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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韋丞,這是什麼!」

  陳韋丞洗完澡出來,正要回房間吹頭髮,就見母親拿著他的手機,兩眼發火,螢幕還亮著。他背脊發涼,心跳直飆,衝過去就要搶過母親手裡的東西。

  「妳為什麼拿我手機,還給我——」

  「你先解釋清楚!你跟楊博堯怎麼回事!」母親將手舉得老高,陳韋丞雖然身高早就超越她,並不是拿不回,氣勢卻輸了一大截,只敢停在她跟前。「你最好說清楚,這些內容是什麼意思。」

  他並不清楚母親指的是他說他想放棄醫學系而追隨楊博堯去唸音樂,還是他們談情說愛的文字,咬著唇低頭不說話。

  「你不說是不是?是不是?我、」那音調因為激動而越拔越高,火冒三丈的母親氣急敗壞看了看兩邊,抽起他隨手丟在床上的制服皮帶就抽了過去。

  「啊!」被這舉動嚇到的陳韋丞痛得叫出聲來,隨即又抿緊雙唇,倔強地不肯發出任何聲音。皮帶落在他的手上、腿上、腰上,烙出一條一條的紅痕,吃痛的感覺逼出了他的淚水,在眼眶裡轉了轉,儘管忍著不願屈服,卻還是從臉頰滑落。

  「我這兒子怎麼就⋯⋯」聽見母親哽咽的聲音,他這才發現母親也哭了,手上的力道也沒了,跌坐在地上大張著嘴喘氣。這時父親出現,一臉茫然站在門口,陳韋丞杵在角落不動也不說話,父親緊皺著眉頭趕緊過來攙扶母親。

  「好了好了,媽媽怎麼了?」父親扶著母親要站起來,順便抬頭看著他問道,陳韋丞只是一個勁地搖頭,默默把鼻涕用力吸回。

  父親將母親帶出門後,他又呆站了好一下才將房門關上落鎖。撿起不知何時落在地上的手機,細心照顧的機子邊角撞出了一個坑洞。按亮螢幕,上頭是楊博堯在他洗澡期間傳來的簡訊,顯示為已讀。

  『不管你唸音樂還是醫科,都還是我喜歡的陳韋丞。』

  陳韋丞明白母親肯定不只看了這則而已,辯解也沒用,無力地靠著床板坐在地上。外頭還傳來母親歇斯底里的哭聲和父親低沉安慰的話語,他其實聽不清確切內容,只抓到一句喊叫「沒這兒子」,彷彿在心上被刺了一刀。

  拚命想忍住眼淚,然而視線卻一再模糊,陳韋丞很氣自己,抽了幾張衛生紙在臉上亂按。他啜著氣把桌電開機,登入MSN點開那顯示離線的對話框,丟了五個字:我媽發現了。那頭不過幾秒鐘就有了回應,楊博堯的文字看來也有點驚慌,追問著是不是指他們兩個的事,他簡單回覆了「嗯」後,兩人陷入沉默。

  『我打給你?』

  『明天再說好了。』

  『我明天下午沒課,後門等你。』

  他們有默契地將對話停在這裡,陳韋丞關機後躺在床上,看著一則一則他珍藏的簡訊,沒想到竟成了對自己不利的證據,裡頭的一字一句,連要他說服自己這並非情人間的愛語都難。他哭著哭著,因為精神太過疲憊,就這樣昏睡過去。

  *

  陳韋丞懷著惴惴不安的心來到公車亭,坐在板凳上的楊博堯看起來眼睛有些浮腫,想來是昨天也沒睡好。

  「嘿。」

  「嘿。」他在楊博堯隔壁坐下,兩人都低著頭,他用餘光看見楊博堯雙手交疊,左手拇指搓著右手的虎口,那是他緊張時會有的慣性動作。

  「你有什麼打算嗎?」楊博堯率先說道,單刀直入讓他沒有逃避的機會;他搖搖頭,楊博堯又說道:「對不起,是我沒注意,不應該——」

  「誰准你道歉了?」陳韋丞帶著怒意問道,總算抬頭對上楊博堯驚訝的表情,還激動的情緒讓他喉頭一緊,眼眶又熱了起來。「又不是你的錯,不是你,那我哪裡做錯了,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陳韋丞語無倫次地哭了,嘴裡含糊著埋怨楊博堯聽不懂的內容,礙於公共場合,楊博堯只能撫著他的背一下下順著他的呼吸,從口袋掏出乾淨的面紙,卻沒勇氣替他擦去眼淚,只能塞到他手裡。

  「如果你需要一點時間,我們可以一陣子不要聯絡。」

  「你要跟我分手了嗎?」陳韋丞抽抽噎噎地問,眼睛下垂的角度讓楊博堯心疼。

  「不是,但如果你、」

  「我不要分手。」

  「好,你乖,不分手,」楊博堯猶豫了一下,伸手撥開他凌亂了瀏海:「我只是想說,給你一點時間,整理一下⋯⋯任何事情,我們可以先不聯絡。」

  「你會等我嗎?」說完他還打了個嗝,聲音小得像在懇求。

  「嗯,等你,等你想清楚。」接著公車來了,楊博堯替他招手將他拉起,推著他上車。「你先回家吧,我搭下一班。好好照顧自己。」

  陳韋丞失神地回到家裡,他糾結一下對廚房裡忙碌的母親打了招呼,卻沒得到回應,只有母親頓了一下的動作,摸摸鼻子回到房間。

  一整晚寫作業他都心不在焉,雖然對他來說題目並不難,卻花了比往常更多時間閱讀和解題。父親到家後,陳韋丞聽見母親喚姊姊吃飯的聲音,卻沒有叫他,礙著面子他也沒打算踏出房門。好不容易從床底翻出剛過期的餅乾配白開水,他一邊啃著不時眼神飄向那小小的螢幕,只是手機就如約好的那樣毫無動靜,MSN的對話框亦同。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週,他已經學會把早午餐錢省著用,留到晚餐買些零食在房間裡吃。然而這個月的零用錢就要見底,他又賭氣不願拉下臉跟父母要,幸好姊姊在此時來敲了他的房門,替他偷盛了一碗滷肉飯進來。

  「你又沒吃飯吧,這個給你。」姊姊若無其事將飯碗和竹筷放在書桌上後坐在他床上,那熱騰騰的白飯看得他兩眼發直,卻不敢捧起。「吃啊,沒下毒。」

  他又再看了一眼姊姊後終於拿起飯碗,唏哩呼嚕沒三兩下他就把飯扒光,姊姊的腳晃著晃著,這才問道:「你和媽怎麼了?」

  「她知道了。」

  「你跟博堯?」

  「嗯,還有音樂系的事。」

  「你喔⋯⋯」姊姊忍不住嘆了氣,塞了兩千塊在他手裡:「我自己也唸音樂系,我知道以你的程度絕對考得上,只是你一次踩太多線了,他們老人家承受不住。」

  固執地面著桌上的物理講義,他想了好久才慢慢開口:「姊,我做錯什麼了嗎?」

  「你沒錯,韋丞,」姊姊摸了摸他的頭,替他收過碗筷:「你沒錯,錯的是這世界。」

愛情的模樣Where stories live. Discover n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