雕給我玩的。

他笑了笑,說道:"好。那你以後每天這個時候來找我,我教你--真的不告訴你的哥哥們麽?"

我用力點頭以證明我的決心。

"這是一套心法,應該會適合你練。我把口訣說給你聽,要是記不住的話,明天我寫下來一份給你。"他在一邊坐下來,輕聲念誦口訣給我聽。他念得慢而清晰,念兩句停一下,讓我跟著念。

口訣並不長,幾十句。他又從頭至尾念了一次,微笑著說:"靜靜試著念一次試試。"

我清清嗓子:"心有所及而力不及,心之所向而力之偏從......"一直念到:"明靜於內而虛游于外,方之天高地遠水長之本。"

淮戈睜大了眼睛:"靜靜以前學過?"

我搖搖頭。

他手指在我手腕上慢慢摸索,半晌露出一個開心的笑容:"看來靜靜天生是學武的苗子。怪不得讓你讀那些書本成效不大呢。"他把我抱起來打了個圈圈:"要是我爹爹知道了一定是很開心,有人領悟力和記心都這樣好,將來成就一定還在他之上。"

我睜大眼睛看著他:"淮戈哥哥,你爹爹是誰啊?"

他笑的神秘:"靜靜不認識,不過靜靜的父親和我的父親是認識的。這一路心法......還是靜靜的爹爹教授給我的父親的呢。不過,靜靜不要說出去哦。"

我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怎麽淮戈哥哥家裏和我家裏這麽熟嗎?我並不記得聽爹爹們提過呢。

"好啦,心法也教你了。要記得,一日兩次,晚上睡前,和早上起時,各默念一遍,心裏要空,不要想其他的念頭。一開初的時候,手指捏的是二分訣。喏,就是這樣。"他比劃著繼續教我。

......

時光匆匆。

第二年的學堂生涯,也在不經意間,變成了過去。

個頭兒稍稍長了一些,可是,並不是太明顯。和哥哥們比,我依然象個小豆丁。就是王永樂倒是突飛猛長,變成了個高個子。他的興趣一變再變,和丹丹哥一起去學過劍,和笙笙哥一起去學過琴,還學過下棋,繪畫,金石......轉了一圈,還好雕刻也一直沒有丟下。

他現在的手藝精巧,給丹丹哥,我還有哥哥都刻了一枚小小的印章。

用的是很奇怪的一種木頭,我不清楚,木頭上有點香味,又不象檀香,用指甲彈一彈,錚然之聲有若金石。

王永樂說這種木頭便是沉到海底下去一萬年,也是不朽不腐,香味不失。

這麽一塊金貴難尋的木頭,劈成了幾片。

我們一個人雕了一個。

丹丹哥那一個章上的字是"碧血化丹心",笙笙哥哥那一方上的字是"朝聞夕死 生而有識"

淮戈哥哥那一方是"涅盤浴火",我那一方想了好久,刻的是"靜而忘憂"。爹爹的綽號叫做無憂劍。我記得爹爹他們說過對我名字的期許,依稀就有這個意思在裏面。

印刻好的那天,我們湊在一起,拿了一碟子朱砂,把印拓了蓋在紙上,看那深紅的古體曲字,在白色的紙上面,有種驚心動魄的鮮明。

互相換著看對方的印記,王永樂最後得意洋洋摸出自己那一方印來。

這個人吧......真不知道怎麽說他才好。

吃包子定把餡最大的那個給自己,撿衣裳肯定是奔著最花哨的一件。

連印章也比人家大了一倍有餘,多費多少紙張和朱砂哦!

等他狂笑著蓋了章,大家一起湊上去看。

偌大的紅印,只有兩個字。

張狂得怕人看不清似的,"永樂"二字像是要跳出一樣一鮮活。

王永樂一副猴子獻寶狀:"你們看你們看,下面我留了孔,可以串條繩子縋起來,掛在身上帶著方便。象淮戈你們練劍可在掛在劍柄上嘛,下面再來個穗子流蘇之類的,或者結塊玉都。玉笙的可以放在筆盒墨水匣裏帶著。靜靜你這塊比較小巧,掛在頸上都沒關係。哈哈,我真是獨具匠心,技藝超群啊......哈哈哈哈,你們看這些字多漂亮多有型啊哈哈哈哈!"

丹丹哥一撇嘴,不屑的兩個字:"白癡。"

淮戈哥哥只是笑,不說話。我忍不住拉一把那個笑得快要忘了自己姓什麽的傢伙:"喂,這個字好看那是因為字是我哥哥寫的,你照著拓著刻的嘛。"

王永樂一翻眼睛:"喂,寫得再好那也要刻得好才行啊。你找一個鄉下木匠來刻刻試試?看這幾個字他刻出來不?我的本事就是高嘛!放眼整個九戒,誰敢不承認我王永樂的手藝是獨一份兒?"

哥哥掩口笑,道:"很是很是。"

印章我實在是很喜歡,小離哥幫我打了一條線繩,串了起來戴在頸上。小小的一塊暗黑的木印,在胸口蕩啊蕩的。

每天早上固定在天色將明的時分醒來。淮戈哥哥說這時候是明暗替換天地交泰,天之氣與地之氣都澎湃充盈,最宜練功。

我盤膝坐在寒玉床上,兩手各捏一個七分訣,閉著眼默默行功。

哥哥並沒有陪我在這間屋子裏睡。

這樣怕熱的只有我一個人。

小離哥的腳步聲響起來,似乎是從房間出去,大約是去預備早點。丹丹哥的動靜也不小,淅瀝嘩啦一通收拾,打開後窗戶就跳出去。

真是的......

我閉著眼睛,嘴角彎了起來。

丹丹哥這個習慣怕是改不了呢,這麽喜歡跳窗戶。

然後動靜最輕的是哥哥。

練了這一路心法之後,耳力眼力都在不知不覺間變得很靈敏。

隔著一面牆,卻什麽都聽得一清二楚。

有水聲淅瀝,哥哥應該是在漱洗。

還可以聽到穿衣的悉簌聲。

然後聽到哥哥挽起書箱,應該是要去上早課吧。

一股暖暖的氣流沿著經脈上下游走全身,慢慢歸於丹田。我深深吸一口氣,慢慢睜開眼。哥哥正站在門口含笑看我。

"在練心法?"哥哥走過來摸我的頭髮:"靜靜真的很用功。淮戈說你已經練到了這門心法的第三重了,是不是?"

我一笑,抱住哥哥的腰:"嗯,上個月就練到了。哥哥,我會變得很強哦,將來會保護哥哥的。"

哥哥向我笑。

"你要去上早課啊?"我跳下床來,拉起衣袍披上,一手整理頭髮:"我替你背箱子啦。"

哥哥笑著說:"不用。你再用會兒功,也要去上早課了不是嗎?"

我搔搔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先生都習慣我不去了,我要是哪天去了,他還會奇怪呢。"

哥哥伸出手指來刮我的鼻頭:"害不害臊。不去課堂還找藉口。先生這個月都講了什麽?"

我偏頭想了想,再想了想,又想了想,最後還是坦白說:"我還真不知道呢,回來我問問王永樂。"

哥哥扶著額頭,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樣:"你的功課要去問王永樂?你自己都不知道?"

我鼓著腮:"本來就是他要上這個棋課才拉我去的啊。我沒有在上課的時候睡覺已經很給先生面子了。要知道我一看那個密密麻麻的全是小方格的棋盤,一個頭能漲到三個大,眼花繚亂。一擺上棋子就更不得了,黑白交雜,看一眼我就想吐耶。"

哥哥揉揉我的頭髮,拿出一柄小木梳:"坐下。"

我乖乖坐好,哥哥手勢輕柔為我梳發:"那麽不喜歡棋課,就別勉強再去了。"

我抱怨:"我也不想去的呀,可王永樂死拉著我一定要我陪他學。你要知道啊,整個學屋裏二十多個人,他除了敢找我拼棋,找其他人不管是誰,不管打哪種譜,他都必輸的。他說有我在,他還有點尊嚴啊,最起碼有人比他差。我要是也走了,他肯定也呆不下去了。"

哥哥輕聲笑:"你們啊......也算是秦夫子揹運,碰到你們兩個。"

我想起來說:"啊,哥,秦夫子還說有空請你去他那裏坐坐,喝杯茶呢。"

哥哥嗯了一聲:"知道了。"

又想起一件事來:"那個,昨天我遇到李耳哥哥了,他問你有沒有空,他有把琴想給你看。"

哥哥的手頓了一下,慢慢說:"知道了。"

很快把頭髮梳好。哥哥把小梳子遞給我:"時候還早,不妨再睡一會兒。"

我點點頭,看著哥哥提著他的書箱走了出去。

又運了一會兒功,摸著我的木劍,起來練了一會劍法。

招式已經熟極而流,就是劍上勁力不足。

淮戈哥哥說這是沒辦法的事情,我內力不足,年紀又小。

就算苦練,還是要等歲數再大一些,才可以有所進境。

身上有些微微的出汗。雖然已經到了初秋,天氣還是熱。

昨天寫信給帝都爹爹們。

過完這個冬天,我們就可以回帝都了。

三年都沒有看到爹爹們了,我抱著劍癡癡坐著,遙想帝都家中的一切。

不知道大家都還好嗎?

小離哥離得遠遠的喊我:"靜靜,吃早點麽?"

我興沖沖跳下石凳子,朝早點撲了過去。

想去找淮戈哥哥再去問一式劍法的,可是他們那個院子空空的都沒有什麽人。

不光是他們那裏,我一路走過去,偌大的書院空庭寂靜,與平時完全不同。

奇怪了,人都哪里去了?

後來轉了兩個彎,看到影壁牆上寫著告示。

手遮在額上擋著陽光,什麽時候說要出去聽講學的?我竟然一點兒不知道。

不過話說回來......我去課堂都是作作樣子,根本從來也沒有認真聽過這些。

哥哥也沒有說過呢。

難怪人都走了,那位大師可能是真的很有名吧,才會一下子去了這麽多的夫子和學子。

不過哥哥也沒有去啊。

想到這裏就覺得滿心裏都是驕傲自得。

哥哥他很厲害,夫子都不如他。

那個大師的講學,他肯定也是不用去聽的。

搔搔頭,永樂倒好象是說過,他要去聽什麽的,不過我那時候滿腦子都在想劍招,沒有注意聽。

嗯,真是難得的甯靜。

去找哥哥吧,他這時候應該在琴堂那邊。

腳步加快,轉了個彎子往駐音閣那邊走。

繞過一叢茂密的綠樹,進了駐音閣的院子。

長長的回廊上鋪著似木似金石的板磚,底下是中空的,腳踏上去有叮叮咚咚的輕響。

我最喜歡的就是駐音閣這裏的這條長廊了,走得快些,腳下的音律就輕快歡悅。走得慢些,就細碎輕幽。

動聽的聲音在腳下一路漫延。

真的很悅耳的聲音,也是很趣致的長廊。回到家之後,讓輝月爹爹也在家里弄一條這樣的走廊好了。

我走了幾步,雀躍的奔跑起來。

因我看到了哥哥在琴堂的視窗探出身來向我遙遙招手,淺笑爾雅。

咦,眼力真的變的不錯了呢,以前是不可能看得這麽清楚的。

向哥哥用力揮手,我輕快的向他的方向奔跑。

哥哥總是可以分辨出我的腳步聲。

來過幾次找他,只要他在,都會在視窗向我招手微笑。

淙淙似流泉一樣的聲音流暢歡快。

我一腳踏進了琴堂的大門,撲進了哥哥懷裏。

"哥哥,你這裏也好靜啊。"腳步踏在地上都有迴響,聲音在寂靜的琴堂中有嗡嗡的回聲。我拉著哥哥的手四處看:"那

些人都去聽學了麽?"

"嗯。"哥哥牽著我的手,回到他的瑤琴旁邊。

這一具琴也有名子,叫"遠思",音色也很美。

只是顔色沒有綠玉那麽好看。

"哥哥彈曲子給我聽好不好?"討好的拉著哥哥的袖子:"有兩天沒聽了呢。"

哥哥一笑坐了下來。我連忙拉開琴套,捧起香爐,拿了兩塊餌香放進去。

微甜的香氣,升起淡淡的紫煙,在寂靜空曠的琴堂中彌散。

哥哥輕輕抹了下弦,手指修長秀美。就算有是易容丹的效果,哥哥還是漂亮的不得了。

我托著腮靠在一邊,著迷的看著哥哥奏琴。

曲調是我熟悉的,在家裏的時候,平舟爹爹彈過幾次。

管這水方雲醉 不論誰錯誰對

一線天眼窺人 歎遍紅塵錦堆

任是南來北往 憑他雨打風吹

多少離亂蕭索 不問誰是誰非

醉醉醒醒如我 癡癡傻傻是誰

莊生戲蝶一夢 扶檣扳槳已歸

哥哥吐字松柔,短歌微吟,水逝雲飛的感覺真的讓人只願在這歌聲琴聲中長睡不醒。

我閉著眼睛,在默默浮動的幽香裏沈醉。

歌聲漸消,琴聲清朗。

忽然外面長廊上傳來輕輕一聲響。

叮,叮,咚,咚。

有人來了?

我睜開眼睛,哥哥的手按在琴上,斂容側耳聽了一聽,忽然說:"靜靜,到書櫃後面去,不要出聲。"

我張大眼睛,不知道哥哥爲什麽這樣說。

不過哥哥說的話總是對的。

我乖乖站起來,快步走到了書櫃之後,呼吸放得低緩綿長。練了心法之後,才發現好處多多,起碼捉迷藏的時候不會輕易

被哥哥找到呢。

來的人走的不快,一步一步聽得出來極沈穩。

不過,爲什麽,略有些拖遝沈重的感覺。

這個人有心事麽?

站在書櫃後的我,突然覺得,這道聽步廊,好象作用不單單只是爲了好玩而已。

那人越走越近,踏進了琴堂。

聽著他腳步輕捷上了木梯,登上二樓,慢慢走近。

哥哥聲音很穩,但是也很冷:"你怎麽來了?"

那人沒說話,越走越近。

我從書與書的縫隙中張眼看。

來的那人穿著一身黑衣,冷誚挺拔的身姿。

是李耳。

"玉笙,"李哥哥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古怪,可是我說不上來哪里奇怪。

"你還生我氣麽?"他輕聲說,聲音雖然低,說的也不快,可是就讓人聽著覺得他在渴切什麽。

很急迫。

多奇怪的感覺,明明他說話的速度這麽慢,可是聽著卻讓人覺得他心中不平穩。

"你不要生氣,你看,我給你帶來了東西。"他解下背後那個長長的背囊,把哥哥面前的琴挪到一邊,把手中的包囊放在

了矮幾上,打開布包。

有一線淡金的光透過窗外繁密的綠葉照進來,正正的映在露出來的一具琴上。

不知道爲什麽,像是重錘在胸口狠狠敲了一記,我退了半步,一時間覺得頭暈心悸及不進氣來。

哥哥閉了閉眼,重新睜眼看那具琴。

玉雪一樣的琴身,平削舒緩,一點雕飾花紋也沒有,卻讓人覺得美得詭異。絲弦晶瑩閃光,淡金的陽光都不及那弦的明亮

"玉笙,你說你想看的,我從族中把它盜了出來。你看,九天龍琴就是這個樣子。"

哥哥伸出手來輕輕按在那琴上,深深吸了口氣:"原來你是摩族人。龍琴珍貴,你就算是族長之子,盜寶也是重罪,更何況還帶到了九戒來。"

李耳傾身向前抓住了哥哥的手,有些癡迷地說:"玉笙,你喜歡的,我一定替你辦到。"

哥哥不動聲色把手抽了回來:"我只是好奇罷了。這等寶物太過珍貴,你還是帶回去好好安置,以免你的族人要怪罪你。"

李耳的眼眉上都帶著濃郁的說不出的詭異:"玉笙,你想要什麽,都可以跟我說的,我都可以爲你做。你不要不理睬我。"

不知道爲什麽,一股涼氣從心底冒出來。

我覺得不對勁。

不知道爲什麽,就是覺得哪里不妥當。

空曠無一人的書院,寂靜的琴堂。

風吹過長長的聽步廊,有細細的,幽暗的鳴聲,象悲悉的嗚咽。

有什麽人說著我聽不懂的話語。

哥哥忽然站起身來,抱著那具琴:"也好,琴先放在我這裏,午後你再來取。"

李耳的臉上露出滿足的笑意:"好,你喜歡,儘管留著用好了。"

不對。

哥哥的臉色,不對勁。

明明服過易容丹之後,臉色黃瘦乾枯,可是現在抱著琴的哥哥,臉龐卻漸漸的泛白了。

雖然我不懂得太多,也看得出易容丹的效力在慢慢退去。

這是爲什麽?

怎麽藥會突然失了效?

李耳站起來,卻沒有向後退,反而向前傾身抓住了哥哥的肩膀:"玉笙,你生得這麽美,爲什麽總要把臉隱藏起來?"

哥哥反手推他:"你說什麽呢。幫我倒杯水來。"

李耳恍惚的笑笑,慢慢轉身去牆邊的桌上倒水。

哥哥橫過手來,三指在琴弦上一劃。

好象一聲尖厲的哭泣,我從沒聽過這樣琴音!

李耳身體一震,扶著牆慢慢軟倒。

我呆呆看著。

哥哥身上的藥爲什麽會失效?爲什麽李耳會變成這樣?

我正想邁步走出去,哥哥突然看向我這裏。

那一眼嚴厲沈靜,看得我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自幼和哥哥相處,他一個眼神我就得明白他要說什麽意思。

他叫我不要出去。

爲什麽?

難道......

忽然間靠東牆的長窗嘩喇喇破開了一個敞洞,數條黑影從那洞中翻了進來!

哥哥退了一步,靠牆而立。

他一點也不驚訝。

我捂著嘴站在原地,不知道這一切驚變由何而生!

大風呼呼從那破窗處吹進屋裏,哥哥長髮飛揚站在原處,他的臉孔已經全然恢復了雪白美麗。

"摩族的幾位長老齊至,倒真教人倍感榮幸。"

那進來的幾個人都穿著黑衣,其中一個上前一步:"這位小公子處驚不變,教人佩服。小兒年輕莽撞,得罪公子之處,還要公子見諒。"

哥哥微微一笑,五指按在琴弦上:"族長是爲了此琴而來?"

那人拱一拱手:"此琴是我族至寶,還請公子賜還。"

哥哥不爲所動:"是麽?敢問族長,此琴材料爲何,是哪位名匠所制。琴上有何標誌,證明此琴是摩族之物?"

我屏住了呼吸。

腳跟在顫,不停的顫。

冷汗從背上冒出來。

那幾個人身上有很可怕的氣息。

很多年之後,我知道,那叫殺氣。

洶湧寒厲的壓在胸口,吸不進氣,動也動不了。

那人冷冷一笑:"小公子是明白人,我也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小公子的出身來歷必定不凡,我們族中一百一十四名高手,在上山時便損了一半,進書院時又損了四分之三。能走到這間琴館外,只剩了五個人。這五個人,都是身經百戰,殺人如麻。小公子英年如玉,冰雪聰明,當知道我們是爲何而來。"

哥哥微笑著說:"我自然知道。摩族潛蹤藏跡整整幾千年,今天如此興師動衆,恐怕不只是爲了一把琴。由古至今,龍骨的名器不過三件。撼天劍,披甲盾,九龍琴。撼天劍千年前已毀,披甲盾五百年前也成了一堆殘片,只有九龍琴始終未曾面世......"

那人眼神陰冷狠厲:"小公子骨格清奇,世事洞明,也非一般龍族可比。"

我想喊叫,想移動,想到哥哥的身邊去,可是腳卻像是釘在地上,身體猶如被捆住了一樣一動也不能動。

哥哥的手指按在那琴上,並不再說話。

"小公子只管放心,你年紀不大,我們不會傷你性命......"他往前走了一步。哥哥的手卻勾住了琴的尾弦,用力的一崩。似嚎叫一樣的聲響,琴弦斷了一根。

斷弦飛彈擊在琴身上,最後的一響淒厲猶如怨魂索命。

那人的腳步一下子頓住。

哥哥平靜的聲音響起:"你知道不知道撼天劍是誰折斷的?披甲盾又是誰打碎的?"

那人深吸了一口氣,並沒說話。

"折斷劍的,是我的祖父。打碎披甲盾的,是我父親。"

哥哥傲然昂首,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哥哥,他總是溫和的,細語文雅,謙謙和氣。神采飛揚鋒芒畢露的永遠是丹丹哥哥。

哥哥的手按在第二根弦上:"摩族手上沾了龍族多少鮮血,屠戮了多少族人。從孩童到成人,沒有一個你們肯放過。我的護衛,恐怕已經全部殉職了是不是?他們何辜?九龍琴,殺了絕不止九條銀龍......剔龍骨取龍髓抽龍筋,摩族人從來不怕報應麽?李族長,你不怕偷雞不成蝕把米?"

哥哥深吸一口氣,厲聲道:"琴,你是不要再想拿回去。至於我的骨頭,你若夠本事,自己來取!"

屋裏奇寒難當,那些摩族人的身上似乎會散發寒氣一樣,比萬年寒玉還要冰冷。呼出的氣息變成了一絲白白的霜霧。

盛夏將至,爲什麽什麽這樣的冷?

不單是手腳,像是身上的血肉都凍成了冰。

那個人笑的聲音像是金鐵互擦,陰冷令人牙酸骨軟,寒毛根根直豎。

哥哥,哥哥!

快跑啊!他們人這麽多,和龍族又是世仇!

哥哥快跑快跑啊!

那些人手中的兵刃都亮了出來,哥哥冷笑一聲,不退反進。

尖銳的寒氣刺得我睜不開眼睛,勉強要看清楚外面,卻痛得流淚,眼前模糊一片。

聽到破空的風響,那把龍琴弦索彈擊發出的讓人覺得頭都要裂開了。

哥哥叱喝的聲音,那些人騰挪縱躍,兵刃破空的聲音。

我擡手想擦眼睛,可是手象被綁住了一樣,怎麽也擡不起來。手腳被凍得刺痛,後來漸漸麻木無覺。

心裏象熱油在煎沸,哥哥!

千萬別有事!

哥哥千萬別有事!

聽到一聲慘叫,心一下子揪了起來。

不是,不是哥哥的聲音。

接著又是一聲。

本來冷寂的空中彌漫著血的腥氣,我心中惶恐不安越來越重,只盼哥哥真的能夠把壞人打敗,千萬不要受傷!

砰砰啪啪的響聲,不知道是什麽發出來的。

我恐懼得站都站不住,心中只在不停地念叨,哥哥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打贏!一定不要受傷!

一定不要受傷!

哥哥一定不可以有事!

忽然錚錚連響,我聽出那龍琴的弦斷的聲音!

跟著是摩族人的驚呼。

接著是一聲慘呼,人身墮地的聲音。

哥哥清嘯了一聲,聲音竟然並不氣喘急促:"李長老,李耳是你的親生兒子麽?你在他身上下了追魂索,倒真忍心。"

那人哼一聲不答。

哥哥不再說話,打鬥之響又起。

過了不多時,又是一聲厲吼,痛苦難當的咆哮嘶吼:"你這天殺的小鬼--好不惡毒!我做--鬼--也要找你!"

哥哥的聲音冷而靜:"你們殺了我龍族多少人,他們又去找誰?"

忽然一聲巨響,像是要敲破耳鼓,震得人頭腦裏嗡嗡直響,兩耳劇痛難當。我腳下一軟,身子前僕,咚的一聲撞在書架

子上。只碰得眼前發黑,卻也再辨不出哪里在痛。

一人驚道:"架後有人。"

哥哥尖嘯著趕近,我手撐在書架上,眼睛還沒有睜得,後頸劇痛,兩腳離地懸空,被人扯著一把提了起來。

四周的寒意慢慢變淡,我用力眨了兩下眼,才模糊看清眼前情景。

安靜整齊的琴堂早已經變了副樣子,幾具屍首橫七豎八伏在地下,鮮血滿上,上面卻又結了一層寒霜,看上去恐怖無比

哥哥手裏握著一枝玉簫。那簫天天日日掛在牆上,哥哥不大碰它,偶爾想起來吹枝曲子,我竟然不知道那簫也是可以做

武器殺人的。

看不清哥哥的臉,他向這邊邁了一步,我頸上一涼,刀刃架了上來,那姓李的人喝道:"你再上前一步,我割斷這小鬼

的脖子!"

哥哥硬生生頓在原地。我隱隱約約看到他頭上也覆了層霜白,心中記掛,不知道他有沒有受傷。

牆邊的破洞處還有一個摩族人,呆呆立在牆邊不動。鮮血一滴一滴的流下來,未落到地上之前已經凝結成粒,情景又詭

異又可怖。

身後那人咳了兩聲,手緊緊扣住我的脖子:"原來你們是帝都宮裏出來的!"

哥哥臉上沒半分血色,目光如刀,緊緊盯著那人握住的我的脖頸。

那個人的手握得很緊,他的手在顫抖。

他怕哥哥?他是不是也受了傷?

哥哥沒事麽?

我覺得頭腦一陣一陣暈眩,一柄明晃晃的尖刃在眼前閃動寒光。

哥哥一定不會扔下我自己逃走,我可是笨了。

無論如何,哥哥都會救我。

可是,哥哥,我不想你受傷......

這個惡人奈何不了你,你快些走開啊,去叫人來,叫丹丹哥,叫淮戈,叫小離哥哥......

"這小鬼也是銀龍......"那人喘了幾口氣:"是你兄弟吧?不想他死,就把簫扔下。"

哥哥半分猶豫也沒有,玉簫脫手滑落,摔在地上。

清脆的破裂之聲。

簫斷了。

那人退了幾步,我的身體在空中蕩了一蕩,刀子一直押在脖子上。

刀尖刺進了皮肉,我卻不覺得怎麽痛。

眼睛看不清東西,我聽到哥哥的聲音在說話,說的什麽卻聽不清。

冷......

好冷......

哥哥,不要管我,快走啊......

哥哥......

似近似遠的聲音,又像是在耳邊,又象離著很遠。

那可憎的聲音說:"你的龍命元珠呢?交出來。"

元珠?

不,不可以......元珠,哥哥的元珠,沒了珠子哥哥會死的!

不可以交!

哥哥,不可以交!

心像是要裂成兩半,可是身體卻不能動彈,吸不進氣,睜不開眼......

不行......

我會害死哥哥的......

不行......

哥哥不要理會他,你快點走......

哥哥不要聽他的......

別被我拖累,別讓我負累了你!

哥哥快走啊......

手指無意識的捏合在一起......

胸口升騰起一點點暖意。

我用力的張開眼。

哥哥的手撫在自己的胸前,青光流映閃現,他張開了口,濛濛的白煙中,晶光四射的元珠輕輕吐了出來,在他的面門前盤旋。

我心中一急,張口叫了出來:"哥哥不要--"

哥哥眼簾低垂,臉龐像是一朵開到盡頭的花朵,顔色盡謝,凋零殘倦。

不,不行!哥哥會死,會死的啊!

眼角看到泛著寒光的刀刃,我想也不想,一低頭撞了上去。

哥哥......別再理會我......

能走多遠都好,不要再被我拖累。

熱血汩汩的流出身體,那聲音,是我最後的意識。

哥哥......你要好好兒的,活下去......

頸上忽然一松,身體向下墜落......

"靜靜?"細微的聲音鑽進耳中。

手指輕輕痙攣了一下。

我沒有死麽?

"靜靜,靜靜......"

是誰在喊我......

啊,哥哥!

我猛地睜開了眼睛!

哥哥倒在地上,我伏在他胸口。

我眼睛睜得大大的,哥哥的元珠有沒有被壞人奪走?爲什麽哥哥的臉色這樣蒼白......哥哥,哥哥怎麽了?

我張大嘴卻發不出聲音,喉頭呵呵作響,血還在從那裏流出。氣吸不進胸中,耳中轟轟作響......

我無力的低垂下去,哥哥的聲音很弱:"靜靜,張開口。"

臉被扳起來,一樣溫暖的東西滑進了口中。

我看著哥哥,哥哥看著我。

哥哥的唇湊上來,輕輕吻在我脖子上的傷口。

痛楚在刹那間離我而去。

哥哥擡起頭來,一個淡淡的微笑綻開在他的唇邊。

像是暮春四月天,吹在臉上的微風,那樣柔和溫暖。

他的眼中的光亮只維持了一瞬間,跳動了一下,眼簾闔了起來。

我驚惶失措,一瞬間明瞭剛才我吃了什麽!

手拂上脖子,那裏的傷口已經消失了。

我撐著爬起來,拼命摳喉嚨要把元珠吐出來。

不!我不要!哥哥, 我不要!

我不要哥哥死!我不要!

拼命嗆咳著,因爲劇烈的痛苦眼淚大滴大滴的落下來。

伏身幹嘔著,痛苦的咳嗽倒氣,可是什麽也吐不出來!

眼淚打在手上,我突然頓住了。

突然想起我剛才並沒有吞咽!

那顆元珠,在我的口中就消失不見了。我根本吐不出來!

元珠......被我,用另一種方法吃掉了麽!

不!

不要!

哥哥!哥哥不要死!

不要!

哥哥靜靜躺在一片霜白的地上,冷風吹起他一縷頭髮,在臉頰上拂動。

我抱著哥哥,他的胸口甚至不再起伏。

眼睛緊緊的閉著,身體冰涼!

不!

我不要這樣!我要哥哥活著!我不要這樣!

長長的嘶喊出聲:"不----"

爲什麽還是這樣!我情願我死掉!我不要哥哥死!

爲什麽哥哥還是被我拖累!

爲什麽,爲什麽!

如果沒有我就好了!

如果我不在,哥哥一定不會有危險!

都是因爲我!

都是因爲我哥哥才會投鼠忌器才會受傷!

最後還把元珠給我保命!

不!

哥哥!

不要,我不要!

怎麽辦?

怎麽辦?

我要怎麽做,才能救哥哥?

那顆元珠要怎麽樣才能取出來?

我低頭看看自己的胸口,順手摸起了地下的短劍。

剖開肚子,是不是就能找到那顆被我吃掉的元珠?

拉開衣裳,刀尖抵在了身上。

哥哥,不要死......

如果,我們兩個真的要分開的話,我願意,活著的是你。

你那麽聰明,那麽美麗,善良溫柔,能做好多好多事情,將來,會成爲象爹爹他們那樣的一代傳奇吧......

手指微微用力,短劍刺進了身體。

劍尖剛剛劃破了皮,一隻手突然伸過來一把抓住了我的手,用力將短劍奪了去。

我想也不想擡手就是一拳。

拳頭被一隻大掌包住,那人喝道:"我不是摩 族 人!"

我怔怔頓住,喃喃說:"我要救哥哥,我吃了他元珠,我要挖出來還給他。"

那個人一手還包住我的拳頭,伸手握住哥哥的脈門,眉頭皺了起來:"他還沒有死--你服了他的元珠?"

我連忙點頭,扯著他的袖子,根本來不及去想這個人是誰,怎麽悄沒聲息來到了這裏。

他能不能救哥哥?

能吧?

一定能的?

"救救我哥哥!"我叫了出來:"求求你,救救他!救他!"

那人一言不發,把哥哥橫抱起來大步向外走,我拉著他的袖子不放一路跟了出去。

心緊緊的提在喉嚨口,哥哥一定有救,一定......一定會沒事的......

那個人步伐很大,轉了兩個彎,進了一座院子,把哥哥平放在榻上,取了一隻瓶子倒出兩粒藥,想了一想又倒了兩粒,掰開哥哥的嘴把藥硬喂

下去。我手慌腳亂,撲到幾前倒了水,手抖個不停,把水杯遞給他。

那人看了我一眼接過水給哥哥喂下去。

哥哥一動也不動,水從嘴角流下來,沒有吞咽。

我咬著唇,把眼淚逼回去。

哭也沒有用,哥哥不會因爲我哭就好起來。

"求求你,救救我哥哥。"我拉著那個人的袖子,一字一字地說:"你想要什麽都可以,只要你能救活我哥哥。"

那個人反手握住我的手,沈穩地說:"我會盡力救他。"

我看著他把哥哥扶成坐勢,盤膝坐在他身後,雙掌按在哥哥的背上。

細細的淡紅的煙氣從他的指掌縫隙中飄逸開來。

我不知道這個人是誰,我不知道 我爲什麽這樣盲目的相信他可以給哥哥帶來生機。

我根本沒有選擇。

哥哥也沒有選擇。

這個人,出現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

我最絕望的時候,無論是誰,帶著希望經過,我都會相信的吧?

哥哥一點動靜也沒有。

吃下藥,那個人爲哥哥運功過氣,用金針刺他的經脈穴位,他的眼睛都沒有睜開。

我的心,卻慢慢落回了肚子裏,再不牽腸掛肚,心焦如焚。

一個念頭慢慢成形。

要是哥哥活不過來,我就和他一起去。

哥哥其實很寂寞,不大喜歡和旁人來往,平時說話也不多。

就是丹丹哥哥和他同胞雙生,也從來不懂他在想些什麽。

哥哥一直很寂寞。

聽說人死之後,要到一個叫黃泉的地方,那裏很黑,很冷。

哥哥一個人去,怎麽可以呢。

如果他的眼睛不能再睜開,那我,和他一同去。

打定了主意,反而不再害怕。

哥哥,不怕。

也別走太快,我會追上你的。

無論哥哥走到哪里,靜靜都會找到你,跟著你。

靜靜永遠是哥哥的靜靜,哥哥永遠都是靜靜的哥哥。哥哥最愛靜靜了,走到哪里都把靜靜抱著背著不捨得放下。

所以,哥哥一定會帶我一起去的,任何地方,都一樣。

對吧,哥哥?

哥哥,我們永遠不分開。

永遠永遠也不分開。

那個人凝神思索了片刻,撤開了手。哥哥的身體頹然向合仰倒。我抱著哥哥,慢慢讓他躺平在榻上。

哥哥的手好冷,一點熱氣都沒有。

我輕輕握著他的手,轉頭看那個人:"他沒救了嗎?"

那個人用一種奇異的眼神看著我,並沒有回答。

我握緊了哥哥手,沖那個人笑了笑:"要麻煩你件事情。等到我大哥和父親來的時候,請你告訴他們,把我和哥哥埋在一個坑裏就好了。坑不

用太大,"我用空著手比劃了一下:"我們一定一定不要分開。"

那個人聲音很低:"你才多大,你知道生與死的意義麽?"

我搖搖頭:"我不知道那些,但是我是一定要和哥哥在一起的。他活著,我也活著。他死掉,我也跟他一起去。請你告訴我父親,請他不要難

過,我一點兒都不難受,我會一直和哥哥在一起,我們都會很好。"

那個人摸摸我的頭,聲音很柔:"你叫靜靜是嗎?我知道你們兄弟三個。你們的父親是我的故交,有一線希望,我也會救他的兒子。"

我看著他。

"多謝你。"我輕聲說:"我和哥哥要一直在一起,你會幫我的,對不對?"

那個人專注的看著我的眼睛,一言不發。

我也不說話。

然後他說:"你肯和哥哥一起去死,足見情真。不過,還有一個辦法,或許你和你哥哥都不用去死。你們的哥哥和父親也不用傷心難過。"

我睜大眼睛看著他,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真的?"

他點點頭:"不過,可能你會很難受,將來身體......可能會有很多病痛,活得也比一般人短許多。"

我看著他。

他說的很認真,不像是開玩笑,也不像是騙我。

"我不怕。"我說。

聲音平平靜靜。

我不怕。

他又問一次:"真的不怕?"

我說:"我不怕。"

那個人點點頭:"好。"

他把我抱起來放在腿上,我仍然牢牢牽著哥哥的手。

那個人親親我的頭髮,柔聲說:"我真希望我有你這麽可愛的孩子。"

我小聲說:"如果你能讓哥哥活下去,我喊你義父好不好?"

他笑了:"我還記得我少年的時候做過很美夢,有一間大房子,讓弟弟住得安安全全的,每天吃好吃的東西,穿漂亮的衣服,讀最好的書,學

厲害的劍法。可是後來我發現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太少,伸出了手臂,卻不能保護他。靜靜,你的哥哥甯可不要自己的命也要保護你,他比我強

。你不怕死也不怕痛,一定要救哥哥,也比我強。"

他頓了一頓,手輕輕摸摸我的臉:"我沒有摩族人的那種藥,這樣取你的龍髓......一定會很疼。"

我握緊了哥哥的手:"我不怕。"

"靜靜?"

"嗯?"我睜開眼睛,模模糊糊看到哥哥的臉龐,伸出手去想摸一下,可是指尖沒有碰到哥哥的臉,就抬不起來了。

"靜靜?"哥哥把我抱起來,手指慢慢撫摸我的臉:"你沒事麽?"

我扯動嘴角,想對哥哥笑一下。可是不知道為什麽覺得臉上麻麻的,動不了。

哥哥的臉和我貼在一起:"很奇怪是不是,我們都沒有死。"

我的頭動了一下,看到我們居然還是在琴堂裏。

似乎那個對我微笑,幫我救了哥哥的人,並沒有出現過。

剛才那些都是一場夢一樣。

"靜靜,為什麽不說話?"哥哥仔細看我的眼睛,然後托起我的頭看我的脖子。

知覺慢慢的回來。我終於是抬起手,圈住哥哥的脖子,聲音有些嘶啞:"我沒事,哥哥。就是,太害怕了......"

哥哥把我抱得緊緊的:"不怕,靜靜不怕。哥哥在這裏,誰也傷不了你。"

我把臉埋在哥哥的頭髮裏,輕輕嗯了一聲。

不是做夢。

因為,我的腿一點知覺都沒有了。

從腰向下,身體好象不是自己的。

明明時間才過了半天,可是,卻好象把這一輩子可能會有的痛楚都經歷了。

那根長長的針刺進的身體的之前,我輕聲說:"伯伯,要是哥哥活過來了,你不要告訴他這件事情好不好?"

他沉吟片刻,說道:"好。"

我抬起頭,輕輕親了下哥哥的嘴唇。

哥哥是活著的,而且會動會說話,我已經沒有什麽別的要求。

我真的很笨,學了劍法也不精通,那些摩族人的寒氣一凍,我就一動也動不了。

最後還拖累哥哥。

"哥哥,你說的不對。"我們頭挨頭坐在地下,我輕聲說:"你看,龍沒有元珠還是活著的嘛......嗯,也有可能是因為哥哥你是天帝的兒子,和別的龍不一樣。"

哥哥眼睛眨了眨,笑了起來:"或許吧。"

"我好累......哥哥,你不累麽?"我慢慢閉上眼睛:"丹丹哥他們還沒有回來嗎......真的很過份,正好他們都出去,就我們在。哥哥,如果沒有你,我一定死掉了對不對......我,想睡一會兒覺......哥哥,你抱著我,別鬆開手,好不好?"

哥哥的雙臂把我抱得緊緊的,很柔很輕的聲音說:"好,哥哥永遠抱著靜靜,永遠都不鬆開手。"

"嗯,靜靜要永遠和哥哥在一起,到什麽時候都不分開。"

"永遠......都不分開......"

我和哥哥永遠,都不分開。不管是誰,不管什麽遇到什麽事情,我們都要在一起。

似乎誰也不知道,曾經有一個人,出現過又離開。

那個人是誰呢?

他認識爹爹,知道我們的身份來歷。

他救了我和哥哥,但是,我卻不知道他是誰。

遠遠的,聽音廊響起了腳步聲。

一連串的一直由遠而近。

心終於落到了實處,好了,都好了,一切都過去了......哥哥是好好的,丹丹哥他們也回來了。

......一切都會好好,如從前一樣......

對吧,哥哥......

"還要麽?"丹丹哥坐在床頭,手裏拿著一個空杯。

我點點頭。

他伸手在我鼻子上扭了一把:"你這小豬,真沒用。明明是笙笙失了元珠,可是臥床不起的居然是你。我說,你就流了點兒血,至於天天裝病啊?是不是練劍練煩了,故意說身體不舒服?"

我沖他皺皺鼻子:"喂,你知道也別說穿嘛--練劍好累的,你不要跟淮戈哥哥說我怕懶不要練了哦,你就說......就說我那天流血太多,驚嚇過度,所以,不能練劍了。"

丹丹哥又倒了一盞熱茶給我:"好,我不說就是了--不過你也夠怪的,本來怕熱怕得那麽厲害,現在三伏天啊,居然裹著厚棉被窩在屋裏一動不動。"

我喝了口茶,手腳依舊冰涼泛寒:"我不知道啊,我就是冷嘛。"

"只是辛苦了小離了。他找了好多幫手,把你的床從家裏搬來,結果你只睡了幾天啊。"

我不好意思,咬著下唇不吭聲。

窗外的知了一聲接一聲的叫,熱啊,熱啊。

我卻一點都不覺得熱。

好奇怪哦。

往年的夏天如此難過,可是現在卻覺得冷,蓋著被子也還是冷。

小離哥請了郎中來看我,也看不出所以然。哥哥說,許是被摩族人的寒氣侵體傷了經脈,一時不能好轉。

我想也許就是這個原因了。

雖然一直躺在床上病懨懨的,可是一點都不悶耶!

我從來都不是一個人在屋裏面,哥哥,丹丹哥,小離哥,王永樂,他們總是有一個在屋裏陪著我。和哥哥在一起的時候我最開心,什麽也不玩,什麽也不說,就這麽兩個人一起窩在床上,說話也好,不說話也好,都覺得平靜又快樂。

丹丹哥比較好動,也喜歡說話。小離哥會弄各種好吃的小點心,燉了湯做了好吃的菜,一天到晚都不想讓我的嘴巴空閒。

就是......就是王永樂有點讓人吃不消。

遇到他手裏有活兒的時候還好,他雕他的我睡我的。

遇到他閑的時候,棋盤往我身上一拍,兩匣棋子嘩啦啦往床頭一放:"下棋!"

我......裝暈,可不可以啊?

嗚......

王永樂其實生得滿好看,就是......眉眼太靈活,表情沒一刻安靜。你看到他的時候只能想到猴子--哪怕是下棋的時候,他也總是抓耳搔腮皺鼻擠眼,一會兒摳摳耳朵一會抓抓頭髮......

這麽一隻活蹦亂跳的大蝦米,怎麽看,漂亮兩個字也說不出來。

還好今天算我運氣好的,王永樂捧了一塊碧玉在窗邊,一手執著刻刀在那裏劃啊挖啊的。我抱著小玉虎坐在床頭,看他在陽光下面眯眼撅嘴,實在很想笑。

不過他刻東西的時候是六親不認的,你決對不能吵他。偏偏我心裏有問題想問,好不容易他放下手裏的東西,抹一把汗,端起杯喝了口水。我抓緊時機問:"永樂,你是不是也是學滿三年就回去呢?"

永樂點點頭:"沒錯啊。九戒這裏只留人讀三年的,三年一到你讀的什麽樣兒它不管,反正你得按時的滾蛋。不過話說回來,這種荒山野嶺的破地方誰愛待啊,我早想走了。"

我抱緊了小玉虎:"可是,一走的話,我們,就見不到了啊。"

他咧嘴一笑,走過來倒了杯熱茶給我:"小笨蛋哦你。你家裏一看就挺有錢的,天馬肯定也養著吧?都住在上界,又不是山高水遠。你什麽時候想我啦,和你哥哥一起,騎馬來我家做客唄。"

我轉轉眼珠,也對哦:"好啊好啊,不過你家住在什麽地方?"

他奇怪地說:"你不知道嗎?我記得我說過。"

我搖搖頭:"你肯定沒說過,我一點都不記得。"

他抓抓耳朵:"是麽?我老記得我說過似的。呵呵,我住帝都,很好找的。西城左陵街一直走到頭,門口有一對石馬,就是我家了!"

我睜大了眼:"啊,你......你,那是你家啊?那,你家不就是御駕司的......嗯,王司馬是你什麽人啊?"

王永樂一跳而起,眼睛睜得大大的:"咦?你知道啊?哈哈!我就說嘛,我家這麽有名氣怎麽會有人不知道的!喂,有空去找我玩啊!哎,對了,你家住哪里?好象你也沒提過呢!"

我想了又想,哥哥雖然說,一定不可以說。不過永樂跟我們這麽好,而且王司馬我也很熟啊,應該沒問題的。

"我住玉蓮閣。"

王永樂抓抓頭皮:"聽著有點耳熟......也在帝都麽?路怎麽走的?回來我去找你玩。"

我想了想,好象有點繞彎子,不過不要緊,我抬頭一笑:"王司馬知道我住的地方,回來你問問他就知道了。"

他答應了一聲,看我把茶喝完了,把茶杯接過去放一邊:"靜靜要不要方便,我抱你去吧?"

我搖搖頭:"不想去。"

他點點頭,走到窗邊繼續刻他的玉石。

趁他刀子剛拿起來我抓緊時間再問個問題:"那個,永樂,你知道李爾他怎麽樣了嗎?"

永樂頭也不抬:"哦,那小子啊。說來也不算他的錯。他不是摩族人,而且他也沒有害人之意......你哥哥沒說嗎?他已經先離開書院了。不過也是啊,換了是我,出了這麽多事,也還是離開的好。"

我點了點頭。

好象有件事我一直沒有注意去想。

輝月爹爹出身很神秘,是一支古老家族的後裔,那種可以治療傷口的本領,只有他們家族才有,代代相傳的。所以輝月爹爹會,哥哥會。

可是李爾為什麽也會呢?

啊,不想了,這麽複雜又沒有頭緒的問題想著真是白費力氣,反正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王永樂不說話,低頭又刻他的石頭。

我抱著小玉虎趴在床上。

都過了好多天,自己還是下不了床。

不過好在腿腳有知覺了,和那天那種失去的感覺不一樣。

我在慢慢好轉,哥哥的臉色一如往常,沒有什麽改變。

我試著問他,那天他是怎麽對付那些摩族人的。哥哥只是抱著我笑笑,親我的額頭:"靜靜還小,這些事情,等你再大一些哥哥會教你。"

我老老實實的窩在哥哥懷裏不動。

哥哥不肯教我,但是我很想很想學會。

我想變強,不再當哥哥的負累。

躺在床上不用念的日子過得飛快。

王永樂那塊玉非常的硬,天天看他拿了刀在那裏刻,就是沒見刻好。

過一天問:"你看這個象個什麽?"

我費勁看了半天,說:"象大象。"

他咂咂嘴,走了。

過了一天又來問:"現在象什麽?"

我看看他表情,決定照實說:"還是象大象。"

他撇撇嘴走了。

過了一天再來,不等他開口,我先說:"現在不象大象了。"

他大喜,遂問:"那現在象什麽?"

我摸摸頭:"象沒鼻子的大象。"

他拔拳欲打,恰好小離哥進來,大驚失色,連叫來人。

王永樂被丹丹哥揪住拖走暴打,質問他為何要殺我。

王永樂十分委屈,他大聲哭訴:"我只想對他晃晃拳頭......只不過晃的那個拳頭裏握著刻刀罷了......"

我抱著玉虎坐在床上眯眯笑,小離哥哥給我弄了瘦肉粥,真的很香。

因為快要離開書院,丹丹哥發誓說離開之前一定要比劍贏淮戈哥哥一次。

頭一天約了出去,過了半晌,回來。

我問:"誰輸?"

丹丹哥說:"我沒贏。"

過了幾日,再比,我問:"誰贏?"

丹丹哥說:"他沒輸。"

等哥哥第三次哼哼唧唧回來,我搶著說:"不用說了,我知道,又是不分輸贏。"

哥哥咧嘴歪笑:"孺子可教。"

等到我可以下地,可以站住不會倒,還可以滿處亂跑的時候,書院生活,告一段落。

我們踏上回家的路。

去的時候是三個人,來的時候也是三個。

只是其中一個......換人了。

來的時候是丹丹哥,哥哥和我。

可是丹丹哥一定不要和我們一起回去,他說要和淮戈去一個叫梧桐城的地方。

我很捨不得。

長這麽大,從來沒和哥哥們分開過。

丹丹哥笑著捏我鼻子,罵我膽小鬼,他不過去去就回。

哥哥倒是不意外,只是問他有沒有通知家中一聲。

丹丹哥很得意:"我前陣子已經寫過了,我爹他也說可以去的。"

哥哥於是沒有再說什麽,我卻捨不得,戀戀的拉著哥哥的衣角不鬆手。

淮戈哥哥笑著拉我的手:"靜靜要不要和哥哥一起來玩?我們梧桐城很美的,到處是綠樹碧水,四季繁花不謝,也有好多可愛的小孩子可以陪你玩。"

我皺皺鼻子:"人家才不是小孩子了呢!我已經念過書了,我是大人。"

所有人一起笑。

我氣呼呼,有什麽好笑的!

哥哥攬著我,跟丹丹哥揮手道別。

永樂和我們一起上車,哥哥說順路作伴也好。

我咬著花生酥看看哥哥,又看看正埋頭收拾他一大堆石頭木頭的永樂。

其實哥哥是說讓他給我作伴吧?哥哥其實很愛靜,很少主動找人一起的。

永樂的手真的很巧。

一個車裏坐三個人,還是很寬敞。永樂左看看右看看,把窗櫺鏤花摸了又摸,嘖嘖稱讚:"這車不錯,是御駕司下的千里坊今天的樣子吧?去年前年的我都見過,沒這種樣式的。我說玉笙哥,你家夠氣派。新車子總在五月份才做出樣子來,你家馬上就有了。"

哥哥笑笑不說話。

永樂光研究車子就研究了半天,又摸又掐還掉轉刀柄來敲了又敲,聽木板發出的聲音,臉上的表情簡直,簡直就是那個什麽,嗯,蜜蜂見了糖,蒼蠅見了臭雞蛋......

