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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黑之後在人聲鼎沸的台北東區,放學的陳韋丞一個人穿著制服斜揹著書包逛過一條條的街道,在大街小巷裡漫無目的地晃。

  其實他的目標很明確,找一份聖誕禮物好送給楊博堯,但要送什麼卻一點靈感都沒有。班上同學各個找的是要送給女同學的禮物,無非是巧克力、化妝品等等,對他來說不夠特別。明年六月楊博堯就要高中畢業了,即將踏上他成為獨奏家夢想之路,他想找點別具意義、讓楊博堯心底還能有他的物品。

  麻煩的是他預算不多,手裡的這一千塊是他從兩個多月前就開始省著用晚餐錢,一點一點存下來的。那時他就想著要給楊博堯買份上心的聖誕禮物,也許⋯⋯

  想到這裡陳韋丞步伐突然有些蹣跚。自從上次他開口提過耶誕舞會的事,他們就沒再聯絡過,畢竟對方都直接要他找別人了,大概真的打算認真唸書,沒把舞會放在眼裡吧?也幸好楊博堯沒放在眼裡,至少這樣他就不用擔心對方被別人邀走了。

  嘆了口氣,他決定轉彎繞進他們常拜訪的樂器行,看看能否從中獲得一點送禮的靈感。

  *

  舞會遵從西方的步調,辦在平安夜,隔天還要上學。下課鐘響楊博堯收好書包抓起琴盒就要往外走,被三兩位比較熟識的同學叫住。

  「你不去舞會嗎?」、「對啊很多人去欸」、「一天不練琴也沒關係吧!」把幾聲叫喊拋在腦後,他踏出教室擺擺手,表示不了,開玩笑地說自己回家跟提琴纏綿就好。

  一路穿過校園,不時看見已經換上禮服的學生,有穿著不合身西服的男同學、也有踩著高跟鞋舉步維艱的女同學。他笑了笑想起收在衣櫃裡那套特別為演出或比賽訂製的正裝,或許是真的沒有別的用途了。

  事實上在陳韋丞提及舞會的事之後,他不是沒有幻想過自己換了個裝扮站在陳韋丞身旁的模樣。他們會一起討論西裝的顏色如何搭配嗎?他該挽著他的手進場嗎?他們登對嗎?只是最後腦中的畫面裡,他的位置總是被那天撞見的女孩給取代。女孩嬌羞地牽著陳韋丞的手,倚在他身上,腳一踮唇就朝——

  「楊博堯!」

  還深陷在思緒中他嚇了好一大跳,一回頭發現正是剛才佔據他腦海的人,他擰起眉心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我去你教室找你,他們說你一下課就走了,」看得出來陳韋丞從他教室一路跑過來,氣喘吁吁話都說不完整:「你真的不去舞會啊?」

  陳韋丞大概是已經利用下課時間換好晚上的服裝,楊博堯趁機偷偷打量了他,裁剪剛好的袖長、收得恰到好處的腰身、挺立但不過緊的褲管再配上黑得發亮的皮鞋,比起平常的模樣確實好看許多,他忍不住想道。

  「不去,要練琴。」

  「好吧,」剛剛陳韋丞似乎是有些失望地垮下肩,難道是他會錯意了嗎?「那,先祝你聖誕快樂。」

  陳韋丞扯起笑容伸出了手,掌上是個小小的紙盒,文具店賣的那種現成禮物盒。「我不知道你缺什麼,最後買了這個。」

  見他愣著,陳韋丞那手尷尬地停留在半空中,又晃了兩下,他才接過那盒子惦了惦重量,很輕,感覺不出裝了什麼。

  「謝謝,但我什麼都沒準備⋯⋯」

  「沒關係,明天見,我先回去了!」

  由於那人真的就這樣離去了,楊博堯只好將東西收進口袋回家。他把盒子放在桌上,一整晚不論寫作業或練琴都有些心神不寧,時不時瞄它一眼,就連母親也來敲門關切他今天的琴聲不如以往平順,他只得打哈哈帶過。

  就寢時間到來,他將自己打理好坐在書桌前,慎重拿起了禮物盒好好端詳外觀,最後還是敵不過好奇心拉開了上頭打得精緻的蝴蝶結,輕輕拿起上蓋。裡頭是一只弱音器,木質的深棕色正好能與他的提琴相襯。

  前幾回他們一起逛樂器行,他想著大學後要是參加樂團可能會用上,順手摸了兩下的弱音器,陳韋丞卻是留心了。不是什麼貴重的禮物,卻讓楊博堯情緒異常激動,他握著那塊小小的木頭,眼眶發熱、鼻頭更是酸澀。顫抖著他將東西放回盒內又把盒子推回原先堆放的角落,緩了緩呼吸、用領口抹去濕意再吸了吸鼻子,鑽進棉被底用睡眠逼迫自己不再揣測陳韋丞的意圖。