汗,這個比喻,不是我打的,是書院裏的同窗們這麽說過,我記得了而已。

只是記得,我可不敢說出口。哥哥一定會氣我不學好吧......

我只是想想,想想不算錯啊......哥哥也不會罰我啦。

坐得屁股有點痛,我一點點挨近哥哥,先試探地拉著他的衣擺,看他沒反應,再挨近一點拉著他的袖子,還是沒動靜。

整個人靠了上去。哥哥手裏書一反,微笑著抱著我:"靜靜累了?"

我嗯了一聲。

剛和丹丹哥他們告別時才說過自己是大人了,現在立刻又找哥哥撒嬌,的確有點不好意思。

王永樂乾脆倒過刀尖來挖車壁。

我呆呆看他,然後回頭看哥哥:"他在挖車子啊。"

哥哥點頭淡然說:"是啊。"

我睜大眼睛:"那個,挖壞了,不會進風漏雨嗎?"

哥哥的指尖輕輕撣了下我的鼻尖:"怕什麽,他是木匠,家裏又是做車子的,壞了讓他修。"

我恍然:"對哦,我都忘了。"

永樂突然回頭,兩眼精光閃閃,眉毛倒豎:"誰說我是木匠!我是雕師!雕師!"

哥哥一笑不語,我點頭說:"對對,不是木匠。"

他哼一聲,低頭繼續磕車板。

我忍笑看著哥哥,趴下身,頭枕在哥哥腿上。

車子搖啊搖,晃啊晃。細風從窗子裏吹進來,臉上涼涼的。

"哥哥,回去以後,我搬到你的晴雪閣去住好不好?"

哥哥笑著捏捏我的臉:"好呀。那回來就讓他們直接把你的床送到我那裏去吧。"

我開心地抱住了哥哥的腰:"哥哥最好了!我最喜歡最喜歡最喜歡哥哥了!"

哥哥低頭在我鬢邊輕輕親了一下,說道:"靜靜這樣說,讓飛天爹爹聽到會傷心的哦......不過,"他聲音變得很小很小,永樂肯定聽不到:"哥哥也最喜歡靜靜了。"

明明是聽到了象天籟一樣的聲音,說著仙樂比不上的話語。

可是我卻沒能笑出來,嘴角彎了彎,兩行淚一下子滑出眼眶。

怕哥哥看到,把臉轉下去藏起來,哥哥輕輕摸我的頭髮。

輕風吹的頭髮微微的動。

永樂在一邊象只小老鼠一樣的刻車壁。

我真的覺得自己太幸福太快樂。

傍晚吃完飯,哥哥說我的腿好了不要老坐著,走動走動才好。

他牽著我,我牽著他,另一隻手拿著一隻蘋果。

走幾步,啃一口,繞著小驛站轉圈子。

遠遠可以看見永樂還在院子裏研究車子,一會兒跳上車轅一會兒跳上車頂。

我含著蘋果,挽著哥哥的手。

走多久也沒關係也沒關係,這樣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天黑,走到天亮,走到星星和太陽升起落下的地方。

我曾經想過,那會是什麽樣地方。

曾經想過,是一座大山,太陽住山頂,月亮住山腰,星星住山腳。

後來又想,也許是一片湖,太陽住湖底,月亮住湖心,星星就在湖面上閃光。

這話我問過哥哥。哥哥笑著摸我的頭,說他也不知道。不過將來要是有時間的話,我們一起追著太陽月亮星星,去看看他們究竟落在哪里。

是不是一片美麗的湖。

"哥哥......"我小聲說。

"嗯?"

"我們去太陽月亮和星星的家好不好?"

哥哥笑了,拉著我的手緊了一緊:"好,等回家,告訴爹爹他們一聲,哥哥就帶你去。去找太陽的家,月亮的家,星星的家......"

我緊緊回握著哥哥。

我們要一起去,去去找太陽的家,月亮的家,星星的家......

我和哥哥,永遠不分開。

遠遠的,夕陽從西面的山邊落了下去。

黑暗迅速包攏了起來。

第三十章(番外)

話說,我自從寫過第一封信,此後一發不可收拾。三天必寫一封,不寫就渾身不自在。

某年某月某日的信

輝月爹爹,平舟爹爹,行雲爹爹,爹爹:

今天天氣很好,小離哥在曬被子。我的功課已經寫完了。

早上我吃的烤麥餅,中午吃了菊絲炒鹿肝,很好吃。小離哥說晚上我們吃鹹粥。

丹丹哥練劍去了,笙笙哥哥去了琴閣,我睡了一會兒午覺。

爹爹睡午覺了嗎?在哪里睡的?

玉蓮閣院子裏的楓葉快紅了吧?我好想你們,也想家。雖然書院裏同窗很多很熱鬧,我還是想家。

今天先生說,爲人當立志,立志當年少。

丹丹說他要當很厲害的將軍,打敗所有人。笙笙哥我還沒有去問。我還沒想好將來要做什麽,想好的話,我會寫信和你們說。

 

  剛睡醒午覺的靜靜

(注:此信紙上有團團水漬,疑似某靜的口水。)

折一道,再對折一道,裝進信封套裏。

因爲不是天天都可以送信,所以,寫好的信都裝起來,最多的一次,一個封套裏裝了十封信。

某年某月某日又一封信

行雲爹爹,平舟爹爹,輝月爹爹,爹爹:

上次的回信我看到了,行雲爹爹說我偏心,只把輝月爹爹名字寫第一位。我是按照家裏坐桌子吃飯的位置寫的呀。不過,讓行雲爹爹當一次第一,也沒關係吧,我想輝月爹爹應該不介意才對。

今天我吃了好多芝麻餅,所以午飯沒吃下去,笙笙哥哥有點不大高興,讓我以後不要再吃那麽多零食。

丹丹哥哥好幾天以前扭傷了腳,腫得象個大饅頭,可是他不讓我在信裏寫。不過他現在已經好了,我應該可以寫了吧?哥哥支著一枝拐還要去學劍,真是太刻苦了。

琴堂後面的庭院長了好高的草,草裏有好多枸杞,紅紅的象......嗯,反正很紅很紅,可好看了。我采了一大把用衣服兜著回來的,小離哥誇我能幹,說晚上給我弄枸劄口蘑湯。

爹爹你們在做什麽呢?有沒有穿夾袍了?天氣有點冷了呢。

上午王永樂趁先生閉目瞌睡的時候,把墨汁兒倒進了先生的茶壺裏,先生其實沒睡著,醒了之後說,王永樂今天很認真,獎他茶水喝。永樂不要喝,先生硬要他喝。後來他苦著臉喝了,出了書堂他張嘴給我看,舌頭都黑了。哈哈,好好笑哦。永樂老作弄先生,先生早就學聰明了啊。

比如前天早課的時候,永樂看所有同窗都坐好了,就把水盆架在了門扇上。先生要是推門,肯定會被水潑。可是先生到門口就停下了,喊永樂出去。

永樂沒辦法,到門口想踮腳把水盆取下來再推門,可是先生卻在外面推門,結果水一下子倒潑在永樂身上了,全學堂都快笑翻了。笨蛋永樂,現在這個先生不是以前那個鬥雞眼黃先生那麽笨的啊。再說,就算是笨先生,被他捉弄兩次也肯定會學聰明多的。

啊,永樂來了,就寫這麽多了。

爹爹我想你們。爹爹也要想我哦。

  邊吃核桃酥邊寫字的靜靜

(注:這張信紙上有好幾個油手印兒,還有焦糖和核桃碎渣......)

折一道,再對折一道,裝進信封套裏。

輝月爹爹,平舟爹爹,行雲爹爹,爹爹:

昨天,前天,都沒寫......

今天一定要寫了......

(此信只此兩句,紙是一團皺,貌似有人枕著紙睡過覺,證據是上面還有某靜的頭髮半根。)

輝月爹爹,平舟爹爹,行雲爹爹,爹爹:

我才剛知道書院還有女孩子!因爲昨天我去找笙笙哥的時候,有個女孩子在和他問琴譜。我都不知道她們住在什麽地方的,見都沒有見過呢。可是,那個女孩子問琴譜,一定要離哥哥那麽近嗎?近得她嘴唇都快貼到哥哥臉上了!真是太過份了!我心裏悶悶的,走過去坐在哥哥腿上,那個女孩子居然還捏我的臉!捏得好痛!哼,我知道我可愛,但是我的臉也不是隨便誰都可以捏的!

那個女孩子問了好久的話才走,我一直氣呼呼盯著她看,她居然一點都沒發現我討厭她嗎?臨走時還捏我,說我好象小青蛙!

哼,青蛙?青蛙是綠綠的,我哪里綠了!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氣死氣死氣死我了!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氣死氣死氣死我了!

 生氣的靜靜

(注:此信紙上有大團墨蹟,疑似書寫人狂揮墨汁狠頓猛劃所致......)

番外

帝都,小山軒。

晨風吹動淡青的紗幔,輕輕飄舞如一個虛幻的夢境。

又像是輕煙凝成的薄霧。

空曠的寢殿裏,一張緋玉床榻。飛天伏在榻上,綢巾只蓋到腰際,半裸的優美背部上還有星星點點的紅痕。銀髮伏貼卻也淩亂的披了一背一身,被風微微拂起一縷,在面頰上蹭來蹭去,有些微的癢。

翻一個身,伸手在臉上搔了搔,繼續沉眠。

寢殿裏靜的很,侍從都被告誡此時是決不能進來打擾,除了風聲什麼聲音也沒有。

啊,不,從寢殿的隔壁傳來悉悉簌簌的聲響,可以聽得出是極細滑的上等絲綢摩擦著發出的聲響。

可是放眼看卻也看不到什麼。

聲音......低低的,越來越近。

一團布慢慢的移了過來,從寢殿與旁邊側室相連的門邊,在地上迤邐蠕動。

一團布?

啊,不是。

正確的答案應該是,一個肉乎乎的小東西,裹著那一大團不知道是絲被還是被單的東西,慢慢的蠕動著,朝這邊的寢殿爬過來。

絲綢下麵有一隻粉紅的,肉乎乎的小手,胖得象節蓮藕,手背上有一個一個的小肉窩窩,正努力支撐身體向前移動。

再向後看,是一隻象小豬蹄膀(××OO。。我想吃蹄膀。。。嗚,,我好餓,,我不想減肥了......)一樣的兩隻肉腳丫,上面一個一個的腳趾都像是緋玉一樣溫軟紅潤,小小的腳趾甲因為太胖的緣故根本就找不到,當然,要是仔細看的話,也會發現那在肉團團的腳趾頭上,有那麼晶光一閃的地方。

想必這麼遠的路途對這個小胖子來說有些辛苦。

呼哧呼哧的,細細的喘息的聲音。

好,接近了......

綢巾向下滑,肉乎乎的小手揪住大床的床巾,露出一張粉嘟嘟的小臉兒。肉肉的雪白的臉蛋兒因為剛才的劇烈動運而變得紅紅的像是秋天的蘋果,張著紅紅的小口喘氣,涎水順著下巴向下滴。

嗚,這張床好高。

他試了兩下,攀不上去。

倒把床巾扯了下來,柔滑的綢緞像是一片巨大的雲彩,輕盈的滑下來一點聲音也沒有,把這個意圖不明的小寶寶整個蓋在了下面。

淡青的布料像是水一樣,下面還有個動啊動的不安份的小魚。

呼......終於,小肉魚從床巾下又鑽了出來。

看看還是高不可攀的床榻,小肉團咬著手指,坐在床前沉思。

然後,他努力的把那塊很大的床巾攏起來,堆在床前。

把身上裹的那塊白底帶小黃小紅花的綢布也堆上去。

好,開始爬!

靠著那塊布巾的墊撐,聰明不安份的小寶寶終於爬上了緋玉的大床。

光溜溜的小屁股一下坐在飛天的胸口。

可是因為前一晚的疲累而睡得香甜的飛天卻並沒有因為這突出其來的重量而驚醒。

小寶寶淡淡的好看的眉頭皺了起來,伸手去抓飛天的頭髮。

有點癢......

嗯,是哪里癢呢?

側個身,頭髮攏一攏,繼續睡......

晨光微明,沉酣貪睡的人在被搔擾了一半天後,終於恢復了一點知覺。耳朵上是什麼,熱熱的濕濕的......

以為是愛人在作怪,飛天懶懶的信手就揮了出去。

"啪"地一聲響,好不清脆。

在空曠的寢殿中聽起來真是十分的刺耳。

嗯?

今天怎麼會打中?這人怎麼笨了?遲鈍到連這一巴掌都躲不開?

手感軟軟的肉肉的,彈性十足^^打中哪里了?

心裏微微覺得不妥,眼睛還未睜開,下一刻,驚天動地的哭聲響徹寢宮。

"嗚啊............爹爹打人............嗚嗚,痛,痛痛......嗚嗚哇哇嗚嗚......"

再多的瞌睡蟲也一下子全被驚跑,飛天一骨碌坐了起來,粉嫩的娃娃正坐在他腰上,白白嫩嫩的小臉兒上一個鮮紅的掌印,叫人觸目驚心,小嘴巴張得大大的,哭得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爹......壞......嗚嗚,打人......嗚嗚,痛痛,寶寶痛......"

飛天根本來不及去想這是怎麼一回事,好好的在隔室睡著的寶寶怎麼跑到床上來又是怎麼被自己打了,心痛得把寶貝小兒子抱進懷裏:"寶寶不哭,不哭,乖。讓爹爹看看。"

小寶寶很主動把臉仰起來讓爹爹驗傷,一手不忘緊緊揪住爹爹一縷銀髮,一手抱上他的頸:"爹壞......嗚,打人好痛......"

飛天好不心痛,一迭聲的道歉,懷裏緊緊抱著寶貝疙瘩,一手在床頭翻找。

啊。

抓到了需要的那個瓶子,縮回手來:"寶寶不哭,我們擦藥,擦了藥就不痛了哦......寶寶乖,聽話,不哭......來,讓爹爹擦藥。"

懷裏的肉球球一邊哭泣一邊嘟囔著"爹爹壞""臉好痛"之類的抱怨,乖乖讓他把清涼好聞的藥膏塗到臉上。

紅腫迅速的褪去,可是因為哭泣抽噎叫嚷,寶貝兒子的小臉兒漲得紅紅的象個小紅燈籠,這股子委屈一時半會兒是不可能就忘掉的。

"爹爹......壞......呃"伴隨著打嗝的聲音,小寶貝把頭埋進爹爹的胸膛。

"是是,爹爹壞,爹爹不該打靜靜,爹爹錯了。乖寶貝別哭了哦......"

"打人......痛......"

"爹爹錯了,來,靜靜打回來。"

牽著他肉乎乎的小手,在自己臉上拍打。

靜靜咬咬嘴唇,手蓋在他臉上不再移開。

"不要......"牙牙學語的嬰兒努力表達自己的意見:"痛,不打爹爹......呃......"

因為從隔室爬過來消耗了太多力氣,哭泣也加倍的讓人疲倦,靜靜淚痕未幹,就閉上眼睛沉沉的睡著了。

飛天躺在枕上,粉嘟嘟的兒子趴在他胸口。

天,心臟不夠強壯真會被嚇死的。

迷迷糊糊的似睡似醒之際,有人走了進來,輕輕坐在床邊,手溫柔地在他臉上拂過。

半眯著眼,飛天看到平舟。

應該是練完劍回來了,穿著一身雪白的勁裝,黑髮有一綹垂在臉側。

飛天露出一個模糊的笑意:"回來了......?"

"嗯。"平舟答應著,手又移到兒子的頭上。

父子倆都沒穿衣裳,一個修長秀氣一個肥嫩可愛,相抱著入睡的畫面,讓平舟覺得喉頭被什麼東西噎住。

"你抱他過來的?"

"哪是。"飛天小心的坐起身來,兒子依然抱在懷中:"小傢伙厲害得很呢,自己從搖籃爬出來,一路爬到床上。"

"剛才侍女說好象聽到他哭。"

飛天吐吐舌頭:"是我不好,碰到他了。"

小心的端起兒子的小臉兒看,紅腫已經全部消失了。

總算是松一口氣。

"自己爬過來的?"平舟驚奇的睜大眼:"真快......"

"嗯,是快。好象昨天才剛出殼呢,眼睛像是浸過水的小葡萄那麼漂亮那麼亮......一轉眼就長這麼大了。"飛天有些感慨:"好象......"

"什麼好象?"平舟攬住他的肩膀,順手拉過一邊的袍子給他披上。

"一切好象都是昨天的事啊......銀龍應該是只有一次誕育後代的機會的,所以,後來又有了靜靜的時候,我的下巴都要掉下來了。"

平舟溫柔淺笑:"是,想來的確......就象昨天的事。"

××××大家好,我姓麼,名魚,字分割,體型如線,所以全名叫麼魚分割線^^×××××

我麼呀麼呀麼呀麼

幼學紀事外傳:孕夫的日常生活一

"喂,你別亂動!"輕柔又隱含怒氣的聲音。

輕柔是怕驚到他,怒氣則是因爲看到本來該乖乖躺在床上休養的人,又溜下地,拎著鞋子躡手躡腳要向外走。

飛天心裏叫糟,臉上訕笑,手裏還拎著一雙鞋。

行雲大步走過來,打橫把他抱起,明明氣息是火暴易怒動作卻輕柔無比:"二十天都過

了,就十天還不能忍?非得找點事兒出來挨駡不可啊你!"

就是因爲已經躺了二十多天兩腳竟然一次也沒有踏過地面,飛天一臉黑線......居然連方

便這種事情,也有人興高采烈的把他抱進抱出......這,這還能忍,可是,誰能忍受自己

在......坐在恭桶上的時候,外面有人支著耳朵聽你的動靜,生怕你......方便也能便出個

意外來!你說說,要換成你,你還能便得順順當當心情舒暢,那才叫一個見鬼!

他......他只是有,有了,有了......有了孩子,不是突然變身成了琉璃盞,犯不著這麽天

天小心翼翼的捧著他吧!

吃的東西全部是軟軟的糊糊的,說不出的怪味。明明是大暑天還把錦褥墊這麽多層,難

道還怕床板能硌壞人麽?

嗚,他可不可以不要生!誰會知道明明孩子都老大了,他爲什麽枯木再開花,居然又搞

珠胎暗結這種事!

而且......最糟的是......這次的情形並不比上次好......

他還是不知道,提供給腹中這團氣的,另一半生命之源,是誰啊?

一個孩子......三個可能都是爹爹......飛天捂著額頭歎息。行雲一臉緊張湊上來:"怎麽

怎麽了?哪里不舒服?我叫輝月來看看。"

我敲一下他的腦袋:"他又不是大夫,叫他來看什麽。你真是......我沒什麽,就是累啦

。"

他豎起眉毛:"累了還到處亂跑?你想拿什麽叫人拿給你,吃什麽也只管說,有什麽事

情我都可以代你做,你就讓人省省心,老老實實躺著吧。"

飛天吐吐舌頭,乖乖抱著柔軟的錦墊不作聲。

經驗之談就是,越反駁會被訓得越凶。

所以,還是裝老實的好。

懶懶伸下腰,好多天不動,骨頭縫都生了鏽一樣。

行雲小心翼翼踢掉鞋子爬上床,手慢慢撫在他的身上:"我摸摸......今天有沒有哪里覺

得不妥?有的話要老實說。"

飛天踢他一腳:"只是一團氣,你能摸著什麽啊......癢死人。"

行雲一點不惱,笑嘻嘻閃過去,反手握住他的腳踝:"喂,你別傷著自己。好好,我不

摸還不行。"兩個人並頭躺在榻上,行雲張臂把飛天抱住:"喂,我說,你有什麽特別

的感覺沒有?嗯,我想啊,可能會是丹丹的小妹妹呢......?"

飛天苦笑:"我可沒這感覺。"

"那你有什麽感覺?"行雲探頭問。

"我什麽感覺也沒有!"飛天挫敗的閉上眼。

行雲輕輕拍撫他的背:"覺不覺得氣弱?

飛天翻白眼。

一天照著七八次有人給他灌輸靈力,唯恐著他缺著累著。

照這麽樣下去,他恐怕會因爲真力鼓蕩經脈炸裂廢了呢!

真是......

這都什麽和什麽。本來輝月和平舟相互制衡,行雲和他算是混水摸魚日子滿輕鬆的就過

了。

可是現在變成一對三。那三個完全站到一條線上,他根本毫無人權可言!吃什麽穿什麽

全不是自己說了算,不要說出門,就是下地也不能!

"當年你有丹丹的時候,我就錯過了......"行雲聲音放低,有些委屈:"我知道那時候

是我理屈,你就當我把當年和這次的份,一齊補上了吧。"

飛天眨眨眼,轉過頭來:"我......可沒有怪你的意思。不過,輝月是不是也是你這麽想

的?天天恨不得把我捂在石頭縫裏,連風都不讓吹。"

行雲一笑,漂亮的眉眼靈動鮮活:"我可沒問他,不過......多半也是這麽想的吧。就算

是平舟,上次他可是從頭照顧你周周全全的,還不是緊張得半死。你以爲那些湯藥都是

我弄來的麽?"

飛天閉上眼呻吟了一聲:"真受不了你們......你們不知道活人也可以悶死的啊!"

行雲笑嘻嘻:"悶不死的。喏,我不是陪著你嘛,你天天不出屋子,我也沒有到處亂轉

啊。你想不想看書?啊,不是,看書費眼睛,我念給你聽。想吃什麽東西沒有?"

飛天搖頭:"不想。"

行雲湊過頭來:"心情不好?你想做什麽,只要不勞累不傷神,不出屋子不下床,我都

陪你。你可要放寬心,別鬱悶著自個兒。"

不出屋子不下床,有什麽事好做的?

行雲笑眯眯的俯下頭來:"我陪你找消遣,不好麽?"

一看他不懷好意的笑,飛天就本能向後縮:"行了,謝了啊,不用你。"

他笑得象只狡狐:"你想哪去了,你現在身體不同尋常,我不會動你的。"

他笑笑的從背後摸出......

"這個給你消遣。"

飛天眼睛都快瞪出來了,他居然拿著個--九連環。

而且還不是帝宮裏常見的玉環,金環,鑲寶鑽石的那種玩物。是青竹套圈兒,削木爲杆

,就算青翠可愛,可是與丹丹笙笙的玩具相比都不夠精緻。

"哎,你......"飛天張口結舌:"這個......"

"我做的啊,"行雲笑笑:"一早我做的。你還記不記得當年,從輝月那裏摸出來一個

竹制的如意連環,搶著玩,還搶壞了呢。後來又偷偷放回他桌上去。"

飛天一笑:"記得啊......還自以爲聰明,可後來還是讓輝月給罰了。"

"哪,我現在親手做一個給你。誰也不能來搶,誰也搶不去。"行雲笑著,一個輕吻印

上來:"看我費了半天功夫的份上,你也玩半天,先別想出去的事兒。"

飛天接過那個九連環,輕輕晃了晃,木枝竹簽相撞輕脆有聲。

行雲順勢抱住他:"好了吧......要悶我陪你一起悶,你還委屈啊?"

飛天長出氣:"好,我不委屈......我不出去了還不行?"

外面有人應了一聲:"誰要出去?"

淡淡的清香氣縈人而來,飛天撐著頭向外看:"今天不忙麽?"

平舟站在門邊微微一笑:"看著要下大雨,所以沒出去。"

飛天轉頭扒著窗子向外看:"倒是要下雨的樣子,那城還是別出了。"

平舟在床邊坐下,拉過他的手把一把脈:"嗯,今天的藥都吃了?"

飛天苦著臉:"吃了,不吃還能怎麽著?輝月一早盯著我像是大蛇頭看著青蛙,我有膽子不吃啊?"

行雲"嗤"地笑一聲。飛天看他一眼:"我說錯了嗎?他看人那眼神兒是不對啊。"

行雲掩口偷笑:"這個,你現在有的說就多說點,他能讓著你恐怕也就只有這這些天了。"

飛天翻翻白眼。

悶死了人,不能出門一點娛樂都沒有。

"丹丹他們兄弟倆呢?"飛天扯著平舟的袖子:"天城有什麽好玩兒的還不回來?"

"長這大頭次出遠門兒,肯定想多玩會兒。"行雲一笑:"我還記得丹丹說,要去當年我教你劍法的天城的高塔上去玩兒去。哪有這麽快回來的。再說,有人護著你有什麽不放心的。"

飛天托著腮怔眼:"我是太想他們了。"

平舟笑著撫撫他的頭髮:"是你太悶了吧。"

飛天忽然靈機一動,翻身坐了起來:"輝月也該批完章折了,問問他幾時回來。行雲行雲,我說樣東西,你去給我做做,回來咱們一起解悶兒。"

行雲睜大眼:"什麽東西?"

飛天抓抓耳朵,笑了笑:"那個,反正是好玩兒的!給我紙筆我畫圖樣給你,挺好做的一點兒不難,而且還很好玩兒!"

琉璃燈明,薰香嫋嫋。

飛天翻過牌看了一眼,喪氣地拍了出去:"白板。"

真悶氣。明明輝月他們三個從來沒有玩過麻將,規則還是他剛才教的,可是竟然都這麽無師自通,摸牌比他熟練得多了去,根本不用翻過來看花色,摸著就打,簡直就是自來熟。

"三條。"

"碰,一條"

"九條。"

"東風。"

"二丙。"

"吃,七條。"

"胡。"行雲得意洋洋一推牌:"謝了啊。"

輝月笑笑,旁邊站的侍從機靈的往外掏籌碼。

沒道理啊!以前總是打過,有經驗。

可是一晚上推牌到現在,竟然一次也沒胡過牌!

沒天理!

稀裏嘩啦的抹牌,輝月一個眼色,身後的侍女立即機伶的捧上碗盞:"大人喝口湯歇歇,奴婢替您碼牌。"

飛天嗯了一聲,端著玉碗,看著眼前的情景,行雲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白玉似的手臂,平舟斯文得多,輝月不動聲色。

就他最投入,所以也失望的不得了。

喝一口湯,皺皺眉頭。

總覺得......眼前的情景有些熟悉......

好象在夢裏見過似的。

飛天搔搔頭,放下碗來繼續打他的麻將。

孕夫日常生活二

末了數數籌碼,自己有進有出不算蝕本,一手遮在唇上打了個呵欠。平舟一推牌:"夜也深了,玩了大半天,你也早點睡。"

飛天點點頭,是有點累了。

覺得不太舒服,肚子脹脹的,看看一邊的侍女手上還托著碗盞,飛天恍然想起自己今晚喝下的補藥湯水著實不少。

"要不要去方便?"行雲討好的笑:"我抱你去。"

飛天瞪著眼:"不用!我能找著門兒!"

平舟語氣溫柔:"不是爲這個,天黑路看不清,一道去好作伴兒。再說,他一晚上坐著也沒動動......"他捋捋袖子:"我也一起去。"

平舟說話總讓人覺得......嗯,合情合理,聽著就舒服。

輝月笑笑,看人收拾桌子,捧起茶來輕輕啜了一口。

飛天突然俏皮的笑笑,扯扯他袖子:"要不要一塊兒去啊?"

輝月捏捏他臉頰:"行了,快去吧。回來洗漱早些睡,今天玩得太久了,坐了這麽半天也不累?"

飛天笑笑,突然想起件事來:"這麽晚了你回去睡麽?要不,一起在這裏歇吧。"

輝月美眸流轉,嘴角帶著個興味的笑容:"是麽?你想我留下?"

飛天嘻嘻一笑,轉身出去。行雲一步一跟,樣子活象看守小雞的母雞。

平舟回眸一掃,一言不發。輝月一笑,繼續用碗蓋撥著茶葉片。

洗漱的時候身上恨不能有八隻手一起上來服侍。飛天不耐煩,接著打呵欠:"行行,擦擦就行了。"

行雲捏著幾粒瓜子兒在一邊喝閑茶。平舟坐在床邊翻著一本不知道什麽書看。輝月擡頭看了一眼:"好了,早些睡。"

飛天嗯了一聲,眼睛都要睜不開了,行雲丟下瓜子殼兒,拍拍手站起來:"你站那兒別動,我抱你上床。"

平舟輕輕咳嗽了一聲,把書合了起來。

飛天咬咬嘴唇:"不用,我難道連上床都不會啊?"

輝月擡手打散了頭髮,向後倚在錦墊上:"都早點歇著吧。"

行雲手抱上了飛天的腰,看看平舟,又看看輝月:"今天......嗯,應該是輪我吧?"

平舟一笑:"你記錯了,前天是你,今天不是。"

行雲哦了一聲,臉上半點難堪的表情都沒有:"挺晚了,我在這兒窩一晚上就行......那個,輝月,你不走麽?"

輝月懶懶伸腰,美態不可逼視:"飛飛自己想我留下來,我總不好讓他不開心。"

飛天困倦已極,摸到了床邊,身子一僕,平舟伸手一托,將他穩穩的放在錦褥上,擺正枕頭,拉過薄被替他蓋好。

"總算又過一天。"三個人一齊坐在床邊盯著那個已經入睡的人看:"真不安份,哪天都得的找點事情給他做。"

行雲輕聲問:"丹丹他們要回來了吧?"

平舟嗯了一聲。

"他們回來分分心,飛飛應該能安份不少。"輝月的手輕輕撫過他披泄在枕上的銀髮:"應該是順當,氣色也不錯。不早了,隨便窩一夜吧。"

行雲笑笑,踢掉鞋子,從飛天腳邊爬進床裏,往枕上一躺:"好,我就睡這兒了。"

平舟笑笑,和輝月對望了一眼:"好久沒下棋了,要不要走一盤?"

輝月點一點頭。

寢殿裏的燈盞熄了大半,平舟與輝月盤膝坐在床榻一邊,小方桌上擺著棋秤,起手落子都輕盈無聲。

飛天翻了個身,枕在行雲的肩上。行雲眼睛動了動,睜開眼微微偏頭看他一眼,一手慢慢拉起有些滑落的薄被替他蓋好。

平舟回頭看了一眼,並沒有什麽異動,轉腕舒臂,輕輕落子。

琉璃盞內的香燭氣息靜靜彌散。積了一下午的雨,終於淅淅瀝瀝,由小而大。

雨聲,風聲,侵襲不到這帝宮的一角。

"可能......"輝月拈著一粒棋子,良久未落:"是你。"

平舟擡起頭來,有些微驚訝:"怎麽說?"

輝月一笑:"或許是直覺。"

平舟垂下眼看著棋局:"或許吧,這誰也說不準。"

長夜無邊,細雨潤物。

又是一個黎明悄悄的來到了。

"爹爹,我們要有妹妹了麽?"丹丹趴在床前,被嚴厲警告過不許上床,不許去壓觸飛天,他現在十足規矩:"什麽時候能看到妹妹?"

笙笙乖巧的坐在旁邊削一隻水果。飛天摸摸他的頭髮:"外面好玩麽?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笙笙一笑不答。丹丹扯著他的袖子搖晃:"爹爹,說呀,告訴我啊。"

飛飛笑得有些不大自在。

這個,這個......孩子都這麽大了,他居然又......

平時在孩子跟前,他和平舟行雲輝月他們是一樣的,現在卻突然被孩子也當成弱勢一方保護照顧起來,心中說不出的古怪。

"爹爹吃。"笙笙把削好的水果遞到唇邊,飛天有些不大好意思,二兒子抿嘴笑,大有乃父之風:"不酸的,我剛才嘗過果皮。"

飛天咬了一口:"你們也吃,別光看著我啊。"

丹丹試探著伸手:"爹,妹妹在什麽地方,我能不能摸一下?"

飛天彆彆扭扭:"應該......摸不到吧。現在只是一團氣在我身體裏,再過些天會從我身體裏脫離出來,凝結成卵......然後再過八九個月,蛋中會有個小弟弟或是小妹妹出來。"

丹丹眉一皺:"我已經有弟弟了,我只要妹妹。爹你不可以生弟弟,一定要妹妹才行。"

飛天有些哭笑不得,還沒開口說這個性別肯定不是由他決定,笙笙在一旁微微一笑:"是啊,爹,我已經有弟弟了,還是生個妹妹吧。"

丹丹立刻跳了起來:"喂,你哪有弟弟!我是你哥哥,你別想造反啊你!"

笙笙一笑:"先化人形的可是我。"

丹丹立刻說:"先破殼的是我!"

"你哪里有老大的樣子?你現在會寫你自己的名字麽?"

"我,你的劍法可也不怎麽樣......"

飛天撫頭呻吟,老天,這個話題是個永恆的爭議。

"喂,你們不許吵。"行雲一手一個抱住兒子:"讓爹爹多休息。"

笙笙低了一下頭,忽然說:"爹,當年我們也是這樣出生的麽?"

飛天搔頭:"嗯,是吧......我也不是很清楚。"

行雲搖頭看他。

這個糊塗的飛飛,這樣做人爹爹,也無怪丹丹笙笙都不怕他。

第 34 章

"喂......我說......"飛天的手指死死扣住輝月的手腕:"我上次明明不疼......這次怎麼覺得渾身不對勁兒......"

輝月輕聲安慰:"上次你體質不好,平舟把你弄昏了過去。這回是你自己說要看這過程的,忍一下,不會太久的。"

飛天滿臉脹得通紅:"拜託,我還是昏過去的好......我哪知道會這麼彆扭......"

身上一條布絲兒也沒有,堪稱得上是標準的一絲不掛......

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輝月平舟行雲都睜大眼睛看著他。

平時裎裸相對,什麼事也做過......那是一回事。可是現在沒有衣服被三個人同時盯著看......這是另一回事啊!

幸好兒子不在跟前,不然他的臉非得燒起來不可!這會兒他眼睛東瞟西瞟看上看上,不敢看輝月他們三個是什麼表情什麼眼神,真是......尷尬得要死。

平時親熱的時候,沒怎麼認真去想過其他......明明親熱的時候,並不覺得自己和他們有不同。可是,為什麼......為什麼這種應該......

飛天腦子裏一團糊塗漿,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些什麼想表達什麼。

反正,被六隻漂亮的明眸盯著自己光著身體看,他就是彆扭!

幸好沒別人在。

平舟的手指按在他耳後的竅穴上慢慢渡氣進來,柔聲說:"你養會神兒,還要再等等......"

"我那個......要不我先把衣服穿上?"飛天試著說。

行雲咯咯笑:"行了你,你身上哪里我沒看過,都老皮老肉的了,現在害什麼臊啊。"

飛天瞪他一眼,

騷孔雀沒點兒貞操觀。

唔,好象這樣說他不太公平,他的這種不羈和風流相也只有在自己這裏才露出來......出去了還是很要面子很光彩的行雲殿下......

"唔......"飛天閉起眼,壓抑不住一聲呻吟。

全身的真力都胡亂衝撞運轉,這......上次也是這樣麼?這倒不象,不象要分割出一部分的感覺,倒像是有一次行功岔道要走火入魔似的。

"平舟......"

"沒事的飛飛,上次我一個人守著你,笙笙和丹丹都平平安安的降生。這次我們三個都在,你一點兒也不用擔心的。"

飛天咬咬牙,擔心倒......不是擔心。

就是彆扭!

他一個大男人,要生孩子......本來就夠難堪。不穿衣服被情人們盯著看......難堪加倍。

幸好沒讓丹丹他們進來,不然以後在孩子面前更沒威嚴!

"那個......"哆嗦著睜開眼:"從哪里......那個?"這個生字他實在是說不出來。

平舟輕輕笑了,在他唇上吻了一下:"不要慌,我們都在。再等一等就好了。"

溫和的聲音多少撫平一些不安。

飛天閉上眼,按著他所說的,儘量的放鬆身體,什麼也不想......

亂行的真氣漸漸歸束在一起,在胸腹間暖暖彙聚。

手腳一絲力氣也沒有,飛天的眼皮顫抖,心中忐忑,還是睜開眼看自己的身體。

全身都浸在清澈的泉水中,輝月他們三個人身上都僅著單衫,濕了水緊貼在身上......嗯,基本上想看到的都可以看到......

從兩手的腕脈處,輝月和行雲一左一右握住他,靈氣源源不絕輸進他的體內。

平舟的手指離開了他的頸後,虛懸在他胸口處,然後慢慢向下撫。

體力的真力像是被他的手撐吸附,聚在一處,隨著他的手勢高低而遊走。

平舟抬眼看他,嘴角有微微的笑意,掌心貼在了他的小腹。

溫涼的皮膚貼上那灼熱的掌心,飛天輕輕抖了一下。

體內的真氣象是也被熨熱,越來越鼓脹。

飛天眨了下眼,清清楚楚看到平舟的手指在他皮膚上劃過。

涼熱交織的感覺,飛天猛地打個寒噤,盈滿的真力像是被刀子劃了一道口子,從平舟手指劃過的地方一下子傾泄出去。

淡淡的瑩紫色從他身體釋放出來,在水中彌散。

平舟雙掌虛攏,將那紫色的霧靄密密包攏,一絲也沒有逸出。

飛天睜圓了眼睛,看著那紫色彌漫成團團的圓形,顏色越來越濃重,形狀也越來越清晰。

平舟神情凝重,輝月與行雲也都一聲不響。

看那團紫色的煙霧在水中蕩漾,飛天眼睛瞪得大大的。

這個......這個就是他的孩子?

當初丹丹笙笙他們也是這樣子誕育的?

一團煙,再凝結成一個蛋?

飛天用力想抬起身看個清楚,可是四肢沉重地像是灌滿了鉛一樣動彈不得。

不止是身體,頭也暈得厲害。

用力眨眼還是看不清楚,眼前紫色的朦朧一片。

"......沒事吧......"似近似遠的聲音,行雲在說:"飛飛......"

"他只是靈力消耗的太厲害......上次也是一樣......"

不,不想睡著。

明明是想把這整個過程看清楚看明白的......

可是所有的聲音都漸漸遠離。

"......好嗎?"

"喂,讓我抱......"

"......小聲些......"

飛天睜開眼的時候,聽到的就是雜亂無序的這些聲音。

丹丹坐在他身邊,手裏捧著一個東西,橢圓的,很有質感......有些毛毛刺刺棱角不平......

好象......

是......

一顆......

鳳梨......

飛天嚇出一身冷汗,啞著嗓子問:"丹丹,你......"

"爹醒了?"丹丹驚喜交集,提高聲音喊:"爹爹,快來,我爹他醒過來了!"

飛天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他手上,眨眼又眨眼,越眨越覺得不對:"怎麼,怎麼我這次......"

平舟與行雲奔進來的時候,飛天抖得象篩糠:"平,平舟!"

"飛天,怎麼了?"平舟一手握住他的脈門,一手探到他的額上:"哪里不舒服!"

飛天反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我,這次,怎麼......這個蛋怎麼會長得象一顆鳳梨啊?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平舟愣住,行雲也愣住,丹丹把手裏那個橢圓的,有棱有刺兒長著綠箭葉兒的東西抱近了遞給飛天:"爹,這就是鳳梨啊,你要不要吃?"

行雲的嘴角有些一抽一抽的,平舟倒是平靜,只是眼中也滿是笑意:"飛天,丹丹是拿著一顆鳳梨,這沒什麼好懷疑的。"

飛天石化。

呆滯地看看忍笑忍得無比辛苦的行雲,又看看一臉平靜的平舟。

"嗯,那個......"飛天嘴角也有點要抽搐......這丟人真是丟大了!

平舟坐在床邊,笑得溫存無限:"你是問我們的孩子?回頭看一看。"

飛天愣愣的回頭。

一顆淡紫色的龍蛋,靜靜的臥在枕邊的一堆紗絹裏,飛天的手指輕輕在蛋殼上蹭了一下,溫熱光滑,薄薄的蛋殼下有暖暖的液狀。

丹丹趴在他身邊,小聲說:"爹爹,我們當年也是這樣子麼?"

飛天嗯了一聲:"顏色有點不一樣,你們是有些淡紅色。"

這一顆是淺紫色,十分可愛嬌嫩。

"妹妹的顏色比較漂亮。"丹丹注視了半天之後,鄭重點頭下了結論。

是吧?

時間有點久,都忘了上次丹丹他們那時候的細節了。

不過,把蛋抱進手裏的時候,有種平和的滿足感。

愉快而幸福的感覺。

是自己的孩子。

要一直這樣抱著它十個月......

"嗯,給你起個名字......"飛天自言自語。

平舟輕輕咳嗽一聲,飛天轉過頭看他:"怎麼啦?"

他微微一笑,在床邊坐下來。

"名字麼,我們已經想好了。"

飛天睜大眼:"啊?"

平舟伸手替他順一順頭髮:"丹丹笙笙的名字都是你取好的,這一次我們取,也算公平啊。"

飛天眨眨眼:"我生下孩子我取名字才對啊。你們搶著取這麼早做什麼?"

平舟還沒說話,丹丹搶著說:"爹,你不用抗議了,爹爹們取的很好聽啊,我和笙笙也沒意見,妹妹叫那個名字是很好聽的。"

飛天瞪眼,揉揉額角:"你們這叫先斬後奏......太過份了!起什麼名字?"

"靜,水靜。"

飛天哦了一聲:"還可以啦,不算難聽。"

靜靜,名字倒不錯。

不過,如果是女孩子,用著當然合適。

如果是男孩子的話,是不是顯得不夠英氣呢?

不過......唔,話說回來,丹丹和笙笙的名字也是可男可女......順手拈來就用了......

飛天眨眨眼,他們搶著取名,是不是怕他象上次一樣再囫圇取一個名字了事吧。

呵呵,可是,他們取的,也不是什麼經天緯地傾國傾城的名字啊。

其實,飛天也覺得,名字麼,好聽,喊著順口,意思不錯,就可以了。

不見得個個都要啟天辟地,驚震一方。

平舟去辦公事,丹丹陪他躺了一會兒,還是耐不住性子。飛天始終覺得這孩子屁股上生了彈簧,根本坐不住。能坐這麼半天已經不容易。

"爹,我出去玩。"

飛天摸摸他頭髮:"去呀。"

丹丹笑眯眯湊過來:"我親親靜靜再去。"

飛天一笑,把蛋捧起來,大方地說:親吧。"

丹丹貼上去使勁啵了兩下,眉開眼笑,跳下床跑開兩步,忽然回頭說:"爹,靜靜好香。"

飛天笑了:"是麼?"

看大兒子蹦蹦跳跳出去了,飛天想起來從醒過來還沒見二兒子。

懷裏的龍蛋暖意融融,飛天無意識的摩挲它。

靜靜,你是男孩還是女孩?你另外一個爹爹是誰呢?

丹丹象行雲,笙笙象輝月。

飛天總覺得,對平舟有些虧欠。

如果是平舟的孩子,就好了......

象平舟一樣清秀,繼承了他的好脾氣,還有身上淡淡的香味。

如果是這樣的一個孩子,長大後,一定顛倒眾生吧......

飛天搔搔頭,手輕輕貼在龍蛋的殼上,小聲問:

"小靜靜,你父親是誰呢?"

身後有人輕聲說:"你這個糊塗爹爹都不知道,它自己怎麼會知道?"

飛天有些不大好意思,翻身坐起來:"你回來的真早。"

輝月微微笑著走近床邊:"覺得怎麼樣?累麼?"

飛天搖頭:"不覺得。和那時候不一樣,那會兒總想睡。現在還好......輝月,我真不能出去走走麼,我保證不走遠。"

輝月的手輕輕摸了一下龍蛋:"這兩天不行,再過幾天。你現在體質弱得厲害,龍脈都淡得看不到了。"

飛天捋起自己的袖子看看,歎口氣:"是,你說的對。"

輝月把鞋子褪去,寬掉外袍。飛天趴在床上看他,一言一行都有絕代風華,真是百看不厭。

等輝月坐到身旁,靠在床頭,手臂環上來的時候,飛天才想起來問:"你墮落了啊,這才多會兒你就上床啦?我還沒吃晚飯呢。"

輝月順手拿起床頭一疊卷宗:"晚上我不想吃,你要吃什麼吩咐人做來吧。"

"不是說上了床不看公務啊,"飛天的手抱上他的腰,不安份的戳戳點點:"你犯規。"

輝月笑得溫和:"你也犯過,當時我可什麼也沒說。"

"我那是軍報啊。"飛天鼓鼓腮,想做出一個哀怨的表情,可是只裝到一半就破功笑出來:"我不想吃什麼,要不弄點素粥喝。"

輝月嗯了一聲,眼睛盯在紙上,卻一點不含糊的說:"素粥不怎麼補養,讓人弄點小菜配著一起吃。"

屋裏安靜而溫馨,飛天閉著眼養神,忽然說:"笙笙呢?今天都沒見他。"

"去神殿了吧,可能晚上不回來了。"

飛天翻一個身,頭枕在他腿上:"我不大喜歡他老是去神殿。"

輝月的目光總算從章折上移開:"怎麼?"

"那裏從以前起就陰氣沉沉的......就算是小時候我都不喜歡那裏,你要是不在,我和行雲根本不進那個門。現在雖然說......不過你那個師弟我就是不喜歡他。"

輝月一笑:"好,回來我跟他說,想看的書拿回來再看,不用老在神殿裏流連。"

飛天滿意的點頭,放下頭枕著輝月的腿繼續犯懶。

 

"小聲些。"

"我聲音不大!"

"夠大了。"

"你也說話了啊......"

"好了,都別出聲。"

所有人都望著正中的玉池。

雖然靜靜是在帝都出生,但是隱龍的人早早運了泉池的水來,一直養在玉盆裏面。

淡紫的龍蛋在水面上悠悠浮動。

平舟和飛天都被取了血。

混了藥物的血變成了淡淡的青色,倒進水裏。

"上次丹丹他們出生的時候,是丹丹啄破殼的......"

飛天搓搓手,說不緊張那是假的:"不知道靜靜會......怎麼出來?出來是小龍還是小孩子?自己能弄破殼麼......"

輝月按住他的手不讓他再搓:"別緊張,不會有事的。"

"妹妹要出來了吧......"

本來堅硬而光滑的蛋殼,在水波中竟然漸漸變得半透明了。

"哎哎,看到了看到了......"

兩個小的差點跳起來,三個大人又何嘗不激動萬分!

淡紫的殼變得象水晶般晶瑩剔透,隱約可以看到龍蛋裏的情形。

"是嬰兒!"行雲睜大明眸:"可以看到手腳呢!"

"妹妹!"

"妹妹!"

飛天邁步向前,手垂在身側竟然微微發抖。

蛋殼終於全化在了水中。

粉紅的......那包在嬰兒身體外面的一層......

是蓮花的花瓣兒......

飛天回頭看了平舟一眼,平舟也並不是平常那淡定若水的模樣,兩眼直直看著玉盆。

"妹妹好漂亮!"丹丹一直說個不停,眉飛色舞,要不是行雲拉著他一定已經沖上來了。笙笙就略好些,只是激動,並不失態。

飛天伸手把靜靜從水裏抱了起來。

好漂亮的孩子。

雪白粉嫩如一個麵團兒,抱在手裏像是抱著一朵雲彩,那樣輕盈柔軟,帶著清雅的甜香。

"小靜靜......嗯,很漂亮呢。"飛天覺得眼眶發熱,急忙一笑掩飾過去:"平舟,長得象你。"

平舟伸出手來:"我,抱抱她。"

行雲也湊上了來,輝月站在一側,笙笙儘管也是好奇之極,卻沒有象丹丹似的象前擠。

"我要抱抱妹妹!"

平舟的手輕輕在嬰兒的五官上遊移:"眼睛象你。"

飛天道:"是麼?"

丹丹又擠:"讓我抱抱妹妹!"

平舟的手指撥開那些花瓣兒,侍從和女官一迭聲的道喜說著吉祥話兒,拿細綢絲棉上來想把嬰兒包起來。

平舟忽然怔了一下。

丹丹正扯他的衣襟:"舟爹爹,讓我抱妹妹嘛!"

平舟嗯了一聲,向他微微一笑:"丹丹,抱是可以抱的。不過,靜靜不是妹妹,他是你們的小弟弟。"

"啊?"

"咦?"

"什麼?"

"真的?"

一屋子裏人反應各各不同。

平舟帶著點啼笑皆非的滿足感,把手裏的嬰兒轉了個身,亮給家人看。

"喏,又是個小傢伙。"

"不要啦!我要妹妹不要弟弟!"

"不是說是女孩子的麼......"

"男孩子這麼香,太,也太......"太什麼,行雲沒說出來。

輝月一笑:"男孩女孩都好,看起來挺結實的......他現在要吃些什麼東西,預備好了沒有?"

飛天如夢初醒:"啊,不行,準備的衣服全是女孩子的顏色啊......"

不算忙亂,但是意外的一天。

小靜靜,誕生了。

-End-

《幼學記事》番外:桃之夭夭

我覺得吧,最笨的最常見的對話,就是一對正在玩追跑跳的人,追的那個不停的在喊:"不要跑,你站住!"