  *

  耶誕舞會上陳韋丞玩得並不盡興。

  首先是身在資優班,其他班的同學他認識的並不多,放眼望去盡是陌生的面孔;再來就是他其實沒有舞伴,那天隨口提到的「別人」只是搶一時嘴快,他根本沒有詢問誰的意思。

  整個晚上他就掛念著那人拆禮物了沒?是否開心抑或感動?就連同學邀他共舞一曲也因為晃神踩了對方一腳而被虧了兩句。最後他乾脆早早離開現場,然而不斷察看的簡訊信箱裡卻未曾收到過新訊息。

  兩天的無聲無息讓他耐不住性子,在週六吃過晚飯後,趁著爸媽出門關上房門,默背出楊博堯的手機號碼撥出。來電答鈴唱了一整段副歌,來到重播的中段才被接起。

  「喂?」

  電話那頭的聲音有點緊,陳韋丞縮起膝蓋窩在床上:「喂,聽得到嗎?」

  「嗯。」

  「你拆禮物了嗎?」

  「嗯。」

  「喜歡嗎?」

  「嗯。」

  隨著楊博堯冷淡的回覆,陳韋丞因聽到對方聲音喜悅的心情被一點一滴澆息,手上捏著的東西越掐越緊。「你聽起來沒有很喜歡,」就算那人看不見,他還是沮喪地低下頭。

  「我很喜歡,真的,謝謝,」楊博堯馬上提高了音量澄清,但說完後陳韋丞能感覺到對話的溫度立刻下降,又再回到冰點。

  「為什麼不理我了?」

  白噪音沙沙作響,更加突顯楊博堯的無語,陳韋丞攤開了不知不覺已經汗濕的手掌,握著的是與那人同款式不同顏色的樂器配件。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在心裡向那個痴心的自己道歉;對不起,要讓你失望了。

  「楊博堯,我接下來要講的話可能會冒犯到你,如果讓你覺得不舒服不想跟我做朋友了也沒關係。」他把臉埋到腿上,覺得很無力:「我喜歡你,很久了。我喜歡跟你待在一起,如果你不理我我會難過。⋯⋯如果你不想跟我做朋友,直接告訴我好不好?」

  說完,訊號啪一聲被切斷,陳韋丞抬起頭盯著手機螢幕錯愕,幾秒鐘後自嘲地發笑。多麼可悲的愛情啊,就連只是想跟對方傳遞自己的感受都——

  手裡的東西唱起歌來,來電顯示寫的是楊博堯,他緊張接起。

  「喂?」

  「你剛剛說什麼,再說一次。」

  那邊來的聲音細細的,帶著一絲氣音,陳韋丞抓不準現在什麼狀況但他已沒了剛在的勇氣,換上囁嚅的口吻:「我、我喜歡你,然後、」

  「那學姊呢?」

  「學姊?什麼學姊?」

  雞同鴨講了一會,陳韋丞才意識到楊博堯以為自己跟某位學姊在交往,他為這點誤會哭笑不得,但決定改天再告訴楊博堯事情的真相。言談之中那人漸漸染上了鼻音,猜想他是在哭泣,明明不清楚原因他卻因為讓對方落淚而自責起來,幾乎要忘了自己剛才告白被拒絕的失落。

  「你為什麼老是害我哭⋯⋯」黏在一起的字句加上抽抽噎噎的呼吸聲,陳韋丞感覺胸口被人揪著發疼,忍著心痛打算用開玩笑的語氣帶過,至少楊博堯還願意做他的朋友,他已心滿意足。

  「你別哭啦,剛剛失戀的人是我又不是你、」

  「誰跟你說你失戀了!」被吼了一聲他徹底僵住,大腦停止運轉:「為什麼現在才講,我的眼淚都白流了,」接著又是一陣哭哭啼啼。

  他慢半拍地意會過來,慢半拍地傻笑,再慢半拍地臉紅。「你剛剛,是跟我告白的意思嗎?」

  「沒有,你弄錯了。」

  啜著氣還不忘回嘴,這麼可愛他是該拿他怎麼辦呢?陳韋丞輕笑,不再故意捉弄他:「那明天還要一起唸書嗎?」

  「我再考慮看看。」

  剛剛表白完自己心意的兩人都還有些害羞,無法馬上習慣彼此關係的轉變,瞎聊一會後提醒了楊博堯早點睡,陳韋丞沒再多說什麼收了線,把夜晚的時間留給對方,畢竟自己也需要一點時間消化剛才的情緒。

  等到平復了自己的心情,他拿起手機,在上面按了幾個鍵送出後,就直盯著螢幕瞧。五分鐘後收到回覆,他收不住嘴角,在床上興奮地滾了好幾圈,想像著那人鍵入時羞赧又理直氣壯噘嘴的模樣,整晚一遍遍反覆讀著那幾個字。

  『晚餐留給男朋友了,下次要約請早。』

愛情的模樣Where stories live. Discover now