每次聽到都會覺得這人太笨,難道你喊不要跑前面的人就不會跑了麽?你讓他站住他就會站住了?那要真這麽靈驗,你還追個什麽勁啊,直接站在原地喊著讓他不要動不就行了。

不過事到臨頭我就發現,這個"站住不要跑",實際上也是有很大威懾作用的。

我據著玉椅的一邊,滌塵站在另一邊,看我的眼光好比毒蛇盯著青蛙。

"不許跑。"他黑著臉說。

我,我,我:"你別追我當然就不跑了。"

"你不跑我自然也不追了。"他又逼近了一點。

"喂喂,你別過來啊......"我欲哭無淚,不跑?不跑還不被你馬上分屍淩割碎剮了!

"江於風是怎麽一回事?"他沈聲問。

"啊,怎麽,怎麽一回事?"我結結巴巴,抱著椅背:"他,好,好好的啊!"

滌塵臉更黑了:"我問你,你不是去追殺媚狐妖的麽?"

我點頭:"是啊。"

"那你倒是解釋下,爲什麽江於風沒被殺,反而舒舒服服的躺在你床上吃葡萄?"他聲音很慢,很低,簡直就是山雨欲來的前兆啊。

"我......"我搔頭:"這個,還需要理由麽?"

"需要!"他斬釘截鐵的說。

"那個......"我陪笑臉:"你難道就沒發現?他的眼睛長得和你很象吖,我怎麽能殺一個和你眼睛這麽象的人?"

滌塵手一擡,嗖地一響,有樣東西劈面砸來。我本能的頭一縮,那東西擦著頭皮飛了過去,砸在身後的粉牆上。

嘭地一聲響,好不嚇人!

我戰戰兢兢回頭看。

好麽......居然,居然是書桌上那塊沈甸甸硬梆梆的鎮石!

這要砸在頭上,非給我開個大口子不可!

看來這次滌塵是真的氣得不輕啊。

三十六計之上策,腳底抹油啊!

我撒腿就跑,滌塵操了我的寶劍在後面追:"不要跑,你給我站住!"

我一面逃命一面想,其實這個,這個,滌塵真的不笨,不但不笨,還很聰明。我這一片領地裏,就數他是最聰明的人了!可是這麽聰明的人,被氣瘋的時候還是會做傻事說傻話。

比如,他是個文弱書生,書生吖,怎麽可能跑得過我!我這腳底抹油逃之夭夭的功夫可練了不是一天兩天的!

可是他居然想不開來追我,你說他這不是做傻事是什麽?

而且他還一面跑一面喊傻話。

笨蛋,被你捉住肯定沒好事兒,我怎麽可能不跑啊!

我是個地方小官兒,自己有一片管地,蓋著個小行宮,大事沒有,小事不問,日子過得真是悠哉悠哉。

滌塵是......我,我,嗯,人家都說他是我正宮大老婆。我還有一堆......嗯,是一堆,繞過一叢樹,拐了七八個彎,滌塵和我距離是越來越遠了。就說嘛,他根本跑不過我還來追,真是......智者千慮,也有一失啊。

說到哪兒了,啊,說到我還有一堆小老婆。

說是一堆,太誇張了。

外面的人八成覺得我這間小行宮裏塞滿了美少年。

其實也就......一,二,三......嗯,六,七,八......

也就十幾二十來個吧。

多麽?多麽?

這怎麽可以叫多啊?

和我鄰界兒的夢妖頭子小列列,那才是洞房夜夜換新娘,一雙......一雙熊掌萬人枕啊!

我這才多少多少......

滌塵對此的說法是:"那是人家能養得起!你倒也想弄這麽多的老婆來,就是你供不了人家吃香喝辣,誰跟你啊!"

由這句話可以推斷,滌塵一點兒也不聰明。

我沒錢給他穿金戴銀,不能讓他意氣風發縱馬誇富,也沒有好吃好喝的讓他享受。

可他還是一直在我身邊的嘛,你說他是不是很笨?

跑的上氣不接下氣,後面早就沒有腳步聲了。

我一頭撲倒在長草裏,痛痛快快打了幾個滾兒。

啊,肚子有點餓了,咕咕叫。

我才想起來我一直沒吃過東西......一,二,嗯,三天沒吃了。

都是江於風那個騷狐狸精啦,害我追得那麽辛苦。

結果事到臨頭,我居然沒下得去手。

他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沖我一瞟,我已經舉起來的劍又放了下去。

最後只廢了他的道行,把他的皮剝了下來燒掉,又把上次辛苦找到了定魂珠給他吃了。

雖然我壞了他千年修行,可是定魂珠入腹,不老不死與天人一樣的長命。

我對他真的真的夠可以的了。

就沖我這份作爲,把他抱回家來養著玩,也不算過份吧?

他狡猾得很,一看出我沒有殺他的意思了,馬上開始作威作福,對我橫挑鼻子豎挑眼。

不知道我這個好色的名聲在外面是不是傳的很響,反正他看我的目光就象看一個普通色狼。

讓他跟我回來,他媚眼一拋:"我元氣不夠,走不動路呢......"

我睜大眼看他:"那你要怎麽辦?爬回去?"

他扯著我耳朵狠狠一撕:"死相!你不會給我點元氣啊!"

我嚇得馬上退避三舍,離了八丈遠,膽戰心驚的模樣像是要馬上被辣手催花采陽補陽的良家少年:"喂,我說......我可不賣藝也不賣身的......"

他翻白眼:"那你背我回去!"

我又搖頭:"不,我不背,你身上一股子騷味兒哦!"

他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真是可惜他的花容月貌:"你嫌我有味兒?"

我老實地點頭:"你是有味兒啊。我家小塵塵(滌塵昵稱)啊,小落落(碧落昵稱)啊,小悠悠(悠怨昵稱)啊,還有小月月(玖月昵稱)啊,都香香的,沒一個象你這麽難聞!"

本來裝得嬌弱無力的狐狸精一躍而起,張牙舞瓜向我撲了過來。

"啊啊啊啊,救命啊,狐狸殺人啊......"

"你別跑......站住,你個欠揍的家夥......"

那時候我一邊兒跑一邊兒想,人家都說狐狸狡猾多計,可是我看江於風......啊,現在改叫他小風風吧,畢竟我家裏已經有一個小江江了......他也是夠笨的啊!

你叫我站住我就站住?我站住了還不被你的狐狸瓜子搔花了臉啊!

你看你看,上到小塵塵,下到最新出爐的小狐狸老婆小風風,怎麽都這麽笨的捏?

不過話也說回來,他們要不笨,早該去找個有錢有勢的靠山去吃香喝辣了,哪里還會便宜我啊?

扯了一根草莖在嘴裏嚼啊嚼,草汁兒有點甜甜的,可是......並不壓餓哦。

越嚼越覺得餓了。

翻身坐起來多揪了幾根草吃。

咦?

咦?

這種荒涼地方的草叢裏還有野草莓?

小塵塵可是最喜歡吃這個的,雖然弄不懂這麽酸的東西有什麽好吃的。

我笑逐顔開,脫掉衣服墊在地主,把已經成熟的野草莓摘下來放上面。

撥開長草,一片紅紅翠翠擠擠挨挨,好多的草莓。

嗯,小塵塵吃不了這麽多,剩下的我給他做成草莓果醬......不過做醬的話就是籽兒多......上次做了回,他不怎麽愛吃的。那就,釀酒。野莓子酒也不錯。

我越摘越開心,一件外袍包不下,把裏衣又脫了一件來打包。

背著滿滿的兩大包野草莓,我認一認方嚮往回走。

2

慢慢走到大道上來,遠遠的還看不到我家的燈火。

其實不是離得太遠,只不過......我家這個月的錢又不夠花了,小塵塵說,又出現了什麽什麽赤字,所以,大家晚上用的燈油和蠟燭統統減半。

前天小落落說要把松柏枝當蠟燭點,可是剛一點著滿屋都是煙氣,薰得人直流淚,頭髮裏衣服上全是那股焦煙味。

他一氣之氣乾脆不要點燈了。

天一黑大家就好象一群小瞎子,在院子裏摸過來摸過去。

我沒有什麽收入,雖然說著有一片領地挺好聽的,可實際上我不收田租,只收一點買賣稅頭,偏我這裏買賣不興隆,稅也抽得可憐。要不是小塵塵長袖善舞,時不時弄些珍貴草藥轉轉手,或者弄好多兼價絲綢倒買倒賣,我家可能連粥都喝不上了呢。

其實他被人家說是大老婆,一點都不冤枉。

真是賢慧大方持家有道......

嗯,這些個野草莓吃兩頓也夠,又可省下一筆飯錢,小塵塵一定會開心。他一開心,肯定就會忘了追究我又帶家一隻米蟲的事。

我一邊甩開大步往家走,一邊哼小曲:"一到那個山邊,山呀麽山青青。遠遠野村上孤煙,戶戶門前掛祭飯......"

不行,唱這個容易餓,再換一個。

"二到那個水邊,水呀麽水波生。一條條的魚兒游呀游,我那個口水流......"

不行,也......也會餓。

咋唱來唱去也離不了吃啊!

啊,我真笨了民。背著這麽多的草莓,都沒想到要吃一把填填肚子!

把包袱解開一個角,抓了一把草莓吃。

唔,酸酸甜甜,味道真好。

腳下不知道踩到什麽,差點跌我個跟頭。

這路不行耶,明天得想著讓人過來修他一修......不過,我已經請不起聽差的門房丫環打掃的......要不,明天我得記著自己過來修一修。

不過,小石兒在家裏也是閑著,他成天還喜歡搗鼓泥呀瓦呀的,拉他來一起幫忙好了。

好不容易摸到了家門口兒,遠遠聽到裏面一片淅瀝嘩啦的響聲好象下大雨。

我笑一笑,推開了門。

有人提高聲音問一句:"誰啊。"

我應了一聲:"我回來啦。"

裏面有人"哦"一聲,接著扯著嗓子罵:"還以爲你死在外頭了呢,居然還知道回來!白板!"

另一個聲音說:"沒給你留飯啊,餓的話自己喝點茶......么雞!"

"茶葉早就喝完了,再說今天也沒燒熱水。相公啊,你自己打點井水喝喝啊......二條。"

"碰。一餅。"

啊,還一餅咧。

我還真想弄一塊餅吃。

不過想也知道,小塵塵今天是肯定不會給我留飯的。

真是服了他們了,不點蠟燭照樣搓麻將,聽動靜還是兩桌。

趁黑摸到廚房,把那兩個包包放下,摸到水缸,果然缸裏也沒有水了。

只好再提著拎桶去找水井。

灌了一肚子水,摸著牆回屋。

小塵塵的屋今天是肯定不敢進了,他不把我打出來就算很給面子,還想上他的床,那根本是白日做夢。

再數著門向後摸。

落落在搓麻,嗯,可以想見從這一間向後數,八間屋都不會有人。

不知道新來的住哪間啊。嗯,趁著夜,看那一雙美麗的眼睛,想一想真叫人心癢癢。

我輕手輕腳往後摸,鼻子輕輕抽動。

那個狐狸身上有股香味兒,說濃不濃,可是離老遠都聞得見。

摸到最東邊的一扇門,味道更濃了。

沒錯,就這裏。

輕輕推開門,高擡腳輕落步,再反手輕輕把門關上。

屋裏昏昏黑黑的,隱隱看到床上睡著人。

嘻嘻,不點燈有不點燈的好,刺激嘛。

屋裏沒什麽家俱,順順當當摸到了床邊,來不及脫鞋子,從床邊摸上了床。

"喂,你怎麽才來。"床上那人出聲抱怨,打呵欠的聲音很明顯:"我等半夜了,都快要睡著了。"

我嘻嘻一笑:"這麽想我啊,我這不是來了嘛。來來來,讓相公我親一個。"

小狐狸精,啊,現在他不是狐狸精了,從善如流的翻過身,手腳一起纏上來。

我捧起他的臉,他身上一股清涼的水氣,上床前肯定是沐浴過的。

想一想真的......覺得挺不住我這一屋的大小老婆。

我要是會賺錢就好了。

偏偏一點生財之道都不會。

害得他們綺年玉貌卻要過這種粗茶淡飯的日子。

我在他左邊眼睛上親親,又在右邊眼睛上親親。

舌尖在他的眼角打著圈圈,輕輕舔動。

然後......舌尖從他的眼角輕輕向裏探。

他身體顫了一下,但是沒有反抗。

我的舌尖觸到了他的眼珠。

他想合起眼,卻被我按住了眉梢:"不要動,讓我親親......"

有點鹹鹹的味道。

我想,那大概是眼淚的味道。

兩邊都親密的吻過,我心滿意足抱著他:"睡吧。"

我抱著他躺在枕上。

雖然床不夠大,不夠軟,但是睡兩個人還是剛剛好啊。

小狐狸精風風卻推了我一把:"喂,你這麽就睡啊?"

我打個呵欠:"啊......我也困了啊,乖,快睡吧。"

他奇怪的問:"不做啊?"

我更奇怪地問他:"做什麽啊?"

3

他還沒來及再說,門上砰砰有人用力砸敲:"相公,快出來,有客人來了!"

我啊了一聲,翻身坐起來。

這時候兒有什麽人來啊。

我一邊摸著穿鞋子,一邊跟小狐狸說:"你自己先睡,我出去看看。"

他也坐了起來:"我也去看看。"z

推開門便看到正屋那裏有燈火,在一片黑暗中顯得那麽明亮珍貴。

感動啊......當光明就在你身邊的時候,你不珍惜,等失去了才後悔莫及。現在這個客人一來,居然給了我一個又看到光明的機會......啊,我太感動了。

小風風不解地看著我低頭抹淚:"喂,你哭什麽?"y

我一挺脖子:"我不是哭,我是高興得流口水啊!你不知道的,客人一來,肯定要備茶,我都三個月沒見到茶葉長什麽模樣兒了啊......"

小風風不知道怎麽著沒站穩一個趔趄,我大步向前走,他在後面跟著,念叨著什麽誤上賊船之類的話。

廳裏一片光明,居然點了四盞燈!b

小塵塵好捨得!這得費多少燈油啊!來的是什麽客人啊?

屋裏分主次坐著幾人,我眼睛一掃,打麻將的幾個都不在其中,估計是一圈兒沒摸完不方便來見客。

我一進門,主人客人一起轉頭來看我。那個客人居然是站著的,塵塵怎麽不給人看座呢.結果客人一回頭我就愣了,他朗聲說:"見過三公子。"

我哦一聲,小塵塵站起身來說:"相公家裏送了封家信來。"

我點點頭,走到中間的位子上坐下:"請坐。"

那人躬身說:"小人不敢。主人說此信公子當面拆看,小人這就再把回覆帶回去。"

我點點頭,塵塵把信遞給我,我一看封皮,奇道:"你沒看?"

他道:"相公的家信,還是你自己看吧。"

我兩把撕開封皮,把信紙掏出來看。

信是我爹寫的。g

就兩行字,乾脆俐落:"不孝子,你老爹我要做大壽,你給我滾回來露個小臉兒,把你一幫子大小老婆也帶回來我看看,少帶一個我打你一下屁股。"

我倒。

老爹就是老爹,說話就是簡練乾脆。

幸好小塵塵沒看,不然我本來就萎靡不振的夫綱更加要灰頭土臉。

我也不含糊,指著那送信的說:"信我看過了,回復就一句話你帶回去:我籌不到路費,不回去。"

塵塵在後面踢了我一腳。好厲害的無影腳嘿,真疼!我說的是實話啊!這年頭兒,說實話也有罪啊!

那人一躬身:"公子不必掛慮,小人來時,主人已經命小人帶足了盤纏,連車帶馬共二十一乘,足夠公子和內眷們出行。"

我啊一聲張大了嘴:"咦?老爹好厲害,真是足不出門戶能知天下事。我今天才娶了第二十一房小狐狸老婆他都知道了?居然正正好好讓你帶了二十一輛馬車?"

那人有點尷尬,估計他一向嚴肅沒人跟他開過玩笑,碰上我有點招架不來。咳嗽一聲說道:"主人倒不知道公子又新娶一房......咳,其中一輛原是爲公子自己備的。"

我哦了一聲,搖頭晃腦:"嚇死我了,我還以爲老爹真變得這麽厲害了呢。真是那個什麽什麽之中,什麽什麽之外......小,嗯,滌塵,那話怎麽說的來著?"

一點不意見,塵塵又給了我一腳。

真是啊......有話直說不行,我現在放下架子虛心問你你還要打。

這大老婆實在蠻橫啊!

可我還是喜歡他喜歡得不行。

"公子?"那人問:"公子是不是準備一下,明天一早起程?"

我歪頭想了想:"這個,我一個做不了主,還是得跟他們都商量一下,看他們誰愛去誰不愛去,才好決定。"

那人一點頭:"如此小人先行告辭,明日一早來接公子。"

咦?我都沒說要去,他怎麽這麽會自說自話就給我決定了呢?

等他施了禮出去了,我才回過神來。

小塵塵咳嗽一聲,我立刻知機的站起來把椅子讓了給他,自己乖乖站到了一邊。

看他端著大老婆的架子坐下,我馬上指手劃腳:"客人都走了,還不把燈都滅了,多不會持家過日子啊你們,這燈油多貴啊......"

旁邊幾個人懶懶洋洋,打著呵欠去滅燈。

塵塵又咳嗽一聲,我立馬肅手站好。

"老爺子做壽,論理是該回去......"他慢慢說。我點頭道:"很是很是,應該應該。"

"我們一干人,雖然都和你在一起了,可是沒有經過家中長輩點頭,總是名不正言不順......"

我點頭加搖頭:"哪里哪里,又正又順再順也沒有了。"

他怒了:"你給我少耍貧!"

我立馬兒閉嘴。

"你在家裏是排行第三,上面還有兩個哥哥?"

我連連點頭,馬屁拍得山響:"塵塵真是天資聰慧明察秋毫,一點兒不假,我上面還有倆哥,我是老三。塵塵真是足不出門戶卻知天下事......"

他兩眼憤火,我趕緊省了那一千零一句的溢美之辭。

"我和你在一起,也有十多年了。你居然一個字也沒有說過......你家住哪里,父親叫什麽,做什麽營生?你又是怎麽跑到這裏來當一個小小窮官兒的?"

我翻翻眼睛:"我沒說過嗎?"

他一字一字咬得狠:"沒,有。"

我搔搔頭:"那就奇怪了,我明明記得我有說過啊......"

一看他臉色不妙,有向鍋底發展的勢頭,我趕緊站直了,誠誠懇懇解釋:"那個,你看。我家裏倒是挺富貴的,你遇見我的時候我不是還大包袱小行李的嗎。主要是,那個,我上面倆哥哥太能幹,就顯得我太不能幹了。這個家裏一說到分家産的事情,我......我覺得我肯定是分不著,所以背著包兒就出來自己單過了。可沒想到剛出門不遠就遇上了你,塵塵啊,我們這真是千里姻緣一線牽,有緣千里來相會,心有靈犀一點萬通......"

連茶帶水迎面潑過來,我又是機靈的一閃頭。

好麽,這下又碎一杯。

塵塵真是,明明家道艱難,他這麽強的破壞力還不收斂一下。

難道要哪天把鍋也砸了,他才開心麽?

4

塵塵深呼吸,胸口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我有點著迷的看著我的大老婆。

要不我說呢,就算給我天帝的位子,我也不換。我這麽漂亮這麽賢慧這麽有魄力的老婆,翻出大天找不出第二個來呢。

"好,我不和你廢話。"他臉一板,雖然板臉,可是美人還是美人,板臉都板得那麽與衆不同。你看你看,那細長的眉峰微蹙風流,薄薄的唇邊彙集淺香......

啊,我的美人大老婆......

"每次一扯到這個,你馬上給我顧左右而言他,非氣得我發火......要麽你就腳底抹油。"大老婆終於總結出了一條寶貴經驗:"我不和你再閒扯。總之,這次我就非得去你家看看不可,你到底住在哪個耗子洞裏,這麽怕我知道!"

小石兒小葉兒居然在一邊幫腔:"是吖是吖,你想讓我們這麽名不正言不順做你姘頭可是不行。見過了長輩,那才算是板上定釘不能悔賴的事情。要是你哪天一翻臉對我們始終終棄,我們都好有個哭的地方啊。"

我......

我倒。

你們一個兩個千伶百俐人見人愛的,還怕我始亂終棄?說反了吧......

不過,大老婆拿定了主意的事情,一般來說,是不能更改了。

我哭喪著臉,被老婆拉起來拖著回房去......恐怕今晚又要受愛的再教育了。

走到門口,忽然袖子一緊。

我回頭看到小狐狸精風風。

他睜著一雙明澄澄的叫我無法抗拒的眼睛說:"相公......你不陪我?我剛到家中什麽人都不認識,晚上一個人睡,好害怕喲--"最後一個字拖得又軟又膩,聽得人骨頭發酥恨不能化成一灘春水,果然媚狐不是白叫的,剝了皮照樣風流!

沒等我開腔,大老婆一踢房門把我拖了進去,小小老婆拉住我的半截袖子硬是不鬆手。

小老婆俏目一翻,大老婆柳眉一豎,空中劈啪亂響火花四濺......哇,好激烈的場面。

結果大老婆開口,不緊不慢,不溫不火:"你喜歡他的袖子?那你把袖子帶回去枕著睡吧。"手起掌落,嘶拉一聲響,我的袖子被他硬撕下一大幅來。

哎喲,人家多不好意思......手臂都露出來了。小老婆看著手裏的袖子,好象是被大老婆英明果決的舉動嚇到了,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把胳臂向後縮縮,大老婆橫眉冷目:"走好,不送!"

砰一聲關了上門。

震得梁上灰簌簌地掉下來,落了我一頭。

"過來!"他一拍桌子。我嚇得一哆嗦,向前走了一步。

"近點兒!"又是一拍。

我趕緊搶上一步堆起笑臉:"哇,老婆,你好厲害!三言二拍就把我嚇得服服貼貼,怪不得人間有本書就叫這名字啊,老婆你妻爲夫綱,振興家門,真是豪傑無雙英雄蓋世......哎喲喲--輕,輕點--"

老婆揪著我的耳朵我把我往床前一按:"趴好。"

嗚......不是吧......

啊呀呀......

褲子被一把扯了下去,屁股一下子暴露在了空氣中,冷得我打個哆嗦。

"老婆......不要吧......"嗚,我欲哭無淚......

眼角的余光瞄到老婆從枕頭下抽出又長又寬的戒尺板子......

啊啊,救命啊......

老天無眼啊!

我明明離開書院N年了,居然還要被竹板打!

就是想當年,也沒哪個夫子敢拿竹板打我啊!

手怯生生向後捂......被一把拉開!

竹板在空中劃了個圈,挾著呼呼風聲,"啪"一下抽在屁股上。

"啊!"我疼得差點跳起來,結果腰被老婆按住了掙不開。

"叫你給我耍滑頭!叫你給我色眯眯!叫你娶了一個又一個!"他越打越狠,一面打一面發狠:"我把你打得下不了床,看你還給我出去花!"

"嗚哇哇......老婆我不敢了啦,嗚嗚,痛啊,痛死啦,救命啊,老婆饒命啊......痛死啦,我再也不敢啦,嗚嗚,痛死啦痛死啦,老婆老婆我不敢啦,嗚嗚,別打了,疼死了......我知道錯了......嗚嗚......"

劈啪的竹板炒臀尖兒,一直打到我哭得氣噎倒喉時才停。

老婆把竹板收起來,把我抱到腿上,很粗魯的給我擦眼淚:"疼嗎?"

"嗚......疼......"我抱著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屁股上象火灼似的辣辣的痛。

"痛就給我老實點。"他抱著我放到床上:"老實睡覺,明天我們一起回你家去。"

我睜著朦朧的淚眼看他:"老婆,我不是有意不想說,可是,我離家之前做了一件讓家裏人追殺我的事情,實在是不敢提起,也不敢回去。我老爹根本不記得他自己是哪天生的,作壽什麽的都是白扯,只是想騙我回去,不知道是想煮了我還是燉我的,老婆,這是鴻門宴,千萬去不得。"

他冷冷一笑:"有什麽可怕?就是龍潭虎穴帝都深宮我都去得,你家裏有什麽了不得?"

我捧著頭呻吟了一聲:"老婆......啊,啊啊,你既然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我也就不說啥了......不過,有話我要說在前頭啊......"我抽抽鼻子,捂著屁股:"如果去這一趟,我可能就得和你們分開了,你也不怕麽?"

滌塵側過臉來,面無表情的樣子象足了一個人:"如果你心中有我,又怎麽會和我分開?如果你心中無我,那麽分開又有什麽要緊?"

我呆呆地看著他,神思恍惚,說不出話來。

5

說來真叫丟臉,第二天上車的時候,我根本站不起來,還是大老婆把我抱上了車。

我睜著眼睛不知道看天看地不是該看人,乾脆兩眼一閉裝死得了。

反正臉都丟光了也不差這一點點。

車子上鋪陳整齊精美,要不是塵塵就當大老婆了麽,就是有氣派。穩穩一坐,把我放在腿上,根本對這車裏富麗堂

皇一眼也不掃。

餘下的老婆們上了後面的車。前面趕車的人一揮鞭子,馬車潑喇喇向前駛。

走了沒多遠,秋水不知道的和小風風一起摸上我們這輛車來,秋水一看我趴在那裏有氣無力就忍不住笑:"相公昨

天夜裏又辛苦了。"

我有氣無力的唉了一聲,根本懶得再遮掩。

轉過頭裝睡。

小風風就不夠上路了,在後面扯我頭髮:"喂,我們這是要去哪里啊?"

我聲音細得象蚊子哼哼:"回我家。"

他不滿的繼續扯:"你家在哪里啊?居然有這麽多的下人車夫,你都沒看到我那輛車子裏,居然在車壁上嵌明珠。

我說你,你家這麽有錢有勢,你幹嘛窩在這麽個窮山僻壤裏吃糠咽菜?"

我懶懶的答:"我喜歡啊,不行嗎?"

他哼了一聲,看在我這裏問不出什麽來,鬆開了手。

秋水靠近了問:"疼不疼?給你找點藥塗塗?"

我大叫一聲:"千萬別!就你們知道就行了,不過只是沒有裏子。要讓別人知道,我面子裏子一起沒有!太丟人了

!"

秋水笑一聲:"好吧...... 不過也沒有誰不知道了呀。今天早上誰都看得清清楚楚的。"

我哀叫一聲,拉過塵塵的衣擺蓋住頭學鴕鳥。

塵塵冷淡的聲音說:"你們沒事回自己車上去,別吵著他休息。"

秋水一點兒不怵他:"滌塵哥,你辦事大家是放心。不過這次不一樣啊,這一路去真的不怕麽?"

滌塵頓了一頓,聲音平平的沒一點兒情緒起伏:"伸頭縮頭都是一刀,就算是龍潭虎穴,我們手裏也有這麽一塊肉

票左右是不還他們,有什麽好怕。"

秋水由衷地贊道:"滌塵哥說的有理。"

我叫得更響了,頭深深埋裏枕頭裏。

不用問,那個大肉票,指的就是我。

這叫什麽事兒啊。

怎麽我老婆們象一窩土匪似的。

我這夫綱......嚴重萎縮中。

不過,家裏等著我的,也不是好果子吧......

嗚嗚,人家能不能變成一隻小蟲鑽土裏不要爬出來呢。

到中午吃飯的時候,滌塵敲敲我的後腦勺:"起來吃飯。"

我哦了一聲。

端上來的飯菜盛在紫金託盤裏,細薄的白玉碗碟,銀箸金芽。滌塵拿起碗筷來看我一眼:"難道還要我喂你?"

我打個哆嗦,急忙爬起來:"不必不必。"

碗裏盛著碧綠清香的米飯,四道菜,一個涼拌筍絲,一個菊花爆兔,一個蘭花湯餅,一小碟子蜜棧。

滌塵吃得很少,我反而吃得很多。

雖然心裏象壓著石頭,可是,這兩個菜是我在家裏最常吃的東西。

就這麽看,待遇是真不錯。

不過再一想。殺豬之前總是要好好的養肥,於是心情又一落到底。

早晚一刀是跑不了。

吃完飯我繼續趴著。

滌塵問我:"我給你塗點藥?"

我想了想,說:"好,你看看左邊第二格抽屜裏,應該有藥。"

滌塵拿出一個小小的瓷瓶,打開瓶塞,清淡的香氣逸滿小小的車裏的空間。

"這是......"

"碧晶膏......"我有氣無力:"拿來擦屁股真是明珠暗投大材小用,不過擦了能舒服不少。"

滌塵褪下的我的褲子替我擦藥:"你怎麽知道那裏有藥?"

"我家的車子都是一個格局,左右就是四個抽屜,裝什麽東西是固定不變的。"藥膏抹上來,那痛頓時消了下去:

"塵塵,你好狠的手。"

他冷笑一聲:"靜公子,你好狠的心。"

我一下子扭過頭來,嚇一大跳:"你?你怎麽知道?"

塵塵冷冷的看著我:"這些排場,這些從人,用度吃食,我再看不出來?你騙得我好!什麽窮苦困頓身世飄零?"

我結結巴巴拉他的袖子:"不是的,真的不是的,塵塵,我不是有意要瞞你,不過我真的不知道從何說起......"

他一揮手甩開我,逼近臉前問:"那就從你做什麽改名換姓離鄉背井說起吧。"

我......

嗚......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說......

苦著臉看他:"塵塵,你別逼我......我真的,真的,說不出口啊......"

他眨眨眼睛:"不要緊,慢慢想,慢慢說,我等著。"

他冷眼的樣子我特別受不了。

所有的大小老婆裏,最最讓我無力的就是塵塵。

他長相風範說話行事,無一處不讓我心悸。

我聲音小得象蚊鳴:"我......"

他湊近了些:"大聲說。"

我聲音提高了些:"我......哥哥......"

他不耐煩了,眉頭一皺:"你耍我麽?"

我心一橫眼一閉:"我侵犯了自己的哥哥。"

6

悶悶的說完這句話。如我所料,塵塵安靜下來了。

這個答案真的很打擊人。

不過打擊了塵塵,連我自己也被狠狠打擊了。

雖然屁股已經不痛了,還是趴在軟錦堆中裝孬。

真是,幹嘛一定要問。

打破砂鍋之後,有什麽結果?

還不是湯湯水水破竈爛泥灰?

有什麽好看?

過了半天,他在我那個挨過打又擦過藥的部位拍一記:"別再捂了,小心憋死。起來喝口水。"

我耷拉著腦袋,接過水杯喝了兩口,又遞給他。

他接過杯子,用力在我腦門上磕了一下:"行了行了,別跟死了半拉一樣。當我剛才什麽也沒問過了。還疼不疼?"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哪里,有點受寵若驚,一手伸後面摸摸屁股,陪著笑說:"不疼了。"

他把我拉了讓我趴在腿上,解開褲子看看:"還有點紅,再塗點藥?"

我一邊提褲子一邊說:"不用。這個藥滿金貴的,還是省著點用。"

他冷冷一笑:"藥金貴也沒有三公子的玉體嬌臀金貴。這麽隨便就放在車裏任你取用的藥,你還怕用光了讓人心疼不成?"一邊把我剛提起一點兒的褲子又扯下來:"給我趴好!"

"哦。"我迫于大老婆的淫威,乖乖趴在他腿上。

沾了碧晶膏的手指在皮膚上遊移,清涼淡香。

這樣溫柔的午後,久違的藥香。

突然讓我想起很久之前的事情。

也有人,如此溫柔的給我塗過藥。

一切,猶如夢中。

"好了。"

真的,每天每天都自己騙著自己,過去並沒有遠離。

"喂!"大老婆手起掌落重重打我屁股一記:"塗好了還不起來。"

我啊一聲,趕緊著提褲子挪開身。

呼--打得真結實。

一邊塗藥一邊打人......不知道這藥塗得還有效沒有效。

大老婆真是強悍啊。

"既然說都說開了,那好好詳細說說,你家裏的事情。"大老婆袖子一攏,擺出洗耳恭聽的架式。

我咽咽口水:"哦,其實沒什麽好說。這個,大家不是都知道麽?

老婆大人眉頭一皺:"誰知道?那種大人物的事情我們怎麽會知道,快點一五一十的給我說清楚。"

我低頭,揉揉鼻子。

"我有四個父親,其中一個是生我的人。家裏的龍頭老大是輝月爹爹,也就是現任天帝。二把手是給我另一半生命的親生爹爹,他叫平舟,曾經是三殿之一的無憂劍,現在是五宮之首。還有一位爹爹是現在三殿的第一人,名叫行雲,年輕時有綽號叫孔雀公子......我還有兩個哥哥,一個綽號叫火雲,真名叫楊丹,現在是三殿之一。另一個......有綽號叫一江秋水,真名......叫水笙,也是三殿之一。那個,直系親屬,就這麽多......"

大老婆不愧是大老婆,聽話聽音,聽戲聽聲,一下子抓住重點問:"那被你非禮的,是哪一位殿下啊?"

我扭手指,扭完手指扭衣角,扭完衣角......老婆已經不耐煩,眼看我要再不吱聲兒他的手就要扭上我的耳朵了。

我小聲地說:"是二哥。"

大老婆輕輕嗯了一聲:"那你爲什麽脂油蒙心吃了熊心豹子膽去非禮這垃二殿下?據我所知他可不是個軟腳蝦。"

嗚,老婆說了句至理名言。

二殿下何止不軟腳......他,他全身上下由裏至外就沒有一處軟的地方。

要是有人被他溫柔的聲音騙了過去,認爲他這人溫和謙雅,那......那情等著好看了。

"說話!"老婆一拍茶几我嚇得一哆嗦。

"說,說什麽啊......"把自己蜷起來,再蜷得小一點。

可惜車上沒有個縫子讓我鑽。

"你爲什麽要非禮二殿下,還有,二殿下居然讓你太太平平活到今天?你倒也算有本事了。"

我捂著臉,頭埋得象鴕鳥:"我,我喝多了酒啊,不知道,怎麽著,就摸到二哥床上去了......還,還那個,亂了,亂了一把......"

咽口口水,接著說最困難的部分:"二哥他是有愛人的......天色大亮,東窗事發,要不是爹爹護著我,二,二殿下他一刀早把我閹了......"

"然後......然後,我又闖了個大禍,爹爹也不護我,所以我......行李都沒收拾就跑路了......唉,早知道錢這麽難賺世道艱辛,我真該摸幾樣古玩珍寶出來,起碼現在我們不用天天愁吃愁喝了......"

大老婆嗯了一聲,沈思不語。

我也不敢吭聲。

過了會兒,他又問:"現在你回去,二殿下是不是還要找你麻煩?"

我抓耳搔腮,這個問題真叫人難答。

我又不是他,我哪里知道他是不是已經磨好刀擦淨了砧板,打算把我活龍打鱗啊開膛剖肚......順便燒熱鍋做一鍋龍肉湯?

咦?

好象......嗯,忘了一件什麽事情。

我抓著耳朵想啊想,啊,我想起來了。

我好象沒跟老婆說過,我其實是龍族血源,不是......不是正經天人......

汗,現在說,會不會又被老婆打,說我騙他?

既然......那個,既然老婆沒問,我,那個,我也就不說了吧......

反正,那個,來日,方長......

車隊搖搖晃晃,速度是著實不慢。

晚上我們歇在一家大的驛館裏。

洗臉洗腳換衣服。

驛館裏顯然早得到了消息知道我們晚上會在這裏停留,熱食熱水床鋪都預備得好好的。

吃飯的時候,一屋子四張桌坐得滿滿的,好不熱鬧。

我坐在大老婆身邊,掃眼看一看屋裏。

紅紅翠翠一片,花容月貌滿眼。

嘖嘖,吞口口水,好養眼啊。

要說我失敗的人生......或者說是龍生經歷中,能稱得上成功的事情......

大概就是我娶了這麽些個漂漂亮亮的老婆吧!

大家招招呼呼吃得熱鬧,好象沒有一個人擔心前途問題。

塵塵大老婆給我挾了一片肉脯,我感動的熱淚滿眶,哆嗦著把肉吃了。

"雖然前頭有虎豹等著,你也不能當餓死鬼不是。"老婆溫柔地說著冷血的話:"吃飽點,早死早投胎時,也有力氣跑快

點。"

我......

我......

我可不可以再把那肉吐出來啊!

有我老婆這麽勸人吃飯的麽!

捧著碗往一邊挪一挪,小石擡起頭來朝我微微一笑:"坐了一天車累不累?"

啊啊啊啊......感動啊,小石好體貼......

我撲上去蹭蹭蹭......:"小石你真好,真溫柔,真體貼......不象某人......"

打個哆嗦,那個被提到的某人的方向,眼光如刀似的刺在背上。

"那個,我晚上跟你睡好不好?"

小石爲難了一下說:"我也很想抱你睡,不過小江說晚上來找我睡。"

我失望的垂下頭:"喔,知道了。"

忽然外面有侍從的聲音說道:"李公子來了?"

李公子?

我擡起頭來,有人大步的進了飯廳。

黑衣如墨,金邊象流動的夕陽。

我握著飯碗的手緊了一緊。

那個進來的人左右看了看,發現了坐在一邊的我。

大步走了過來。

"靜靜!"他微笑:"聽說你回來,我特地來迎你一程。"

我哦了一聲。

放下吃了一半的飯碗,抹抹嘴角的飯粒。好在頭髮梳過,衣服換過,不是灰頭土臉不能見人的樣子。

"有勞你了,李大哥。其實不用特意來接我......"

"喂,小靜靜!"一個飛揚清亮的聲音在飯廳外喊:"我也來接你了,快快出來讓我看看你長什麽樣子了!"

我啊一聲張大了口,怎麽也閉不攏。

這個聲音,好耳熟啊!

那個人性子急躁,等不見出去,自己跨進了廳裏來。

"喂,你還是只小貓樣啊!"他哈哈大笑,一把把我提起來......汗,是提起來,不是抱。

"嘖嘖,輕得沒二兩肉。你天天都喝西北風過的?怎麽也不長啊!"

我嘴唇動了兩下,慢慢說:"永樂,你也來了!"

他重重一拍我的背,差點把我拍個趔趄:"是啊,你哥哥我也來了!哈哈,你小子啊,不賴啊,居然娶了這麽一屋的老婆

啊,不錯不錯,挺有出息!"

難道遇到一個欣賞我誇我有出息的人,我立馬兒覺得腰也粗了氣也壯了,挺直了脖子說:"過獎過獎,這算啥啊,不值一

提。"

萬萬料不到他下句口風一轉:"不過你從小就笨不拉嘰,這麽多老婆你養得起啊?吃啥穿啥?身上都沒件值錢的裝點......嘖嘖,真是瞻前不顧後,有面兒沒有裏兒。"

我......差點一口血吐他臉上......

不過轉念再一想,這個,這個我最近也是怪貧血的說,補血也要花不少錢吃補品,大老婆肯定不會給我買好補品吃的......我,我,我忍......

硬生生把怨回去,我擠出一個笑臉:"永樂,多年不見,你風采依舊啊!"

他立刻橫眉豎目,一手來揪我的領子:"小樣兒你說啥?我這麽意氣風發風流倜儻瀟灑過人卓然不群你居然敢說我風采依舊?依你個大頭!我明明就是舊貌換新顔煥發青春美......你你你,你再給我胡說八道一個試試!"

李爾伸出後來在永樂臂彎輕輕一拂,笑著解圍:"行了永樂,靜靜一路辛苦。再說,這麽久沒見了,你別嚇著他。這裏......可還有這麽多,咳,這麽多人。"

我估計他是沒找著合適的辭兒,所以'這麽多'三個字重複了一次,還是只說這麽多人。

可能他不大好意思象永樂這樣大大咧咧的說'老婆'二字吧。

"嗯,你們吃了嗎?沒吃的話一塊兒吃點兒。"我招呼他們在桌邊坐下來:"太客氣,幹嘛特地來迎我......"

永樂迎面搶白我:"我也不是特地想來迎你,我主要是想看看你這些收集了多少漂亮老婆。"

我嘴角的笑容有點抽搐......個王永樂真是一點都沒變,還是那麽欠扁。

"喂,"他得寸進尺看准了我好欺負:"你給我介紹介紹啊,從大到小還是從小到大都行。我不介意次序啦。哎哎,那邊穿綠的那個很有靈氣嘿,叫什麽......"

我無視這家夥,轉頭跟李爾笑笑,他也跟我笑笑。

鼓足勇氣問:"那個,我哥......二殿下,還好麽?"

他道:"挺好的,一直也都挺記掛你的。"

聽前一句還是滿冷靜的我,聽到後一句終於破功。

情不自禁往後縮縮,靠在塵塵大老婆身上。

我,記掛我什麽啊......

不會是記掛著我大好的一顆小頭,總想著要把我......那個,這個的,哢嚓了吧......

8

"我爹爹......他們好麽?"

李爾笑了笑:"都挺好的。子霏將軍風采不減當年,要是和你並肩站著,頂多也就象個大哥哥。"

我勉強陪他一笑。

塵塵老婆的筷子伸過來敲敲我的碗:"快些吃,這會不吃看碗上又餓。"

我哦了一聲,捧起碗來扒飯。

有侍從斟茶上來,李爾慢慢的啜飲,也沒有再和我說話。

王永樂一頭紮到了左邊桌上,頭碰頭和小風風挨在一起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全不知道晚飯都吃了些什麽東西,也無從辨認滋味。老婆一放下碗筷起身,我立馬兒跟緊緊的拉住他袖子。

近鄉情怯說得可能就是我這種人。

明明快到自己家了,卻覺得只有靠近塵塵才有點安全感。

我在害怕。

卻不知道自己到底最怕的是什麽。

怕二哥的報復,還是怕爹爹的懲罰。

未知其實是最恐怖的。

我們起身,李爾也跟著站了起來,塵塵的視線和他對上,我才想起......我一直沒介紹我老婆和他認識......

好像是有點失禮。

"呃,那個,這個是我老婆,滌塵。這個是,嗯,李爾,我表哥,"搔搔頭,我有點拿不穩,扭頭問他:"你是我表哥對吧?"

李爾一笑:"是,沒錯。我比你大著好幾歲,你自然是該叫我表哥。"

老婆的眉頭輕輕皺了下,和和氣氣對李爾說:"天色不早,我們也就不陪你了。明天還要上路,大家都早些歇下吧。"

老婆拉著我向外走,我只好匆匆忙忙回頭跟李爾說句晚安。

他站在原地回我一個笑容。

老婆的手握得太緊,手腕上好像是套了一個鋼箍子,我疼得愁眉苦臉。

"你表哥都不認識?"他聲音滿是慍怒,肯定是嫌我又丟了他的面子。

"那個,他小時候就被壞人拐走了,長老大了才找回來,我和他不熟的......"我搔頭:"再說,好多年不見了,誰記得那麽清楚啊......"

老婆凶巴巴地說:"閉嘴,回去再跟你算賬。"

嗚,說話也是錯不說也是錯。反正左右都不對,我還是閉上嘴巴悶聲大發財了......

回去算賬?

回哪里呢?

是回驛館的房間裏,還是說回到帝都我的家裏?

還是,我們那個曾經住了這麽久的小窩。

不知道他說的回去,是回到哪里去。

抬頭看看天,好多星子,一閃一閃明亮極了。

塵塵,我可能,沒辦法回去了。

長夜漫漫,舊夢難醒。

以前的事情象走馬燈一樣在眼前晃。

於是,我就挑著那些我喜歡的情景看,不喜歡的,就忽略掉它。

龍的記憶是很奇怪的,出蛋殼之後的事情,每一件都記得。

我還記得我第一次看到陽光的那天的事情。

四周全是人,都驚訝至極。

"喂,你們龍族出殼就是人形嗎?可是當時笙笙不是啊!"

"那是有原因的......"說話的人翻白眼:"要不是丹丹,笙笙哪有那麽早出殼!"

"哎哎,有花瓣......"

身上包著的花瓣兒滑落下去,飛天爹爹滿眼驚豔,轉過去看平舟爹爹:"蓮花......"

平舟爹爹笑著把我掬起來:"嗯,沒錯。"

第一個抱我的是爹爹,然後是平舟爹爹。

行雲爹爹看了我一眼,啊呀呀叫了一聲,道:"原來又是個帶把的。"

我記得爹爹把我抱低了,讓哥哥可以看清我。

丹丹哥立刻叫出來:"我要妹妹!不要弟弟!"

爹爹的臉上有點冒汗似的:"丹丹,這個......這個是天意,不是人力所為。"

丹丹哥一叉腰:"天意住哪兒?我找他去!"

行雲爹爹揪著他耳朵拉開他:"讓笙笙也看看弟弟,你給我哪涼快哪呆著去!"

......^O^

笙笙哥的眼睛很美麗,像是一塵不雜的泉水。

丹丹哥不知道從哪里把那個已經破了的蛋殼拿出來,沒頭沒腦扣在我腦袋上,眼前頓時一黑,我哇哇哭起來。哥哥就不把蛋殼拿開,碎碎念叨:"你再變一下,變成妹妹......快變啊......"

最後那天的混亂以輝月爹爹處理完公事回來,丹丹哥被打了一頓屁股告終。

>_<~~~~~~~~

我只想做這樣的美夢,一切都那麽完美。

每次醒來我都很痛苦,抱著枕頭想多睡一會兒。

大老婆總說我太懶惰,家裏吃飯的嘴巴這麽多,身為一家之主還不去賺錢糊口。

其實......我只是多做一會兒夢。

況且,況且,這個一家之主,真的是我嗎?

我真的很笨,不但笨,而且運氣不好。

飛天爹爹也很笨,但是他運氣就很好。他,輝月爹爹,平舟爹爹還有行雲爹爹,完全沒有什麽問題存在。

七天一輪轉,一三去平舟爹爹的地方住,當然順便也陪我住。二五去行雲爹爹那裏住,順便陪丹丹哥。三六去輝月爹爹那裏住,當然,笙笙哥哥也住那裏。

七天的最後一天,爹爹常常跑得人影不見,找也找不著。

一直是個謎。他究竟去哪里了呢?

我覺得這樣子的生活很不錯,於是,離開家之後不久遇到塵塵,立刻兩眼放光跑去英雄......那個,救美。雖然我不見得多英雄,但是美人我總是救下了。而且我立刻跟美人說,救命大恩你當以身相許報答我。

塵塵美人當時想了想,很乾脆就答應了。

然後我們一路走啊走,又遇到小落落,他粉慘,被人把內丹騙走了,奄奄一息。我正好有從家裏摸出來的藥,本來是留著救命用的......很金貴的藥啊......可是,可是,要我見死不救,我真的幹不出來。

算了,本來就是要留著救命,救誰不是救啊。

可是救也不能白救啊,所以......偶把小落落也收了房。

以此類推,一直推到小風風狐狸精老婆。

老婆多了之後才發現,要同時和這麽多美人在一起幸福快樂的生活,必須得有錢。

可是......我發現我從小學了很多東西,可是沒學過賺錢。

塵塵出主意,我揭了一張小小的榜文,帶著一堆老婆到荒山小鎮當小吏,住的地方於是解決了。

所以每天在為吃奔波。替人保趟鏢啦,客串打手啦,冒充富家公子去相親啦,偶爾拔點草藥去賣賣。

雖然沒餓死可也吃不飽。

好在老婆們都不賴,熬得住窮,還沒有一個要爬牆要跑路的。

我算是成功還是不成功呢?

如果不成功,老婆們給我的快樂也不少啊。

如果說成功......可是,為什麽,我總是沉浸在舊夢,不想醒過來呢?

9

大老婆總是起的比我早,他穿衣的時候我翻了個身,他洗漱的時候我又翻了個身。

有人輕輕敲門,老婆把衣帶系好,說道:"進來。"

進來的人腳步很輕......嗯,怎麽個輕法......就是落葉沾塵,落花逐水那種輕盈。

然後我聽到老婆很平靜地問了一句:"你是誰?要找誰?"

那人不說話。

我聽著動靜不對,翻身坐起來撩開帳子向外看。

那個進來的人慢慢轉過頭看我一眼。

我差點一頭從床上栽下來,七手八腳扯住帳幔,還顧著把被子緊緊裹在身上--我的肩膀後背都是光光的......我什麽也米穿。

那個進來的人丰姿綽約,溫文爾雅,如晨風幽草,雪樹瓊花。

他微微一笑:"靜靜還不起床?"

我硬扯出一個微笑:"二,二殿下。"

他的笑容淡似輕風,和塵塵老婆臉上有些僵硬的表情,成了一個鮮明對比。

"那個,我這就起來,你,那個,勞煩二殿下移步到外間去坐等一下......"我頭一縮憋回帳子裏,狠狠把拳頭塞進嘴裏!

我的天啊!

為什麽怕什麽來什麽啊!我究竟是犯了哪路神仙作了多少惡業了!為什麽老天要這麽玩兒我啊!

聽著那輕盈的步聲又出去了。老婆沖過來一把掀起床帳!

我啊一聲,猛抬起頭看。

嚇死我了。

一大早的,我的小心肝兒可受不了這麽多的一個接一個的驚嚇啊!

老婆一把揪著我耳朵扯起來:"小靜靜公子--"他從牙縫裏向外一個一個字的擠出來:"你能不能解釋下,為,什,麽,二,殿,下,長,這,副,模,樣!"

我哆嗦著護耳朵,一手還拉著被子提防春光外泄:"那,個,這,個,我,我,二殿下他從小就長這樣兒,沒整過容的!"

老婆額角的青筋都綻起來了:"閉嘴!他為什麽長得和我這麽象?"

我咬咬嘴唇,還是老實人說老實話:"那個,這個,應該是天生的吧,正好你們長得象......"

老婆手指一扭,我痛得噝噝吸氣:"哎哎,輕點兒啊,耳朵要給你扭掉了!"

他狠狠地一甩手:"我恨不得把你的頭給擰下來!你一直把我當他替身?你打量我是好欺負的?"

我雪雪呼痛,淚眼汪汪地說:"不是的塵塵,真的不是的!我從來都沒欺負過你啊......"怎麽看也是你欺負我啊......

他眼睛裏直噴火:"你看到他剛才笑我沒?看到沒?他奚落我!我竟然長得那麽象他!他那副表情就是我是冒牌貨替身來的,次品差他一頭!憑什麽!我哪點兒對不住你你這麽害我讓他這麽侮辱我?"

啊啊?

剛才,剛才二,二殿下那個笑容裏有那麽多含義麽?

我光知道他瞅我那一眼很不善,倒不他笑裏也藏著小飛刀,刺傷了塵塵的自尊心還有面子......

嗚......

好痛好痛真的好痛。

伸手一摸,濕濕的,縮回手來一看......嗚。

見紅了。

不是吧......老婆的暴力傾向越來越嚴重了......

我猛然想起個問題:"老婆你出門上路之後吃藥了沒有?"

他用力一甩頭,瞪我眼光像是瞪著生死仇家:"誰是你老婆!你給我閉嘴!"

我哆哆嗦嗦拉過一邊的衣服往身上披,沿著耳垂滴下來的血落在雪白的裏衣上,紅白交映分外刺眼。

忽然門砰一響,有人蹬蹬跑了進來。人還未到聲音先到:"相公相公相公--啊呀啊呀,我剛才看到一個男人,好漂亮啊,好象滌塵,可是比滌塵還漂亮文雅的哦!你快去把他也抱回家,我們又多個作伴的!"

話音落了那人也一頭撲進了我懷裏:"相公你還不起啊,好懶哦,一家之主怎麽可以這樣!人家都起來了半天了啦~~~~"

我苦笑,我哪算一家之主啊,有我這麽沒尊嚴的一家之主麽?

小袖抬起頭來,高聲尖叫:"啊--------相公你流血了----"

天哪,聽他這個叫法,好象我不是流血了而是流出腸子,馬上要斷氣一樣的恐怖。

"小袖--"我忍無可忍捂住他嘴巴。真是受不了,明明一張嘴秀氣稍薄和......和那個人一樣,可是為什麽那張嘴就終年沉默這張嘴就喋喋不休還嗲聲媚氣??

我受不了的直想一頭撞死在床柱上。

塵塵叉著手在一旁冷笑,看我和小袖你扯我扯你亂作一團。

他是真的生氣了。

小袖手慌腳亂:"我去給你找點香灰敷一敷啊,還好口子不大,用布包灰裹上應該可以止血的......"

我苦笑著把他推開:"不用,死不了人的。"

衣服雖然沾了血,不過好在穿在裏面應該看不到。

拿汗巾胡亂擦擦血,把外裳套好,小袖子替我把衣帶一一綁好:"相公,我們今天晚上就到你家了對不對?你家住在帝都的什麽地方?"

我說:"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哦了一聲,又看看自己指間掌上都染了我的血,打個哆嗦:"那個,相公,我去洗手哦。"

我無奈地說:"快去吧,回來別誤了車。"

他象花蝴蝶一樣衣袂招展又跑了出去。

我轉過頭來,塵塵站在那兒眼看著窗外。

我有些畏怯的湊上去,拉拉他的袖子:"塵塵,你帶藥了吧?服一劑好不好?"

他一甩袖子大步走了出去。

我愣在原地直想哭。

嗚,為什麽二,二殿下一大早跑來這裏啊?還來敲我的門......

本來,本來打算今天跟老婆說這件事的。

其實,其實,真的不是有意拿他當替身的......

誰知道會有那麽巧,我從家裏跑出來第三天就遇到他,或者說是,遇到它......

那會兒我就跟條喪家之犬似的只顧跑。

塵塵那時候......被一群捉妖的人追殺,正好遇到了我。

其實,就算塵塵長得不象二,不象二哥,我也不會袖手旁觀。

讓他報恩云云,也是信口說說。

誰知道後來會發生的一切呢?

唉,頭痛,耳朵也痛。

二哥為什麽會來呢?

後來,落落,小袖子,小葉兒,小狐狸精風風......多少都有象二哥的地方。

可我真的不是刻意的。

但是,二哥剛才也見到塵塵和袖子了......

他會怎麽想呢?

覺得我卑鄙齷齪?無恥下流?

嗚,好痛苦。

10

打招呼是不可能的。

我怯生生走到二哥身後,輕聲喊:"二殿下。勞你親迎,實在是不敢當。"

他負手站在廊下,身姿如風中一枝幽草--恰好穿的那件白衫上繡著淡青的草葉,風吹得衣襟輕輕翻擺,那草色也就飄飄搖搖,我不識得那是什麽花草,總之是他們說的很雅道的東西。

他轉過頭來,聲音很柔,眼光卻冷:"自已兄弟,何用客氣。"

我低著頭不說話,他也不說話。

覺得他的目光象實質的東西一樣,被注視的地方承受莫大壓力。

"靜靜--"王永樂拉長了聲音在門外喊:"看看我做的新車!"

我趕緊答應一聲向外走。

想不到永樂做了將軍,還丟不下祖傳手藝。

再走小半天的路,就回到帝都。

塵塵沒和我同車,我只好去和永樂一起騎馬。可惜了他特地趕了來的車子,我沒那福氣坐。

回頭看看那穩穩當當的車子,我由衷讚歎:"永樂,想不到你現在不但會做車,也會領兵帶將。"

他一笑:"彼此彼此,我只聽你這些年很會捉妖,把一個烏煙瘴氣的居仙鎮整得夜不閉戶,路不拾遺,不要說妖怪,就是略有點靈氣的鳥兒蟲兒都要遷居......只是不知道你還練上了采補的門道,娶了這麽一堆妖怪老婆。"

我洋洋得意,下巴也抬了起來:"過獎過獎。你要不要學學?我傳你幾招。"

永樂嘻嘻一笑:"算了吧,我怕家裏人口太多了養不活。"

我臉上微微一熱。

永樂應該是無心之語吧,應該,不是諷刺我的!

一定不是啦!

他忽然壓了聲音湊近了說:"昨天坐靠牆那個穿黑衣的是誰?"

我有點摸不著頭腦:"那邊坐了三個都穿黑衣,你說哪一個?"

永樂比了一個手勢,小聲說:"那個笑起來......讓人摸不著南北的。"

我哦一聲:"那是我最小的老婆,小風風最風情的。呵呵,你也注意他了?"

永樂咂咂嘴:"他,也是妖麽?"

我咯咯笑:"妖啊,妖得不得了!不笑的時候都讓人心砰砰亂跳的。他是只媚狐,雖然現在不能再修他的媚術,不過原來的底子也是驚人。"

永樂喃喃說:"怪不得,怪不得。"

接下去卻象個悶葫蘆一樣,鋸了嘴兒不開口。

我怎麽引他說話,他都不理。

腳下方向一轉,上了大道。

遠遠的,看到了巍峨的,帝都的城牆。

迎著正午的太陽,城上的琉璃瓦閃閃發亮,城上似籠罩著祥雲霽霧,一團帝王威嚴。

後面車裏老婆們嘰嘰喳喳的聲音停了下來。

出身各各不同的他們,都沒有來過帝都。

永樂忽然說:"還記得那年我們從九戒回來,走到這裏事情麽?"

我略略分心,愣了一下才回答:"記得。那時好象也是個正午。"

他嗯一聲:"一兩百年對凡人來說,足夠物換星移,人事全非。對天人來說,卻不過是這麽彈指一揮間。你和你哥的口風都真緊,一直到那麽久之後我才知道你們的身份。"

我有點過意不去,搔搔頭說:"那也不是我想隱瞞你。"

永樂嘿嘿一笑:"我知道你是哥哥的小寶貝,哥哥不讓你說的話你一定不會說。我是那樣小心眼兒的人嗎?怎麽會因為這個記恨你。要是記恨,昨天也不來接你了。"

我看城門已經越來越近,握韁的手裏全是冷汗。

永樂看看我,又看看前面的二哥的車子,忽然湊近了說:"你別怕。他近來心情大好,沒那個功夫找你麻煩。"

我勉強一笑:"雖然他不計較,李爾可不是眼裏能揉沙子的。"

永樂哼一聲:"他敢。要是他有什麽地方為難了你,我們一幫子兄弟饒不了他。"

我心裏一酸,想到小的時候王司馬成天把我馱在肩膀上到處玩,王家兄弟幾個都從小獨立,反而我得他關愛最多。他說平舟爹爹當年不止一次救過他命,從我一出生就格外喜歡我。

永樂忽然歎口氣:"你闖的禍......我可幫不了你。就是我爹也沒有辦法。當年那麽多人求情,也不行。現在......不過事情過了那麽久了,應該是不妨。再說,陛下也一向寵你,就算舊事重提,小小懲戒也就可以了。你跑了這麽久,平舟宮主很少笑容。"

我想到爹爹什麽話都藏心中的性子,一時低著頭拼命眨眼,想把那些熱的東西逼回去。

"其實當時是太膽小了,輝月爹爹也不會真殺了我。是我自己膽子小,偷偷跑掉。"

永樂拍拍我肩膀:"你這也算因禍得了福了不是?要不是一跑這麽久,哪里娶來這麽漂亮老婆。"

我跟著笑笑,眼裏的水氣慢慢被風吹幹。

已經不象從前,動不動就哭泣。

哭泣,其實大多數時候都是哭給人看的。

四周有許多人寵你的時候,哭泣也是一件享受的事情。

等到沒有注意的時候,哭泣只會增添悲傷。

小的時候太受寵,總覺得哭泣可以解決難題。

後來經歷了一些事情,才知道哭泣是最無用處。

尤其是,你最想打動的那個人不為所動的時候,那種失落不是人可以忍受得了的。

我再抬頭的時候,車隊已經走到了城門下面。日光被城樓擋住,眼前忽然一黑。

我心中有些惶恐,硬壓著回頭去看塵塵的衝動。

馬速放慢,蹄鐵踏在石板地上咯咯脆響。

我們終於是回到了帝都。

整齊肅然的帝都的大道,與從前並無二致。

我有些恍惚,似乎我昨天才剛剛逃出帝都,並沒有經過這些年的風霜雨雪。帝都與昨日一般,想必明日也是這般。

這座城如此穩固,歷經動盪戰亂而不倒。

如果......人和人之間也能象這座城一樣,永遠維持在原狀不改變,可有多好。

永樂看我抬頭看那城樓,笑說:"城樓年前整修過,瓦是新鋪的。"

我心不在焉點點頭。

前面車停了一停,我看到車窗動了一下,李爾湊近了去聽,然後馳馬向回,遠遠說道:"靜靜,你過來。"

我看了永樂一眼,慢慢縱馬上前去。

李爾淺笑溫和:"你那些小朋友不能住宮中,你也知道這規矩。讓永樂把他們安置到驛館,你先跟我們回宮中。

我咬咬嘴唇,轉過頭看一邊的地面:"不用了。我和他們一起住慣了,分開了很不舒服。我也住驛館好了。"

馬車的簾子輕輕掀了起來,二哥美麗的臉龐像是新月出雲:"靜靜,不要任性。爹爹們很想你。要是知道你不肯回家,飛天爹爹必定要難過的。"

我低頭不語,李爾長臂拉住我座騎的韁繩:"好了,不要小心眼,還跟小孩子一樣。跟我們回去。"

11

我緊緊拉著韁繩不給他扯過去。他不好用力來奪,縮了手,有些訕訕的,看看我又看二哥。

我後來一直都不喜歡李爾這個人。

有的時候覺得為什麽輝月爹爹要把他留在帝都呢?

如果他不在......

我用力甩頭拋掉這個想法。

當年輝月爹爹把這個和他同族的孩子留下來之後,我就充份認識到一句俗話真的很對。

什麽叫由儉入奢易?

這個李爾就生動活潑讓我上了一課,明白這話的意思。

所有的舊衣舊物全部都丟棄了,連書本紙張都一樣不留。

我站得遠遠的,看他象發狠一樣把所有的東西丟出來,宮人慌著亂撿著收拾拿走。

心裏覺得非常不舒服。

絕口不提過去的事情,永樂有次提起來他當時如何如何,他立刻冷了臉走人。

後來......後來我逃出帝都,自己又印證了那句話的下半句。

由奢入儉難。

過慣了舒服日子的我,什麽事都要自己來,沒有軟軟的床鋪,沒有可口的美食,沒有華麗的衣裳,沒有熱熱的浴水。

露宿在野地裏,被蟲子叮得一臉是包。身上被露水打得透濕,裹上毯子就熱得難當,什麽都不蓋就冷得哆嗦。

看著頭上星月滿天,寒氣侵人,真的是難過得要死掉了。

遇到塵塵的時候,我和他的狼狽其實不相上下。

他不算美人,我也不算英雄。

哥哥語氣輕柔,但語意卻不可逆轉:"靜靜,聽話。先回去見過爹爹,你再要怎麽樣我都不攔你。"

我看看哥哥,只敢飛快瞄一眼:"他們雖然是妖,可是......妖丹都被我煉過,不會為惡的,爹爹......不會,不會討厭他們的是不是?"

哥哥淡淡地說:"我不是爹爹,不知道他們會喜歡還是會討厭。天時不早,先跟我們走吧。"

我策馬回頭,有些猶豫地說:"那,我去跟他們說一聲。"

李爾笑著道:"又不是要生離死別,做什麽這麽兒女情長啊,不過一天半天又見到了。快些走吧。"

被一隊侍衛簇擁著,馬兒自己便向前踏步。

我回頭看了一眼,身不由已,離塵塵他們的車子越來越遠。

帝都的宮牆很高,一層層的殿閣依山勢而建,越遠越高,看去雲騰霧繞。

有侍從上來牽馬,我慢慢馬背上爬下來。

哥哥下車的時候,李爾想上去扶他。哥哥只是站直了身,便自己走下車來。

一個穿黑,一個穿白,倒真正是讓人眼目一亮的鮮明。

哥哥沖我招手,我有些疑惑的走近。

爹爹們是不是還怪我,竟然沒有一個來接我們。

"這會兒應該所有人都在正殿議事的。"哥伸出手來輕輕拉住我的手。我猛打了個寒戰,瑟縮了下。

哥哥好象沒有什麽感覺,溫暖的手握住我冰涼的手:"靜靜的玉蓮閣,平舟爹爹和飛天爹爹每天都會去坐一會兒。先回去看一看吧?"

哥哥聲音輕柔,我一刹那恍惚起來,好象回到了過去,喃喃吐出個字:"好。"

李爾不知道去了何處,侍從離的遠遠的跟著我們。哥哥牽著我穿花徑踏石橋。

時光像是倒流了回去。

寧靜的陽光照在身上其暖融融。

我歪頭看哥哥像是遠山起伏的側臉,眉宇間那一股飄逸出塵真讓人心醉神往。

"哥......"無意中發出的聲音打破了這迷咒,我一下子清醒過來,忙扭過頭看一邊。

"嗯?怎麽了?"他語氣溫和。

像是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一樣。z

"當時逃走,是我沒有擔當。"雖然話是這樣說,我畢竟還是不敢抬頭與他目光相對,飛快的說完下面的話生怕自己再怯懦開不了口:"做錯事,受罰是應當的。哥哥要怎麽樣處置我,我都沒有話說。這一次,我不會逃走了。"

鼓起勇氣抬頭,哥哥淡淡一笑,眼珠像是浸在水中一樣的柔光融融:"好,我記得你說的話,你自己也要記得也好。"

轉過一片小湖,遠遠的,湖心的玉蓮閣已經遙遙在望。

忽然一線樂音遠遠幽幽,飄然而至。y

我立住腳,明明是滿滿含著欣喜的笛聲,卻讓我聽出苦辣酸澀來。

"行雲爹爹......"b

哥哥拉著我向前走:"想必爹爹們已經議完了事,知道你抵達的消息了。"

遠遠的一聲清嘯由遠而近,快得不可思議,從山頂一路延綿下來。

"爹爹......"我睜大了眼睛,眼睛熱燙驚人,聽那嘯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忍不住鬆開了和哥哥相握的手,向那聲音迎上去。

銀影幢幢,像是一道流光。g

眼前一花,身體被大力抱住,胸口巨大的衝擊像是要擠出肺裏所有的氣!

我痛得閉了下眼,反手狠狠抱住爹爹。

"靜靜......"爹聲音發顫。

"爹......"我聲音更顫,比爹還少說了一個字。

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見到爹爹的時候才知道,我自為是的獨立與成長,是多麽的脆弱和殘忍。

對自己殘忍心,對爹爹也殘忍。

"爹......對,對不起......"我抹一把臉,繼續抱著爹爹的腰哽咽。

"不要緊,回來就好了。"爹捧起我的臉,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眼圈也是紅紅的:"怎麽出去這麽一大圈,一點個頭兒都沒長過,倒還瘦了不少?"

行雲爹爹拖著有些懶洋洋的腔調,聲音一絲一絲聽得人骨頭發癢:"老婆娶了一屋,能胖起來才怪呢。"

我臉一紅。

行雲爹爹自從有一天早上對我左看右看,摸摸下巴說了一句:"小肉球也長大了。"這話之後,就時不時說些曖昧不明的話,擦得人臉辣辣的他才開心。

有這麽為老不尊的爹麽!

當然......他也不算老,要是一起起在街上,他和丹丹哥就象兄弟兩個。

"好啦,你也抱了半天了,輪到我抱了。"行雲爹爹把飛天爹爹往旁邊推推,把我抱個滿懷。

唔,行雲爹爹衣服上總有薰香的味道。

久違的香味,我鼻子一抽一抽的又想哭。

"喂--"行雲爹爹動作神速把我推到一臂之外,正好被在身後的二哥接住:"你不許把鼻涕弄我身上,我這件衣服是第一天穿。"

嗚,太破壞氣氛了,我自己抹抹眼淚鼻涕。

我知道家裏爹爹分兩派。

一派是衝動派,宗長就是飛天爹爹和行雲爹。

一派是保守派,宗長就是平舟爹爹和輝月爹爹。

這麽一路從頂宮正殿跑也來的事情他們肯定不會做的。

但我要是敢在這裏磨磨蹭蹭不去見他們,肯定會被不動聲色的修理。

12

這個世上有一種人,叫風華絕代。

有一種境況,叫不戰而屈人之兵。

我何其有幸,認識這樣難得一見的人中龍鳳。

我何期有幸,成爲成這樣的人的親人,由他們寵溺愛護教養撫育長大。

可是我何其無辜,成爲兩個這樣的人......所針對的對象。

平舟爹爹,還有輝月爹爹。

說真的,我情願被行雲爹爹暴打一頓,餓十七八頓飯,都照樣可以談笑風生。可是一看到輝月爹爹坐在陽光下,溫文爾雅的一笑,馬上開始小腿抽筋。

平舟爹爹站在窗邊,輕輕向我伸出手:"靜靜,過來。"

我鼻頭一酸,走過千山萬水,曾經行行複複,可是這一聲小名,還是讓我打回原形,變成那個只想要爹爹抱的小孩子。

"爹爹......"我撲過去抱著他,覺得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

爹爹身上有淡淡的,久違的香氣,好親切,好溫暖。

眼淚不受控制的往外流,沾濕了爹爹的衣襟。

爹爹他沒有勸慰我不要哭。

他只是這麽溫柔的抱著我,任我的眼淚流到了他的袍服上。

輕輕被撫摸的頭髮,可以全心全意依靠的,只有父親。

"淘氣鬼,這麽久不回家。"爹爹輕輕扶起我的頭,溫柔的替我把眼淚揩掉:"難道家裏真的待不下你?"

我彆扭的搖頭,還是摟著爹爹不鬆手。

"剛才說到原先的事情,靜靜......"他忽然歎息。

我睜大眼睛,不明白地看著爹爹:"嗯?"

他捏捏我的鼻子:"你真的很笨。明明告訴過你,無論怎麽樣,爹爹都會保護你,爲什麽一定要自己偷偷跑了?"

我眨眨眼:"可是飛天爹爹說第二天就要把我......讓我快跑的。"完全不自覺就把飛天爹爹出賣了,等發覺自己說漏了口才猛地想起來,慌忙掩飾:"是看守說第二天我就要......我才跑的!不關飛天爹爹的事!"

爹爹一笑,把我抱了起來。

突然兩腳懸空,我嚇得啊的叫了一聲,緊緊抱住爹爹的頭頸!

"小靜靜,以後乖乖待在家裏。你不在,所有人都很少開心。"爹爹在我頰上輕輕吻了一下:"好了,跟你輝月爹爹說話去。"

一句話我立馬兒從撒嬌的小雞變成受驚的小兔子,遙遙看到對面牆上的琉璃鏡中,我也活脫兒象一隻兔子。

披頭散髮,兩眼通紅。

嘴巴居然還撅著,趕緊抿起來。

輝月爹爹一笑,向我招招手:"過來。"

我牙齒直打戰,趕緊用力咬死了,一步三蹭往他跟前走。

他坐在桌旁,安然的微笑,看我離他三步遠站住了,笑道:"走近些。"

嗚......我害怕。

雖然他不曾象飛天爹爹行雲爹爹那樣把我扣在膝蓋上打過屁股......嗚,可是我情願被打屁股。

不情不願又走近了兩步。

他打開桌上的盒子,拿了一塊甜香的點心出來,遞給我:"吃吧,不是最喜歡核桃酪麽?"

我猶豫著伸手接過來,三根手指捏著。

核桃酪上面的糖粉沾在手指上,捏得重了怕捏碎了,捏輕了又怕會掉。

"吃吧。"他說。

我哦了一聲,張嘴咬了一口。

本來害怕得舌頭都麻了,可是卻還是嘗出了核桃酪的甜香味道。

"好吃嗎?"他輕輕拉起我一隻手:"外面有人給你備吃的東西沒有?"

我想了想,老婆們總是讓我餓肚子,很老實的搖搖頭。

"也不關心你穿什麽?"

我繼續搖頭。

輝月爹爹笑著把我攬過來抱著:"你娶了一屋子什麽老婆啊,居然過的這麽落魄。"

我打個哆嗦,核桃酪好象粘在嗓子眼兒,幹幹的咽不下吐不出。

來了,來了。

"靜靜,爹爹從不願你吃苦,也不願你難過,你知道麽?"他聲音低柔。

我被動的點點頭。

"如果我那時不松防,你也跑不了。"他的手輕輕揉弄我頂心的頭髮。

說老實話,我的個子始終長不高,個個老婆都高過我,和爹爹們站一起更像是小孩子。

"彼時覺得棘手,覺得你避開也無妨,也可以歷練。現在卻覺得有些後悔。"他莞爾一笑,眼睛晶亮。就算從小看這張臉看到大,明明知道他是爹爹,可是就看他這樣子出去說是我爹爹誰信啊。

"能讓我覺得後悔的事情可不多。前後數數不過三件,靜靜就占了兩件。"

我有些僵硬的扯扯嘴角......我是不是該覺得榮幸?

可我怎麽一點兒榮幸不起來啊......

好象什麽事都瞞不過他。

手指在背手扭啊扭聽。他笑一笑,把我的手拉到前面來:"靜靜爲什麽在發抖?害怕爹爹麽?"

我眨眨眼,說害怕是不行的,說不怕那......好象也不行。

輝月爹爹問問題好象兩頭尖的刀子。

"好了,看你的樣子。"平舟爹爹遞了茶給我,搶過來喝一大口,總算把喉嚨裏那塊糕給送了下去。

"別嚇他了。"平舟爹爹摸摸我的頭髮:"他這幾年在外頭也很辛苦,而且一直沒有丟下他的堅持。"

輝月爹爹淡淡一笑:"行了,知道你心疼。好,便直說。"

我站直了身,聽輝月爹爹輕描淡寫的說:"靜靜,你燒了神殿,毀了祭壇,血污禮冊,我不能不罰。"

我點了點頭:"是,當年我怕事跑掉了,現在不會。"

輝月爹爹的手指輕叩桌面:"當年你還是個孩童,罪責雖重,但我們幾人也有教養不當之處......所以,罰你禁囚。"

我愣了一下。

這麽簡單?

禁囚?

"多久?"我眨著眼問。

"十年。"輝月爹爹笑微微地說:"一天不能少。"

十年......

我睜大眼,這也太便宜我了......

別人倘若犯這等大罪,恐怕早死了十七八次,就算不死,關一輩子不見天日都算輕的。

其實爹爹們對我何嘗不好過?只是,只是當時的氣氛太血腥暴烈,讓我害怕。

"在哪里關呢?"我拉著平舟爹爹的手問:"爹你會來看我麽?"

平舟爹爹一笑:"爲了讓你確能思過,就在已經修繕一新的神殿裏待著吧。那裏安甯靜寂,你也修修身讀些書。我們自然是時時會瞧你。"

在......在神殿關禁閉?

好優待我......

趕緊追問:"爹,我可以帶我的老婆們一起去神殿裏住不?"

輝月爹爹臉上的笑意變深:"說了是關禁,你以爲是讓你去休閒麽?你那些亂七八糟的小朋友,我讓笙兒一併替你打發走吧。"

我心裏叫苦,臉上僵硬,可是沒有立場反對。

"可是,爹,他們都......都,離開我不行啊。"

平舟爹爹興味的挑起了眉毛,還未開口,身後行雲爹爹特有的慵懶腔調說道:"咦,小靜靜這麽有男人魅力,你那些老婆離你不行啊?"

臉一下子通紅,行雲爹爹說話總是......

他們什麽時候進來的,我竟然沒聽見。

"行啦,是你的怎麽趕也不會跑,不是你的掛在腰裏面也留不住。"行雲爹爹屈指敲我頭:"要是你關了十年出來了,他們還等你,你又有什麽好難過?要是他們一個不在都跑了,你就不用難過。好好兒念幾年書,把劍練練,出來了也象你哥哥們一樣,好好做一番事業。男人總不能一輩子鄉野窩居沈淪不起。你年紀還小......"行雲爹爹忽然頓住,回頭看看輝月爹爹,又看看飛天爹爹,最後看平舟爹爹。

我怔怔看他發呆,不知道他突然神遊天外是想什麽去了。

行雲爹爹忽然把我頸後的頭髮拉開,伸手在我脖子上摸了一把,驚歎出聲:"我的天,小靜靜這些年真是白混的,老婆娶了一屋子,人居然還沒成年!"

13

腦子裏嗡嗡響著,一團的亂,都不知道怎麽從爹爹他們那裏脫身出來的。

最後我記得我囁嚅道:"我,總得跟他們說一聲兒這事,道個別。"

平舟爹爹一笑:"道別自是應當的。你不必擔心,他們願走願留,我總替你照看一二。"

爹爹這話一說,我心裏一塊石頭放下了一大半。

就是擔心他們任**胡鬧,不會照顧自己。做事衝動率性,妖氣不脫,元神不牢。

若是平舟爹爹肯這樣說,那自是另一番模樣了。

當下感動地撲到爹爹懷裏,重溫撒嬌的快樂。

行雲爹爹在後面笑說:"好啦,自己左擁右抱,要爹爹收拾爛攤子,小靜靜好不害臊!"

我嘟嘴不要理他,吊在爹爹脖子上不鬆手。然後飛天爹爹來了,本來說的好好的,突然翻臉說我只抱平舟爹爹不抱他,把我按在腿上作勢要打我屁股|||~~~~~~~~~我都多大人了,還拿我當三歲啊!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兩手胡亂張著亂抓。行雲爹爹起哄喊:"快打呀快打,哎哎,把褲子剝下來,隔著衣裳打可是不算!"

輝月爹爹和平舟爹爹也不攔一攔,只是在邊上笑。

好不容易脫身跑出來,行雲爹爹依稀還在喊:"哎,給我攔著......"

"行了你,別逗他......"

拍拍胸口。

沿著長長廊道向外走。一路上遇到有宮人內侍。

面孔都很陌生,不過從他們的神態可以分出來,是從前的舊人或是才進的新人。

會恭敬的把腰彎到地上的,是舊人。

那種會有疑惑眼神的,應該是新人。

嚴重的問題--怎麽跟塵塵他們說呢?

我覺得很對不住他們,好在平舟爹爹應承了可以照看他們。

還算好。

我實在不想看他們遇險,飄泊,淪落。

遇到小憂的時候,他奄奄一息。

人總說妖兇殘無情獸性難除,可是人心的兇殘比禽獸不遑多讓。

天真癡情的小妖,遇到一個書生,一個又老又舊的故事。

書生先是對他的美貌沈迷,甜言蜜語一車一籮。

時間久了,熱戀淡了,書生想要更多。

功名利祿,美女財勢。

爲什麽人的欲望像是無底的深洞,怎麽填都不滿 ?

小妖爲他張致,大屋,華服,美食。

書生看中了小妖的妹妹。

給小妖服一種會成癖的藥。

小妖雖然是妖,可一樣是血肉之體,不久便依藥成癮。書生說,把你的妹妹帶來吧。

小妖失望到心碎失神,他不肯。

書生兇殘的臉孔比毒蛇還可怖,斷他的藥,把他困起來不給食水,引好色的朋友來淩辱他。

小妖發狂咬死了書生......

我遇到他的時候,他堪堪一死。

把這樣一隻小妖帶回身邊,第一次看到塵塵偌大耐心,一點點喂藥餵食,更衣淨身都代他做。

"小憂,我做你相公好不好?我可是很好很好的人,你不用出去抛頭露面,在家裏洗洗弄弄就好......"我和塵塵都不會家事,衣衫洗一件破一件,燒飯總能燒穿了廚間的屋頂。他說沒有名字,我小妖喊著喊著喊成了小憂,他也不在意。

小憂冷冷的一句話也不說,可是也沒有離開。

後來遇到碧落。

又是一隻落魄的鬼。

塵塵會抱怨,會狠狠沖我撒氣。

然而還是留下他。

用固元丹替他再做了一副身體。

不知道是不是太......太想念某個人的緣故,碧落的相貌終於可以見光的時候,我嚇一跳。

不知道是該說又來一個塵塵還是又來了......一個二哥。

塵塵以爲我是照著他的模樣塑的落落,落落以前也是這麽想。

現在他們當然......不會再這樣想了。

塵塵會說:"嗯,眼睛不太象我,鼻子也不太象,不過臉型和嘴唇真是象到十足......小落,這眼睛和鼻子是你原來的相貌麽?"

落落搔頭,一邊流淚一邊說:"不知道......我當鬼太久了,不記得生時長什麽樣子......啊,有身體了,有身體了......可以摸到東西......風可以吹在臉上......塵塵哥你是熱的......我好懷念溫度......"

塵塵有點尷尬地抱著他,我在一邊興災樂禍。

塵塵一把把落落丟給我:"喂,你撿回來的,要抱也是你抱。"

於是開始了抱老婆睡覺的生活。

有天下雨啊,我淋著雨到家,小憂晚上摸過來跟我睡。

我抱著軟軟香香的小憂,心想著這香獐還真是怪好的怪適合妖化人形的小獸。

香香軟軟啊,軟軟香香......

外面下著雨,抱著漂亮柔軟清香的小乖乖在床上睡懶覺......

有一就有二啊,有二就有三。

因爲太愛這個享受,所以誤了好多次賺錢的機會。

大老婆塵塵......啊,現在他已經是大老婆了。因爲我堅持說他們三個是我老婆,而小落落小憂憂又一致喊塵塵爲哥哥,所以他理所當然是大老婆。

大老婆定了家規,我不能隨便去抱其他老婆睡覺。

因爲其他人太縱容我。

他說他得監督著我,我可是要養家糊口的人呢。

腳步慢慢走到了宮牆邊,離門不遠了。

我要跟他們說什麽呢?

好象說什麽......都顯得那麽卑鄙。

我說過永遠要保護他們的。

可是現在我自身難保。

14

走到宮門口,我才想起來我不知道那驛館在什麽地方,拉身邊的人打聽,他報了一條街名,我卻沒有聽說過。

應該不遠吧......我沿著宮道拐進大道,左右張望。

"靜靜。"

我打個哆嗦,回頭往那聲音的來處看。

二哥掀起了車簾,柔和平靜的眼光投在我身上:"上來吧,我送你一程。"

我的猶豫只維持短短一下,哥哥的車已經駛到了我的身旁,他從車裏伸出手來。

那只手玉白修長,在陽光晶瑩似水晶菩蘭。我看著他指尖淡淡流轉的瑩光,鬼使神差似的就伸手握住他,然後爬到了車上。

車上鋪陳精雅,我一看二哥一身雪白的袍服臥坐在車中,面容沈靜,馬上理智回籠,乖乖靠車邊坐下,眼觀鼻觀心,兩手平平擺在膝上,一動也不動。

"要去驛館?"哥哥問。

我嗯一聲,依舊低著頭。

車子磷磷的向前駛。

車裏的空間不小可也絕不大,我能聽到二哥的呼吸聲。

還有,他身上的淡雅的薰香氣。

街上很甯靜,偶有人聲。

馬蹄聲與車輪聲顯得有些單調,單調地象一根繩子,已經勒在了脖子上,沒辦法呼吸。

哥一直不出聲。

我還是沒能忍到底,偷偷從眼角看他。

他斜斜靠在錦墊上,袍服下擺有些散亂,露出一雙赤裸的雙足,像是玉雕雪凝,極纖秀漂亮。他的木屐放在車簾外,我剛才已經看到了。

不過哥哥也很少不著布襪的。

他總是衣著整齊,紋絲不亂。

順著散開的袍裾的邊再向上看,修長的雙腿閒適的曲著,柔滑的袍服勾勒出雙腿的線條。我眨眨眼,再向上看。

腰間只松松系著織錦帶,一塊小小的琥珀墜子系在腰間。

再向上......

天,哥哥的領口居然敞這麽開!

現在帝都流行這種式樣的衣服麽?

連,連鎖骨都可以隱隱看到......頸項雪白優美,好似天鵝般高貴。

我趕緊低下頭,心怦怦亂跳。

強迫自己不要去想,一直一直硬要忘記的舊事,卻一下子全翻了出來。

心裏亂成一團。

說是要忘記,可是那天晚上一些細節,總是記得一清二楚,不曾或忘。

畢竟喝了三盞梨花釀,絕不算多。

說是酒後亂性......其實我自己心裏清楚,我是借酒裝瘋吧......恐怕,哥哥也知道。

所以,事後他那樣的憤怒,從來沒看哥哥那樣過。

其實,有個地方很不對。

非常不對。只是當時的我沒有餘暇去想。

哥哥美麗的身體,哥哥喘息的聲音,盈滿水霧的眼睛......

腦海中可能也模糊的想過,哥哥沒道理那樣軟弱......

可是真的,真的冒犯了他......

我記得很多細節。

解開他的袍服,錦肩,玉帶,精緻的頸間的環扣,安然的守在那美麗的鎖骨的中間。

我輕輕的親吻,沿著哥哥漂亮的額頭,一直吻到嘴唇。

哥哥喝的應該不是梨花酒,所以他的嘴唇上和味道和我不同。

有一點淡淡的,青澀的味道,像是草莖的汗液。

哥哥長長的睫毛上有淺淺的水霧,因爲的我動作,雪白的肌膚上泛起一層濛濛的紅暈,漂亮得如一朵春風含露的花苞。

他的眼睛始終沒有睜開。

我告訴自己,哥哥喝醉了。

他明天才會醒來,他現在什麽也會不知道。

手指顫抖著,把哥哥頸間的環扣解開,然後,是中衣,裏衣。

象水一樣的布料滑散開去。

我心旌搖盪,胸口象揣著一隻不安份的兔子,不停的砰砰亂跳。

折斷一朵美麗的花朵那種滿足感和負罪感。對哥哥長年的敬慕和喜歡,想到自己在侵犯一個絕不能碰觸的人,指尖都因爲強烈的刺激而麻痹了。

哥哥,我們在一起,好不好?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永遠的,不分開。

我不要旁人看你,不要你對他們那樣笑......你最近都沒對我笑過。

丹丹哥哥說,兩個人,變成一個,方法很簡單。

真的,很簡單。

所以,哥哥,等你醒過來的時候,我們已經變成一個了。

把最後一件底衣扯開。哥哥全無防備的身軀就完全呈現在眼前。

修長,纖秀,雪白的肌膚有融融的瑩光,眉眼仿佛最美的山水。

哥哥一向是最優雅美麗,即使是酒醉之後。

哥哥,我們要變成一個了,你喜歡不喜歡?

等你醒來之後,我們就永遠永遠也不會分開了。

無論到哪里,無論做什麽,我們都在一起。

哥哥,別離開我好不好?

不要走,別一個人去那麽遙遠的地方。

我追不上。z

我追不上你,哥哥,你太耀眼,永遠神采出衆,所有人都仰望你。

我追不上你。y

我長不高,始終這麽笨,學什麽都學不好。

所有人都說你優秀出衆--哥哥,你離我越來越遠了。

所以,我們變成一個好不好?b

所以我讓丹丹哥哥幫忙把你灌醉,摒退所有人。

他們都放心我,因爲我是你最疼愛的弟弟。

琉璃燈太亮了,耀得我眼前白茫茫一片。

我伸手去熄滅了最近的燈。

紗帳裏幽暗了許多。g

遠遠的燈光映進來,哥哥靜靜的一動也不動。

我看哥哥的手,看得很仔細。

這麽漂亮的手,會寫錦繡文章,會揉弦奏曲,會碧海潮生按玉簫......以前總是牽著我的,現在卻離得那麽遙遠。

我著迷的把哥哥的手捧起來,輕輕的,帶著一點心酸,慢慢親吻指尖。

舌尖在掌心輕輕揉動,哥哥。

我喜歡哥哥。

可是,哥哥要離開我。

和李爾一起,到無相界去,可能,再也不回來了。

哥哥,哥哥。

我心裏難受,你知道麽?

你說過我們永遠也不分開的。可是,現在你不喜歡我了,所以,不要和我在一起了,是不是?

啊,差點忘了。

從藥師那裏摸來的藥。

我聽到有人神神秘秘的說過,這藥是很好很好的。

可以把你喜歡的人,變成你的。

哥哥,我把我變成你的,也把你變成我的,就好了。

哥哥的唇嫣紅微翹,像是五月的櫻桃。

我把那個偷來的藥水,給他喂進嘴裏去。他無意識的吞咽,還是有些藥汁從唇角流下,沿著漂亮的下頷的弧線流淌。

我伸出舌尖去承接那些藥水。

有點苦。不大好喝。

對不起哥哥,我不知道,這個藥是苦的。

要是知道的話,我會逼著藥師做些甜甜的,好吞咽的藥水來。

我以爲我用力很輕柔,可是我擡起頭來的時候,看到哥哥的頸子上有一點紅痕。

被囁出來的一點血色,象一片桃花的花瓣,安靜的沾在雪白的頸項上。

15

我伏在哥哥的胸口,雙臂緊緊抱著他。

感覺到哥哥身下有樣東西硬硬的掙了起來,抵在我的腿上。

我俯下身去看那個有變化的部位。

哥哥的身體熱起來,淡緋的霞色遍及全身。

包括,那個豎直的東西。

這個,會讓我和哥哥變成一個嗎?

我的身體也慢慢的變熱了,原來溫軟的絲綢衣裳現在變得不能忍受,十分燥熱。

我七手八腳扯開自己身上的束縛,緊緊抱住哥哥,和他毫無間隙的貼在一起。

想一想,那些圖畫上是怎麽畫的?

我從被丟散的衣服裏摸出小瓶子,似乎,還要用這個東西。

哥哥的呼吸不穩,臉色越來越紅。

我坐在一旁,打開自己的雙腿,手指沾了小瓶裏的脂膏,塗抹在自己的腿間。

應該是這樣的......沒錯吧?

應該是沒錯。

慢慢扶著哥哥的腰,向下坐下來。

熱......而且痛......

哥哥的呼吸急促,我專注地看著我的身體和他的身體接觸的部分。

是不是真的是這樣做的?也許我弄錯了?

可是,我的身體只有這一個小孔啊......沒有別的孔洞了。

應該......就是用這裏吧。

咬緊牙,皺著眉頭再向下沈腰。

嗚......感覺,感覺那裏已經緊到了極限,再用力也沒有辦法。

"靜......靜?"忽然聽到喊我名字的聲音?

身體僵在原處,維持著那個痛苦而難堪的姿勢,我擡頭看。

哥哥不知道什麽時候睜開了眼睛,眼睛迷蒙的看著我。

"你在......做什麽?"哥哥聲音不穩,呼吸急促。

我的僵硬只維持了短短的時間。

這個,應該是......他們說的,箭在弦下,不能不發吧。

不顧一切的向下用力坐下去。

"嗚--"已經咬住了嘴唇,還是被那種尖銳的撕裂似的痛楚逼得眼前猛然發黑。

雖然應該是沒有聲音,但是身體一下子破開,那種脆裂的感覺,像是耳朵裏也聽到痛苦的破裂聲。

哥哥的眼睛一下子睜大,身體撐著坐起來。

我無力的向前僕,倒在哥哥胸前。

痛......痛死了......

爲什麽這麽痛啊,沒人告訴過我會這麽痛的。

"快......出去!"哥哥眉頭皺了起來,表情絕不愉悅。

嗚,是不是哥哥也很痛?

我試著想擡起腰,可是動一動,那種痛苦就成倍打滾的向上翻騰,腿一軟,不但沒擡得起來,反而更向下沈。

"嗚......"

"唔......"

異口同聲,我和哥哥都發出呻吟的聲音。

"對......對不起......"我咬著牙:"很,很痛麽?我,我這就,這就......"

"別動......"哥哥伸手按著我的肩,美麗的眼睛裏煙水流蕩:"你給我吃了什麽?"

我聲音裏全是哭腔,面對自己痛的禍不知如何是好:"我不知道......是什麽,從,從藥師,那裏拿的。"

哥哥沈聲低叱:"胡鬧!"

聽不出他聲音裏憤怒,我可是白認識哥哥這麽多年了。

從來沒聽哥哥用這樣的口氣說過話。

本來強忍著的,在眼眶裏轉來轉去的眼淚,一下子滴落下來,沿著燙熱的面頰向下滾。

身體痛得受不了,哥哥還這麽凶......

從來沒有這樣委屈過......

好痛......

身體裏的異物有火熱的脈動,急燥的鼓動著。

搭在哥哥肩上的手扭得緊緊的,握著拳,試圖從哥哥的身體上離開。

"別動......"哥哥好象很痛苦,秀美的眉毛糾結著,手扶在我的腰上:"你這壞孩子......"

嗚......

好痛。

對不起哥哥,真的,對不起......

我不知道,這個讓兩個人變成一個人的過程,原來這麽痛。

對不起......

嗚,我不想讓你痛的......

兩個人這樣僵持著。

哥哥籲了一口氣,像是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

"靜靜,爲什麽......要這樣做?"

痛得找不回清醒的神智,我不停落淚,聲音斷斷續續象貓兒叫:"我,我要和哥哥永遠在一起......你不要去無相界,我不要哥哥離開......"

哥哥的身體像是繃緊的弓弦,細微的顫抖漸漸變的明顯。我著慌的想撐起自己:"很,很痛嗎?我,這就走......"

"算了,不用走了。"哥哥在我唇上輕輕觸了一下:"自己惹禍,就自己收拾吧。痛也不許哭,誰讓......你自己淘氣!"

紗帳裏有薰香和血腥的味道......好象還有些別的其他。

熱,兩個人的身體都熱得厲害。

哥哥的托在我的頭後面,唇貼上我的。

......

"想什麽?"二哥不知道什麽時候坐起身來,臉龐竟然近在咫尺:"叫你幾聲竟然都聽不到。"

我啊了一聲,身子猛向後縮,撞在車壁上,背隱隱作痛,臉上燙熱......我竟然,竟然在二哥眼皮子底下回想那段被他痛恨的往事:"沒......"

哥哥只是看看我,並沒有說話:"你不是要去告別?驛館到了。"

我嘴裏應著:"哦,多謝你,麻煩了......"根本頭也不敢擡。

要是二哥知道我在想什麽,剝我的皮都有可能吧!

16

匆匆忙忙跑進驛館的門......臉上滾燙得像是要燒起來。那天......那天夜裏的事情......

後來就是一片混沌的熱和痛。

哥哥對我做了什麽,我又對他做了什麽,都模糊不清。

後來再有意識的時候,我軟軟躺在哥哥的床上,唇上溫香滑膩,清甜的水流進口中,我吞咽著淡香的茶,慢慢找回身體的感覺。

嗚嗚,我的腰要斷了......我的腿要斷了啦......好痛好痛,屁屁痛死了......好象火在燒一樣。

"哥......哥哥,痛......"眼淚從兩邊的眼角滑落,我顫抖的手指拉住哥哥的手:"痛死了......"

"知道痛了?"哥哥的別開頭,把茶盞放到一邊:"叫你胡鬧!下次再不許這樣!"

哥哥好嚴厲......嗚嗚......

"我不要你去無相界......嗚,李爾的仇讓他自己去報嘛,我們和無相界又沒仇......"我涕淚齊下,現在肯定很難看......嗚嗚,哥哥一定討厭我了......

可是,我的確沒聽人說,這個事情會這麽痛的啊......

"好了,不要哭了......"哥哥俯下頭來替我抹抹眼淚,又拿了絲帕給我擤鼻涕:"我不會不回來的。"

"對不起......哥哥,你,你別討厭我......"z

"他們說,做過這件事以後,我們就是一體的,你不可以丟下我不管......就是走,也要帶我一起去......"我還是壯著膽子把最終目標說出來。

哥哥不說話,也不笑。y

天還是黑的,琉璃盞裏的香燭氣息很重。

"哥哥,"我膽怯的扯扯他的發梢:"你最近都不理靜靜......你是不是喜歡李爾哥哥,不喜歡我了......"

哥哥垂下眼簾看我:"沒有的事。靜靜,你體質與我不同,成年之前,我們不宜太過接近,你知道麽?"

我拼命搖頭,兩手抱住他的手臂,心裏痛得比身體的痛還要痛:"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分開......我們要永遠在一起的,哥哥......你忘記你跟我說過的話麽?"

哥哥心腸真的很硬,用力拉開我的手:"聽話,靜靜!"

"我不要聽話!聽話就不能跟你在一起!"我睜大眼睛,想要坐起來,可是才剛動了一下就扯動了那個痛的不得了部位,悶哼一聲又倒在榻上。

哥哥歎了口氣,站起身走開。我急著想起來,叫他不要走,可是身體重得象壓了大石頭,一動也不動不了。

"哥哥......嗚......不要走,哥哥不要走......"扯著嗓子哭泣,可是喉嚨很痛,即使這麽拼命的想叫出聲音,發出來的聲音也不比一隻貓大多少。

"哭什麽?"哥哥披了一件絲袍走了回來,我呆呆看他,失而復得的喜悅一時間漲滿胸口說不出話。

"好了,洗一下......弄成這樣子......"哥哥把我抱起來,動傷輕柔,可還是牽動到受傷的地方,痛得我瑟縮一下。

哥哥眉頭又皺起來:"笨蛋,真是胡鬧!"

嗚......哥哥不喜歡我了......

他以前從來不這樣訓斥我的。

攀著哥哥的肩膀,聞到了熱泉的味道。

被哥哥抱著慢慢入下池中,傷處沾到熱水,痛得猛打哆嗦。

可是哥哥心腸變得好剛硬。b

我這麽痛,痛得都喊不出場的來了,哥哥還是硬把我按在水裏洗啊洗。

不光身上洗,還......

嗚,痛死了......

看那一絲一絲在漂浮的白色濁物,還有漸漸變淡消散的血絲......

我抱緊了哥哥的脖子。g

我不怕痛,可是,我怕哥哥生氣,不再理我......

可是我也弄痛了哥哥吧......他應該也很痛......

嗚,我要怎麽做,才能不失去哥哥啊......

17

眼尖的小石頭一眼看到我,興高采烈叫出聲來:"相公,相公,我們在這邊!"

我跟他揮揮手。

接著好幾個老婆從屋裏出來奔過來迎我。

好感動......這些年真沒白疼他們。

可是,看著他們笑顏逐開的臉,下面要說的話,反而更覺得難以出口。

忽然小石頭咦了一聲,看著我身後,半張著嘴卻不說話。

我有些疑惑,卻看見二哥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下了車,裹著一件黑底銀龍紋的斗篷站在驛館的庭院中,正遙遙看著我這邊。

幾個老婆也都看到了二哥,表情各各不同。

我簡直想掏條地縫鑽下去,不知道為什麼,讓二哥看到我被一群老婆包圍著......而且這些老婆中的幾個,長得還或多或少跟他有些形似神似......

怎是尷尬二字了得。

二哥款款走來,長袍曳地,風華絕代。

這一份如明珠涵輝的光采......是獨一無二的。

手足無措站在原處,除了看他慢慢走近之外,我竟然想不出一句話說。

小石頭拉拉我的袖子:"相公,這是二殿下是不是?"

我呆呆點個頭。

二哥走近我們,伸手挽住我,微笑著說:"不是來看人的麼?怎麼倒站在門口發呆?"

我垂下頭,視線掃過二哥牽著我的手。

可是一抬眼,居然又看到李爾的臉。

他什麼時候來的?

竟然一點兒聲音都沒有。

哥哥一笑,完全明白我心裏在想什麼:"剛才他騎馬同來的,你沒注意?"

......我確實沒注意,看到哥哥的時候我眼裏哪里還容下其他人其他事了。

很彆扭,幹嘛......哥哥走哪里他也走哪里,關心體貼也有個分寸吧?

不能明目張膽瞪他,我低下頭偷偷腹誹。

小氣鬼,沒見過世面......心胸狹窄......

眼睛垂下來,看著哥哥和我的,牽在一起的手......好象上一次哥哥牽我的手,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好象還是從前一樣,又好象......沒有和從前一樣的地方了。

"上次我見到和你在一起的是滌塵,他不在麼?"哥哥溫和地問:"似乎他是可以作主的人物。"

我囁嚅:"嗯,塵塵是我大老婆......"

哥哥微微一笑,忽然左邊廂房的窗子吱呀一聲推開,塵塵站在視窗,臉上冷冰冰的,聲音也是冷冰冰的:"請二殿下進來說話。"

哥哥抬眼,塵塵注目。

兩個人的視線在空中相對,都沒有什麼動容。

為什麼......這麼平靜的時候,我卻覺得有點隱隱不安呢。

"靜靜這些年還是多借你們的照顧。"李爾端坐著說。哥哥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氣度雍榮一如輝月爹爹,任誰一眼也可以看出他們是親父子......

相比之下我和平舟爹爹站一起,也,也就是長相略有形似......

哥哥一直牽著我的手,弄得我從進屋到現在,沒功夫聽李爾都說了些什麼,心裏覺得有點滿,又覺得有點空。可是自己也不知道滿在哪里,又空在何處。

塵塵淡定若水:"李公子客氣。靜靜與我們朝夕相處,一家人互相照應當屬應該。"

李爾三言兩語,把我現在的處境說個清楚明白。當時闖了彌天大禍,現在關一關禁閉,一是為了讓我自己多長長耐心,修身養性,還有,一些因為我這些年在外面,荒疏蹴的功課劍法也都要好好再教習。說是關禁,其實也是為了我好。但是,也就要與......與塵塵他們分別。

雖然天人的生命很久,十年不算什麼。

可是,十年,畢竟也不是一眨眼的功夫。

誰知道十年裏會發生多少事情。

塵塵一下子沉默了,眼睛也不看我。

我倒是拼命的向他注目,可他不往我臉上看,我的眼色一點作用都發揮不了。

其實,其實就算塵塵看我,我的眼睛裏除了能表達我的不安,歉疚,還有眷戀,其他的,我也沒有任何辦法。

畢竟......分別已經無法避免。

大家都挺客氣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有點不踏實。

"靜靜當初負罪出走,現在平安歸來,父親們都覺得十分欣慰,也十分感謝你們這麼多年的陪伴和關照。"二哥一笑:"眼下分別在即,若是有我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請你們一定不要客氣。靜靜的朋友,也就是我們全家人的朋友,有話大可以直說。"

本來來的時候還在想著怎麼開口比較好,小葉子很愛哭,塵塵大老婆動不動就會掀桌子扁人......可是現在這樣看我來不來根本無關緊要啊,他們兩個人把話都說光光了,還有我什麼事兒?我就是站在這裏當陪客......兼聽客?

塵塵大老婆不緊不慢,輕聲細語,我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認識這麼久我什麼時候也沒聽他說話這麼慢條斯理過!

"靜靜和我們共同生活了這麼久,現下不過是短暫分別,不算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還勞二殿下和李公子來訪,實在不敢當。"大老婆微微一笑:"雖然家裏清寒,不過日子也不要依靠旁人周濟才得過,二殿下好意,我們心領。昨日我們已經在西門外看了一處房子,房主要去旁處,急著售出脫手,我已經買了下來,今天收拾一下就打算搬過去了。靜靜在神殿裏修養暫住,我們每月去看他一次,應該是沒什麼問題的吧?"

小石頭在一旁點頭道:"就是就是。相公他一天晚上沒人陪都睡不好的。讓他一個人住神殿,我們實在放心不下,就近住著,能時時看到他才放心。"

門口小風風溜了進來,走路悄沒聲息,扯扯我的袖子,一雙美眸泫然欲泣:"相公你......要丟下我們啊?"

我咬咬嘴唇:"不是啊,只是十年見不到面,怕你們老拘在這裏覺得不自在,所以,大家要是開心去哪里就可以去啊......"

塵塵打斷我的話:"你在哪里,我們自然也在哪里。"

第十八章

李爾咳嗽了一聲,說:"論理說,靜靜的朋友我們理當好生款待,只是靜靜現在便要去神殿禁閉......"

小風風搶著說:"我們是靜靜的老婆,不是朋友。再說,我們自己能照顧自己,不必你操心。"

哥哥不說話。李爾笑笑:"靜靜是孩子脾氣喜歡鬧著玩兒,娶親一說,只是戲言不能作真。各位不必受這個的拘束,白白虛耗十年光陰在這裏。"

塵塵一挑眉:"何以見得我們和他不是夫妻?"

 

李爾帶著些不耐煩的氣色:"無禮證無婚書,怎麼是夫妻?"

 

大老婆不緊不慢,笑了一笑:"天帝陛下與子霏將軍有禮證有婚書麼?靜靜他們兄弟三個不是照樣出生?是不是天帝陛下與子霏將軍......也是無媒苟合?"

哇咧!塵塵不愧是我大老婆,說話真是有條有理擲地有聲......不過,不過,他這個例子,是不是舉的也太貼近太刻薄了......我家爹爹......和我的情況,可是不一樣。雖然,好象也沒聽說過爹爹他們有什麼儀式,也肯定是沒有寫過婚書之類的東西。但是他們四個人的關係......還有我們一家七口這個家庭,應該是全上界公認的五講四美三熱愛的模範家庭吧?

不過被老婆這麼一說,好象......還真有點不對勁似的。

李爾臉色鐵青,表情像是生吞了一隻蒼蠅,盯著大老婆看就是說不出什麼話來。

 

大老婆一笑,沖二哥說:"二殿下以為呢?"

二哥臉上表情溫和,吐字清楚:"滌塵說的有理......只是靜靜離成年還有遙遙的一段時日,孩子脾氣未免還是重了些。況且,未成年的天人,也的的確確不能私訂婚約,這個,滌塵也不會不知道。"

我十分十分想插話,畢竟,主角應該是我吧?

要關禁閉的是我,要和老婆分別的也是我,可是從頭至尾我就沒插上什麼話?

"那個......"

大老婆與二哥同時掃我一眼.

大老婆亮晶晶的眼睛裏分明在說"閉嘴",二哥眼波盈盈,應該是在說"安靜"。

嗚......

我就知道我在公開場合沒有發言權......大老婆也好,二哥也好,都是那種喜歡掌握一切的人物。

小風風扯著我低聲問:"喂,關神殿苦不苦?會不會沒有吃的給你?有沒有鋪蓋?"

我翻翻眼珠,想了想:"應該都有的吧。"

他咋舌:"那你這也算受罰啊?這不和休假差不多的舒服麼?"

我苦笑:"那我和你換換,你去休個假試試"

他皺皺鼻子:"才不要!一定悶死。"

是啊,一定很悶......

發了一下子呆,再看坐著的三個人,居然二哥已經站起身來,笑著說:"探訪的事,我會與祭神大人商議,有回音會通知你們。等下安排驛館的人手幫你們搬送行李,安頓好之後差人跟我說一聲,缺什麼短什麼,或是有什麼不便,只管說不要客氣。"

塵塵大老婆說:"二殿下有心了,多謝。"

咦咦?

已經談完了?

二哥看我一眼:"你們再聊幾句,道個別,我出去等你。"

二哥步履從容邁出了門,李爾的氣色就有點不大怎麼好的.

我還有點回不神來,老婆們已經蜂擁而上把我圍了個結實。

"嗚,相公......"

"我們捨不得你呀......"

"坐牢很苦的......"

"你可要保重......"

"你別忘了我們啊......"

"我們一有機會就去看你......"

"相公啊嗚嗚......"

"相公......"

"一切當心啊......"

"我們不要分開啊......嗚嗚......"

七嘴八舌堪比一鍋沸水,我是頭暈腦漲根本分不出哪是南哪是北更分不出誰是誰!

"行了,安靜。"大老婆沉聲說。

真有效!

他一聲說過,餘人立即閉口。

"大......"我想想又改口說:"塵塵,你們不用為我浪費時間,大家想做什麼就去做什麼好了。十年很快過去的,等我出來,大家還可以見到啊,以後就好了。"

他面無表情,眼睛裏也沒有什麼波動。

老婆很少這麼沉默的,他都是有話就說。

現在突然變這麼沉靜,讓我有點害怕。

"靜靜......"

他輕輕拉起我的手:"以往我對你太凶,你怪我麼?"

我的頭搖得象波浪鼓:"怎麼會,我最喜歡塵塵了。"

他的笑容裏有點澀然:"話雖然是這樣說,剛才對著二殿下我一分也不相讓。只是,此後十年,恐怕真的是難以相見的。你始終是高門深院裏的公子,與我們這樣的山野小妖不同......"

我急得臉發熱:"不是的塵塵,我很喜歡大家,我們相依為命這麼多年也都很快樂啊。雖然我沒本事賺錢,不能讓大家過好日子......"

塵塵的手指按在我的嘴唇中間,把我下面的話都攔住了:"靜靜,我們這些人的命都是你救的,這些年也都是你在照顧我們。若是你回家之後過得更快樂開懷,我們也希望你回去。"

我愣愣的看著塵塵。

什麼時候我最開心?

明明只分開了很短的時間,為什麼塵塵他們好象一下子和我就生疏了呢?

19

有人輕輕拉我的發梢,回頭一看是小袖子。

"相公,你家裏人好象不喜歡我們的樣子。"他笑眯眯地說:"不過沒關係,你喜歡我們就夠了。我們的新房子很寬敞。你不知道吧?塵塵哥攢了好多的積房錢,要不我們哪來錢買房子哦!要是你家裏人對你不好,你就跑出來,咱們住一起不是一直很開心的嘛。"

我鼻子有點酸,十年見不到他們的面,本來只是想想就覺得有些難過。現在分離的事實分明的攤在眼前,覺得心裏揪得難受。

我們一群人,共患難共貧賤,他們對我不離不棄。

我有些手足無措,低頭在衣服裏摸摸,把一塊玉璧摸出來,遞給塵塵:"那個房子,要是住的不方便,就去帝都西面落霞山莊,那是我幼時我親生爹爹給我置的産業,一直空著,你們在那裏住,絕沒人敢來欺負你們的。吃的用的,也不用費心張羅。"

塵塵接過那塊玉,還沒有說話,嚶嚶泣泣的有人哭了起來:"靜靜,我們捨不得你啊。你要自己多保重的。沒有我們陪你,你晚上也要好好睡覺,不要到處夢遊了知道不知道......"

我摸摸鼻子,安慰小葉子:"沒關係,神殿裏也會有人陪我的,就算沒有你們陪得這麽周到,也不會一點都不照應我。再說,我爹爹也說了,你們可以時時去看我。你們要多當心,帝都的人......都挺勢力的,你們要是受了欺負,拿這塊玉去找我爹爹平舟......"

"我們不要找別人,我們不要和你分開啊!"小風風一頭紮進我懷裏:"你幹嘛要回來這裏啊,這裏有什麽好的?千里迢迢就爲了回來坐牢麽?"

我紮著手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眼眶發熱鼻子發酸。

塵塵看看我,我以爲他最後會說句什麽話的。

可是,他什麽也沒有說。

只是沈默地把小風風拉開一邊。

我一步三回頭,看老婆們個個都面露悽惶之色。

十年。

十年中,會發生多少事。

"你們要保重,記得有事一定要去找我爹爹。"我扶著門邊回頭說。

塵塵只是點了點頭。

二哥站在院中,一樹新綠,他身上的銀龍墨黑斗篷有種讓人驚心動魄的鮮明。我咬了一下嘴唇,向他走過去。

他卻沒回頭看我,指著枝頭的嫩芽說道:"綠葉已萌,想必紅花不遠。"

我不知道說什麽,應了一聲:"一定是繁華滿枝。"

二哥回過頭來,秀眉鳳目,微微一笑:"走吧。"

他伸出手來,纖秀的手指在陽光下有淡淡的融融的光。

我伸手去和他相握。

不敢用力。

他握住了我,手卻緊了一緊。

渾渾噩噩,我都不知道是怎麽出的驛館。

老婆們儘管捨不得我,卻沒有一個追出門來的。

我卻忍不住回頭。已經上了車,放了下車簾,車輪向前動,我打起車窗帷向回看。

驛館門口空落落的,並沒有人。

有些悵然若失的回過頭來。

二哥的手撫在一卷書冊的封皮上,輕輕撚撚頁角,沒有要翻開看的意思。

我覺得喉嚨發幹:"現在......就去神殿麽?"

二哥溫言道:"你不用怕,就當是住家裏一樣,只是不得隨意出門。想做什麽事,都只管做,不妨事的。"

我點點頭:"現在的祭神......還是休禾大人麽?"

這個人當初咬牙切齒要把我嚴辦了的,現在會對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二哥一笑:"不是。"

我問道:"換了人?"

問過了才發覺自己問了個蠢問題,既然不是他一定就是換了人的。應該直接問是換了誰的。

二哥垂下頭,長長的睫毛像是扇子一樣遮住了翦水雙眸:"第二十二任祭神,是我。"

我悚然一驚,背上竄過一陣子不知道是燙是冰,麻酥酥的極無力的感覺。

二哥擡起頭來,微微一笑:"哥哥會好好照應你,靜靜也要聽話。"

和二哥......共居在神殿裏......十年?

........................................................................

車子平穩的停下。有人來掀車簾。

我看看二哥,他沈穩的微笑。

扶著車轅跳下車來,然後二哥才拾階而下,向一邊侍立的人道:"三公子的東西,都搬過來了麽?"

那人躬身道:"回殿下,盡數搬好了,只是擺放方位,還是要三公子看一看才好定。"

我茫然的任哥哥牽著我向神殿裏面走。

神殿是全新的,每一塊石,每一方磚都與從前不一樣。

雲石砌得平平整整,長長的象一條玉的帶子,一直向神殿的深處蔓延。

看著被濃綠掩映,時隱時現的這條路,我突然想起哥哥一直牽著我的手,當著所有人的面。

他是祭神,我是要來被拘禁的帶罪之身。

這樣子不避嫌疑,讓人看到了,會說他的閒話吧。

哥哥步履不疾不徐,我垂著頭,忽然停了下腳,順勢把手抽了回來。

哥哥回頭看我:"怎麽了靜靜?"

我蹲下身,手摸著靴子:"鞋帶松了。"

把並沒有鬆開的系繩又緊了緊,哥哥仍然站在原處等我。

其實......雖然分別的時間久,可是,看哥哥的姿態,我卻還是一下子就明白,他在等著我再握他手,然後一起走。

我把手向後縮了下:"剛摸過鞋,髒。"

這算是個最好最自然的藉口了。

哥哥不計較從前,也不看重現在的名聲。

我卻不能不替他著想。

很久之前,有人說,你光說你喜歡他,要和他在一起。你倒底是有沒有替他想過?你只說你和他在一起快樂,他和你在一起是不是也快樂?倘或他離開了你才更是快樂,你能不能自己走開,讓他去得到快樂呢?

那一句話,像是當頭棒喝。

從小到大的我,都心安理得享受家人的愛護哥哥的寵溺。

我從來沒有問過,哥哥他到底想要什麽,想成爲什麽樣的人,想過什麽樣的生活,和什麽人在一起最快樂。

我只想著自己。

只想自己快樂,自己要和哥哥永遠在一起,不能失去哥哥......

後來,還對他做了那樣過份的事......

哥哥一笑,卻依然把我手拉起來握住:"好了,小靜靜什麽時候這麽狷介了。"

我懵了。

哥哥究竟知道不知道讓人看到他這樣包庇護短,對他的名聲不好啊。

卻說不出反駁的話,任他牽著向前走。

20

小湖上的停步居依舊安詳,只是長橋上人來人往,搬運箱籠木器。

我眨眨眼。

看來這十年是真的要在這裏住著了,爹爹他們把我原來玉蓮閣裏的東西全都給搬來了。

哥哥停下來看了一眼,柔聲說:"現在正收拾,住不得人。先住偏殿,明天收拾好了你再過來。"

我點點頭,跟著哥哥繞過湖堤向裏走。

和風吹卷著長長的柳條翻飛,綠絲如織。

我伸手去撥開擋住前路的柳枝,哥哥也擡手,大風吹得柳縧亂卷,繞在他的臂上。我很自然的伸手去代他拂開。

哥哥轉過臉來微微一笑。

心緒和以前不同。

從前覺得都是理所當然的。哥哥對我溫柔,對我關切,對我呵護,爲了我不惜把元珠釋出來給我續命。

現在卻知道,這世上,一般的兄長對待幼弟,決無這般好。而我居然以爲這一切都是我應有的。

其實,沒有誰天生該對誰好。即使是血親兄弟。

不要說那些驚心動魄的事,就算是現在這樣一個小小的微笑,我也覺得十分珍貴。

這條生滿了垂柳樹的長堤走過了無數次,可是沒有一次,我這樣小心翼翼。

每一抹綠,每一絲風,都彌足珍貴。

因爲知道一切都十分值得珍惜,所以加倍的認真。

已經到了正午,在小廳裏,侍從擺飯,圓桌邊只坐了我和哥哥。

我有些奇怪:"記得以前是張長桌。"

哥哥淡然說:"燒掉了。這張是新的。"

這張也並不顯得新了,起碼不是這一兩年的木器。

不知道是從哪里搬來的吧。

上面的邊棱已經圓滑生光,油油潤潤的晶亮,有點老舊的溫情。

飯菜簡單也精緻,哥哥的一貫口味。

差不多七分飽了,呈上來一隻缽,揭開蓋子是濃濃的香氣。湯汁是琥珀一樣,明亮沈鬱,既漂亮又誘人。

我吸吸鼻子,哥哥的銀箸敲敲缽子的邊:"鹿脯蒸核桃,趁熱吃。"他吩咐:"給三公子斟酒來。"

我有些遲疑,哥哥挾了一挾菜遞到了嘴邊:"嘗嘗。"

卻之不恭。

想替他保持個公正嚴明的形象,可是哥哥自己不合作。

旁邊侍立的人倒都是目不斜視。

好吧。

哥哥和輝月爹爹平舟爹爹十分相象的一點就是禦下有方。他手下用的人,都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出去後不會扯開嗓子宣傳,說祭神大人和帶罪關禁的小弟親熱非常公私不分。

張嘴把肉咬進去。哥哥微微笑著:"好吃嗎?有次進膳我看到這菜,想著你喜歡,所以今天吩咐再做一回。"

我一邊嚼一邊含含糊糊說:"好香。"

"多吃些。"哥哥笑。

玉壺端上來,哥哥倒了一小杯給我遞過來。我把嘴裏的菜咽下去,然後張嘴喝酒。

說出去,這關禁如此舒服,好吃好喝有酒有肉,還不氣壞了那一幫頑固的老頭子。

哥哥......是真的不氣我了麽?

當時他那樣的惱怒,從來沒有看過他那樣的......

突然想起時過境遷這個詞。

我和哥哥,還有沒有可能......

我不奢求太多,真的!

我不奢求其他的,只要,能常常見到哥哥,能和他,平和的相處,我再沒有別的想往。

兩個人離得很近,我說話的聲音也放小了:"哥哥不吃嗎?"

他笑:"我幾時喜歡核桃了。"

那這菜純是給我做的。

"那,一起喝一杯。"我給他的小杯裏也斟上酒:"我們這麽多年沒見了。重逢喝一杯,也算是添點喜氣。"

哥哥溫柔地說:"好。"

手有些抖,酒灑了幾滴在手指上。

和哥哥碰杯,"叮"的一聲輕響打破寂靜。

停了一停,並沒有立刻移杯就口。

哥哥也沒有動。

有些說不出來的慌亂,莫名的。

其實我慌些什麽呢?

不是已經下定決心要做一個安分的聽話的弟弟了麽?

擡頭,視線不敢直視,有些飄忽。

可是卻在寂靜中,與哥哥的目光相遇。

他的眼波漫漫如水,溫柔深邃像是深潭一般。

手哆嗦了一下,一杯酒幾乎有半杯都潑了出來。

哥哥無聲的輕笑,仰頭喝了他那杯酒。

我垂下眼簾,然後喝幹了自己這已經潑灑了的半杯。

完全不知酒味。

用過午飯,哥哥有正事做,我去湖心看屋子是不是已經收拾好。

那些人作工分外仔細,正在精心的掛紗帷貼窗子。看我去了,一溜兒站好,請我指點怎麽擺排。

我有些悶,搖搖手隨他們便。

好長時間沒有領受家裏這種作風派頭,一時還真的習慣不來。

我在那裏他們不自在我更不自在,不如我出來大家都自在的好。

有小侍亦步亦趨。雖然我在這裏是應該被管束的罪人,可是看他那副誠惶誠恐的模樣,我一點被看管的感覺都找不到。

除了不能出神殿的大門,我根本就像是回到了從前,在家中那種感覺。

那時候覺得一切理所當然,現在看我從前過的那種生活真是幸福的完美無暇。

午後陽光很烈,身上居然出了許多汗。

轉了一圈還是回了偏殿。

和玉蓮閣差不多,偏殿左手轉就是浴池。

我遣退侍兒,自己寬衣步下水中。

略溫的池水,也不象以前誇張,必定滴入香精再灑花瓣。

那待遇只適合招待不通世務的孩子和嬌女。

掬起一捧水,覺得有些好笑。

有次和小袖子聊天,偶然提起有人洗浴是這個作派。他駭笑不已象聽天書,從不認爲世上真有其事。

我當然沒告訴他,那種沐浴方式我一直保持到離家出走時爲止,足足洗了百年有餘。

那時候的事,想來恍如隔世。

長得肥白圓潤似粉色小豬,嗜吃嗜睡,只關心美食和今天的玩樂,天天早上要哥哥爹爹們喚起床,穿衣裳,香面頰,在人手中抱來抱去。

現在想來真是不可思議。

水滴從身上一滴滴的蜿蜒而下,再無聲的沒入池中。

從何處來,回何處去。

我生在帝都,也長在此處。

闊別了許久又重回來。

可是,帝都是不是真的......是我可以停留的地方?

第 21 章

我有些出神,竟然沒有聽到,有人進來的聲音。

池水有些微的動盪,水波在肌膚上晃出波紋,我抬起頭來,看到哥哥站在池子的淺水處,向我微微一笑。

我過了一刻才反應過來,啊了一聲,嘴半張著說話不利索:"哥......哥要沐浴麼?我這就出去。"

哥哥沒有穿正裝,外衣也沒有穿,身上就只有一件紗袍,腰裏松松系著一根銀絛,流光閃動的絲穗映著離離水光,讓人不敢盯著他看。

很久之前,有人說,哥哥的眉目中似有千山萬水,每一次看上去,分明還是那樣,卻沒有一次一樣。像是山中離霧,水漾生煙。我後來端著哥

哥的臉龐看了許久,看到哥哥不耐煩把我抱開。

那時候我不懂得風情二字怎生書,只是覺得哥哥真的很耐看,每個細微的神情變化都很好看。

現在懂得許多了,卻再不敢抬頭看。

"頭髮還幹著呢,你是不是光在玩水?"哥哥慢慢步下水中,走近了,手輕輕拈起我的發梢:"不習慣的話要告訴我,難道在自己家裏也要見

外?"

我有些口吃:"不是。這裏到底是神殿,不是自己的地方......那個,哥哥你先用,我等下再來。"

池水淹至齊腰,似乎比方才要熱了些。

有些水霧氤氳,迷迷濛濛的。哥哥朝我微微一笑,一手解散了頭髮,如水青絲悄無聲息流泄了一肩一身,襯著雪白的肌膚,那一份黑白分明讓

人覺得異樣。明明是不染一絲塵埃,又有些妖異。

"真和哥哥生分了?"他輕聲問。

明明哥哥只是握住了我的手腕,我卻覺得胸口一緊,好象整個心神都被他握在手裏。

"不是......"我略有些局促,把頭別過去:"我洗好了。"

"是麼?"哥哥嘴角彎起,淺緋色的唇上有一層水光:"那哥哥來檢查一下。"

檢查一下。

腦子裏有瞬間的空白。

被這句話一下子拉回了過去的時光。

那時候自己還是個胖胖的肉球兒,爹爹他們不放心自己用池浴,怕太大自己會在裏面睡著......並不是杞人憂天,是真的在裏面睡著過,所以,

都是很精緻寬敞的浴桶,香木的玉石的寒玉暖玉的......有一大堆,按季節不同天氣不同換不同的浴桶和浴水,哥哥會坐在一邊看書,膝上捧著

大綢巾。

那時候洗澡喜歡玩水,濺得桶四周全是水。哥哥會笑,把綢巾抖開:"讓哥哥檢查一下小肉球乾淨了沒有?"

"乾淨了!"脆生生奶味十足的回答:"從頭到腳都很乾淨,靜靜很香很香哦。"

被大綢巾當頭罩下來,哥哥把自己從桶裏抱出來,身體懸空,眼睛被擋住看不到東西,感覺到自己在旋轉,卻一點兒都不害怕。

"啊啊,哥哥壞人,我頭暈了--"

"暈了好呀,哥哥把小靜靜洗洗燒燒吃掉......"

眼睛低垂著看水面。

池水清澈,可以看到哥哥的紗袍下擺在水中飄蕩,半透明的輕逸如一片天空中的雲朵。秀美的玉足踏在池底,我真的不知道該把眼睛放哪里才

好。

"啊--"腳下突然一滑,失去平衡差點跌倒,前僕的身體被哥哥一把抱住。

赤裸的身體,和哥哥的肌膚之間只隔著一屋紗袍。

肌膚上的水珠都印在哥哥的袍子上,半透明的衣料濕了水變得毫無遮敝的用處,我抬起頭來,手慌腳亂想站穩:"對,對不起......"

聲音突然一窒,從我現在的高度,眼睛平視,正,正看到......

兩點嫣紅在紗袍上清晰可見,我幾乎聽到了全身的熱血一下子沖上頭頂,嗡一聲響。

什麼想法也都被沖的再也找不到。

"我來看看......"哥哥溫熱的氣息吹到了耳際:"有沒有哪里沒有洗乾淨的......這裏呢......還有這裏?"

腳下發軟,殘餘不多的理智讓自己慢慢向後退,又要不著痕跡又要退得乾脆,著實是為難人。

哥哥並沒有拉住我,順勢便鬆開了手。

我退了一步,背已經靠到了池壁上,眼睛看著別處:"我,我出去了。"

"靜靜已經不喜歡哥哥了是嗎?"輕輕的歎息似午夜微風:"連和哥哥共處一室都這麼厭惡不能忍受?"

我急急回頭:"不是的......"

哥哥站在池水中央,亭亭如一枝蓮花,向我伸出手來,眉宇間有淡然的輕愁:"靜靜,過來。"

這樣的哥哥,比微笑如花開的哥哥,還要致命。

根本,連一點抗拒的念頭也沒有,本來已經要離開浴池了,可是身體像是有自己的意識,一步一步,朝哥哥走了過去。

哥哥比我高出不少,我們並肩站在齊腰深的池水中。

淡淡的幽香,不知道發自何處。

哥哥的手撫過我的面頰,眼睛裏浩翰如雲海深湖。

"還記得你從嬰兒這麼大的時候,就一直喜歡黏人。"哥哥的笑容很柔軟,用手比劃了一下:"給你建了玉蓮閣,可是你不肯自己住,每天晚上都拖著小被子小枕頭跑去找爹爹......"

我臉上發紅:"嗯......"基本上,那個時候不明白為什麼行雲爹爹他們總是青著臉,很不歡迎我的樣子。

後來跑到輝月爹爹的正殿寢宮裏去,被衣衫不整滿面通紅的爹爹拖出來丟給了哥哥。

當時覺得天大委屈,抱著爹爹的腿不撒手,哥哥看著我直笑。

現在當然知道......自己算是擾人春宵的不討好角色了。

"後來哥哥抱你睡了一段時間,還記得嗎?"

應該是,記得吧......

哥哥說我身上有香氣,天氣冷的時候抱著可以取暖,天氣熱的時候抱著軟軟的香香的,像是抱著一池的蓮花。

我記得他說那話時候的表情。

"靜靜......"

"嗯......唔......"

本來漫不經心的回答,終止於眼睛突然睜大的瞬間。

唇上柔軟而清香......

我,

睜得大大的眼睛只看到哥哥長長的眼睫,濃麗而纖秀。

哥哥在......

親我?

第 22 章

下一刻視野忽然改變,宮殿穹頂的渦形花旋一下子晃動著呈現在眼前,兩腳離開了浴池的底下的地面,身體從水中被橫抱了起來。

"哥......"手撐在他胸口,口吃得不知道該說什麼做什麼,眼睛呆呆看著哥哥,可是那張略有些紅暈的面龐上什麼也看不出來。

"噓......"哥哥把我放在池邊的涼榻上,手指豎在唇邊,眼神有幾分俏皮嫵媚,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靜靜記得跟哥哥保證過什麼?你說你會

聽話,不會反抗哥哥。"

"是......"可是,現在的這種情況我事前怎麼可能想得到會發生?

可不可以,再多給些時間,讓我想一想,我現在應該怎麼應對?

可是顯然哥哥不認為我需要時間考慮。

溫柔中帶著灼熱的親吻落下來,紛紛如蝶翼沾花,在額上眉上郟上鼻尖流連......最後落在唇上,輾轉著加深的吮吻,半張的口方便了哥哥的進

入與掠奪,舌尖被迫隨之舞動纏綿......

"唔......哥......哥哥!"終於掙脫,密合的唇瓣因為乍然分開,有輕輕的脆響。來不太吞咽的唾涎在兩個人離分的嘴邊拉出銀絲:"我......"

"靜靜。"哥哥的眼睛注視著我的,那深海一樣的目光像是要把我淹沒:"怕我嗎?討厭我嗎?"

"不,當然不......"我喃喃的說:"我喜歡哥哥,比喜歡任何人,都更喜歡哥哥。"

哥哥微笑著,美麗逼人,在我唇上輕啄了一下:"哥哥也最喜歡靜靜。記得我們以前說過的話嗎?我們要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熱......很熱......

熱得我無法思考。

哥哥在說什麼?

那些小時候的戲言,不是,早就,被風都吹走了嗎?

哥哥怒髮衝冠用劍指著我的時候......

那時候就知道,無論你是否戀棧不舍,一切終究會成為過去。

如果可能,我希望永遠不要成長,永遠不明白這道理。

忽然唇上一痛,哥哥笑得露出珍珠樣的貝齒:"又走神?"

呀,哥哥居然......咬人?

這種,這種事情,我也只在不懂事的時候做過而已。

"有個問題,我想問問靜靜。"耳珠上濕熱麻癢,我有些不安的蠕動身體。可是哥哥和我的身體緊緊貼合在一起,我的動作除了增加了兩具身

體之間的緊密摩擦,互相交換著兩個人都升高的體溫,逃開......好象是辦不到的一件事。

"哥哥,......問吧......"結巴著說,嘴的動作甚至不敢太大。哥哥的唇移了回來,和我的唇之間......不到一指寬的距離,似乎說話的時候口型

大一些,就會觸到一起。

哥哥微微笑起來,我們的唇離得更近,似乎馬上就要觸到一起,卻偏偏離著一張紙的距離,熱的呼吸吹到彼此的唇上肌膚上又迴旋著再卷蕩回

自己的唇上的肌膚上,癢得讓人覺得渾身上下都要燒起來。

"當年你......燒的禮冊上面,寫的什麼?"

我一下子懵了。

哥哥美麗的眼睛裏深不見底:"來,靜靜,告訴哥哥,你先是弄汙,後來撕掉,最後乾脆放火燒了的,是什麼書?"

"我......"咽一口口水:"忘了......好象就是一些禮法規範,我看著煩,才......"

哥哥不贊同的輕輕皺起眉,眼睛裏有些危險的光芒:"靜靜很不乖......"

"呃......"我無意識地看著哥哥湊近。

不能說......一定不能說......

殺了我也不說......

"真的不說嗎?"哥哥一笑,可是眼睛裏並沒有笑意:"那,我作為第二十二代的祭神,為了查明數十年前的一樁懸案,不得不用些逼供的手

段了......"

身體忽然驚跳了一下,哥哥的手,居然不知道什麼時候......

按在......

按在......

"嗚......"奇異的感覺,像是痛楚又像是酥麻,我仰起了脖子吸氣,可是胸口的無力感怎麼也驅不散。

哥哥......要做什麼啊......

"嗯......"哥哥一手按在我胸口,他分明也沒有使力,可是我一點力氣也沒有。

哥哥低頭向下看,長長的頭髮垂下來,有的拂在身上,有的垂在身體兩側,美麗得象青黑色的瀑布,一泄無際。

"嗯,顏色很淺......"哥哥輕輕撥了一下:"樣子也很可愛。靜靜一直都可愛得不得了。"

我覺得所有的血全沖著頭頂流上去,臉熱得要燒起來,而且還越來越熱......如果這會兒的我頭髮梢著火,我一點也不會奇怪。

哥哥為什麼......

這麼奇怪的動作。

讓我想起很久之前,驚鴻一瞥的一些圖畫。

"嗯嗯......哥哥......"

哥哥停了一下:"想說了?"

我吃力的擠出聲音:"不是的......"

哥哥哦一聲,也不像是很在意:"沒關係的,你慢慢想,想好了再說。我們有的是時間,我等你,不用急。"他的頭又低了下去:"嗯,很可愛,像是要流淚了呢......"

張大了口卻發不出聲音。

陌生的奇怪的感覺,像是把全部的注意力,都引到了......那個被哥哥關注的部位。

被手指極盡所能的挑逗玩弄,我的身體很快就起了讓我不知所措又羞愧難當的變化。

明明是自己的身體,可是一動一靜全操縱在哥哥的手裏,他松緩的時候我連連吸氣,他......那個的時候,我就氣也吸不進。

哥哥的手指以我做夢都想不到的方式,在我的身上遊移,濕熱而柔滑的舌舔弄胸口一邊的突起,像是要把它咬掉吞下去一樣,我感覺到自己的......在哥哥的齒縫間被磨得刺痛。

熱,哥哥的唇舌和手指上好象都有跳動的火苗,在灼燒我的肌膚,點燃我的理智,燒化我的抗拒。

身體的熱流一股一股,一波比一波還要更強。

像是被狂風卷著向一個巨大的巔峰前進著。

一次比一次被托得更高,身體裏的熱與奇異的流竄的酥軟麻痛像是崩緊的弓弦纏緊了喉嚨。

我本能的懼怕。

不知道這陌生的感覺,會把我帶到什麼地方去。

完全的沉溺,身體本能的抗拒,可是又像是在渴求。

越來越高......熱,沒法呼吸了......

背脊全麻掉了,像是驚濤上的小船,被大浪推送著沖上了最高的浪尖。那根崩到極限的琴弦突然斷了,整個人失序的痙攣顫抖,在虛空中膨脹炸裂了一般!

有什麼東西從被哥哥掌握的部位噴礴而出,帶著奇異的味道。

眼前一片白光,耳朵裏什麼也聽不到,身體好象已經不是自己的......

第 23 章

 不知道會被這陌生的強烈的感覺推至一個什麼境地。

哥哥的唇堵上來,深深的索取吸吮。

"靜靜和我的體質不一樣。"哥哥笑著,把手上晶瑩的液滴給我看:"香極了,象荷露清芬。"

我的臉象火燒的一樣,上氣不接下氣,沒法......說話。就算能說話,我,又該說什麼?

這是......

哥哥和我,這算是什麼呢?

"唔......"身體慢慢找回感覺,腰好軟,腿也是......

哥哥正分開我的雙腿......

"哥......"

"靜靜,來,老實說,當年是誰教你去爬我的床?"哥哥的舌尖在唇上輕點,一下一下,癢而溫軟,說不出的難受和舒服。

我哆嗦了一下,哥哥居然......

那裏......怎麼可以......

有些涼滑的感覺,在那裏輕輕打圈按揉。那涼滑的,應該是我剛才......

身體軟得找不出一點力氣來。

"也不肯說?"哥哥輕輕笑了一聲:"好,那我也不客氣了......"

"嗚--"眼睛一瞬間睜大,哥哥的手指......竟然......

幼細的,濕熱的內壁緊緊吸附著哥哥手指,像是抗拒,又像是極眷戀的纏膩。

"唔......唔嗯......"並不算太痛,只是不舒服。

那樣脆弱的地方,好象......好象會從那裏被傷害,被侵入......

感覺好惶恐,好古怪。

靈活的指頭,似乎在開拓,又像是在尋找。

身體繃得緊緊的,手無助的捉住了不知道是誰的頭髮,滑得象水......

"呃啊......哥哥......不要了......"聲音裏帶著些哭腔,第二根手指也......

身體無助的掙動著,和哥哥緊密糾纏。

腿似乎是糾連在了一起,潮熱的身體緊緊相貼......

在吻與吻的間隙裏拼命喘息。

"呀啊啊--"居然,三根手指一起......

眼睛睜大了卻根本看不清東西。

很久之前的回憶,一下子撲卷了來。

爬上哥哥的床去胡為,曾經......曾經和哥哥緊緊的結合在一起......

那樣對哥哥的我......

現在哥哥無論對我做什麼,都不算過份吧......

身體痙攣著,汗如雨下。

翻側,糾纏,吻與撫觸......

忽然身體懸空,陡然間向下墜落!

我來不及驚呼,和哥哥相抱著,落入了榻邊的浴池中。

綿密的水滿滿包圍身體,哥哥的手離開了一下,我伸出手胡亂的摸索,想找一個支撐讓身體平衡。

慌亂中吃了兩口水,耳中一悶,水流漫進來。

腰被扣住,哥哥......

身體被翻轉過去,極兇狠的壓在池邊。

"哥哥......"

回不過頭,看不到哥哥的臉。

腿被用力打開,剛才被哥哥挑逗玩弄的部位,暴露在空氣中,微微的涼和......剛才那些動作留下的不適......

灼熱的硬物抵上來,我有瞬間的迷茫,然後是刺痛的回憶......還有,還有......

"嗚--"手指徒勞的屈起,可是池邊的雲石光滑堅硬,連一條細痕都抓不出來。

異物破開身體的痛楚,是再怎麼心甘心情願也不可能習慣的。

身體本能的瑟縮著抗拒著侵犯。

"靜靜......"哥哥的聲音並不象他的動作:"喜歡哥哥麼?"

我咬著牙,強忍著羞恥的疼痛,艱難地說:"哥哥......為什麼......要這麼做......我曾經,因為這樣而被你討厭的......為什麼現在你卻要這樣做

......"

"笨蛋靜靜,"哥哥頓住動作,輕輕吻著我的耳垂:"這種事,是要和最喜歡的人一起做的......當年你還不懂得歡愛真情......我氣你不愛惜自

己的身體......還有,居然膽大妄為對我下藥......"

"哥哥並不討厭靜靜......也不討厭和靜靜做這件事......"

他的聲音很輕,聽在我的耳中卻像是驚雷閃電。

哥哥說......不討厭我......

不討厭我......

和最喜歡的人一起......做這件事......

哥哥現在為什麼和我,這是不是,是不是,哥哥是不是說,他最喜歡的人,是我?

身體顫抖著,哥哥深深的進入。

哥哥喜歡我麼?

是不是喜歡我?

手指屈伸著試圖抓住些什麼,握緊又放開,然後又握緊。

壓抑的聲音逸出喉嚨,無法再控制自己的本能。

破碎的呻吟,無助的啜泣。

身體的感覺全被忽略。我只在心中不停重複,哥哥他不討厭我,他喜歡我......他和我結合,我們在做最親密的事情。

除了他我從來不要和別人這樣親近,我心中只有哥哥。

即使是哥哥生氣發怒趕我走,分別了那樣久的時間,我對哥哥的心意,從來也沒有變過。

身體被充滿,心中也被說不出的情緒漲滿。

"唔......嗯嗯......"哭泣著哀求哥哥慢一些。

不知道為什麼,剛才是強忍著不肯叫痛,現在卻軟軟的求饒。

人會對愛自己和自己愛的人示弱......

是吧?

在哥哥說那句話之前,我想也沒有想過要求饒。

可現在卻很自然的哀泣懇求他。

哥哥緩下來,輕柔的吻我:"好了,不要哭......痛麼?"

我伏在自己的臂彎,哥哥的長髮和我的混在一起,纏在我的背上和臂上。

像是一個溫暖的保護。

"也不是......很痛......"聲如蚊蚋。

哥哥還是笑了一聲,輕脆悅耳。

然後,他慢慢的動作,一手伸到前面......

不知道在溫水中待了有多久。

激狂的,溫情的,讓人臉紅心跳而迷惑不已的......

突然明白了丹丹哥那時說那些話的意思。

明明身體疲倦不堪,記不清幾次起落,幾番苦樂。

是冷靜的祭神,是高貴的殿下......也是,我的哥哥。

我最喜歡的人......

好象一切都沒有改變,又或是,一切都回到了從前。

意識模糊不清,身體沒有一處舒服。抱著哥哥的手臂就是不鬆開。

嘴巴不停的嘟囔著,說著自己都不知道的,無意義的話。

哥哥的懷抱,好懷念......

哥哥主動和我......我們以後,會一直在一起吧......

腦袋沾上了枕頭,我立刻沉沉入睡。

一夜無夢。

第 24 章

耳邊有淅淅瀝瀝的雨聲。

我翻一個身再翻一個身,聽著那溫柔的綿綿的雨聲,一時想不起今世何世,此身何身。

腰背酸軟,腿好象找不到在什麼地方。

我把臉埋在暗香浮動的枕頭裏,只想在這場雨中好好睡一場。

"晚上想吃什麼......"

我嗯了一聲:"什麼......都行......"

"吃百菌湯好不好?現在當季......"

我懶懶的唔一聲,把臉埋得更深。

忽然間想起來這是什麼地方,和我說話的是什麼人,驚得一下子翻身坐了起來。

"啊啊--"慘叫聲響徹這間寢殿。

我的腰啊,哎喲喲,要斷掉了啊--好痛好痛。

身體硬得象塊石頭,嘭一聲又倒回錦墊中去。

幸好那些錦墊夠厚啊......要不我肯定又要把頭碰個大包。

哥哥坐在床邊,只披了一件薄薄的絲袍,身形無限美好,正支頤微笑:"醒了?"

我眨眨眼,又眨眨眼,哥哥伸手在我鼻尖彈了一下:"眼珠子要掉出來了。身上疼嗎?"

我愣愣點頭,接著又用力搖頭。

哥哥只是笑,伸手撫順我的頭髮。

"哥......"只說了這一個字,下面卻不知道要說什麼,嘴唇動了幾動,還是閉起來。

"嗯?"他美眸流盼,眼中似有千山萬水:"要喝水嗎?"

我只懂傻傻點頭。

哥哥端過一個杯子,我伸手去接,他卻把杯子遞到了自己的唇邊,喝了一口,然後向我俯下頭來。

我愣愣的睜著眼,哥哥的長髮披泄下來擋住了光,昏暗中,唇上一暖,清香的甜蜜注入口中。

哥哥輕輕向後移了幾分,暖暖的氣息吹在我的肌膚上:"小笨蛋,咽下去啊。"

一個口令一個動作,哥哥讓我張嘴我就張嘴,讓我吞咽我就照做。

他輕聲笑起來,臉孔埋在我的頸側:"靜靜個子沒怎麼長,心眼兒也沒怎麼長,還和以前一樣呢。"

我張了張嘴,還是只說了:"哥哥......"這麼兩個字。

"身上疼嗎?"哥哥又問。

我說:"不疼。"

哥哥伸手在我臉上捏了一把:"說實話。"

我老老實實說:"疼。"

哥哥笑了一聲,慢慢把我翻過身來,手扣在背上輕輕按揉。

我趴在那裏老實的和床上的枕頭被子一樣,聽任擺佈,憑他搓扁揉圓。四周很安靜,隱隱聽到有鐘聲,一響,接一響,悠遠綿長。

鼻端是淡淡的甜香,分不清是薰香還是花香。

這不是夢......是吧?

這不是夢。

我和哥哥在一起......

我身體處處不適,那,剛才我暈去之前所發生的一切,也不是我的幻想。

突然撐著坐起來,飛快的轉頭。

哥哥停下手,安靜的看著我。

"哥......"我的手顫著,慢慢挨近他。

像是觸摸一個珍貴的美夢一樣,輕輕的,輕輕的,湊近他的臉。

"哥哥?"指尖觸到了他的肌膚,美好的感覺一瞬間從指尖那小小接觸的一點傳遍全身,我軟軟的歎息:"是真的......不是我做夢。"

這樣荒唐的一句話,哥哥卻沒有笑。他托著我的手,臉頰貼著我的手心,輕聲說:"我不是夢,你不是在做夢。"

我的手繞上他的頸項,頭靠在哥哥的肩膀上:"肯定是夢......哥哥早就不理我了,只有夢裏見到他的時候他才會這樣對我說話。"

"靜靜......"

"噓--"我豎起手指:"別說話,我不想現在就醒,我要多夢一會兒。哥哥,我很想你,很想你。你還生我氣嗎?我知道我做錯事,惹你生氣。我以後不會再犯錯了,我都改,哥哥不要怪我了好不好......真的,我以後再也不做錯事了......"

唇被輕輕的堵住,所有的話都咽了下去。

淺淺的啄吻,聽到哥哥的聲音在說:"傻瓜靜靜,那你就把這個夢一直做下去吧。來,告訴我,你在夢裏,見到哥哥的時候最想做什麼?"

我迷迷糊糊,歪頭想了想。

偏頭左看,右看。

哥哥靠在玉床的床頭含笑看著我。

扯過一根不知道是誰的衣帶......

拉起哥哥的手......

繞一圈......

系上......

再綁到床頭上......

然後整個人壓上去,兩手牢牢抱著哥哥的腰......

哥哥輕聲說:"靜靜這是要做什麼?"

我咬咬唇,小聲說:"把哥哥綁起來,不給別人看。"

他含笑,說:"好,不讓別人看。那靜靜是不是要這樣一直看?不做些什麼別的?"

我歪歪頭,撲上去重重在他唇上親了一口:"要親親。"

哥哥笑容不變:"嗯,還有沒有?"

我想了想:"沒有了,等我想到再說。"

頭靠在哥哥肩膀上,滿足的歎氣:"真是個好夢,我都不想醒了。"

"那就不要醒......"

"不行啊,一會兒就會醒了。塵塵一定會把我喊醒的,我得賺錢養活老婆......你知道不,我有一堆老婆呢。"

哥哥點點頭:"的確......是有一堆。"

"噓,小聲說,別吵醒別人了。"我抓抓頭:"他們都對我挺好的。我很窮他們也不嫌棄。"

哥哥看著我,輕聲說:"哥哥對你不好麼?"

我抱著膝坐在一邊,悶聲說:"哥哥不要我了。"

25

哥哥輕聲的歎息,似夜風縈面:"靜靜,哥哥在世上,最喜歡的人,只有你一個。相信哥哥,好不好?"

我抬起頭來,迷迷瞪瞪地看著哥哥:"可是......哥哥說過,再也不想看到我......哥哥說,李爾聰明懂事,年少有為,比我好百倍。"

那時候的心痛事隔多年,重新翻出來,依然是鮮血淋淋,慘不忍觀。

我抱緊了自己的膝頭,像是要以此來支撐軟弱的身體和意志。

"我多想忘記過去。"

"可是,又捨不得。"

"哥哥也曾對我好過的。"

我愣愣看著被我縛在床頭的人,爬過去,把縛住他手腕的帶子鬆開。

"我其實是不想忘記。哥哥,我不要忘記你。每次看到塵塵他們,我都會想起來你。其實,就算他們不在眼前,我也不會忘記。哥哥,我知道我對你心思不應該,可是我就是舍不下。"

哥哥的手輕輕撫我的臉頰:"我也不要你捨下。在這世上,你只要喜歡我,也只能喜歡我。"

我疑惑地看著他。z

"當時那些話,我是怎麽說的?"

我看著哥哥美麗的眼睛,一時舌頭打絆,越想說想說不出。

"好了,不要急。"哥哥輕聲安慰:"想起來的時候再說,不用急。累不累?想吃東西麽?"

哥哥的手心溫暖柔軟,這種讓人只想沉溺的溫柔中,我卻落下眼淚。

"哥,我不想醒,你不要走......我們這樣,多待一會兒,好不好?"

哥哥輕輕親吻我的額角和面頰:"我不走,我們一直在一起。這十年你想不和我待在一起都不行的。"

就著哥哥的手喝水,吃東西,然後還軟臥不起,由哥哥上藥按摩。

我一直睜大了眼睛,眨都不捨得眨。y

這是......最美的美夢中,也未曾夢過的情景。

好象一切變故發生之前,也曾經這樣幸福過。

哥哥把一勺粥遞到嘴邊,我先伸手摸摸他的手碗手背,才張口喝下粥。

哥哥笑著回手,替我拭拭嘴角,再喂下一勺。b

拿香噴噴的軟巾擦手擦嘴巴,哥哥讓我側身臥著,替我梳順頭髮。

在浴池里弄濕的頭髮,後來......揉得一團亂也沒有整理過。

哥哥拿了一柄小小的象牙梳子,替我把糾結的部分細細打順,然後一一梳通。

"靜靜氣血不足呢。"哥哥把梳子咬在口中,拿了一根發帶替我結好,潔白的貝齒比那溫潤的象牙小梳還漂亮十分。系好發,拿下梳子,哥哥朝我微笑:"哥哥替你好好補一補,要把小靜靜養成小時候那樣圓胖可愛才行。"

我半張嘴:"那時候?象小豬一樣有什麽好看的。"g

哥哥笑得極愉快:"很軟,抱起來肉肉的手感不知道有多好。冬天你鑽進我被子來的時候,像是一團熱呼呼的小肉圓,又香又軟。現在也不是不好看......不過,"哥哥的手向下滑,在腰際停下:"瘦骨支離,昨天硌得不痛麽?"

"我硌到......"說了半截又咽下去。

這,這......我硌到他了麽?可是,又不是我抱著哥哥要硌他的......

昨天,昨天......

啊呀呀,好混亂的昨天。

哥哥笑笑,遞水讓我漱口。

我老大不自在。

左看右看,卻不見一個侍從。

"這裏別人不能進來。"哥哥輕笑:"神殿的奉禮晨,只有我一個人能在這裏停留住宿。"

我驚訝:"那我......在這裏也不合規矩吧。"

哥哥笑得好開心的模樣,伸手撥我的頭髮:"你還知道規矩啊。你要眼裏還有規矩當年就不會放火了吧?好了,累不累,要不要再睡一會兒?"

我抱著哥哥的手臂:"我不想睡。"

哥哥愛憐的拍拍我:"好,不睡。那,想不想看書?還是出去散散步?天還沒亮,外面有些冷。"

"不用。"我攀在哥哥身上,眼睛都捨不得眨:"不用看書,不散步......就和哥哥一起說會兒話。"

哥哥輕輕點頭應聲:"好。"

我大喜過望,拍拍身邊的空位:"哥哥,我們一起躺著說話。"

"靜靜,我有事問你。"

"嗯。"我臉頰緊緊貼著哥哥的肩膀。

和哥哥溫軟的肌膚只隔著一層紗,這樣近的距離......

"你和滌塵他們......都不同房同床麽?"

我咬咬嘴唇:"不是......我們,同房......嗯,也同床......"

哥哥似乎並不生氣,輕聲笑了:"嗯,二十來個人,一天抱一個,也要大半個月能抱一個遍,沒看出小靜靜這麽愛新鮮熱鬧。"

我汗顏......

這......這個新鮮......這個熱鬧......

要是別人這麽說,我一定是覺得在打趣我。

可是哥哥這樣說......我覺得好怪......

不知道是個什麽怪法,反正覺得好怪......

"平日吃的用的東西,習慣不習慣?"哥哥摸摸我的頭髮:"你可沒有往時氣色好了呢。"

"那個......鄉野地方,肯定和帝都不一樣。"這個我是有些氣短......人窮志短嘛,沒辦法,怎麽可能還象在家裏一樣錦衣美食養尊處優的。

"嗯,這個也不要緊。"哥哥說:"好好兒給你補回來。"

補......回來?

可不要一天照七餐的把我當......當成某種動物來養啊。

"哥,你什麽時候成的祭神?原來的祭神哪里去了啊?"

"他自然是退休頤養去了。"哥哥輕描淡寫的說:"享他的清福。"

是麽?

不過,那個原來的祭神年紀不大呢。

哥哥這麽年輕就做了祭神,實在是很了不起。

"靜靜。"

"嗯?"

"上一次的交火節之後,我從來沒離開過宮中。"哥哥輕聲的說話,卻仿若晴天霹靂:"醉酒縱欲其實不算什麽,但是,那天夜裏我的食物中,混了其他的東西。我不知道,你此後再見到的我,是不是你的幻想,或者是別的什麽緣故。但是,我從交火節的隔天之後,再也沒有見過你,一直到你離開帝都時為止。"

這番話說的平平靜靜,我呆呆聽著,一時沒反應過來哥哥說了什麽。

26

我一翻身坐了起來,呆呆看著哥哥。

哥哥也坐起來,我們面對面,膝頭頂在一起,鼻息相濡,離得極近。

"哥哥......"我聲音抖得說不成話:"你說什麽?"

哥聲音很輕,但一字一字說的清清楚楚:"從你那天跑出我寢宮,我神智昏沉,足睡了三十多日方能起身,那時你已經離開帝都。你所見的,那個對你說了無數狠話的人,絕不是我。"

我嘴唇輕輕哆嗦,整個人像是中了定身咒,僵在那裏一動也不能動。

一陣痛一陣涼,最後卷在一起變成滿天的熱。

來不及去想是誰騙了我,為什麽會有這樣事,心裏翻來覆去只念叨一句話,哥哥沒有恨過我,沒有恨過我。

哥哥他沒有恨過我。

那些話不是他說的。

哥哥他沒有恨過我,那些話不是他說的。

熱流在全身上下亂竄亂突,眼睛熱漲,太陽穴一下下跳。

我張了張口,卻什麽話也沒有說出來。

哥哥伸手輕輕托住我的下頷:"怎麽哭了?"

哭了麽?

呵,是。

有水珠從面頰上滾落。

水珠子熱,臉也熱,我覺得皮膚麻麻木木,竟然不知道自己流了淚。

"哥,"聲音噎在喉嚨裏,我猛撲到他懷裏去。

手緊緊勒在哥哥腰間,恨不能把他壓到我的身體裏去,一絲縫也沒有,什麽間隙都不留下。

哥哥反手抱住我,同我抱他一樣緊。

疼。

因為太用力的擁抱,覺得很疼。

眼淚止不住,一直朝外湧。

不是哥哥,不是的。

哥哥還是哥哥,是原來的哥哥,沒有變過。

眼淚把哥哥的衣服都打濕了。

可是,誰管它呢。

我捧著哥哥的臉龐沒頭沒腦的親他。

哥哥輕笑,一手托著我的頭一手攬住我的腰,一點也不介意我狼狽的熱情。

還是我自己先止住動作,看哥哥臉上水光漉漉,不好意思起來,拉著枕巾給他擦臉。

哥哥只是笑:"好了,不哭就好了。還跟我假客氣不?"

我哽咽著想說話,可是嘴角一動,眼淚流進了嘴裏,鹹澀微苦,百般滋味。

"哥哥......"我扯著哥哥,只會這麽反復叫他的名字。

好象有數不清的話想說,可是又一句也說不出來。

"好啦,不要哭。小靜靜一跑多少年,在外面吃苦頭,哥哥也心疼你不得了,可是靜靜你也夠可以,弄了一堆老婆在身邊,夜夜不空。"哥哥使勁兒在我臉上擰了一把,疼得我直吸氣:"真想好好揍你一頓。"

我笑得皮皮的:"哥哥才捨不得揍我的,打在我身,痛在你心啊。"

哥哥眉一豎:"真學得油嘴滑舌。你當我真不打你啊。"

我瞪眼看他。

忽然天旋地轉,被哥哥倒扣在膝蓋上,剛剛攏好的袍子下擺散開,腿上臀上一陣涼意。

"啪"一聲響。

痛倒不是多痛,可是這個驚嚇實在是非同小可。

我睜大眼,一時間竟然想不明白哥哥會打我。

"啪"地又是一響。

我才回過味兒來,扯著嗓子裝哭:"嗚哇,哥哥打人......打人......嗚,哥哥打人......"

哥哥"嗤"的笑了聲,果然停手不再打,把我翻過身來抱在懷中:"好了,總算把客套腔兒丟一邊兒了。"

以前好多次,犯錯淘氣哥哥要打我的時候,總是巴掌沒落下來就高聲叫痛,又哭又喊好象已經痛得不行了一樣,哥哥每每哭笑不得,十分力氣舉起來,落下來的只有一分不到。

我抱著哥哥的脖子:"哥......"

"嗯?"

"其實你打我從來都不痛。"

哥哥又嗯了一聲,沒有說話。

"所以丹丹哥哥說,打在我身,痛在你心啊。"

哥哥又笑了一聲,伸手撫下去:"痛不痛?"

我笑眯眯:"一點不痛......"最後一個字音調突然拐彎,聽起來極怪異......都因為,哥哥的手,撫......撫到了......嗯......

我身子哆嗦,不過這與剛才無關,也絕不是被打得痛。

"哥哥......"我有點結巴,手往身探想握住哥哥的手腕:"我,我還痛的......"

"剛才看你笑得很開心啊,怎麽還會痛?"哥哥也是笑微微的,可是手上動作一點不停:"我看你精神得很,連哥哥也敢調侃了?"

"不是不是,絕對不敢......"我抱著哥哥討好地說:"我是高興啊。"腦子轉得飛快:"哥,那,當年我到底是遇到了什麽事情?是有人對我......?"

這句話倒是把哥哥的注意力岔開了。可是我立即就後悔了。

從小到大,哪怕是......那次我對哥哥不軌,還有緊跟著來的那次不明不白的崩決,我都從沒見過哥哥這一種眼光。

明明平靜若水,可是寒得讓人覺得全身血液都結了冰,牙直打顫。

雖然只是一瞬間,哥哥立即就變了顏色,輕鬆和氣抱著我:"好了,要不要再睡一會兒?臉都白了......有膽子惹禍沒膽子擔當,真是個小笨蛋。"

我鬆口氣,抱著哥哥躺好。

雖然,知道那副神情不是對我。

也知道哥哥永遠不會傷害我的,可是,還是有些怕。

"哥......"

"嗯。"

"丹丹哥哥哪里去了?爹爹要作壽他不回來麽?爹爹定在哪天擺酒熱鬧呢?我能不能去?丹丹哥哥他回不回來?"

哥哥摸摸我的頭髮,隔了一會兒才說:"丹丹哥他......好多年沒消息了。"

我吃了一驚,要不是哥哥按著我的肩膀,我一定又翻身坐了起來。

"最後一次消息是從梧桐城傳過來的......還說一切安好。等過了半月,又來封信,是楚空大哥寫的,問丹丹哥是不是已經回來了。爹爹他們莫名其妙,遣人去報說並沒有回來,順便問一問丹丹哥是不是又淘氣去了。可是,回來帶的消息卻說,丹丹哥和淮戈不知道是什麽事情鬧翻了,吵得不可開交,還動了手,當天夜裏他就離開了梧桐城不知去向。這麽些年......一點消息也沒有......"

我驚得呆了。

"一點消息也沒有?"

哥哥點了點頭,聲音有些蕭索:"和你不一樣。你雖然跑得遠,可是並沒有潛蹤隱跡。爹爹他們還是有你的消息。丹丹哥卻不同,一點點消息都沒有。再沒人見過他,他也沒往家裏捎過信兒來。"

第 27 章

爹爹的生辰宴是設在三日之後的。

說起來......真的很汗顏,這三天我根本沒出過屋子。雖然給我收拾的那間屋子已經準備好了,可是我卻一直賴在哥哥這裏不走......說的再具體一點,我就沒下過床。

吃吃睡睡,醉醉醒醒。神殿裏應該是禁酒禁,咳,這個,不說也罷,反正禮冊早就燒光光了連灰都沒剩下,以前牆上鑿的那些字,也都因為重建而不見了蹤影。

既然哥哥現管,而他又沒有說我不可以如此,所以......我就光明正大賴在他床上不走。

手指交握在一起,哥哥一手執著一卷冊子不知道在看什麼,我不懂神殿裏的這些也不去關心,倚在他肩膀上,把一粒榛子酥送進嘴裏。順便問一句:"哥要不要吃?"哥哥看我一眼,慢慢說:"老吃這些東西,小心你的牙。"

我笑笑:"沒關係啦。你看,唔,十來種酥果,你嘗嘗看,總不會一樣你都不愛吃。"

哥哥低頭看看我抱的盒子:"拿塊香榧的給我。"

我唔了一聲,低頭在盒子裏專心的找酥糖,一面不經意的問:"哥,滌塵他們現在怎麼樣?你可不可以派人去幫我看一看?"

哥哥輕聲笑:"好,我就讓人去看。"

我翻了一塊酥糖來給哥哥,一面給自己又拿了一塊核桃酥。

"其實丹丹哥也愛吃這些的......他也真過份,怎麼一個信兒也沒有呢。"我腮上鼓起一塊,含含糊糊地說:"這麼多好吃的他都吃不到,哥,要不要再來一塊兒?"

"不要了,你自己吃。"哥哥翻了一頁,繼續看。

我舔舔手指,把糖盒放到一邊,拿起床頭幾上的紙筆做正事。

哥哥探頭看了一眼:"你這畫的......是靈族的符咒?"

我笑眯眯:"是啊。"

"什麼時候學的?"

"嗯,好久了,那會兒我剛遇到滌塵不久,因為那時候在妖族靈族和上界的三不管地界,學了防身的。後來發現用處很大......這些年我捉妖啦都用得著,所以特地找了些古書去好好學了學。"

"現在畫這個做什麼?"

"嗯,爹爹不是要做生日麼,我沒什麼禮物送。記得以前有道符說是挺有用的,我沒試過,現在試一試。"我咬咬筆桿,突然想起件事:"丹丹哥哥應該有許多舊東西留在帝都的吧?"

哥哥道:"是啊,他的屋子一直沒人動過。"

我一拍腿跳了起來:"那就行!有他的舊東西,我可以想辦法給他通個信兒,看他回不回來!"

哥哥看看我:"用你畫的這個麼?"

我用力點頭:"是啊!有道符叫萬里牽魂。不管他在什麼地方,有他一樣用過的舊東西,就可以把紙鳶送到他身邊去,萬無一失的。我試過的,真的很靈的。"

哥哥把手裏的書冊放下,雙掌啪啪一拍,有侍從走近來。哥哥道:"去宮中取一樣丹公子的舊衣來。"

那人躬身領命去了。我趴在哥哥膝上問:"丹丹哥哥的上殿也不做了麼?"

哥哥摸摸我頭髮不作聲。

沒多久衣裳取來了。看大小應該是我離開帝都之後做的,說是舊衣卻依然簇新。我摸摸衣裳,那料子輕薄異常,長長的飄帶散滑落地,寂然無聲。

"丹哥哥真的很過分......"回頭一眼看到哥哥正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瞅我,臉上一紅:"其實,嗯,那個,好吧,我承認,我一跑好些年,也很過份。不過人家現在回來啦,他還不回來。說起來還是他比較過分一點。"

不再多說話,找了一張平整挺括的白紙交給哥哥:"你來寫個短信吧。"

哥哥提起筆來,想了一想,寫了兩行字。我在一邊往墨裏調朱砂金粉,看他寫完了,拿細毛筆蘸了那調好的墨,在紙邊上畫了許多連綿不斷的符字花紋。哥哥負手站在一旁看我寫。

放下筆,提起紙來吹幹,折成了一隻羽鶴的模樣。把那件衣裳扯下一塊布角來塞進了鶴肚子裏。

哥哥興味的看著我弄。

我沖他笑笑,走過去推開窗子,將那紙鶴上向一拋,念了一句:"去。"

那紙鶴淩空停著不動,頭在左擺右擺,似乎在辨識方向。頓了一頓,便消失在了眼前。

哥哥訝然:"倒真有些靈通。"

我得意洋洋轉過身來:"那是,我這麼些年捉妖拿鬼也不是白吃飯的。"

不過還是有些懸心。

丹哥哥離我們應該是很遠,我這法子只試過不是太遠的人,不知道這一次行不行。

再說,就算送到了他手裏,他要是不愛回來,又怎麼辦呢?

第 28 章

三天眨眼就過,哥哥一早起來親自挑了衣裳來給我穿。淺紫的對襟長衫,絲繡外袍,織錦比甲,嵌玉圍帶。

我好些年沒穿這麼正式的衣服,一時覺得很不習慣。哥哥的一套全是白的,白衫白袍白帶,連頭冠都是羊脂玉。

我支著手,哥哥替我一件件著衣,我一手把頭髮拉出來,看哥哥給我整理領口。他的臉龐秀麗猶勝往昔,我嘻嘻笑,湊到他唇邊偷親一個。

哥哥好脾氣的微笑,一點也不惱。

我喜歡哥哥,怎麼親近也不會覺得足夠。

肌膚光潔似玉,不象那些女官和侍女們,小時個常蹭我一臉粉。

親完了又有些不安,哥哥替我整腰帶的時候,小聲問:"哥......我親你,你不覺得討厭吧?"

哥哥站起身,捏捏我的腮:"靜靜香香的,一點兒都不討人厭,哥哥很喜歡呢。"

嘻嘻,偷笑。

"那就再親一下。"

目標是哥哥的臉龐。

結果被哥哥抬起下巴,一個輕輕的啄吻落在我的唇上,輕輕點上來如蝶翼般輕盈。

不知道是哥哥的香氣還是我身上的味道,纏綿而幽遠。

"啊,"車行到一半,我突然想起件事。哥哥本來在閉目養神,睜開眼來問:"怎麼了?"

"我應該讓塵塵他們一起來熱鬧的,怎麼說也是一家......"最後一個人字在哥哥溫柔的注視下縮了回去,改說:"怎麼說也是好朋友,他們也是因為這件事才來的帝都啊。"

哥哥一笑,握住我的手:"等你想到早來不及。平舟爹爹早就通知過他們,連禮服也是一人奉送一件,你今天是肯定可以見到他們的。"

我高興至極,撲上去抱著哥哥沒頭沒腦亂親了一通:"謝謝哥哥"

哥哥淺笑:"他們好象是開了一間鋪面,在城東。回來要是有空就拐過去看一看,你也好放心。"

"啊,可以嗎?哥哥,真的可以啊?"

"嗯,晚上一定得回去就是了。怎麼說你現在也在被拘管,這個規矩還是要守的。"哥哥聲音好溫柔,哪有半分要管束強制我的意思。

我抱著哥哥的脖子,一點不怕揉皺衣服。奇怪的是哥哥這麼講究儀錶的人也沒有說話,好象不介意我弄皺他的袍子似的。

從神殿到帝都就只有幾步路,車子一直駛進宮門,有人來打車簾,我搶先跳下車來,呼......雖然神殿裏空氣也不錯,可是不能出門總是讓人心裏有些彆扭的。好不容易出來轉一圈,提著袍子下擺又踢腿又跺腳。

哥哥風度翩翩的下車,看著我發洩,只是微笑。

我跳得兩腳發麻,笑著朝哥哥跑過來。

哥哥伸手攬住我的腰,忽然說:"你來得倒早。"

我回頭向後看,李爾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我竟然一點沒聽見。

他點頭說:"嗯,我昨晚宿在宮中沒走。"

哥哥攬著我的腰並沒有要鬆手的意思,我反手握住哥哥的手腕,有些戒備的看著李爾。

李爾走近我們,他穿著一件湖藍的袍子,身材修長,算得上一表人才四個字......嗯,好吧,比一表人才還人才一些。

不過,反正比哥哥差得遠。

"靜靜氣色倒是好多了。"他說:"這些天都吃了什麼好吃的了?"

我咳嗽一聲,不大想說話。

哥哥看我一眼,微笑著說:"淨吃甜點心,不老實吃飯。"

"那倒好,回來我也弄些點心吃。"他笑:"這些天事多,忙得焦頭爛額。"

我和哥哥走前頭,他跟在後面。哥哥偏過頭問他:"你不換正服?"

他說:"等下再換,還要去張羅,換了正服不方便。"

他們說話的口氣一聽就是特別熟稔的那種,熟得我從頭到腳都不舒服,拉緊哥哥的袖子。哥哥看我一眼,挽起我的手,大大方方向前走。

我知道我有些小心眼兒......可是我就是不喜歡李爾。

好在他也沒跟我們走多久,在長廊那裏就分開了。

我和哥哥走近正殿,哥哥說要去議事堂,我想了想,好幾天沒見到,好想爹爹,於是告訴哥哥我去後面。

哥哥一手點在我鼻子上:"可不許亂跑,別亂吃東西,回來跟爹爹一起去洗心殿,知不知道。"

我笑著躲:"知道啦,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看著哥哥轉身走開,侍從分做兩排在後面跟著,真是氣派非凡。

我扯著袍子下擺拎在手裏,沿著長廊向後面去找爹爹。

今天他是壽星耶,不知道會穿什麼樣的衣服。

我記得小時候有次爹爹穿銀藍色衣服,和輝月爹爹在長橋上說話,遠遠的水霧迷茫,他像是要融進那水霧裏一樣,銀髮融融暖暖,流泄無限清光。

攔住一個人問清楚,往平舟爹爹的寢殿那邊去。

說起來,我也好想平舟爹爹。遠遠踏上了臺階,忽然頑心大起,踮起腳來放輕步子,躡手躡腳走到窗下,窗裏面有人輕輕咳嗽了一聲,正是爹爹的聲音。

"靜靜和笙笙,你看著怎麼樣?"

我心裏突然一緊,連呼吸都停住了。

我一直沒有想過,家裏人,究竟會如何看待我和哥哥在一起的事情。因為哥哥的態度一直雲山霧繞,偶爾想起來,也總是覺得自己想的太多,不可能的事情,何必操那份心。現在卻又不同。我和哥哥之間再沒有什麼阻礙,爹爹他們會怎麼說如何做,就成了我們必須關心和面對的事情。

哥哥他有問過爹爹們麼?

爹爹他們會怎麼看。

心裏很不踏實,豎起耳朵聚精會神聽平舟爹爹怎麼說。

卻聽裏面靜了好一會兒,才說:"雖然臉上看著都聰明,可實際上都是死心眼的孩子。靜靜象你,單純良善。笙笙象足了輝月,見事處身都從不出錯。兩個人在一起,倒互相補了短處,也不算不好。"

這幾句話說得簡短平和,我心裏卻一下子騰起巨浪。

爹爹他們......

飛天爹爹嗯了一聲,說:"說的也是。笙笙從小就少言語,只對著靜靜的時候破例。要是這一個癡一個傻的不在一起,再要找和他們合適的旁的人,倒真的不行。"

**在牆上,覺得鼻子發酸,一手捂著嘴一手抹眼,忽然頭上吱一聲窗扇響。一手提著我的領子向上扯。

我急忙回頭,對上飛天爹爹笑微微的眼睛:"小壞蛋,學會偷聽了啊。"

飛天爹爹只披著件薄袍,銀髮披了一身像是一件銀絲紗縷,長眉秀目,站出去說是我哥哥十個人十個都信。

我手抱上爹爹的頸子:"爹,你真年輕,要不說的話誰都覺得你是我哥哥呢。"

"沒大沒小。"爹爹把我從窗子抱進去:"你哥哥呢?"

爹爹不提,我也知道他說是笙笙哥哥。

"他去議事殿了。"

飛天爹爹別過頭,平舟爹爹微微一笑:"好了,靜靜不是小孩子了,你老抱著不累麼?再說,他這件正服可易皺。"

"皺了再換一件不就得了。"爹爹在我腮上響響的親了一下,笑顏逐開:"一轉眼都長這麼大,真懷念你小時候哦,抱著又香又軟象個小香包包,又乖又會吃東西,一碗花生糊一轉眼就吃得乾乾淨淨,平舟,你記不記得,他還舔碗舔勺子來著。"

舔碗......我有那麼饞麼?

平舟爹爹看看我臉上已經泛紅,笑笑說:"好啦,靜靜都大啦,還提那些幹什麼。"

爹爹放我下地,歎口氣:"是啊,最小的孩子都長這大了。靜靜,我聽說你在外頭闖個名號叫做什麼小天師,是不是啊?"

我點頭,得意洋洋:"是啊,我捉鬼降妖很有一手的。"

爹爹笑起來:"是極,我相信你是很有一手,不然不會找了一堆那麼漂亮的小朋友過家家。來,跟爹說說,你那些老婆們平時吵不吵架?是不是會爭寵?這個名份是怎麼個分法?"

我還沒說話,平舟爹爹在身後拉了他一把:"好啦,你看靜靜都不好意思了。"

爹爹眉毛一揚:"我是他老子哎,跟我說話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來來來,趁著還有空,好好說說。"

平舟爹爹朝我笑笑,兩手一攤做了個無能為力的表情,自行喚人上前來服侍更衣。

平舟爹爹是一身淡青的衣裳,貴而不奢,秀而不華,著實好看。

我摟著爹爹的脖子,一起看平舟爹爹一層層穿上正裝,挽起頭髮扣冠。爹爹鬆開我過去幫他挽發。我托著腮坐在貴妃榻上看,一手從盤子裏拈 小點心吃。

結果,等我們出了平舟爹爹的初殿時,我那件淡紫的正服上又是折痕,又是點心渣,還有兩團茶漬。

"你這樣子......真是的。"平舟爹爹拉過我看看,歎氣。

爹爹倒不介意:"哎呀,衣服有什麼關係。我過生日,我自己穿得講究些就行了。靜靜愛穿什麼就穿什麼唄。"

我笑著抱著爹爹腰,沖平舟爹爹扮鬼臉。

"對了爹,"我突然想起來問:"你不是說小時候顛沛流離麼,怎麼知道生日是哪一天了?"

"嗯,我倒不記得。"爹爹一笑:"我只是記得我是哪天被人撿到,帶回帝都,和你輝月爹爹行雲爹爹認識。那天他們的起來說做生日,我就說,那就隨便哪天好了,所以定了就是那天。"

我哦一聲:"爹你是被誰撿到的?我好象沒聽你說過。"

"嗯,是前任天帝,那時候他還只有......你這麼大吧,我更小,剛剛記事。"爹爹一手挽著我,一手牽著平舟爹爹:"很多年前的事了......"

我眨眨眼:"爹,你都不疼我了。我在神殿關這麼多天,你都不去看我。"爹嘻嘻一笑:"我看你氣色好的很,想必這個禁閉關的自在著呢。我倒想去看你,就怕你二哥嫌我礙眼。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以後常去看你。啊,是了,你那些小朋友我這幾天倒見了好幾個,想求一張手貼去神殿看你。我可沒法子,都打發他們走了。要知道這個貼子除非你二哥寫,旁人寫是一點用處也沒有。"

我哦了一聲:"輝月爹爹寫也不行?"

爹爹笑著說:"他寫的當然是行,可是他哪有那個功夫給人寫一張通行貼子啊。"

三個人談談說說,長廊也顯得短了許多,沒多大功夫就走到洗心殿底下。

平舟爹爹替我撫撫衣擺,又整一下領子,還是不大滿意,可是也拿我沒辦法。

一旁侍從躬身行禮,爹爹隨口問:"楊宮主呢?"

那人答:"宮主還沒有來。"

爹嗯一聲,說:"這會兒還有什麼可忙的,不早些過來。"

洗心殿裏張燈結綵,流光如霞,著實收拾得漂亮。

我又蹦又跳,左顧右盼。空曠的殿堂正中鋪了一張巨大的紅氈,喜氣洋洋的讓人看著歡喜。

跳起來打一下大紅的緞帶花,又斜身去撥宮燈的穗子。我的心情好得像是要飛起來。

不知道塵塵他們來了沒有。

我張大眼看,大殿的角落裏坐了不少的人,伎人伶人舞優著實不少,穿著異常嬌豔華麗。可是看不到塵塵他們,估計是還沒有來。

平舟爹爹走過我身旁,輕聲說:"你那些朋友還都沒有來,等他們來了,我讓人告訴你。"

平舟爹爹好細心。

不過,我又想起一件事來。

爹爹做生日哎,塵塵他們總不好空手來吧。

可是,要準備禮物得不少錢呢,他們......嗯,恐怕會為難的。

我怎麼早沒想到這個。

第 30 章

有些心神不定。爹爹拉著我一直向裏走。登上高高的臺階,

看著設好的案桌,我有些想笑。

平時總是輝月爹爹坐上首,今天卻把矮幾擺成了一個圈狀。

這樣大家繞圈坐,就顯不出誰高誰低了,倒是個新鮮主意。我看看平舟爹爹,他淡然一笑。

不用問,肯定是他的意思了。

哥哥和輝月爹爹還沒有來。

不知道在忙些什麼呢。

我伏在爹爹膝頭上,覺得自己好象忘了件很重要的事。

啊,是了,我沒跟爹爹說,我曾經帶信兒給丹丹哥的事呢。

可是嘴張了一半,話卻沒說出來。

信不一定就帶到了啊。

就算帶到了,如果哥哥趕不回來,也......

想了想,算了,還是不說了。

"你們早來了。"

我聞聲抬頭,輝月爹爹步履翩然,緩緩從走廓的一頭漫步過來,我跳起身來喊:"月爹爹。"

他微微笑著。哥哥跟在他身後,兩個人一般的清雅出塵。

"行雲還沒有來麼?"

"還沒有,讓人去催一下他。"

"許是什麼事絆住了。"

我端著果子露,看三個爹爹說話。

行雲爹爹......丹哥哥沒有消息,他是不是心情不好呢?尤其是,今天我和丹丹哥都到,算是一家團聚,可是,丹哥哥還是沒有音訊。

果子露好象也不那麼甜了。

哥哥在我身旁坐下:"來了一會兒了?"

"剛來。"

"嗯。"

哥哥在桌下麵握住我的手:"有心事麼?"

我小聲地說:"不知道丹丹哥會不會回來。行雲爹爹會不會觸景傷情?"

哥哥輕輕拍拍我的手。

遠遠的,殿中的人越來越多了。有個侍從上來在哥哥耳邊低聲回話。我看看哥哥,哥哥向我一笑:"餓了麼?"

我摸摸肚皮:"不覺得呢。我剛才在爹爹那裏吃了點心。"

哥哥目光垂下去,看我衣擺上的污漬:"看出來了。"

我不大好意思,把衣裳向回拉一拉。剛才還好好的,一轉眼就弄髒了。

哥哥輕聲說:"你的朋友來了,在下面呢,你要不要下去看看他們?"

我高興的跳了起來:"是麼?我去看看。"哥哥一笑,喚過旁邊的人來:"領三公子過去。"

我連聲催著那人快走。那個侍從快步領路。我回頭說了句:"我等下回來。"

哥哥點了點頭:"等你開席,可別玩忘了時候。"

我招招手,轉身跑了。

遠遠看到一張長桌靠牆擺著,我一眼看到了塵塵,揚聲喊:"大老婆--"

一桌子人群情聳動,起身搶著向我跑過來。

遠遠近近的人都安靜的很,我們顯得格外扎眼。

小風風第一個撲上來抱住了我,捏細了嗓子:"相公......我們可見著你了啊。你這些天都怎麼樣了?吃苦沒有,受罪沒?我看看,瘦了沒有......"沒等他囉嗦完,就被後面撲來落落拉開:"相公我好想你,你有沒有想我啊......"

我一頭兩個大,可是心情卻好的不得了,一手抱不過來,兩手還是不夠使。眼睛不知道該看誰,耳朵裏灌滿了聲音也分不清誰是誰。

大老婆站在人叢外,朝我淡淡一笑。

要不大老婆就是大老婆呢,就是有氣質,和其他小傢伙不一樣。

我被擁到長桌前坐下。身旁擠擠的全是人。一張張面孔熱情親切,我莫名的鼻酸。

在帝都這個冷漠的地方,象他們這樣的真誠和天真,實在是可貴。

"你們這些天過的怎麼樣?錢夠用麼?房子住的習慣不習慣?帝都這裏的東西能吃慣不?有沒有人欺負你們。天天都做些什麼事?身上有沒有什麼不舒服的......"我一連串的問問題。

他們靜了一靜,還是小石答的:"我們好的不得了啊。開了一間點子鋪子,一早生意就好,一直到晚上關門還是有不少人來買東西的。帝都這裏的肉有點貴,不過菜還是滿便宜的。房子挺寬敞,比我們原來住的房子還大一些呢。我現在和小夜往一間房......"

我看著塵塵笑。

他也回以一笑。

好象......大老婆變深沉了似的。

或者說,有些生分的感覺。

啊,我真是的,他沒有撲上來要打要罵,我居然覺得有點不習慣呢。

殿裏的人越來越多。塵塵他們坐的這一級臺子比我們的低,但比大殿底下那些人要高得多,茶水果品流水似的送上來。

"快開席了,有好吃的就儘管吃,不要客氣。"我拍拍胸口:"反正吃不窮我爹他們的。"

"相公,你在神殿裏怎麼樣?吃苦沒有?"

我嗯了一聲。

吃苦?

應該沒有吧。

我早上照鏡子,發現自己的氣色還好了許多呢。這應該歸功於哥哥吧?好吃的都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不知不覺就吃下去好多。

好象有說不完的話。

忽然遠遠看到殿門口好象有些騷動。我探頭看了一眼,卻看不清是什麼人什麼事。

塵塵向我招了招手,我湊到他跟前去。

"你氣色比先前倒還好些。"他仔細看看我:"和二殿下處的還好?"

我小聲說:"你已經知道了?"

他一笑:"晚上還做噩夢麼?"

我搖搖頭:"好象都沒有做過夢了。"

他頓了頓,說道:"那就好。"

我也問他:"有沒有人欺負你們?錢真的夠用麼?回來我畫些符給你們防身吧。小憂陰氣重,這裏他能不能習慣?要是有事,一定要去找我爹,他肯定會幫忙的。"

塵塵點點頭,斟茶給我。

"其實大家要是在這裏不開心,不用為我耗時間。"我搓搓手,還是說出來:"二哥和我......嗯,處得挺好的。"

想了想,又說:"真的挺好的。"

塵塵說:"我看出來了。不過,帝都地靈人傑,生活也過得慣。大家商議過,可能就在這裏長住。也不單單為了你的原因。"

我鬆口氣,捧起杯子小口喝茶。不經意的一回頭,看到有人正拾階而上。衣裳華麗,從人數十。

是哪里來的貴賓麼。

我站起來想看仔細些。

那走上來的人也抬起頭來。目光在空中一觸,我驚得歎了一聲:"啊。"

第 31 章

"淮戈哥哥!"我顧不上和塵塵說,搶著迎上去。

他停下腳步,沖我微微一笑:"靜靜早來了。"

"是。你......"好多話堵在喉嚨裏,卻還是只說:"你也來了啊。"

他點點頭,有些疑惑:"你的座次該在上面吧?"

我嗯了一聲,回頭跟塵塵招招手:"我跟你一起上去----我有好多話想問你。"

他順著我看的方向看那一桌,目光頓了一下,才跟我一起向上一層臺階上走過去。

"你那些......"

啊,我倒忘了這件事。

雖然我覺得塵塵他們能來是很開心的事,可是帝都這麼多雙眼睛都看著,估眼睛沒毛病的都能看出來塵塵他們長得和誰相象!

啊啊啊啊

-----我現在挖個老鼠洞鑽下去還來不來得及啊!

往後人家會怎麼看我啊!有事沒事兒弄了好些長相,這麼,這麼象二哥的"朋友"在身邊!我的天啊,怎麼辦啊!

他看著我幾乎急得頭頂冒煙,臉上有淡淡的笑。

和一進來的時候那個打招呼的笑容不一樣,那個笑容像是浮貼在臉上,很假,一張紙似的。

這一個就真誠的多,讓我一下子想起那個在書院教我劍法的大哥哥。

客套話我才沒那個耐心跟他說,後面的人不夠身份跟我們一起上臺階,已經在這一層上坐了。

"我有話問你,你來一下。"我拉著他一直走到柱子後面才停下:"喂,我哥究竟去哪里了?"

淮戈的臉上有些淡淡的,我說不出來的神色:"我也一直在找他,可是沒有消息。"

我好多話的想說,可是不知道從哪里說起。

他幹嘛和我哥吵架?爲什麽讓他一個人跑個影蹤全無。可是,他臉上那一層淡淡的,我說不上來的神情,卻把我所有想問的問題都堵住了。

大概,他比其他人,都想得到哥哥的消息吧。

畢竟是和他吵架不和才離開的哥哥......他或許,會有負罪感。最起碼,我看著象。

"嗯,"我捏捏衣角:"那個,算了,我們上去吧。"

他不作聲,比我走得慢一點。

"你這些年還好嗎?"

我點點頭:"挺好的。你呢。"

他說:"過得去。"

真是比白水還無味的對話。

我和這個人是絕對處不來的。

不知道丹丹哥當年怎麽和他那麽有話說,三天小打五天一鬧。

真是想不通。

臺階再高也有走完的時候,我撇下他自己歸座。他上前去見禮。

靠在哥哥身邊坐,拿過他的杯子來喝了一大口茶。

哥哥替我抹抹唇角的水漬:"怎麽了?不開心?"

我嘟一下嘴:"他倒來了,可是丹丹哥哥還沒有消息。可是,看著他我又生不起來氣,好象怪他也不合適,可是不怪他我心裏又悶得慌。"

哥哥笑,給我拿了一個小核桃在手心裏:"行了,別嘟嘴,回來爹爹還以爲我欺負了你呢。"

第 32 章

我匆匆忙忙回頭看,啊......果然。

殿中已經空曠無人,管事正在一旁跟我擠眼抹脖子使眼色。

我都給忘了啊。

急匆匆把懷裏的符摸出來,飛快的念訣,把那符向外斜斜一拋。

青光乍現,滿眼迷霧一般讓所有人都看不清。

丹丹哥在我後面"嗤"一聲笑:"你和爹爹有仇麼?怎麼在這兒放起迷魂煙來?"

啊?

我跺腳,怎麼一急竟然摸錯了符!

再摸一道,啊,金色,這道應該不會錯了。

把剛才那符又念了一遍,把符又擲了出去。瞬息間殿中金光大作,一聲細巧的樂音響了起來。

啊,總算這次弄對了。

抹一把頭上不知道是冷汗還是熱汗,回手扯住丹丹哥的袖子:"哥,你......"

"好啦好啦,多大了還要哭鼻子。"丹丹哥哥擰我一把:"你叫我回來難道就為了讓我看你哭哭啼啼麼?"

我胡亂抹一把臉,緊緊拉著他不放手:"哥,我好想你......"z

"我也想你,小笨蛋。快把眼淚擦了,不然你那個要命的二哥還以為我欺負了你呢。"哥哥笑起來好看之極,紅唇彎彎,長眉細眼:"想不到啊,幾年不見,你倒學了這一手。"丹丹哥拉著我向前走:"靈界裏頂頂傑出的小天師,也未必會這一手借夢離影吧?"

我咬咬唇:"哥哥知道那個小天師?"y

他點點頭:"聽說過,正好還有些事要尋這個人呢。可是卻在他的住處撲了個空。一家大小都不知去向。"

我想了想,不知道丹丹哥找,找小天師作什麼?

難道小天師在無意中得罪過他麼?

不會的吧......

"他名氣雖然天界的人知道不多,可是靈界絕對叫得響。"丹丹哥哥笑起來的眼如新月,十分......嗯,十分......啊,找不出合適的詞來說。

有些嫵媚,有些邪氣,可是眼睛晶亮又十足無邪。

我這麼有名麼?z

歪頭想想,仍然緊緊膩在丹丹哥身上。

"別貼這麼近啊。"他笑著推我一把:"我怕笙笙要誤會。"

"哥才不會。"我吐吐舌頭:"爹爹等下他們一定開心死。"

丹丹哥一笑:"還等下?爹爹他們耳目何等靈通,我一進帝都的城門,怕他們已經知道了吧。話說回來,好吧,就算他不會。可是有人會。"

我眨眨眼:"嗯?"z

哥哥轉頭指指殿門口:"我帶了個朋友一起回來。"他笑著,如是說。

我再看。

殿門口外的長階上,隱隱約約有個人影,修長寧靜,佇立在晚風中。

我只能看得見他的衣袍輕輕飄動,其他什麼也看不出。

"請他進來啊?"我奇道:"怎麼讓朋友在外頭?"

"他不喜歡人多。"丹丹哥哥說:"再說殿裏人多吵得很,等下席散了,我們單獨去說話,包你見著就是。"

最後他那句話我聽的清楚明白,心裏莫名的動了一下,哥哥舉步向上,我拉了他一把:"哥,那個......"

"什麼?"丹丹哥哥的眉眼漂亮之極。

"淮戈也來了。"

丹丹哥一笑:"我當什麼事兒呢。我在外面看到梧桐城的車馬了。"

丹丹哥哥看看大殿虛空中那些縹緲的美景,彩蝶翻飛,百鳥啼鳴,輕輕咦了一聲:"靜靜,這符誰給你的?"

我有些失神,順口說:"我自己畫的呢。時間倉促,趕了些,不然會更好。"

丹丹哥哥反手抓住我手:"你怎麼會借影之術?"

我回過頭來,看著丹丹哥哥,有幾分得意的笑:"我自已看書學的。"

"那假靈術你也會?"

我點點頭:"是。"

丹丹哥哥睜大了眼睛看我,剛才那種懶洋洋的似乎對什麼都不太在乎的神情一下子褪得乾乾淨淨 :"靜靜,哥哥有事要你幫忙。"

我看看鄭重其事的丹丹哥哥,突然想起殿外面那道人影:"哥......你那朋友,是不是......?"

丹丹哥點點頭:"是。"

啊,真是的。

哥哥的朋友還真是,真是......不同凡響呢!

"喂,他是?"我搔搔頭:"魂體分離,還能有形有影的,這傢伙不簡單呐。哥,你從哪里認識的朋友。回來我還真要好好和他認識認識呢。我見過的大小妖怪鬼狐沒一千也有八百,可是象他這麼厲害的我還是頭一次見。他這樣有多久了?"

丹丹哥哥頓了一下說:"總有好幾年了。"

"厲害厲害......"我瞠目結舌:"好幾年居然都不魂飛魄散。"

丹丹哥哥和我並肩向前走:"我輾轉得到一些定魂珠,都給他用掉了。要不然,恐怕是撐不到現在的。"

"那之前沒想過要替他想別的辦法?啊,他的身體在哪里?"

丹丹哥有些猶豫,還是說:"他的身體,恐怕是找不回來的。若是可以,給他再借一具身體就好了。"

我想了想:"借靈和假靈都沒那麼簡單,最好還是要他原來的身體才好。借來的......只怕,只能暫保一時,以後難免還有亂子的。"

丹丹哥哥笑了笑:"好了,今天是高興的日子,這些事等散了宴再說。"

我用力點頭,笑出來:"是啊。"

第 33 章

"哥,你見著雲爹爹沒有?"

"見過了。"丹丹哥掠一掠頭髮,他沒有戴冠:"剛才在宮門口被他堵了。所以我說,爹爹他們一定都知道我回來了。"

"你朋友在外面沒關係麼?"我不大放心,回頭又看看。殿中琉璃燦然,還有我丟符演出來的一幕幕美景怡人,已經看不清殿門口的那道人影。

"不要緊。"丹丹哥笑著攬著我的腰:"小豬豬怎麼變這麼瘦了?不好好吃飯麼?"

我搖搖頭,沖哥哥咧開嘴笑:"不是啊。現在不是流行細腰為美麼。你也不胖啊。"

丹丹哥斜我一眼,波光如水:"你細的可不光是腰啊。"

我啊的叫一聲,向後跳一步:"你可別亂說......讓二哥聽見還以為你摸了我多少地方呢!"

丹丹哥一怔,笑不可抑:"臭小子,跟我耍花腔兒!"

他捋起袖子,橫眉忍笑,朝我撲過來,我笑著回頭向臺階上跑。

這一刻,原來的丹丹哥又回來了。

無論他變化有多大,他終是我的哥哥,這一點永遠也不會變。

"別跑!"眼前一花,撲進一個柔軟的懷抱裏。我抱著哥哥的腰,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看絆著。"

"又不是三歲兩歲啊。"我揮揮手,看著丹丹哥停下來笑,然後慢慢走上來。

真是步步生蓮,搖曳多姿,我看得目瞪也口呆:"乖乖,哥,你從哪里修煉回來的,一身妖氣。"

他伸個懶腰,長身玉立,姿態美不可言:"就是在妖界混了幾年呢。"

"妖界也不是天涯海角,連封信也不向家裏寫麼?"

丹丹哥揮揮手,一派悠閒:"不靠家裏難道我就混不出名堂來了?省得讓人說是二世祖。"

哥哥一笑,口氣輕柔:"聽你的意思,我這二世祖做得不光彩了?"

丹丹哥睜大了漂亮的眼睛:"哎,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我可沒說。"

我看看大哥,再看看二哥。

一個笑得不羈,一個笑得優雅。

明明是都在笑,可是我後背的汗毛全體警戒豎立,不停的傳達著危險資訊。

這個,那個,城門失火,我這小池魚,最好趕緊躲得遠遠的。

結果,拜丹丹哥這驚人的漂亮的亮相登場所賜,我那靠小符變出來的節目壓根兒沒有人看。他被爹爹抱起來轉圈圈的時候,我偷偷溜眼去看淮戈什麼表情。

可是沒等我的視線掃到他臉上,忽然間眼前一黑。

我最沉不住氣,啊一聲跳起來。

什麼人?出什麼事了?怎麼燈會全滅了?

伸手連手指都看不到,忽然手腕被輕輕握住,哥哥低聲說:"別怕,是雲爹爹搞的。"

哦。

松一口氣。

的確象他的作風,很不喜歡按牌理出牌。

一點瑩光突現,似真似幻,忽閃浮動。

是淡淡的綠,又有些盈盈的嫩黃,像是一隻純真又膽怯的眼睛,羞澀而好奇,眨動不休。

幽幽的一線笛聲發於殿心,清脆而空靈。

如晶瑩剔透的晨露,滴落於水晶般的靜湖,圈圈漣漪泛起靈動之音綿綿不絕,象在心中注入一線清泉。寂靜

的大殿,闃黑無際,瑩光點點,隱隱疊疊。在這一片寂靜的黑暗中,迴響的天籟之聲,清透宛轉的笛聲空靈

而飄渺,雖然細緻卻也凝重,雖然搖曳不定,可又聲聲不絕,萬籟俱寂中,只聞笛聲幻美,音色清甜,旋律

雅韻。

點點流光飛舞,霰似光霧,濛濛的一片淺綠的光暈中,可以看到殿心佇立一人,橫管就口,幽幽弄笛。

笛聲因爲這些流光的相伴而不顯得孤寂。而流光也因爲笛聲而有了方向和靈魂。

笛聲無跡,流光留痕。

美麗卻不憂傷。

不是沒有聽過這笛聲,沒有見過那殿心佇立的人。

一點多餘的贅飾也沒有,衣裳簡練飄逸,優美的身形,像是一幕天造地就的風景。

流光在身邊飛舞不定,笛聲幽幽繞梁清遠。

冷豔而張揚的眉眼,幽深而沈黑。

這一雙眼裏,現在卻全是溫柔的笑意,與他吹奏的溫柔的笛聲一起,遷遷疊疊,隨風而來。

我癡癡的看,呆呆的聽。

爹爹他何其有幸,被這麽多人用心的愛著。我又何其有幸,成爲這些人的孩子。

"靜靜?"

哥哥的聲音在耳邊悄悄喊了我一聲。

"嗯?"

"你猜,爹爹今晚會宿在什麽地方?"

"嗄?"我愣然出聲。

這個,這個問題......

恐怕爹爹他自己都不知道吧,我又怎麽會知道。

哥哥怎麽會想起來說這個啊......真是,真是,他,他好象和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總是冷靜淡然,自重身份的哥哥......現在好象隨性了好多。

不過,無論哥哥變成什麽樣,我都......喜歡他到心痛。

這一點,永遠也不會改變。

笛揚悠揚,流光點點。

殿中的琉璃盞,漸次的亮起,又一一的暗去。

笛聲終於消逝。

丹丹哥哥忽然拉一拉我的衣擺:"靜靜,過來,我有話問你。"

我哦了一聲,鬆開和哥哥相挽的手,小聲說:"我很快回來。"

哥哥笑著舉杯啜飲,目送我站起身走開。

"什麽事?是你朋友......"我四下裏看看,並沒有什麽啊。

"他的事倒不急。"丹丹哥湊近我耳邊小聲說:"喂,我聽爹爹說,今天要順便決定你的成人禮呢。"

"啊?"

我愣愣的看著丹丹哥,半天沒回過神來。

第 34 章

"我?"半天才找回聲音,我呆呆看著丹丹哥哥:"今天?"

他笑著點頭:"沒錯。我聽的一清二楚。爹爹說你也差不多到了年紀,與其一直延後,不如早辦早好。"

我瞠目結舌:"可是,我都沒想過......"

丹丹哥眉飛色舞,一臉的快意:"現在你就好好想想,車到山前了由不得你不想。"

我嘴唇動了幾下,小聲說:"我,我還是......"

下面的話被他截了去:"小笨蛋,從小就一根筋。我知道你又想說,還是讓你二哥替你作主是不是?"

我愣愣點頭。

"真笨!這麼多年一點長進都沒有!"他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琉璃宮燈的穗子晃個不休,在他臉上投下細碎淡薄的影子,那張神采非凡的臉孔看來有些邪魅:"他說一你不說二,他說要走右邊你絕不往左邁步。你怎麼就這麼沒出息呢?你什麼時候能不把自個兒拴在他腰帶上過啊?"

我呆呆看著他:"可是哥哥他什麼都做得好,比我好。他的決定總也是為我好的。"

丹丹哥一拍額頭,臉上一副受不了的表情:"你啊你,你這麼多年自己在外面,不也過的挺好?沒了他你也自己能行,幹嘛一遇到他馬上就變成個小白癡,讓他搓扁揉圓的?"

我莫名的覺得有些熱,抓抓耳朵,又拉拉領子。

"我......"

丹丹哥一把拉住我的手,臉湊近了前來說:"這件事,你自己做回主,別再讓他擺佈你了,怎麼樣?"

我渾渾噩噩:"可是我不想讓別人......"

"哎,沒讓你和別人......"丹丹哥邪邪一笑,湊近了說:"哥哥我可也不算別人吧?"

我嚇得差點咬了舌頭:"啊啊,哥,你說,說啥?"

"哥哥我一表人才,多經歷練,難道還不能替你行個成人禮?"

我這次是真的咬到了舌頭,痛得直吸涼氣。

"我?"半天才找回聲音,我呆呆看著丹丹哥哥:"今天?"

他笑著點頭:"沒錯。我聽的一清二楚。爹爹說你也差不多到了年紀,與其一直延後,不如早辦早好。"

 我瞠目結舌:"可是,我都沒想過......"

 丹丹哥眉飛色舞,一臉的快意:"現在你就好好想想,車到山前了由不得你不想。"

我嘴唇動了幾下,小聲說:"我,我還是......"

下面的話被他截了去:"小笨蛋,從小就一根筋。我知道你又想說,還是讓你二哥替你作主是不是?"

 我愣愣點頭。

"真笨!這麽多年一點長進都沒有!"他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琉璃宮燈的穗子晃個不休,在他臉上投下細碎淡薄的影子,那張神采非凡的臉孔看來有些邪魅:"他說一你不說二,他說要走右邊你絕不往左邁步。你怎麽就這麽沒出息呢?你什麽時候能不把自個兒拴在他腰帶上過啊?"

 我呆呆看著他:"可是哥哥他什麽都做得好,比我好。他的決定總也是爲我好的。"

 丹丹哥一拍額頭,臉上一副受不了的表情:"你啊你,你這麽多年自己在外面,不也過的挺好?沒了他你也自己能行,幹嘛一遇到他馬上就變成個小白癡,讓他搓扁揉圓的?"

 我莫名的覺得有些熱,抓抓耳朵,又拉拉領子。

"我......"

丹丹哥一把拉住我的手,臉湊近了前來說:"這件事,你自己做回主,別再讓他擺佈你了,怎麽樣?"

 我渾渾噩噩:"可是我不想讓別人......"

"哎,沒讓你和別人......"丹丹哥邪邪一笑,湊近了說:"哥哥我可也不算別人吧?"

 我嚇得差點咬了舌頭:"啊啊,哥,你說,說啥?"

 "哥哥我一表人才,多經歷練,難道還不能替你行個成人禮?"

我這次是真的咬到了舌頭,痛得直吸涼氣。

"哥......"

"行啦,等下你什麽也不要說,保證不讓你爲難就是了。"丹丹哥拍拍我肩膀,笑得那叫一個,一個,嗯,別有用心。

或者說是,不懷好意,也恰如其份。

"哥,"我眨眨眼沖他笑:"其實你不是真想給我成年吧?這個大小之爭你和二哥爭了多少年了,他都讓了你,那次你們登殿做了殿下的時候,他不是稱呼你哥哥來著?怎麽還要爭?"

丹丹哥笑出聲來:"小樣兒,天天裝傻,其實你心裏也明白著。好,我就跟你直說。你成年我是沒什麽興趣,可是讓那個天天一臉道學的家夥露露本性,我是興趣十足的。等下你不要出聲就行,我也不要你給我幫什麽腔。靜靜,我們兩個都是你親哥哥,你不能厚此薄彼。你對你二哥掏心挖肺,對我也不能太薄了是不是?

我摸摸鼻子,有點不大好意思。雖然,雖然不是有意的,可是我眼裏的確只有笙笙哥哥一個。對丹丹哥,的確關心不夠。

丹丹哥明顯和以前不同。從前他雖然也不是粗枝大葉,可是人情細節他從來不關心。這會兒看我不吭聲,湊近來小聲笑語:"喂,那就說定了,不要你幫忙,只要你不幫倒忙就好。"

他還真是打蛇隨棍上啊。

丹丹哥看我瞅他,順手在我鼻子上擰了一把:"小靜靜不乖,現在居然長這麽瘦了,小時候圓圓胖胖香香軟軟不知道多好抱。"他順手抱住我的腰:"好,我們回去吧。席都過了一大半了,估計爹爹他們也會開說你這件事了。"

我不自在,微微向外讓了一下。哥哥別過頭來瞥我,一副哀怨狀,看得我差點爆笑出聲來。然後老老實實不再動來動去,讓他這麽曖昧萬端的把我抱回去。

我記得我聽說過,當年的帝都雙璧是月爹爹和雲爹爹。

而現在的帝都雙璧,則是相貌氣質都肖似他們的,笙笙哥哥和丹丹哥哥。

剛聽說這個的時候,我還憤憤不平,爲什麽是帝都雙璧而不是帝都三璧?憑什麽沒我的份?後來發現哥哥們因爲這個名聲所累,總是桃花煩事不斷,才慶倖,這個人怕出名豬怕壯,真是至理名言,不枉它千古流傳,硬就是有道理!

歌歇舞殘,席的確是已經過了一半。好在這是爹爹做生辰,沒請什麽外臣,大家不太拘束。我記得輝月爹爹做一次生辰,那種繁華場面真叫人印象深刻,我可實在不喜歡和一大幫子不認識的坐一起說些言不由衷的話。

我們回來的時候,差不多所有人的目光都移了過來。

我不敢看哥哥臉上什麽表情,垂著頭側著臉,但是沒忘記偷看淮戈那邊。

他的目光落在我和丹丹哥的身上,頓了一下,臉上那種表情我說不上來,反正是挺怪的。

他和丹丹哥......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呢?

席上靜了一靜,我聽見行雲爹爹笑著說:"哥倆好久不見,跑去說體己話了是不是?這麽半天不回來,各罰三杯。"

我不敢看哥哥那個方向,跑過去撲進雲爹爹懷裏面:"爹你欺負人。剛才那麽好看的舞樂也不先通知我一下子,我離近好看個夠。離的那麽遠,光知道好看,可是到底怎麽好看就說不上來了。"

雲爹爹愛憐的捏捏我的臉:"回來我單吹給你一個人聽好了。你吃了東西沒有?我看到有你最喜歡的六合酥,給你留了一碟。"

張開嘴吃了雲爹爹遞到嘴邊的點心,我含含糊糊的說:"爹,你們都不顯老的啊。一起走在街上,你也頂多像是丹丹哥的哥哥呢。"

感覺到好象是有道目光落在背上。我有些不安,動了動身體。雲爹爹順手攬住我:"好啦,這麽多天沒見小靜靜了,今天晚上跟爹爹睡好不好?"

我脆脆地應了一聲:"好!"說完又想起來:"我,好象不能外宿的。爹,你也知道啦,我得回神殿。"

雲爹爹懶洋洋抱著我,在額角輕輕吻了一記:"跟你月爹爹要張手劄,在我這兒住一晚再走沒什麽要緊的。"

我睜大眼,驚喜之集:"真可以?"馬上轉移目標往主座上撲,月爹爹微笑,我膩在他腿上連聲撒嬌,跟他要手劄。

月爹爹只是笑,轉頭說:"這會兒還寫什麽手劄?跟你知會一聲不就完了,今晚讓靜靜在帝宮住吧。"

我擡起頭來。卻看到笙笙哥臉上從容淡然,說道:"好,就此一次,下不爲例。"

明明月爹爹懷裏安全溫暖,我卻突然覺得背上的寒毛都豎起來了。

我從小和哥哥一起長大,他說話,臉色,舉止我不知道看得多熟。

現在說話這麽淡,可是......可是根據經驗,後面往往跟著......

我剛才和丹丹一起形跡親密的進來,是不是惹他不高興了?

輕輕打個哆嗦。月爹爹低頭看我,伸手摸摸我的頭髮:"吃飽了麽?"

我點點頭。

"好,我有件事情要說。"

這句話月爹爹提高了聲音說,大家本來團團坐著,細語不斷。現在就都停了下來。平臺上一時靜聞落針。

我隱隱明白月爹爹他要說敘,不安的縮了一下。

果然,衆人都靜下來後,月爹爹從容說:"靜靜轉眼也到了成年的時候。正好他往後又要住在神殿裏,修身學飛。早些成年,對他力量的拓展和以後的修爲都有好處。今天正好家人齊聚,不如趁機會把這件心事了結。"

我大氣也不敢喘。衆人靜了一刻,爹爹咳嗽一聲:"輝月,這個,是不是還早?靜靜還差著好幾年才到歲數呢。"

月爹爹一笑:"不早了,我在他這年紀的時候早就行過了禮。你是不是想讓靜靜也拖個一千年,實在不行了再打算?"

爹爹臉上微紅,狠狠剜了月爹爹一眼:"那也要看靜靜自己的意思,他要是還沒準備好,那不妨再等等。"

月爹爹點頭說:"這話也是。"頓了一頓,手輕輕撫著我的頭髮:"靜靜自己的意思呢?"

我覺得喉幹舌燥,舔舔唇說:"我......"

下面的話被截了去:"他整天傻傻的知道些什麽呢。問他還是白問。月爹爹的話很有道理,早點成人,早些開竅,只有好處沒壞處的。"

聲音清脆悅耳,正是丹丹哥。

35

"這也說的有理。"舟爹爹顧盼生姿。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淺茶色的正袍,雖然旁人說我長相肖似他,可是我覺得根本不能相比。舟爹爹怎麽看也是玉樹臨風,我呢......頂多是弱柳扶風,只是個劣質摹本:"不過靜靜若是自己還不想,那再等等也無妨。"

爹爹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麽獨裁沒人權之類的,起身來坐到月爹爹旁邊的地席上,把我往懷裏一攬,臉上有些氣忿忿的神色。

我小聲說:"爹,沒關係的啦。"

"不行,他們慣會來這套,牛不吃水強按頭,哼,無視人權!"

"真的沒關係啦。"

"靜靜不要怕,爹給你作主!"

我一頭冷汗加熱汗。

爹他時不時就有這種自說自話的小毛病,好在其他爹爹們也都見怪不怪了。

"爹,沒關係啦。"丹丹笑著走過來,趴在爹爹膝上:"我成年的時候也不見你這麽緊張,果然小兒子比較得寵對不對?"

爹爹立刻張口結舌:"丹丹,那不一樣好不好,你成年是自己提出來的,靜靜他又不是......"

"爹就是偏心,不用再解釋了......"丹丹哥眼睛一眨,立刻變得水霧盈盈。我的天,哥哥還會這麽一手啊?這種隨時隨地眼淚說來就來的本事可不是一天兩天能練出來的:"爹你只疼靜靜不疼我......"

爹爹馬上手忙腳亂。

我倒在一邊,伏在月爹爹腿上掩口悶笑。

真是一物降一物。

爹爹耍賴,丹丹哥比他還賴。

真是強中還有強中手啊。

月爹爹一笑,捏捏我的鼻子:"好了,那就這麽定了吧。靜靜自己心中有人選沒有啊?"

我咳嗽一聲,不大自在。

丹丹哥正抱著爹爹的頸子,聽到我們在這邊的對話,馬上叫出聲來:"靜靜剛才跟我說了,他要我爲他成年!"

平臺上本來還是細語紛紛,現在突然又嘎然而止,靜得比剛才還靜。

有點......有點恐怖。

背上有兩道目光,利如長槍般刺在身上。

我恨不能把頭藏進月爹爹懷裏去什麽也不要聽什麽也不要見。可是天不從人願,月爹爹托著我讓我在他身邊跪坐好:"是麽,靜靜?"

我眼神左看右看,如坐針氈。

心裏把丹丹哥哥罵個臭頭,好死不死的,當鬼還要拖人下水。

丹丹哥的調皮從來就沒有變過!

"人這麽多他當然不好意思說了。"丹丹哥得意洋洋的聲音說:"剛才我們單獨說話的時候,他可是很懇切很熱情,要我爲他成年的呢。我們兄弟無分彼此,我怎麽好意思拒絕呢是不是?所以就勉爲其難答應下來了啊。"

壞了......

背後那兩把劍好象捅得更用力了。

忽然後面有人爽朗的笑出聲來:"小靜靜長得真快,昨天好象還抱在手裏,今天居然也要行成年禮了。"

我慢慢回頭。這會兒都沒顧上打招呼,現在從月爹爹懷裏爬起來,規規矩矩說:"星華叔叔。"

"好啦。"他笑:"我來了這麽半天了你才看到我。"

我不好意思笑笑,摸摸腦袋,又縮回月爹爹懷裏。

被他這麽一岔,大家又恢復些生氣,繼續嘀嘀咕咕。

我想這個嘀咕的內容一定不離我的左右。

背上那利劍......嗚......

哥哥別生我氣,我只這這麽一次不乖而已啊。

還有,丹丹哥哥保證過只是嚇嚇你,不會真和我那個那個......

你不要,不要用這種殺人眼光看著我啊......

月爹爹笑笑:"好了,扯遠了。不過靜靜,你可想好了?"

我沒開口,丹丹又搶著說:"他當然是想好了。"

我背上那兩道劍終於稍離,我鬆口氣。回頭就看到......

丹丹哥立起身來,撣撣袍子,風姿翩翩。

在座的人看他的眼神,基本上就是屬欣賞和善意的。

呃,有兩道除外。

一道是......我笙笙哥哥。

另一道,是淮戈。

"靜靜閱歷不多,想事情也不見得就深思熟慮--"舟爹爹說:"人選的問題,還是再參詳吧。"

啊,爹您真好。

"擇日不如撞日啊,我能看小靜成年,這一趟也沒白跑。"星華笑得大聲,我咬咬牙,不理他。沒見過世面,土包子!真是的,成年有什麽好看?

"靜靜的力量偏陰柔一類,大哥的力量走的卻是陽剛的路子。由他來成禮,恐怕不合適。"笙笙哥終於開口,聲音平靜:"靜靜與大哥許久不見,一時激動,說衝動的話,當不得真。"

這一句話說過,倒是好一片附和之聲。

果然......不愧是二哥。

說話總是,讓人駁不倒。

很有道理。

可是,我卻覺得......

心裏有些,不舒服。

丹丹哥冷冷一笑:"二弟說的是。不過,我在外面遊歷許久,功力比從前不可同日而語。靜靜也一樣,他不是不通事的娃娃了。應該選擇什麽,他自己心裏有數。"

二哥介面說:"他現在在神殿守禁,成人禮的事,倒不急行。"

大哥寸步不讓:"法不禁禮,這是典書上也寫過的。況且天帝陛下,又是一家之主亦贊成今日之事,祭神大人何必爲難?"

我聽得心驚,而且,胸口有一種濃濃的不安,縈繞不去,且有越來越強的趨勢。

爲什麽呢。

我在最安全的地方,爹爹們,哥哥們,都在我的身邊,我是一定安全無虞的。

爲什麽我心裏那不安。

我忘記了什麽重要的事情麽?

36

"今天是子霏將軍的好日子,兩位殿下可別鬧了氣,成人禮是好事。再說,能力是一方法,靜公子的心意也是一方面,你們不用爭執,請天帝陛下禦裁好了。"

站出來和稀泥的,就是永樂他老爸,王司馬。

這人真是和稀泥的一把好手,他兒子永樂是騎了他家最快的天馬都追不上,兩把刷子左抹右抹四處生光,面面俱到誰也不得罪,說話謙和讓人不能對他生氣。丹丹哥驕傲的下巴一揚,對月爹爹說:"那,爹爹你是一家之主,也是天帝陛下,由您聖裁吧。"

這話明明應該是很合適的一句話, 不知道爲什麽由他嘴裏說出來,平白多了一份挑釁的意味。

那個站立的姿態也是倨傲的。

我的天,丹丹哥不是說只想氣氣笙笙哥哥的麽,爲什麽連月爹爹也一併得罪啊?

難道他覺得現在翅膀真硬了不成?

月爹爹只是一笑,拉過我的手,輕聲問:"這是靜靜的大事,自然以靜靜自己的意思爲主。"

好,這不就是踢皮球麽?

最後又踢到我這裏來了。

丹丹兩手抱著臂,有些鄙夷的翻眼向上看。這麽刻薄不雅的動作由他作來,實在也是美觀得不得了。

他肯定知道我不會堅持到底,最後還是要服軟乖乖說出笙笙哥的名字。

不知道爲什麽,一股熱氣沖上來,鼻子發酸,眼眶生熱,我突然沖口而出:"我已經說了,要丹丹哥爲我行成人之禮。"

叮叮的脆響不絕於耳,那是珍饈杯落地的聲音。

不光是爹爹,連雲爹爹星華叔後面永樂他爹王司馬,酒杯落了一地。

大殿裏靜得像是要窒息一樣。

所有人都被這個答案嚇倒,包括我自己。

手捂著唇,我看看月爹爹,再回頭看看丹丹哥。

他紅唇都變得淺盈水色,不是吧,嚇成這樣?

剛才和笙笙哥叫板的時候,他不是膽氣十足的麽!

再偏過頭,看看淮戈,他的臉上一片鐵青。

爹爹張大了口,雲爹爹正在掏耳朵,舟爹爹臉上和月爹爹一樣是帶些沈思的疑惑。

最後......看向哥哥。

他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像是被一隻鬼手抹掉了一樣,板板的,真的,什麽也沒有。

月爹爹開口說話,聲音柔緩:"靜靜可想好了?"

我知道這是給我機會,改口的機會。

可是象中邪一樣,唇舌根本不聽使喚,我張口說出的仍是:"我請丹丹哥哥爲我行成年之禮。"

月爹爹正色道:"好,既然你已經擇定。于司丞。"

旁邊有人應聲,上來躬身待命。

"預備典禮事儀,三刻後在啓元殿行禮。"

月爹爹說完這句話,便向爹爹點頭:"飛天,散席吧。"

爹爹可憐兮兮嘴合不攏,只曉得點頭。

雲爹爹跳過席桌來,把我揪住問:"喂,小靜靜,你吃錯了藥了?"

我搖搖頭。z

"那你發熱壞了腦子了?"他伸手到我頭上摸了一把:"喂,你笙笙哥哥都快變石頭了,你回頭瞧瞧。"

我哪有那個回頭的膽子,嗯了一聲,一手扯著丹丹哥:"哥,我們去更衣吧?"

丹丹哥眼睛張得大大的,上下左右把我看一個遍:"你真是我弟弟吧?不是別人冒充的?"

我哭笑不得,拉著他向外走。y

由始至終,哥哥一個字也沒有說。

等出了殿門,丹丹哥把我手一摔,臉副上來:"你失心瘋了!你沒看老二剛才那個眼神,恨不能把我刺幾個窟窿。不用問,他現在肯定是認定我調唆你了。我說,你剛才不是死不答應嗎?怎麽一眨眼吃錯藥反倒答應了?"

我發了一會兒愣,轉頭向回看。

大殿上空落落的,人都已經散光了。

哥哥他也,走了吧?b

"喂,傻了你?我雖然想氣笙笙,可沒你這麽狠啊。"丹丹哥咂舌扁嘴:"你不是說只肯和他在一起?剛才那話到底因爲什麽啊?"

我嗯了一聲,伏下身趴在欄杆上,長長的石階被月光映得銀亮一片:"哥,全帝都知道我愛著笙笙哥哥吧?"

丹丹哥嘖嘖有聲:"你這是說廢話,誰不知道?你前些年折騰得也太厲害,就差沒把帝宮拆掉。當初月爹爹稍有不豫,你就拔刀子抹脖子,差點沒嚇死人。關到神殿讓你反省,你把神殿都燒了。看不出小靜靜從小害羞聽話,鬧起來我根本難望項背。"

一縷頭髮被風吹著,在脖子裏蹭,很癢。

我伸手把那縷頭髮牽回來:"哥,咱們打個商量。回來行過禮,到寢殿之後,我幫你救你朋友,你幫我去聯絡我朋友。借靈術用不了太久時間,一收功,咱們各走各的。"

他眼睛一亮:"你想跑啊?"

我點點頭:"是。"g

成禮的時候,哥哥他竟然並未到場。

我和丹丹哥根本心不在此。我趁更衣的空讓人預備了一些東西,丹丹走近的時候就沖我打眼色,我知道他一定也有消息給我。束發系冠飲酒什麽的過場匆匆走完算。他拉著我的手幾乎是急奔下高臺往寢殿去,幾乎把頭冠都跑掉了,袍子卷起來系在腰上......一路上的侍從官員無不瞠目結舌--估計他們是沒見過這麽猴急要成禮的人吧?

明天帝都大街小巷一定又有了新的笑談了。

※※※z※※y※※z※※z※※※

把所有人關在門外,丹丹哥一把扯掉華貴的袍子,大步走到窗前去拉開了窗。

一道墨綠的人影飄然而入,我坐在燈下,把手裏的符信手一展,一道黃草的光芒幽幽。

丹丹哥走回我身前來:"靜靜,這是鈞。"

我點點頭,那道人影,或者,說是鬼影,面目模糊虛幻,仍然看得出他有好相貌。

時間無多,我長話短說:"你的本身在什麽地方?"

他的聲音有些怪異,靈體說話都怪異:"燒盡了。"

簡言之,他是個鬼。

"你是在死前魂體分離,還是死後離魂 ?"

他半點猶疑也沒有,據實以告:"我離開後肉身被毀,生魂得定魂珠以存。"

我點點頭,把手裏的黃紙寫好摺好:"你站近些,"轉頭對哥哥說:"守著,一絲干擾也會事敗。"

丹丹哥點頭,默不作聲退了一步。

我劃了一個起手之勢,淡淡的淺紅的瑩光跳動如火。

哥還是出聲了:"流花火?靜靜你......"

我微微一笑:"是啊,我就是小天師。不過是浪得虛名跑江湖混飯吃,不值得大驚小怪。"

假靈術我用過好幾次。

這次卻有些棘手。

這個生靈已經離體太久,人氣漸弱,鬼氣漸長。

不是不能想辦法,只是時間太短,手邊的物事不夠。

我左顧右盼,剛才倒沒想起來這個事情。

看著眼前虛飃飃的一條帥哥的影子,我無奈的一笑:" 這位哥哥,真是對不住。你看這屋裏的哪樣東西比較順眼?"

他有些疑惑,我攤攤手:"借靈假靈都不能無中生有。總要一樣實物。你要是不介意以後不能近火,我就用桌子椅子--這個方便。不過既然以後是你的身體,那自然還是你自己挑。這寢殿裏東西不少,我可以跟你保證,既然你是我哥的摯友,我一定把你的身體做的盡善盡美。"

他游目四顧,似是在決定無關緊要的事情,信手指了指琉璃盞。

"那個不行。"我跳出來:"那個易碎。不要覺得做好的身體和肉身一樣,其實不一樣。看著是血肉,實際還是琉璃,一擊即碎。"

他轉頭看我,一樣是虛飃飃的:"木器難近火,琉璃易碎?可是如此 ?"

我點點頭:"最好當然是血肉,我以前就用鹿啦羊啦的給人做過身體......可是這裏哪里去找活物?帝都除了廚房裏有活物......可是那些東西靈性低血又髒,讓人飽口腹之欲的動物不合適......"我看看四周:"要不,我從地上挖塊金石磚給你?"

實在不是好選擇。

丹丹哥一直站在殿門,忽然擡手拋了一樣東西過來 :"用這個。不易碎也不怕火。"

我反手接住那樣東西。

是劍。

丹丹哥哥隨身的劍,他從書院回來後演練劍法給爹爹看,爹爹心喜,拿了一把名劍相贈。

龍族三寶之一的寒絕劍。

我看看手中劍,又看看對面的鈞,微笑起來。

哥哥當真捨得。他對此劍愛若性命,現在竟然拿出來給這個人用。

我的笑意有些促狹:"哥,以此劍爲體,當然上佳。就是,怕你以後會後悔呢。"

哥一皺眉:"我什麽時候後悔過。"

好吧。這是你說的。

我挑眉一笑。

那你將來不要來抱怨我。

丹丹哥很頑皮愛鬧,小時候總捉弄我。

今天的事,何嘗不是他的壞心眼兒作弄。

抖手拔劍出鞘,森然寒意割面生疼。

我凝神稟氣,向那人微微一笑。

一擡手,流花紅火如點點流瑩般向他飛去。

反過手來,寒絕劍割開了自己的手腕。

滴滴血珠騰空,流花紅火的光芒異樣的明亮起來。

哥哥,我答應了給他一個最好的身體,自然會做到盡善盡美。

雖然平時用靈露就可以。但是現在靈露又不在身上。

用我的血來做融接,效力再好也沒有了。

丹丹哥哥回頭過來看,臉上是驚駭的神情。

我向他遞了個眼色,示意他不要過來。

喉間低嘯的聲音清且低,我閉起了眼。

今天夜裏會十分十分十分的疲累了。

不知道做完這件事,我還有沒有力氣跑路。

是啊,我要跑路。

我不要再回神殿,面對溫柔的笙笙哥。

不過不知道經過今天之後,他還會不會對我溫柔。

應該不會了吧。

适才在殿上,月爹爹問我,要誰爲我成年。

丹丹哥固然是有意作弄,但是,二哥......他從頭至尾,都沒有說過,他要爲我成年。他說話從來都是光明坦蕩,無論他心中真正的意圖是什麽,他做事總是滴水不漏。

剛才他反對丹丹哥,理由......很充份。

可是,那不是我想聽到的理由。

天上天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水靜愛著水笙。

連我那些大小老婆都知道。

可是,水笙愛不愛水靜?

不愛吧。

問十個人,十個也會這麽說。

哥哥他......儘管對我溫柔。

可是,只有溫柔,是不夠的。

如果剛才他的理由不是,不是那樣冠冕堂皇,他如果說,我不想要你由他成禮,我要爲你做這些。

如果他說......

如果他那樣說了,我想,現在的情形,會完全兩樣。

可是,他沒有說。

他始終不說。

我對他的感情,他不置可否。他對我,從來都若即若離。

他不肯公開的承認。

是啊,他是祭神。

可是,寫著那些條規,那些戒律的禮冊,早就不復存在了。

他現在是一人之下 ,萬人之上。

居他之上的一人,是我們的生身父親,他不會干涉我們的事情。

就算這樣,他還是不肯表露態度。

那,就與外界一切束縛枷鎖或是壓力無關了。

純粹是,他自己不想承認。

我對他,和他對我,是不同的。

這麽多年來我一直想這件事。

剛才在丹丹哥提起要爲我成禮的時候,我答應他,不是沒有期待的。

我期待他會說,他要爲我成禮。

可是,他儘管反對著丹丹哥,卻沒有說出我最想要的一句話。

我爲什麽還要象從前一樣呢?

一切都已經和從前不一樣了。

我不再是從前的孩子,哥哥也不是從前的少年。

雖然知道當時說那些絕情斷義的話的,不是他。

但是,我想要的,還是得不到。

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些跳的流花火的紅光,讓我想起舊事。

那時候我對哥哥無禮,又頂撞月爹爹,被關在神殿裏反省。

後來,我放了一把火,把神殿的正殿燒著了。從一本禮冊開始燒,我拿著那著火的書頁去引燃了帳幔。神壇上的長明燈真的好東西,一推就倒,油潑了一地,火迅速的蔓延開去,神殿一下子便陷入火海。

香火的柱,雕花的壁,畫滿奇怪圖畫和符咒的牆。

那時候的祭神,蒼白著臉站在火的那一頭看我。

我站在火中一動不動地看他。

救火的人很多,可是,爹爹不來,其他人是拿這樣大的火是沒辦法的。

除非是我們龍族能引清泉滅這等火勢,旁人只能望火興歎。

那個祭神臉色數變,最後還是要救我。

因爲我活著,才能承接罪責。如果我被火燒死了,爹爹們的雷霆之怒不是他可以承受得了的。

所有人都覺得水靜魯莽瘋狂。戀上自己的兄長,又禍及神殿。

是,這說法一點也沒錯。

我是愛上了自己的兄長,又火燒了神殿。

曾經以爲,只要能看到哥哥,一切都是美好的。

可是,好多的......

不止我一個人眼中有哥哥,其他的好多人,也都同我一樣。

哥哥很美,氣宇高華。

他天生吸引旁人的目光,令所有人傾慕。

我只想他是我一個人的哥哥。

不想讓旁人看著他。

心在不知不覺中改變,我知道自己在滑向深淵,可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但是我的作法,卻讓哥哥離我越來越遠了。

我定定神,那個名叫鈞的鬼魂已經依在了長劍上,被流花火融消得幾乎淡薄得看不見。

我輕聲說:"放鬆,什麽也別想。"

這種咒術施過好多次,絕無閃失。

何況,這次是用的我的血做接引?

不想再去念舊,可是往事一點一點全在此時浮起來。

從書院回返帝都之後,我懇求爹爹,不要追問我們在書院的事,不要告訴哥哥我失了龍髓。

爹爹釋出精血渡給我,我終於一天天好轉。

可是爹爹也說,我終究不能回復。

我不在乎,我只不想讓哥哥知道。

其他人是看不出來的,只要爹爹不說,哥哥也不會往那裏去想。

原來多麽單純,只要哥哥好,就好了。

可是,人心總是貪欲太多。

人大,心大,想要的越來越多。

別人看著我還是天真,我卻知道自己心裏早就住了一隻鬼。

啊,該反手了。

丹丹哥哥站在殿門口看我。我向他微微一笑:"快好了。"

可能是聲音有些軟,他臉上有不安的神情:"你別分心。"

"不要緊,不耽誤事兒。"我手上一點不停:"不是一次兩次了。再說,我以前總靠這個混飯吃,哪能沒兩把刷子就胡亂攬事情。哥,趁他現在聽不到,你跟我說說,你們怎麽相識的?你,喜不喜歡他。"

丹丹咬咬嘴唇,走過來坐下,還是擺著一副防備的姿勢:"有什麽好說,就是打了一架認識了。那個時候他狂的很,妖界發了海紙捉他。他本來答應娶妖王的女兒,可是後來......不知道爲什麽又悔婚,被追的那個狼狽啊。我看他可憐,就幫他跑。後來,妖王被殺了,他又沖回去替他報仇,還要娶那個原本他不想娶的女子。我氣不過他這麽沒剛氣,別人給他不要,回來又上趕著去。一來二去,認識的時候也不短了。他老婆和他貌合神離,幫著人下手害他,這種人真是活該倒楣的。偏偏又讓我碰見了,相識一場,總也不好見死不救。"

我笑笑:"哥這些年過得倒是不寂寞。"

丹丹哥撩撩頭髮,問我:"你呢?從帝都跑了之後,都幹嘛了?"

我抿抿嘴沒說話。

他聽聽外面的動靜,注目看著在我們身前慢慢凝聚成一具人形的紅色火光:"靜靜。"

"嗯?"

"別硬脾氣。雖然從小你最乖巧,可是性子卻是最執拗的一個。當年幫你找那個藥,之後我就後悔了。"

我沒說話。

"老二的性子氣死活賴,和月爹爹一樣。重視身份臉面體統。他就是不能當衆開這個口,你又何必一定執著於這一句話。"

我慢慢鬆口氣,手上卻絲毫不松:"不是......不是一句話。"

我小聲說:"我只是想被承認,他和我是相愛的。"

"你找我來說成人禮的事情,不就也是想讓他失態一次?可是,他始終都不肯。"

"我也知道他......看我的眼神,是什麽意思。"

"但他不肯向人承認。他不肯說,他喜歡我,他心中有我。其他的人,無論如何,都有足夠的理由,把我從他身邊驅離。因爲,我們,只有兄弟的情份。"

"這一點羈絆,太薄弱了。"

當年就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

如果丹丹哥在殿上說那些話的時候,他能說一句......

只要一句,就可以。

可是他始終不說。

我和他,終究,還是只能這樣了,是吧?

那......又何必。

我不是自己以爲的那麽好,那樣認命的。

不是。

就算再懶散,什麽事情都不肯認真,這件事,我卻從來都不肯將就。

我給出的完完全全的,所以,我不要被遮掩的,剪裁過,漂洗了,又變了形的一份回應。

很久之前,給哥哥下藥的時候,我那時候想的真純粹。哪怕哥哥不能給我同等的,也沒關係。

可是出去之後,經歷多了,見的聽的事情多了。

人慢慢長大,心境卻變了。

我想要同等的。

如果沒有,那麽,我也不會再去強求一份不完整的,不平等的。

哥哥,我們,就走到這裏吧。

在席上丹丹哥說那些話的時候,我多希望,可以......

但是,心裏已經明瞭,我得不到。

只是還在自己騙自己,不肯正視那份惶恐不安。

我忘了,哥哥的心志何其堅忍,不肯做的事,誰逼迫也沒有用。

況且,誰逼迫得了你呢?

屋裏靜的很,又過了一時,我突然笑出聲來。

丹丹哥問:"笑什麽。"

"快成了。"我眼珠轉兩轉,笑出聲來:"哥,你老實說,他是不是你情人?"

他瞪我一眼:"胡說什麽。"

我點點頭:"那就沒關係了。你這把劍是真好,不懼水火,鋒芒畢露,裝在鞘裏就寒氣淩人,拿在手裏真跟握冰一樣難受。幸好他不是你情人,你以後不用抱著冰塊過日子。要知道,雖然看著是血肉,那個冷氣可是沒辦法去掉的。不要說是同床共枕了,就是牽手搭肩,也是夠難受的。"

第 39 章

丹丹哥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我皮皮的笑笑:"不是情人就沒關係啊,反正又不和他肌膚相親,他冷不冷熱不熱的不關你事。你把這麼好的劍給他做附體,朋友之義算是盡到了家了。"

丹丹扯動嘴角一笑,冷的不得了的說了句:"是啊,哈哈。"

最後笑的那兩聲乾巴巴的說不出的勉強。

我眨眨眼:"你聯絡到我朋友沒有?"

丹丹哥從牙縫裏擠出話來:"把你的話帶到了。"

"那他怎麼說?"

丹丹哥斜瞅我一眼:"他說一起走目標太大。再說他們人數著實不少,難以掩藏行跡。不如你先走遠,再送信給他們,日後再會,還說叫你小心些。"

嗯,是塵塵的作風。

這個傢伙想事情是挺明白的。

我本來也只是想要告訴他們一聲。

一起走的話,成功的幾率是太低了。

"喂,天快亮了呢。"丹丹哥看看窗子上:"快好了吧?"

我身上沒什麼力氣,緩緩撤回手:"嗯,好了。"

流花火的緋焰慢慢變淺變淡,消逝不見。床榻上躺著一個人,我別過頭:"你給他穿衣服吧。"

丹丹哥不解:"怎麼沒衣服?"z

眨眨眼反問:"他是魂體分離好不好。你平時看到的有衣服的形象,那是個假的。這個是真體,哪來的衣服?你見過哪個鬼身上帶著衣服四處跑的。"

丹丹哥嘟囔了一句,還是找了一件衣裳給他套上。

我在一邊翻找,看看有什麼值錢又輕便好帶的東西可以讓我帶著上路的。

丹丹哥頭也不回的問我:"你找什麼?"y

"找點錢用。"我說:"窮日子真的很難過哦。"

找了幾個羊脂玉的杯子,拿塊床巾包起來:"哎,我老不明白,這些東西,是算帝都官中的,還是月爹爹的私囊所有?"

丹丹哥冷哼一聲:"你自己去問他好了。"b

我吐吐舌頭,小聲說:"是不是他身上太冷凍著你手啦?別生氣呀,反正你和他只是朋友嘛,接觸有限的。"

丹丹哥又哼一聲:"他什麼時候能醒?"g

我想了想:"嗯,總得一天一夜之後吧。啊,你是不是也要跑路?其實你有什麼好跑的,雲爹爹這麼灑脫的一個人,什麼都不會強迫你的呢。你不妨多留幾天,等這傢伙恢復了再走。"

丹丹哥沉默了一下說:

"對了,你從哪里走?"

我想了想:"走門是肯定不行,翻牆我沒把握不被人發現......要抓到可不是好玩的,我現在可是被關禁的時候,要逃跑肯定是罪加一等......啊,我從後面鏡湖那裏走水路,下面的水道一直可以通到外面的。"

丹丹哥側頭想了想:"這不好。你這麼想倒是沒有錯,可是你現在體力夠不夠可是一大問題。再說,你思考問題的方式,爹爹們都很清楚了,肯定一猜也猜得到你從水路走。現在到天明時候不多,夠不夠你潛出去真說不準。"

我搔頭:"那怎麼辦?"

丹丹哥搖頭看我:"你真是......有時候看著挺聰明,有時候笨的要命。你不知道最危險的路徑有時候反而是最安全的路徑麼?"

我眼睛一亮:"你是說......"

"我是說,你打扮成我的樣子,到禦馬司去駕我的車子走,出了城門再棄車改裝。好在我昨天和爹爹說過我今天要去天城,你向西走,應該是沒什麼問題。"

我連連點頭,撲上去脫他的衣服。丹丹哥又好氣又好笑:"別亂扯......哎,看扯壞了......,我自己脫給你。"

我鬆開手,他一邊解衣一邊像是漫不經心的說:"鈞身上的寒氣,沒辦法消掉了麼?"

我捂嘴竊笑:"有當然是有的。"

"怎麼做?"

我嘻嘻一笑:"原來你那把劍的鞘子就可以克制他身上的寒氣呀。回來你找個巫人什麼的把那個鞘子煉一下,做個耳扣啦臂環啦給他戴上,包保就不冷了?"

丹丹哥一下子忘記裝出不在意的模樣,拉著我問:"當真?"

我笑:"自然。成了之後和常人一樣溫熱......唔,當然,該當更熱的時候也一樣。"一看窗扇上已經泛白,急的去扯:"你倒是快脫呀!天要亮了!"

把丹丹哥剝得還剩件內衫,我把他的衣服匆匆套上,畫了道符給自己吞下。

丹丹哥看著我的臉慢慢變成他的模樣,驚得鳳目圓睜,直直瞪我看。

"我出去後給你捎信兒。"反正丹丹哥的衣服正穿在我身上,回來要用萬里牽魂實在是很方便。

他追到門邊:"你自己多小心......"頓了一下還是問:"幹嘛跑?他還能吃了你?"

我扯出一個苦笑:"不是,我是怕我自己,"指指胸口:"總是痛,看不到的時候痛得輕一些,看到的時候痛得厲害。我可不想哪一天死於心口疼,說出去也是夠丟人的。"

走了一步又回頭:"哎,你最好閉門不出,替我多拖一會兒是一會兒。"

丹丹哥擺手:"放心吧。哎,記得給我寄信兒。"

我笑一笑,轉頭走了。

第 40 章

清晨的薄霧還沒有盡散。我不急不忙,晃到禦馬司那裏,揚揚手,就有侍從過來問道:"大殿下有什麼吩咐?"

我學著丹丹哥的聲音說:"把我的車趕過來。"

那個侍從躬身應:"是。"然後又說:"殿下的駕車式還沒有過來。是不是讓人去喚?"

我頓了一頓:"不用了。我自己出去轉轉。"

丹丹哥哥行事一向率性,那侍從也不敢再多說,恭敬的退了下去,不多時便把一輛車趕了過來。這車子並不華麗耀眼,也沒有多餘的裝飾,但是看上去就讓人覺得心裏舒服。

我吩咐給備上水和些吃的,不敢再多停留,一掀袍子跳上禦者的位置,輕輕一揮鞭。那馬邁開四蹄便走,馬蹄鐵踏在青石的路上一路作響。

先出了宮門再換裝吧。

這樣早,應該不會被發覺。

再說,丹丹哥哥還可以閉門不出多拖延一會兒功夫。

車子行的快,轉彎上了外宮夾道,眨眼間功夫,就奔到了西邊角門。

角門已經開了,有宮人正在灑掃,看到我的車子過來,急忙閃到一旁,肅手低頭,我眼也不斜,一抖韁繩,馬車從角門奔出。

我回頭看了看帝宮的飛簷畫角,急急催馬趕車向西奔。

不知道哥哥......現在在做什麼?

我甩甩頭。

不要去想了。

或許這樣的任性的行為,這一次不能夠得到原諒了。

不管是爹爹們也好,或者是......在哥哥那裏。

第一次不告而別,可以說是膽小怕事,年紀小胡鬧。

在外面一直不回來,也還可以用歷練來做藉口。

這一次是什麼藉口也沒辦法解釋了。

我就是逃之夭夭。很沒用,很讓人看不起。

不過,即使我今天沒有跑。從昨天的晚上,哥哥挺直肩背離開洗心殿的時候,一切,大概就都已經結束了。

哥哥。

我還記得,當時我們一起從書院回帝都的時候,一路上形影不離,時刻都在一起。

我身體裏有你的元珠,你身體裏有我的龍髓。

那時候我們之間一點距離也沒有。

為什麼我們要長大?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時間就停在了那個時候,我和哥哥永遠,都在一起,不要離分。

大小孩牽著小小孩,小小孩還抱著一隻小玉虎。

一條似乎永遠走不到頭的路。

可是所有的路,都有走到盡頭的時候。

哥哥......

哥哥。

我很想你。

我胸口很疼,哥哥,我很想你。

可是,如果再見到你,我可能會更疼的吧?

風吹在臉上,有些微的涼意。兩旁的景物飛快的後移

我肚子有點餓,從昨晚就沒怎麼吃東西,又跑了這麼半天。

已經離城有一段路,我勒馬停下,打算棄車換裝。

不過車上的吃的東西什麼的我可得帶上。

回手撩開車簾,頭卻不用轉。車裏的位置應該大致不變,靠左,最上面應該有吃的吧......

一手摸上了櫃子,還沒來及拉開,忽然腕上一緊,象被鐵箍鉗住。我驚得低聲叫出來,反手一掙。那人手法非同一般,用的勁力又大,我一下居然沒掙開。

反腿去踢,身旁人影一閃,腳踢了空,卻也看到那閃身從車廂裏掠出來坐在我身邊御座上的人。

居然是淮戈!

他頭髮有幾絲散在肩上,兩眼中佈滿紅絲,陰鷙地死死盯著我。

我看清了是他,反而不怕了。想了一想丹丹哥哥說話的腔調,說:"你怎麼在我車裏?"

他的樣子和我昨天見他的時候完全不一樣,那副風度翩翩都不知道扔哪里去了,悶聲說:"你一早要去哪里?"

我不敢多說,怕讓他聽出來,儘量把一句話縮短:"回天城。"

他不說話,我也不說話。

棄車現在看來是暫時不行,真是的。

這個傢伙怎麼會跑到了哥哥車上的?他是我上車前還是上車後上來的?

我一直有心事,又擔心被發現,所以竟然也沒有留意車廂裏的動靜。

他不說話,我也不說。不光不說,連看都不向他看一眼。

誰知道丹丹哥和他到底多少年沒見?三言兩語說不定他就認出我是誰來了。

我的逃跑大計哪能被這個意外攪黃。

"你昨天......"他說了個開頭又頓住:"你和靜靜......"

我啥也不說,就嗯了一聲。這個嗯可以代表多少意思,真是多的數也數不清。他愛怎麼理解就讓他自己去發揮想像力,我可不能跟他多費這個口舌。

他又沉默。

我也沉默。

馬車在大道上疾奔。

他不吭聲也不抬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這個人真是不幹不脆。有什麼話也都不藏著掖著怕人聽見似的。

不想讓人知道,就不要追上來。

既然追來了,又有什麼不能說?

不過......他和哥哥也多年沒見了,應該分不出誰是誰吧?

我低著頭,忽然聽到他說:"還有沒有......"

這句話說的聲音太小,前面後面我都沒有聽清,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迅速的看我一眼,又把頭低下。一個在人前這麼意氣風發的淮戈公子,怎麼面對丹丹哥哥的時候這樣畏縮,說話聲音低的簡直就聽不到。

"你說什麼?"

我問了一句。

他要隔了一下,才說:"我--還有沒有機會?"

我愣住了。

這讓我怎麼回答?

丹丹哥哥和他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我可是一點兒也不知道啊。

他有些小心的看我,姿態有些蕭索有些卑微,嘴角一絲苦笑:"不行了嗎?"

我心裏一下子就明白過來,他和丹丹之間,一定是有......

可是,丹丹哥現在和他身邊的鈞,又是怎麽一回事,我也說不清楚。

如果哥哥還喜歡淮戈呢?

我......嘴唇動了兩下,還是什麽也沒有說。

可是看他那樣的失望,眼睛裏一點光亮都沒有,又替他難過。

要是丹丹哥哥自已在這裏會和他說什麽呢?

萬一哥哥還是想要的呢?

我別給搞砸了啊。

橫一橫心,我索性放開聲音:"淮戈哥哥,我是靜靜。"

他顯然是嚇了一大跳,身子猛一歪幾倒下車去。

我乾脆勒住馬,回頭從車裏拿出我的小包裹,跳下車來:"我是變成哥哥的樣子好逃跑的,你也知道我要在神殿關十年的禁閉。我可受不了那個,所以裝成丹丹哥哥的樣子好逃命。你要找他,就回帝都宮裏去,他還在那裏沒有走呢。"

他臉上的神色是又驚又......嗯,我說不上來,大概除了驚還是驚吧。

"靜靜,你......"他追上幾步和我並肩走,盯著我的臉看了又看:"呵,這樣倒是看出來了,你沒有他高,不過剛才坐著的時候實在看不出來,真是一模一樣。奇怪了,要是你用變形咒我應該可以看出來的。"

我笑笑:"我用的靈符,所以不會被一眼看穿,不過變形咒可以改變個頭,這個靈符就不行了。"

他顯然心情好了一些,問:"這個靈符能持續多久?"

我想了想:"不是用珠草紙畫的,大約只有半天,到中午就會消失吧。喂,我要趕緊跑路,你回去我哥哥吧。哎,可記得別跟他們說我的下落哦。"

他停了一停,我大步走開,他又追上來,扯著我的袖子:"小靜,你別瞞我,我知道你和笙笙的事。你這麽跑了,他豈不傷心?"

我愣了一下,腳步一頓:"哥哥他......"

聲音卡在喉間,咽了一口口水,艱難的說:"哥哥有多少大事要做,才顧不上這個。"

他完全收起了剛才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估計是知道是我不是丹丹哥,所以就不必在我面前示弱了。心裏突然覺得有些親切。這一點倒 和我有點象的。我也只在......愛我的和我愛的面前示弱。

在朋友面前,完全不肯露出真的情緒來。

"喂,你心情怎麽變好了?"

他反詰一句:"你猜猜看啊。"

我歪頭想了想,依稀摸到一點影子,但是怕說錯。

他倒大方,自己說:"你今天能正常跑路,說明昨天晚上你們肯定是沒有行禮的。"

哦,這個家夥醋勁兒也挺大啊,居然因爲這個心情大起大落的。

我哦一聲:"我知道啦,你走吧。"

他居然還不走,拉住了我的袖子:"靜靜,咱們也算是兄弟一場的,我有句話勸你。"

我睜大眼:"你說。"

"逃跑解決不了你的問題。你和笙笙明明就是相互有情的,何苦爲難自己也爲難對方?"

我差點被他這句話嗆住,自己掐著喉嚨順氣:"淮戈哥哥......你,你知道的事情還真不少啊。"

他一笑,完全恢復了神采:"別的事情不敢說,你三公子的事鬧得這麽大,天底下還有誰不知道呢?"

我覺得自己好歹也在外面混了這麽些年了,聽了這話居然還會覺得有些忸怩不好意思。

轉頭大步就走,不理會這個家夥了。

他和丹丹哥分也好合也好,又不關我事。

我還是逃命要緊。

"喂,你昨天那辦法是不行的。"

他朝我喊:"你二哥那脾氣是吃軟不吃硬,難道你還不知道?"

我有些疑惑停下腳:"胡說啊你,我哥他明明是鹽油不進軟硬不吃的。"

淮戈笑得捂肚子,我翻白眼,至於這麽開心麽!

"那是旁人,對你啊,我看恐怕不光是吃軟的,硬的他也會吃。你一見他整天就一副受驚的兔子樣,你就不能聰明點,要裝也得裝個受傷快死的兔子,要麽呢,就乾脆直起腰來裝老虎,把你哥吃的死死的,不就結了。至於麽,小包袱一背就要逃之夭夭,丟死人。你幾個爹爹哪個不是響噹噹的大人物,結果怎麽養出這麽個沒在英雄氣慨的兒子啊。"

我眨眨眼。

"你是當局者迷,我是旁觀者清。"他一笑:"你哥對你其實是最沒輒的。你小時候撒個嬌什麽要不到?要天上的星星你哥也想法子給你弄一顆半星的來。或者使小蠻脾氣,死咬著一件事情就要就要的,你哥不也是想方設法的讓你達成所願?結果你個小笨蛋,居然越大越木訥,小時候的本事忘的一乾二淨。就比如昨天。你要是不和丹丹胡鬧,而是跑去抱著你二哥的脖子撒個嬌,別說讓他給你行成人禮了,就是你說要倒過來要再給他行一次成人禮,他估計都會答應。"

我又眨巴眼:"可是......可是,我希望哥哥給我的是他自己願意的,強求來的就......就沒有那個意義了啊。"

他走過來當頭敲我一下:"笨蛋。得到就是得到!他不給你就要,什麽都給他要來,讓他身邊心裏都只有你,到那時候誰還管是你要的還是他主動給的?總之他整個兒都是你的了,這不就結了?"

我呆在原地。

像是當頭被潑了一盆的冷水。

淮戈哥哥拍拍我肩:"傻了?哥哥我說的有沒有道理?"

我愣愣點頭。

"行啦,既然知道,就回去唄。把你二哥吃幹抹淨了裝你肚子裏。不過話說回來,你這個哥哥真不是凡品,輝月陛下要是現在歸隱,下任天帝的位子估計也就是他的了。你啊,完全可以踩在下任天帝的肩膀上呼風喚雨,實在是夠威風。"

我還是發愣。

"哎,別愣了。"他顯然心情不錯的樣子,大概我和丹丹哥昨晚沒做什麽,這個事實讓他的心情真的很好吧。是不是他覺得我這麽做是試探二哥,而丹丹哥這麽做是試探他。

我要不要告訴他......其實哥哥身邊還有個不知道是妖是鬼是人的家夥鈞呢?

想了想,還是算了。

別人自有別人的悲喜離合,我不明白內情,還是不要插嘴的好。

"靜靜,來,你叫我這麽多年哥哥,哥哥自然要幫你忙。"

他伸手在我胸口一拍,我覺得微微刺痛,張口吐出一口暗紅。

嗄?

他暗自我?

眼睛瞪得大大的,一時反應過來。

吸氣呼氣,胸口也都順順平平,那刺痛一下子就消失了。

"別怕啦,哥哥不會害你。這一掌是替你順脈理氣,你吐的也只是淤血......不過吐這麽一點可不夠,回來再給你找多些血塗上,嗯,你再散散功,裝個垂死奄奄,我就帶你去見你哥哥。所以我說你越大越笨的,要你哥的真心話,你昨天那招行不通,我這招才是絕對靈丹妙藥。"

回去的時候還是坐車,我在車裏,淮戈趕車。

他不知道弄死了一隻什麽獸,抹了我一身血。

嗆得我難受的要命。

從小就脾胃淺,聞到一點異味就想吐。

"靜靜,裝死你會不會?"

他忽然回頭探過來問。

我老實的搖頭。

他笑,托出一粒丹藥:"這個是促息丹,吃了以後可以讓人上氣不接下氣,血流變慢心跳微弱的,你吃了吧,省得裝不象又露馬腳。"

我有些狐疑看他:"淮戈哥哥,你隨身帶這麽詭異的藥幹嘛啊?"

他倒不怕害臊,很直白地說:"我原來想自己吃。追出來以你是丹丹,想著要是軟求不行就用苦肉計。"

我......冷汗一頭。

這個人......真是詭計多端啊。

好奇起來:"淮戈哥哥,你和丹丹哥,究竟當年是怎麽一回事啊?"

他揮鞭擊空,啪的一聲脆響。馬跑的更快,他卻沒說話。

就我知道的,當年丹丹哥哥和他,交情實在是不錯。

爲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呢?

還有,丹丹哥哥他,現在喜歡的是誰呢?

一點寒意滾下喉嚨,一條冷線一直滑進腹中。

冷......

這種稀奇古怪的藥,真不知道他是從哪里找來的。

"冷嗎?"他笑:"沒關係,一會兒你就要暈過去,暈過去就不冷了。記得裝得越弱越好,這個藥的效力可有整整一天呢。"

他說的沒錯。

這個藥效真快。

我已經覺得有些頭暈目眩了。

他笑著摸摸我的頭髮:"靜靜乖乖的睡吧,你醒來的時候就會見到你心愛的哥哥了。"

是嗎?

淮戈哥哥的說對。

我不想失去哥哥,我想得到哥哥的一切。

如果,這樣可以拿到我想要的。

那,我願意付出一切。

眼皮越來越沈,我清楚感覺到藥力在身體裏迅速蔓延。

哥哥......你會......

夢......

我知道是夢。

夢裏哥哥抱我抱的緊緊的,臉貼著臉,涼涼的水珠落在我的臉上。

哥哥在哭。z

我知道我是在做夢,因爲哥哥是不會哭的。

"靜靜......"他聲音低弱:"靜靜。"

晶瑩的水珠從他眼睛裏滑落,哥哥爲什麽哭呢?

"哥......"聲音象是不是自已的。啊,我是在做夢的,夢裏說話的聲音細也不奇怪。

"靜靜,醒過來。"y

不,我不要醒。醒來哥哥就不會這麽溫柔了吧。

"對不起,哥哥對不起你。你怪我是麽?"

對不起?b

從何說起呢?就算是有,也是我對不起哥哥吧。

"皺著眉......幹嘛呢?"手指擡起來,想撫平他眉心鎖起來的悲傷,可是還沒有摸到,就無力的垂了下來。

哥哥握住我的手送到唇邊,他的嘴唇真熱。

不止嘴唇,他全身都熱。g

緊貼的肌膚傳遞了他的不同尋常......

啊,不,不是哥哥太熱,是我太冷。

風吹在臉上,都木麻了。

腦子裏昏昏的,好象有誰的聲音在耳邊回蕩。

要他,要他全部的一切,只要得到了,你還管那是要來的或是他主動給的麽?根本沒分別

"哥哥,"手指摸索著他的唇瓣:"哥哥......我是在做夢吧?"

一滴淚從眼中流下,落在我的臉上。

我突然間想起前事。

夜宴上我和丹丹哥耍了一手激將法徒勞無功,可最後我決定讓丹丹哥爲我行成人禮驚掉了一大半人的下巴,不知道洗心殿的地板是不是已經被那些下巴砸得坑坑窪窪了。

然後我和哥哥關在屋裏,我幫他施法救他那個見鬼的朋友......啊,說錯了,是我們見鬼,他就是個鬼,他見的是我和丹丹哥哥,我們可不是鬼......扯遠了,然後早上我冒充丹丹哥的樣子跑了,跑到半路發現被淮戈跟上。然後他給我出主意,還給我吃了藥!

啊,記憶在這裏接上了。

我昏昏沈沈被他搬來搬去,自己好象是醒著,又像是睡著。反正我知道這是那個藥的效力......

不妨先裝傻。

不過......淮戈說的真有道理啊。

他打算向丹丹哥施的苦肉計,變成了我向哥哥施。

而且......從滴到我臉上的淚水來看......

這個計策是十分的有效啊!

好,直奔主題。

"哥......"咳咳,真難受,這個藥力好厲害啊,弄得我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咳完了趕緊問正經問題:"哥哥還喜歡我嗎?"

他的唇貼在我的唇上。

雖然沒有回答,但這個也算是個正面的不含糊的回答了。

"只喜歡我一個!"手指抓不住哥哥的領子,頭髮滑得也捏不住。我整個手腕都顫抖起來了。

哥哥眼圈紅紅的,居然主動把頭髮挑散了一綹,塞在我的手裏。

"我最愛哥哥了......"得到鼓勵膽子也變大了,哥哥的頭擡起了一些,我也硬撐著擡起頭去追逐他已經離開的唇。

不趁這會兒病弱趕緊佔便宜,等藥效過去就占不了吧!

這個藥效是真厲害,我胸口一陣一陣發緊,吸氣都困難。根本不用裝病,這個樣子已經象要快死的一樣了吧。

哥哥的唇離開,我趕緊的要個承諾:"哥哥......咳咳......你是不是也只愛我,最愛我?"

哥哥垂淚點頭。

哇哈哈!

我這個心裏啊,簡直樂開花!

趕緊追加:"可是你......都怕旁人知道見到,難道喜歡我這麽見不得人嗎?"

"不是的......"哥哥的眼淚流到了唇邊,眼裏是哀痛欲絕的神情:"不是的......靜靜。你的龍脈未顯,而我已經成年。你不知道爹爹當年是怎麽生下了我和丹丹的麽?那真是九死一生......銀龍會誕育生子,你從來不去想......"

我真的不知道,這些事情。

可是,那和哥哥不肯承認我,又有什麽關係?

"靜靜,我和你親近,只會讓你的體質變差......可是我也怕克制不了自己......"哥哥抹一把臉上的濕痕:"我一向引以爲傲的冷靜,遇到你就剩不下。"

是麽?

從來沒人告訴過我,爹爹沒說過,小離哥也沒說過。

我認識的族人就這麽兩個,哥哥自己不說,我當然更不會知道了。

啊啊,那我錯怪哥哥了!

可是,哥哥語焉不詳,他的意思是說,我和他,有一個人,也會......也會......

也會象飛天爹爹一樣......會......

兩眼直瞪著,下麵要說什麽話全忘記了!

這個事實實在在驚駭,我都沒注意胸口的窒悶慢慢散去,四肢也慢慢有了力氣了。

哥哥聲音哽咽,從我能記事,就從來沒聽他用這等聲音說過話。

就是書院裏我將死的時候,也沒有。

"靜靜,我只喜歡你一個,再沒有別人。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你拉著我的手,說我們兩個,一起去找太陽起落下的地方,一起去看月亮的家星星的家是什麽樣。你還說要把星星揪兩顆來給我鑲冠......"

我嗯一聲:"記得......"

怎麽可能不記得,那麽美麗的誓言。是,在別人看或許是童言童語,可我一直都當那是我和哥哥的誓言。

那時候他答應我的表情,是那麽認真,那麽溫柔。

我當時雖然不知道什麽叫柔情,可是現在不會還不知道。

其實也知道......哥哥是愛我的。

我不知道別人家兄友弟恭,哥哥會不會親弟弟的嘴。

會不會天天抱著弟弟入眠。

會不會在生死關頭自己不要命把和性命一般重要的元珠給弟弟吃下去保命。

會嗎?

別家的兄弟會如此嗎?

也許會。也許不會。

但是我後來偶爾會想,假如那個時候是丹丹哥哥和哥哥在一起,哥哥會不會把元珠拿出來給他吃?

大半的可能是不會。

哥哥可能會極傷心,然後一定會爲丹丹哥哥報仇。

但是不會捨棄自己的性命也一定要他活著吧。

這個想法很冷酷,可是我真的是很壞。

這樣想的時候,我居然會快樂。

很快樂。

我承認,從我發覺我對哥哥不是兄弟之情孺慕之思後,我的心裏就住了一隻鬼。

總在不經意的時候就跳出來,把黑暗和不安散佈在我的心裏。

哥哥......

這麽安靜的躺在他的懷抱中,我都覺得滿滿的幸福要把我淹沒了。

力氣慢慢回來了,我還是小心的一動不動。

不知道淮戈是怎麽跟我哥我爹他們說我現在的情形的,不過顯然他戲作的不錯呢,哥哥現在對我這麽真情流露,從我長大以後就很少有過了。

嗯,看在他這麽出力的份上,回來丹丹哥要是給他吃閉門羹,我也一定幫幫他的忙。

"哥......抱緊我......"管他,就算順機佔便宜又怎麽樣?發現以前真是鑽了牛角尖。淮戈哥哥說的對,他不給,我就要,全要到手了,密密的包好藏起來,反正是我的,旁人沾不到一星半點。是我要來的還是他主動捧上來的有什麽不同?再說,我只說一句他就捧上來,那說明他是願意給的。不然你換李爾那笨蛋,跪地求也沒有用。

嗯,哥哥果然很聽話,一個口令一個動作。

我滿足的享受這安全的懷抱。

可是,人心總不足。

"哥,親親我。"

哥哥的唇落在我的唇上,溫存細膩,好象我是琉璃做的,怕碰壞了一樣。

貪婪的伸出舌頭去汲取哥哥在我唇上留下的味道:"還要。"

哥哥輕聲長歎 ,垂下頭來,臉和我的臉貼在一起。他的臉上卻是涼涼的濕濕的。

我的唇在哥哥面頰上輕輕磨挲,真想......時間就停在這裏,這一刻,此生,足矣。

"哥,昨天晚上......我和丹丹哥什麽也沒有做......"我停一停又說:"你不要生我氣。"

"不會,"他柔聲說:"我永遠都不會生你的氣。"

好,這句話我得好好記牢了。回來要是他翻出來我說我騙他,我可以用這個當護身符。

"哥,我們永遠在一起,就我們兩個,好不好?"

他毫不猶豫,聲音雖輕卻是斬釘截鐵的意味:"好。就我們兩個。"

心裏的狂喜幾乎又把我沖暈過去,手上用力抱緊哥哥的脖子:"哥......我不會死的,我要和你,一起,活,很久,很久。我身體裏可有你的元珠呢......"

哥哥捧起我的臉,手指在我的眉毛上滑撫而過:"靜靜......"

"嗯?"

"爲什麽一直不告訴我?"

我眨眨眼。

"龍髓的事,爲什麽要瞞我?"

我恍然,原來是爲這個。

"也不是刻意想......瞞哥哥的......"氣雖然慢慢平了,可是還是得裝一裝病才行吧:"我不想,哥哥......不開心......"

接著再咳嗽兩聲。

哥哥果然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緊緊抱著我。

"哥......我真想......,和你堂堂正正站在人前,讓所有人都看見,我們相互愛慕。讓他們都聽見......我們互訴情衷......可是,好象來不及了......"

哥哥連連點頭,聲音哽咽:"好,等你好了。我帶你去帝都正殿,告訴所有人,我們在一起。"

啊啊!耶耶!

目標達成!

淮戈哥哥說的果然有道理!只管放開了要,要到了就是我的。已經是我的了,那還管是要來的還是他自己主動給的呢!

抱著哥哥的脖子,我可以清楚感覺到藥效在慢慢從我身體裏消失。

體力一點一點的流回來了。

唔,現在可不能一躍而起,讓哥哥嚇一跳事小,萬一他生氣我騙他可不好了。

循序漸進,慢慢來,慢慢來。

我可不能冒進,被哥哥看出破綻來。

挨頓打是小,萬一他臉一繃,不肯兌現剛才許下的承諾,我可就白忙活了。

"我怎麽......在這裏,淮戈哥哥呢?"

哥哥替我掠掠頭髮:"你養養精神,別想不相干的事。"

這可不是不相干呢。

但是哥哥這麽說了,我也不好再問。放鬆身體躺在他懷中,手裏攥著一綹哥哥的頭髮,柔滑清香。

"哥......我告訴你,當年我爲什麽燒......神殿。"

45

"我已經知道了......"

我慢慢搖頭:"你不知道......你是不是以爲,我是因爲受不了祭神的管束才......"

哥哥輕輕撫摸我的頭髮:"不是麽?"

"不是。"我勾住哥哥的脖子,嘴唇湊近他的耳邊:"不是那麽回事......那個家夥一定不會說真話,當然啦,他的解釋更合情合理......不過那不是真的。"

頓了片刻,我伸出舌尖在哥哥耳沿上舔了一下:"大祭神有間屋子......裏面全是平舟爹爹的畫像,我翻窗戶進去的,看到他躺在地上,沒穿衣服,對著那些畫像......他差點把我當成舟爹爹,我扇他耳光......後來他罰我抄禮冊,我說他一臉道貌岸然,其實心裏齷齪不堪......他說......你儘管說出去,看看有誰相信......我用火燒熱禮冊的銅皮,燙了他的手,銅印烙在他手心裏......那會兒我跟他說,你不是說,你就是禮數?......現在禮數在你手上,你算名副其實了......"

"第二天,第三天......再讓我抄禮冊,墨裏有火晶,寫兩個字紙就著火,怎麽也抄不成一頁......手破了,血流了一身。我那時候真絕望,哥哥討厭我......爹爹們把我扔在這裏不管......我恨這帝都,更恨神殿......"

哥哥臉上的神情,是我從沒見過的冰寒。

"沒關係了......雖然那個大祭神很可惡,不過......我聽爹爹說,他現在過得也滿慘的......"

我輕輕親吻哥哥的面頰,其實現在我身體裏那些不舒服的感覺已經全都消失了,可是哥哥明顯是心不在焉根本沒發覺。

"哥哥......我們永遠在一起,再也別分開,好不好?"

聽到哥哥溫柔的說:

"好。"z

我深吸口氣,閉上眼,緊緊摟住哥哥。

"那,說定了......誰也不許反悔......"

"哥哥,我們一起走,去找,太陽的家,月亮的家,星星的家......"

"好......"y

哥哥溫柔的注視我,我的手指輕輕劃過他的眉毛,想了想說:"哥,其實我身體好好的,你別擔心。"

哥哥微微一笑:"好,我知道了。"b

看他的樣子分明是不信,我只是想要他的幾句話,並不想讓哥哥傷心流淚。

"真的,真的沒事。"我自己坐起來,捏捏臉又提提胳膊:"看,我好好的。剛才我吃了淮戈哥哥一粒藥,所以睡著醒不來,身體發冷,氣息短促細微。他那個藥真有趣,有個名字叫促息丹,我聽都沒聽過。哥哥,我是真的沒事。"

哥哥捧起我的臉,仔細看了又看,雖然臉上還是沒有什麽改容,可是眉宇間那股戾氣卻慢慢褪掉了。

屋裏很靜。g

靜的讓我有點不安。

"我騙哥哥是不對,哥哥打我吧。"我自動自覺的攀上哥哥的脖子,小聲說:"我去拿板子來好不好?"

哥哥抱著我親了親:"我不打你。"

我心裏打個突,馬上聲明:"也不能罰抄書,不能罰我關禁閉,不能罰我的點心,不能罰我上不了床。"

哥哥笑出聲來:"你這麽一說,就是什麽也不能罰了。"

我洋洋得意:"我有說讓你打板子,你不願意的。"

哥哥把我握緊的拳頭擡起來,一根一根把蜷曲的手指抻直:"好,我們不打板子,不罰抄書,不關禁閉,不禁點心,也不會讓你和我睡不同的地方。"

我抱著哥哥:"我就知道哥哥最好了。"

哥哥笑了笑,反身將我壓住。

"你現在還討厭神殿嗎?"

我歪頭想了想:"不。有哥哥在的地方永遠我也不會討厭。可是哥哥,你要在這裏待多久呢?你不陪我去外面?我們說好要去很多地方。"

哥哥吻住我的唇,輕啄流連:"去是要去......不過你這十年的禁閉是一定要關完的。"

我心裏叫苦,愁顔皺眉:"可不可以減幾年......"

"你想減幾年呢?"

我當然想明天就可以離開這裏。雖然說這裏已經不是當初那個讓我討厭的要燒掉的地方了,可是還是悶啊。

"乖乖的住下來,好好修養身體。"哥哥點了一下我的鼻尖:"靜靜的體質和爹爹是一樣的,將來......也會生下小小銀龍。"

我睜圓了眼睛:"啊?"

哥哥又親我一下,笑著說:"所以你不養好身體是不行的。就算吵到爹爹們跟前,也要聽我的。你這些年,絕不可以亂跑亂跳惹事生非,知道了嗎?"

我把手擡到嘴邊狠狠咬了一口,疼,不是作夢。

哥哥把我的手握起來看了看,只有個牙印,沒有破皮出血。他看看我:"你啊,這樣孩子氣......下個月我爲你行成人禮,好不好?"

46

帝都的雨季來臨,天總是陰濛濛的,仿佛是罩了一層灰色的紗。

天亮的早,我跟神殿的守門人換了衣服,坐在角門那裏看人們進進出出。

不知道為什麼上界的人總愛在雨季來神殿,好象有個說法是這時候天神會聽到人們心裏的祈願聲音,好象雨把天和地接起來一樣。哥哥看我身上有些潮,只是笑笑,第二天給我穿鶴尾絨的衣裳。

哥哥有許多正經事做,我有空時就給塵塵他們寫短信,讓侍從送去,在那裏等著,再把塵塵他們的回信和剛出爐的熱糕拿回來。

今天是玫瑰糕,天還沒有亮的時候我就爬起來寫信。哥哥也被我鬧醒,躺在那裏並不起身,我一邊寫字一邊刮臉羞他:"你還是祭神呢,這麼懶的,還不起床。"

其實哥哥懶怠起身的原因......我心裏明明白白。可是不趁這個時候刮他一句,平時哪來的機會。

昨天晚上有點......忘形,大概跟昨天白天李爾又來有關係。

基本上我在這裏足不出門,哥哥也陪著我哪里也不去。昨天我們原本跟平常一樣,哥哥彈了一會兒琴,我在琴聲裏揮毫潑墨,把一迭子符畫的墨蹟淋漓,一張張攤開來晾了下,卷疊好讓人給塵塵他們送去。就在我卷紙的時候有人進來,我還以為是侍從,可是一抬頭,居然是李爾。

哥哥停手不彈,向他微微頷首:"怎麼一早來了?"

我手裏的符正卷到一半,愣在那裏也停手不卷。

他先向哥哥招呼,然後轉頭向我:"靜靜身體好些了嗎?"

我勉強自己跟他點頭:"好多了。"

看到這傢伙我渾身不舒服,可是要我避出去讓他和哥哥單獨待在屋裏,那更不可能!

他簡短的說:"我今天起程去羅刹海,來跟你道別。"

這話是跟哥哥說的,不是跟我。

我和他可沒什麼交情,他......當然是來找哥哥的。

哥哥請他坐,然後命人奉茶。我緊緊挨著哥哥坐下,抱著哥哥一隻手臂,警戒的盯著坐在對面的人看。

哼,算他有眼色,沒說什麼不該說的話!

當然了,我這麼盯著,他敢說才怪!

我關心致志的聽著兩個人說什麼,一邊使勁的在一邊敲小核桃。

"笙笙......"

"喀喀喀......"

"你一路保重......"

"喀喀喀......"

後來他喝了兩杯茶,我還招待他吃小核桃,他不吃。

等了半天,我耐性都快耗光了,他才站起來說:"那我就告辭了。"

呼,從他進屋到現在,這句話我覺得最順耳。

趕緊走吧,哼。

結果我萬萬沒想到,哥哥居然站了起來說:"我送送你。"我一愣,正要跟著站起來,哥哥的的手不輕不重按在我肩上:"你身體剛好些,不要出去淋雨吹風,我很快回來。"

我張口結舌,看著哥哥和他一前一後走出殿門,狠狠把手裏的木棰扔出了窗戶。

哥明明知道我討厭那個傢伙的,為什麼還要單獨去送他!

他們要說什麼話不能讓我聽!

咬著袖子發狠。

我知道我胸無大志,我知道我從頭至尾都沒長進。我不象丹丹哥那樣飛揚驕傲,沒有哥哥那麼睿智而又有責任感。我一直一直就是這個樣子。

雖然我討厭極了李爾,可是我也不能不承認,他和哥哥,在某些地方,十分相象。

或許,他們有相同的血緣,都來自月爹爹那古老高貴的一族。

哥哥明明說過,以後我們之間沒有任何隔膜和秘密。

可是......

可是,話才剛說過幾天,他就......說話不算話!

我把剩下的小核桃還有砸的殼子攏一攏收拾,窗戶下面小侍急急進來:"靜公子可不要做這些粗活,我來收拾。"

我看看他,拍拍手上的碎渣子。

這麼會兒功夫,也該送到神殿大門了吧,把再會幾個字來來回回說個十七八遍的都夠了。

可是哥哥還沒回來。

肯定不止說再會兩個字。

可是,他們都會說什麼呢?

我在屋裏轉了兩圈,覺得自己好似籠子裏關的困獸。

往外面看看,空空的,沒人回來。

悶得接著咬袖子。

扳著手指頭數他們到底走到哪里了,按這個速度,應該已經上了向東的大路,過了帝雲樓......都快出東門了。

送個人,意思兩步也就行了,幹嘛一送千里啊!

難道你想送到他羅刹海再回來!

還是你乾脆就想去羅刹海和他作伴!

我找張紙寫了幾個字,掀開點子盒子蓋,拿了一塊糕,捏碎,用靈符折了一隻信鶴,鶴肚子裏塞了糕,從窗戶放出去。

過了有一盞茶的功夫,回信來了。

是塵塵寫的。

我寫的是:我哥去送那個大壞蛋了,去了半天還不回來。

塵塵回的是:他不回來你不會去找他啊。

我再接著放紙鶴。

這次寫的是:我出不了神殿的門。

等來的回信變成了小袖寫的:那相公你快吃飯睡覺,往後三天不要理你那個臭哥哥了。

我再寫:我想吃現烤的茯苓夾餅。

等回來的居然是四隻靈鶴,一個小紙包用絲線捆在鶴的身上。紙鶴不沾雨,紙包卻被細雨打濕了。

還沒有等鶴飛到跟前我就聞到了茯苓夾餅的香氣。

倒了一杯茶,掰著餅吃。

芝麻粒有的粘在手上,有的落在桌上。

這些天常常這樣和他們聯繫。

雖然見不到面,可是知道他們過得很好,我也就放心了。

直到我把糕都吃完了,哥哥也沒有回來。

外面還在淅淅瀝瀝下小雨。

我最後又想往門外面看,頭轉到一半,硬格硬又扭了回來,用力之大差點扭斷脖子筋。

47

我得有點志氣!

袖子說的對,我應該吃飽飽睡好好,管他送客送到了哪里呢。

脫了袍子上床,可是我......我都很少睡這麼早。

躺是躺下了,但是一點也不想睡。

把琉璃盞端近些,拿了一迭子紙繼續畫符做紙鶴。

還是給老婆們寫信。

"你們吃了沒?餅我吃了,很好吃,芝麻炒的很香。"

"你哥哥回來了沒有?"

"還沒有。今天下雨生意好不好?"

"挺好的,最後一爐差點被搶翻了。你吃過了?快睡吧。"

"我還是等一會兒吧,反正睡不著。對了,天氣很潮的,小心塵塵的舊傷,要記得給他上藥熱敷。"

"已經都弄好了。"

墨要幹了,我把紙收一收。

外面傳來輕盈的腳步聲。我心一下子提起來!

一起升起來的不光心跳還有怒火!

哼,你還知道回來!

可是哥哥一進門,我本來義正辭嚴想出口的話,卻硬生生變成了:"回來啦?吃了沒?"

話一出口我就恨不得抽自己一下。

這......這都什麼和什麼。

太,太沒志氣了我!

哥哥微微笑著走過來,解開斗篷搭在一邊,輕柔的在我頰上吻了一下:"嗯,我遇到爹爹了,被他拉去陪吃飯。"

我心裏一松。

啊,不是陪李爾。

"李爾走了?"

"嗯,走了。"

我看哥哥更衣,把發冠取上來換了發帶,侍從捧茶上來,也有我一杯。

"哥。"

"嗯?"

我想了想,卻笑笑說:"沒什麼。累了不?別看書了,早些睡吧。"

哥哥正在系發帶的手停了一下,走近來坐在床邊:"怎麼了。"

我自動自發抱上他的腰:"就是想你了。"

他輕笑出聲,容顏在燈下有種朦朧似雲煙的美態:"我這不是回來了麼。"

哥哥愛潔,每天都要淨身。我則常常躲懶,反正也沒出門身上沒灰,又不怎麼動也不出汗,何必天天要洗。反正哥哥也沒有嫌我體臭有味趕我下床,我就安安份份躺那裏等哥哥回來。

唔......

一陣清香。

哥哥除了鞋襪上床,我馬上鑽進他懷裏。

"靜靜。"

"嗯?"剛才覺得不困,可是往哥哥懷裏一窩,瞌睡蟲一群一群就飛來了。

"李爾都跟我說了,他說,很對不住你。不指望現在你能原諒他。不過時日久了,希望你可以慢慢忘記以前不快樂的事情。"

"噢。"眼皮好象粘在一起,腦子裏暈暈的沒怎麼聽明白哥哥的話,本能的說:"我才忘不掉呢,他騙的我好慘......"

哥哥輕輕拍撫著我:"那,我讓人收拾他,給你出出氣。"

打個呵欠:"不用啦......他都讓爹趕到羅刹海去了......"

哥哥聲音裏帶著笑意:"這倒是。那就讓他永遠留在那裏吧。"

我眨眨眼,覺得這話好象有點問題,可是又摸不著頭緒,頭一低繼續瞌睡。

"靜靜。"

"唔......"好困了,哥哥怎麼還不睡......

柔軟如花瓣的唇輕輕貼上來,帶著清雅的香氣。

"靜靜,我們會永遠在一起,是不是?"

"嗯......"嗯到一半的時候我突然驚覺,哥哥怎麼會說這樣的話?

搶我臺詞哦!

脆弱的小可憐一直是我扮演,苦苦追著哥哥要句承諾。

怎麼今天哥哥變的這麼沒安全感了?

我打起精神:"當然了。我們不是說好了。等你找到繼任的,我們就離開帝都,想去哪里去哪里,想怎麼玩怎麼玩......你還說......還說......"臉漲得通紅:"還說我要生小小銀龍的。"

哥哥的輕吻落在我額角:"對......說好了。"

我坐起身來:"是不是李爾又說什麼話招你生氣了?這個傢伙,要走了都不幹一件好事。"

哥哥淡然一笑:"不是他,是爹爹和我談了一些事。"

我是好奇寶寶,馬上攀上哥哥的脖子要問個究竟:"爹爹他說什麼了?"

哥哥一笑。

"爹爹說,我太篤定,從小就是。因為仗著聰明,做了太多蠢事。"

"第一件,就是去書院時,將侍衛都遠遠布開,這一份篤定,差點令我們兩個人喪命。雖然僥倖未死,可是元氣大傷。"

"還有一件......"

"還有一件什麼?"

哥哥的手指細白晶瑩,不見一絲瑕疵:"還有......就是你。"

我眨眨眼。

"我太篤定,篤定你只愛著我,只會終生都守在我身邊......"

我急忙插嘴:"沒錯呀,我是的。"

哥哥點一下我的鼻子:"是,可是,這世上沒有任何一件事,是理所應當的。爹爹對我們的愛,常常被忽略,因為覺得那是理所應當。身邊僕從如雲,生活變得驕奢閒逸,也覺得理所當然......你對我的愛,我也覺得那是理所當然。可是,靜靜,我已經明白,沒有任何事情是理所當然的。你的愛,因為得到的容易,所以,我沒有自己想像中那樣重視和珍惜。我們從九戒回到帝都,丹丹和我較勁,都想早些有所成就......那時候爹爹就告訴過我,你的體質與我不同,我和你不宜有太近的接觸。爹爹說的原本沒有錯,可是,我卻大錯特錯。覺得你還小就什麼也不和你說明白,覺得你的心不會變,所以一心去追求其他的東西......後來你去找丹丹拿那種藥......"

我現在一聽到那件事立刻臉通紅:"不提那個啦,那個是我不好。"

哥哥又笑又歎,抱緊了我:"靜靜,那不是你的錯。你把自己交給了我,卻還受那樣的傷害。是我的錯,我是哥哥,年紀閱歷都比你大比你多,可是,我卻沒有盡到守護你讓你快樂的責任。"

"不是啦,是我那時候太任性不懂事......"

"也是我太篤定你的愛不會改變,所以對你不好。"

哥哥吻住我的唇,輾轉纏綿,好半天才鬆開:"對不起,靜靜。這一句話我早該和你說,我愛你,至死不渝。"

他的聲音很輕,可是聽進我的耳中卻像是驚雷乍響。

"哥......你,"我聲音卡在喉間。

"靜靜,我愛你,水笙一生只愛你一人,至死不渝。"

48

眼眶的急熱來勢洶洶,我來不及掩面,急淚一下子湧出來

以為自己已經滿足,可是,心底始終缺了那一塊。

最重要的一塊,終於嚴絲合縫,拼了起來。

是,我一直自己騙著自己。

只要在哥哥身邊,就可以了。

可是,其實是想要更多的。

想要哥哥對我,也如我對他一般。

聲音破碎不能成語,我紮進哥哥懷裏:"哥,我也是,我也是,我也是......我愛你愛到命也可不要的,我要永遠永遠和哥哥在一起,永遠都不分開......我們永遠永遠都在一起......"

哥哥緊緊抱著我。

屋裏很靜,我哽咽的聲音顯得很清晰,有一絲回音。

在這空曠的神殿裏。

哥哥在我耳邊輕聲說:"我愛靜靜,一生只愛你一個,只愛你......至死不渝。"

這是最美的夢境,變成了真實。

"哥......"所有的話好象都不能說出我心底的激蕩,只會一聲聲念他名字:"哥哥,哥哥,哥......"

哥哥輕笑著,細膩溫存的吻住我的唇。

一切都和發生過的一樣。

哥哥溫柔的象和風。

我閉上眼,他向敞開身體。

 

可是......

嗯......

咦?

我睜開眼。

哥哥只是注視著我,卻沒動作。

"哥,你累了麼?"

我坐起來,輕輕捧起他的臉:"那我們早點睡。"

哥哥忽然一笑,他身上也沒有衣裳,光潔如玉的肩膀在暈黃的光影裏惑人眼目。我覺得有點暈。胸口熱熱的,急忙把頭轉了過去。

"靜靜,來。"

哥哥輕輕抱起我,並頭臥在榻上。

"唔......哥哥......"

"為,為什麼啊."

我有些吃驚,可是更多的燥熱撲天蓋地卷來。

面對哥哥的時候,我從來沒有什麼定力。

可是哥哥他怎麼會......怎麼......

我仰起了頭驚喘,哥哥他......

竟然......

 

"靜靜,我們日日夜夜在一起,床第之事固是難免......可是你龍脈未顯,我怕你一旦......大傷元氣是小,性命都......"

熱......

哥哥紅暈滿臉,眼睛水汪汪的,猶如春日桃花。

"靜靜,來......"

沾了香膏的手指,顫抖著摸索,進入。

哥哥咬住了唇,頭偏向一邊,臉頰酡紅,手緊緊的絞住了身下的床巾。

他的身體緊熱甜美......我忘形的低頭去吻。

"好了......"哥哥氣息不穩,說話斷斷續續:"可,可以了......"

熱,很熱。

我看著自己......被哥哥引導著,進入他美麗的身體。

雪白身體上染著一層胭紅,動人之極。

我是哥哥的,哥哥也是我的。

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把我們拆開。

原來,哥哥前些天都不和我親熱,是因為......

唔,好熱。

哥哥忍耐的表情好動人......讓人好想憐惜,又想更惡劣一點,讓他失態。

沉下腰,進入的更深。

哥哥眉頭一緊,我連忙煞住冒進的勢頭:"是,是不是痛?"

哥哥紅著臉搖頭。

 

哇,哇哇,哇哇哇......

哥哥,這個含羞帶怯,欲拒還迎的表情......

我真想一口把他吃下去耶!

既然不痛...

我向前挺送,哥哥呀一聲叫了出來,聲音不復清朗,有些啞,有些膩,甜的我骨頭都酥了。

理智飛到九霄雲外去了,我都不知道......今世何世,今夕何夕......

 

所以......

嗯。

一早我起來想去神殿門口看那些來朝聖的人,哥哥反而沒起身.

昨晚,真的,嗯,很過份.

我反省。

打水來替哥哥清理身體,他把臉埋在枕頭裏根本不理我。

歡愛的餘韻還沒有褪去,哥哥玉白背上,還是微微的粉色呢。

好可愛......

嘻嘻。

原來對哥哥總是很敬畏,可是現在卻覺得......他真的好可愛好可愛!

一切收拾停當,踢掉鞋子跳上床,抱著哥哥的腰,深深吸一口他身的味道。

哥哥的肌膚上有點清甜。

好開心......

幸福的都不想睡,想和哥哥說話啦......不過,不過,哥哥應該很累了吧。

聽著哥哥平穩的呼吸聲,覺得真是......嗯,春宵苦短呢.

天怎麼這麼早就亮了。

"哥,你要吃什麼?還要不要先洗個澡呢?我去和副司說一聲,你今天就不辦公了好不好?"

哥哥偏過頭來,美眸迷蒙,一副海棠春睡未猶足的模樣:"不用......告訴他我晚些過去就好。"

我已經穿好了衣服,可是又捨不得走,在哥哥身邊躺下:"那我也陪你多躺一會兒。"

哥哥淺笑著我看我一眼,我的心都要化了。

"哥哥,其實,那個......"

"什麼?"

他懶懶問.

"我的成人禮啦,不用再揀日子行大禮......我們,我們在神殿裏悄悄辦一下就好啦。那個,所有人都覺得我已經和丹丹哥哥......再來一次,人家會說閒話的吧。"

49

"不行。"哥哥突然提高了聲音:"大禮豈可廢!你們上次胡鬧我還沒找他算帳呢!"

啊,我。

是不是搬了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哥哥一笑,坐了起來:"叫人備水,我要沐浴。"

我乖乖答應了一聲,拿紗袍給哥哥披上,然後爬下床去吩咐外頭的人準備。

"哎,哥。"我又窩回床上,很順手的把哥哥抱進懷裏:"那個,淮戈和丹丹哥到底怎麼樣了?他們以前是怎麼一回事啊。我前因後果一點都不知道。"

哥哥似笑非笑,下巴輕揚。

我馬上領會精神,跳下床去倒了茶,想一想,乾脆把茶壺都拿到床頭來。

哥哥喝了一口水,斜看了我一眼:"你倒關心他們的事。"

我臉上沒什麼動靜,心裏覺得有些怪呢。

哥哥平時說話很少這麼情緒化的......更不要說是支我去端茶倒水。

可是,我偏偏開心的不得了。

看哥哥晶瑩白皙的手指輕輕捏著茶杯,我湊近去在他手背上吻了一下。

哥哥一笑:"別胡鬧。坐好,我跟你說。"

哥哥喝了一口水,臉上有些好笑的表情:"一對活寶。丹丹就夠會翹尾巴,這個淮戈一點也不次他。本來嘛。那一年他寫信回來,字裏行間,分明是兩情相悅了的。不過當時我就想了,兩個人都這麼驕傲,最後一層窗戶紙誰來捅破?以後又是誰占上風誰居劣勢......"

我怯生生插嘴:"那個,幹嘛一定誰占誰上風......"

哥哥盯我一眼:"你還想不想聽?"

我急忙點頭:"想想。"

這個事,仿佛真是有一個人占上風呢......比如,我眼前的這個人......

哥把杯子放下,繼續說:"後來梧桐城幾年一次的劍會開始,我還去觀禮了呢。"

我又插嘴:"哥你也比了麼?"

哥一笑:"沒有。我到的那天他們已經比的差不多了。最後兩個人爭第一,就是丹丹和淮戈他們倆了。"

"啊,"我睜大眼:"為這個事鬧翻了麼?"

哥說:"不止呢。他們是從早一直到打中午,不分勝負。到了下午再接著打,還是沒有分曉。"

我哦一聲,專心聽故事。

"第二天接著打......"

"第三天還在打......"

"打的其他人都懶怠看了,來參加劍會的其他人差不多都散了,大場子裏根本沒有一個人在看......他們居然還有力氣打。我起先還看呢,後來和楚大哥一起去忙正事,也顧不上他們了。"

我吐吐舌頭:"乖乖,他們打了幾天啊?"

"總是五六天左右吧,反正後來他們自己應該也是打沒力了,終於停手,可是關係就比之前要僵了。"

就為這啊?

我雖然沒問出口,可是臉上明顯是寫著這個疑問的。

哥哥一笑:"後來還出了件事。梧桐城和四元城向來交好,四元城主有個女兒,正適妙齡,四元城主一心想把女兒嫁給淮戈。你丹丹哥自然不樂意。可是那女孩子一見到丹丹,大為傾倒,立刻改口說要嫁給丹丹。"

啊?

我張大了嘴合不攏。

真是......怎麼一個亂字了得啊!

"那個女孩子怎麼這麼......"

"挺亂的是吧?"哥接著說:"楚空和鳳城主也不好多干涉這些小兒女的情事,只好任他們三個人鬧去。 我那裏已經準備回程,丹丹被這些事鬧的焦頭爛額,於是說要和我一起回來。"

"事情就出在回來之前。"哥哥嘴角帶著笑意:"淮戈不想丹丹走,丹丹是急脾氣不耐煩再跟他慢慢磨,所以......"

我急問:"所以怎麼樣了?"

哥哥笑的無辜,攤手說:"我就上路了,不知道後來他們究竟是怎麼了。"

我......

我......

他......

哥哥居然......

我呆呆看著哥哥。

乖乖,丹丹哥那點捉弄人的本事,哪能和哥哥比!差著不是一級兩級呢!

"哥哥--"

"別纏我,我是真不知道。"哥哥起身來,披著紗袍去浴池:"有空你自己寫信去問丹丹是怎麼回事吧。"他走了兩步,突然回過頭來:"丹丹身邊突然多出來的那男子......你知道嗎?"

我點點頭:"嗯,見過一次。"

哥哥臉上帶著個由衷的微笑:"這下夠他頭疼的。新歡舊愛齊至,瞧他怎麼處置。"

我愣了愣,趕緊追上去:"哥哥我也要洗。"

 

哥哥回眸一笑,懶洋洋向我伸出手來:"那一起洗。"

我趕上兩步,握住了他的手。

窗外細雨無邊,乳燕雙飛.

一年裏最好的季節,已經悄悄來到了。

-End-

桃之夭夭番外:靜靜生活散記

我對高貴的理解。

  

  在別人的眼中嘴裏,月爹爹和舟爹爹夠高貴,而爹爹和雲爹爹則稱不上。

  我覺得很不明白,這個高貴是怎麼劃分的?

  後來,我和哥哥們長大,他們又說,哥哥夠高貴,而我和丹丹哥則不行。

  這就奇怪了.

  爹爹們出身各各不同,月爹爹的高貴當然是毫無疑問,可是舟爹爹就,嗯。話說回來爹爹他出身是最古老的神族,而且還是族中極高貴的銀龍。

  可是帝都的人卻不承認他高貴。

  帝都的人標準真難以捉摸。

  可我和哥哥們,我們的出身不能算不高貴了。可是又為什麼單說哥哥好,我和丹丹哥就不好呢?

  

  然後接下來一大段時間裏,我幾乎沒心情做別的事,一心一意在觀察丹丹哥,我,還有哥哥,我們三個,到底有哪里不同。

  

  收穫是顯而易見的。

  我興高采烈的把觀察心得記錄下來。

 

  一日早,早膳呈堅果一碟(就是瓜子兒),哥哥視若不見,丹丹哥一見甚喜,整盤端過,與雲爹爹一起,坐在高欄上,磕了一地的殼兒。見的人紛紛說,丹丹哥和雲爹爹真是不夠高貴。

  所以,要高貴,不能吃瓜子兒。

  我把這一條寫的很清楚很醒目,貼在牆上。

  

  一日午後,觀戲。雜耍班子花樣兒百出,我和爹爹開心的俯仰大笑,不等席散就跑去找那些藝人,打探戲法是怎麼變的。

  於是我和爹爹被人說,不夠高貴。

  所以,要高貴,就不能喜歡雜耍。

  我把這條寫在上一條的後面。

  

  然後去觀摩舟爹爹的言行。他總是很溫和,很少高聲講話,聽得旁人背後贊他,笑不露齒。  嗯,要高貴,笑的時候就不能露牙。

  記下。

  再看月爹爹,行止坐臥,皆有法度。一言一語,都發人深省。

  咳,這個麼,就有難度了。

  我從小就是有什麼說什麼,用舟爹爹的話說,叫坦誠,用雲爹爹的話說,叫缺心眼兒。

  爹爹倒不介意,說要這麼多拐彎心眼兒幹什麼?活的累不累?

  月爹爹對此不予置評,話少也是高貴重要表現之一。

  

  林林總總寫了十來條,感覺時機成熟。

  好,我要開始向人品高貴這一目標邁進。

  

  先是早上用早餐。

  今天是和爹爹,還有雲爹爹一起吃。

  我對自己平時喜歡的但是吃起來總是賣相不佳的幾樣食品視若不見,專心喝粥,完事兒拿絲巾拂拭嘴角和手指,起來的時候還撣撣袍子。

  心裏得意的向外走,這還不高貴?

  沒走到門口就聽爹爹說:"這孩子今天怎麼沒吃他最喜歡的粉蒸肉,是不是昨天著了涼了?"

  雲爹爹嗯了一聲:"可能是著涼了,你看他起來的時候還束袍子,八成是不舒服。"

  "回來叫人傳醫正來......"

  我差點兒跌跤,什麼跟什麼啊,我這叫高貴!高貴!

  

  上午原來丹丹叫我去試新來的一批天馬。我已經興沖沖站起來了,卻又坐回去,小聲說:"我要看書,就不去了。"

  丹丹哥睜大眼看我:"喂,你不快去,挑不到好的了,別說我不照應你。"

  看他大步走了,我真是......真是......

  我好想去...

  可是,可是,哥哥就不會一聽到天馬就坐不住。

  我,我怎麼可以再做以往那麼不高貴的行為。

  高貴,原來是要付代價的啊.

  

  為了不能去耍馬,我鬱悶了。

  為了高貴,我忍。

  中午因為心情不好的緣故,最愛喝的湯也只喝了半碗。哥哥問我:"晚上是不是又貪涼了?回來拿兩副藥來我讓人煎了你服。"

  我馬上揮手:"不是,就是不太想吃。"

  哥哥狐疑的看看我,動作言語裏絲毫不失......嗯,他那種淡定的風範。

  "小傢伙又搞什麼鬼?是不是下午又約了王永樂去搞什麼野餐燒烤?"

  我連連搖頭:"真的沒有啊,就是不想吃。"

  哥哥說:"你呀--"但是下面沒說,不知道他要說你什麼。

 

  到了晚間,爹爹早早的關門閉戶,把其他人一手拖兩個的拖回來,說好久沒打麻將了,要搓兩圈,問我要不要跟著去看牌。

  我硬生生壓住衝動,口氣淡淡的說:"我不去了,我想看會兒書?"

  爹爹上下左右看我一周:"你沒發熱吧?幹嘛沒事兒學著笙笙說話。不來別後悔啊。"一手抱著他那盒子白玉麻將走了.

  嗚,我已經後悔的要吐血了.

  可是,今天,今天是我開始高貴養成計畫的第一天啊!第一天就半途而廢,我與高貴二字就永遠無緣了!

  

  我坐立不安,這會兒屋裏沒人我不用裝文靜,轉一圈又轉一圈,咬著袖子直勾盯著雲爹爹寢宮那方向看。他們這會兒打幾圈兒了?誰胡牌多?不知道贏了多少番?

  嗚,上次舟爹爹聲色不動做了一把十三么國士無雙,雲爹爹拍案大罵他狡猾,好不熱鬧......

  嗚,我想看......

  

  忽然門有人輕叩,我趕緊在椅上坐好,朗聲說:"進來。"

  

  門輕輕敞開,哥哥微笑著邁進來:"還沒睡。"

  我嗯一聲,習慣的向哥哥伸出手臂討一個擁抱,可是手剛伸出來就想到這舉止太不高貴,馬上縮回手嚴正坐好。 @

  哥哥好象沒注意我的動作,把手裏盤子放下:"喏,看你晚上也沒怎麼吃東西,給你拿了點肉脯來。"

  我眉開眼笑,可是下一刻馬上就肅起臉,一板一眼說:"多謝哥哥。"

  

  哥只是笑,拈起一小塊來遞到唇邊。

  我看看他,他看看我.

  飛快的張嘴把那塊肉脯吃了。

  唔,好香好香......

  哥抿嘴笑,托著盤子把肉脯一塊一塊喂給我。

  

  "今天怎麼都沒說話?"哥哥和我分吃了最後一小塊,我意猶未盡,可是不好意思說想再要。

  肚子一飽,腦子就難免不大靈活,我說:"我要向哥哥一樣,變的高貴出塵,讓人敬仰。"

  哥哥愕然,不過也只是一瞬間,接著就笑起來:"靜靜你啊......來,說說,為什麼要變的和我一樣?"

  我氣鼓鼓:"他們都說我不配做天帝的兒子,也不像是你弟弟,站在一起根本不相宜。"

  哥哥臉色不變,只是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微笑依舊:"只因為這個?"

  我大力點頭。

  哥哥輕輕掬起我的臉,愛憐的吻了一下:"笨蛋靜靜,我就喜歡你現在的樣子,你要是硬拗成另外一個樣子,就不是你了,我就不喜歡了。再說,你要是變的和我一樣,我還和你站一起做什麼?我找面鏡子豎自己身邊,時時看自己不就行了。"

  

  我一下子慌神兒,扯著哥哥的袖子:"哥,你不要不理我,你最近總是忙,除了吃飯的時候都很難見到你......"

  哥哥笑著把我的手指一一抓開攤平,握在掌中:"人能控制自己的欲望和情緒,當然不是壞事,象月爹爹他從小生長的環境沒有人對他關愛,他只能靠自己強硬,喜怒哀樂都不可以放在臉上,這是一件很殘酷的事。舟爹爹是陡經大變,對許多事情沒有一般人那麼強的欲望。當然,也有例外,對著爹爹的時候,他的情緒可是大起大落的很哪。你要跟他們學,那是很困難的。"

  我不解:"哥你和我是一樣出生成長的啊,為什麼你遇事就特別沉的住氣?"

  哥哥失笑:"這個,要我怎麼說呢,可能也有天生的原因,我喜歡安靜一些,看書弄琴是我的所愛。但是你丹丹哥哥就不一樣,他天生愛動,而且羽族人愛吃堅果這一點,至死不改,你要強制他不許吃,他還不痛苦死了。你心直口快,心地純善,這是你的長處,爹爹們愛你,我也亦然,你不用強求自己改變。你要快樂,因為,沒什麼比這更重要。"

  

  我馬上飆淚:"哥......嗚,我肚子還是餓,我要吃肉脯。"

  哥哥笑著抱著我,拍手喚人來給我弄夜宵吃。

  

  這個高貴養成計畫,於是流產。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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